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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德中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1

一顿酒喝了两个时辰方罢。左宗棠忽然叹口气说:“雪岩兄,我倒有些 发愁了。不知应该借重你的哪方面给我帮忙?当务之急是地方善后,可是每 个月二十五六万的饷银,尚换的款,又必是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无术!

雪岩兄,请你自己说一说,愿意做些什么事?”

“筹饷是件大事,不过只要有办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干得。”

胡雪岩歉然地说,“光墉稍为存一点私心,想为本乡土尽几份力。”

“这哪里是私心!正见你一副侠义心肠。军兴以来,杭州情况最惨,善 后事宜,经纬万端,我兼摄抚篆,责无旁贷,有你老兄这样大才,而且肯任 劳任怨,又是为桑粹效力的人帮我的忙,实在太好了。”左宗棠说到这里, 问道:“跟蒋芗泉想来见过面了?”

“是!”

“你觉他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们谈得很投机。”

“好极,好极!”左宗棠欣然问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后,总也谈过了?”

“还不曾深谈。不过承蒋方伯看得起,委托我的一个小小钱庄,为他代 理藩库,眼前急需的支出,我总尽力维持。”

“那更好了。万事莫如赈济急,如今有一万石米在,军需民食,能维持 一两个月,后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室号代为支应藩库的一切开销,抚死恤伤, 亦不愁无款可垫。然则杭州的赈济事宜,应当马上动手。我想,设一个善后 局,雪岩兄,请你当总办,如何?”

“是!”胡雪岩肃然答道:“于公于私,义不容辞。”

“我向你致谢了。”左宗棠拱拱手说,“公事我马上叫他们预备,交蒋 芗泉转送。”

这样处置,正符合胡雪岩的希望。因为他为人处世一向奉“不招忌”三 字为座右铭,自己的身分与蒋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的手下,到底只算一 个客卿,如果形迹太密,甚至越过蒋益澧这一关,直接听命于左宗棠,设身 处地地为人想一想,心里也会不舒服。现在当着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却 要交由蒋益澧转发,便是尊重藩司的职权,也是无形中为他拉拢蒋益澧,仅 不过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续,便有许多讲究,足见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 的事。

这样想着,他对左宗棠又加了几分钦佩之心,因而愿意替他多想一点事, 至少也得为他多策划几个好主意。心念刚动,左宗棠正好又谈起筹饷,他决 定献上一条妙计。

这一计,他筹之已熟,本来的打算是“货卖识家”,不妨“待价而沽”。

这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相应的酬佣,他是不肯轻易吐露的。此刻对左宗棠, 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倾囊而出了。

“筹饷之道多端,大致不外两途,第一是办厘金,这要靠市面兴旺,无 法强求,第二是劝捐,这几年捐得起的都捐过了,‘劝’起来也很吃力。如 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们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这一路人头上,打 个主意。”

“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吗?”左宗棠急急问道:“是哪一路人?”

“是长毛!”胡雪岩说,“长毛在东南十几年,手头上很不少,现在要 他们捐几文,不是天经地义?”

这一说,左宗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请你再说下去。”

于是胡雪岩为他指出,这十几年中,太平军里有些人积了点钱财,而退 藏于密,太平军一旦失败,很多人当然要治罪。可是虽罪在不赦,却人数太 多,办不胜办。株连过众,扰攘不安,亦非战乱之后的休养生息之道。所以 最好的处置办法是,网开一面,予人出路。只是一概既往不究,亦非良策, 应该略施薄惩。愿打愿罚,各听其便。

“大人晓得的,人之常情,总是愿罚不愿打,除非罚不起。”胡雪岩说, “据我所知,罚得起的人很多。他们大都躲在夷场上,倚仗洋人的势力,官 府一时无奈其何,可是终究是个出不了头的‘黑人’,如果动以利害,晓以 大义,手头上舍了一笔,换个寻出路的机会,何乐不为?”

“说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辈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来做人,“只 怕还得要站出来作官。”

“正是这话。”胡雪岩撮起两指一伸,“像这种人,要捐他两笔。”

“怎么呢?”

“一笔是做人,另外一笔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吗?”

左宗棠失笑了,“我倒弄糊涂了!”他说,“照此看来,我得赶快向部 里领几千张空白捐照来。”

“是!大人尽管动公事会领。”

“领是领了。雪岩兄,”左宗棠故意问道:“交给谁去用呢?”

胡雪岩不作声,停了一会方说:“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荐。”

“我看你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为其难吧!”

“这怕..”

“不,不!”左宗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推辞了!雪岩兄,你 遇见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张,这话好像蛮不讲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 我已深知。不要说这两件事,再多兼几个差使,你也能够应付裕如。我想, 你手下总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尽管开单子来,我关照蒋芗泉,一律照委。你 往来沪杭两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胡雪岩想起王有龄在围城中常说的两句话:“鞠躬尽 瘁,死而后己。”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认为我干得了,我就试一试看。”

“不用试,包你成功!”左宗棠说,“我希望你两件事兼筹并顾。浙江 的军务,在紧要关头上,千万不能有‘闹饷’的活把戏弄出来。”

“是。我尽力而为。”胡雪岩说,“如今要请求的是,这个捐的名目, 我想叫‘罚捐’。”

“罚捐倒也名符其实。不过..”他沉吟着,好久未说下去。

这当然是顾忌,胡雪岩也可以想像得到,开办“罚捐”可能会惹起浮议, 指作“包庇逆党”。这是很重的一个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节而 定,与予人出路。是似是而非的两回事。

他心里这样在想,口头却保持沉默,而且很注重左宗棠的表情,要看他 是不是有担当?

左宗棠自然是有担当的,而且这正也是他平时自负之处。他所考虑的是 改换名目,想了好一会,竟找不出适当的字眼,便决定暂时先用了再说。

接着,又有疑问,“这个罚捐,要不要出奏?”他问,“你意下如何?”

“出奏呢,怕有人反对,办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将来部里打官腔, 或者‘都老爷’参上一本。”胡雪岩说,“利弊参半,全在大人作主。”

“办是一定要办,不过我虽不怕事,却犯不上无缘无故背个黑锅,你倒 再想想,有什么既不怕他人掣时,又能为自己留下退步的办法?”

“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一定会有退步。我想,开办之先,不必出奏, 办得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数目,以后直接咨部备案,作为将业报销的根 据。”

“好!准定这样办。”左宗棠大为赞赏:“‘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一 定会有退步。’这话说得太好了。不过,你所说的‘成效’也很要紧,国家 原有上千万的银子,经常封存内库,就为的是供大征伐之用。这笔巨款,为 赛尚阿之流的那班旗下大爷挥霍一空,所以‘皇帝不差饿兵’那句俗语,不 适用了!如今朝廷不但差的饿兵,要各省自己筹饷,而且还要协解‘京饷’。

如果说,我们办得有成效的税捐,不准再办,那好,请朝廷照数指拨一笔的 款好了。”

这番话说到尽头,胡雪岩对左宗棠的处境、想法、因应之道亦由这番话 中有了更深的了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任何筹饷的办法,都可以得到他的 同意。

中堂大人 左宗棠官至军机,胡雪岩的生意也就顺理成章地做到了京城。胡雪岩一贯的宗旨, 除了“花花轿儿人抬人”外,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或者叫“火到猪头烂,钱到公 事办。”胡雪岩逢人,必有馈赠,多少不等,务与这个人的身份相符,所以人人视胡雪 岩如及时雨,这一次巴结中堂大人,正是为他筹借洋款铺路。

胡雪岩心想,要他不说闲话,只有找海岳山房朱铁口,否则即使不敢 说闲话,也尽有刁难的手段。

这个法子是乾隆年间和坤发明的,他说送什么东西,根本就是他自己 的收藏,我们去问价钱的时候,顺便就把东西带回来了。

至于胡雪岩与宝森素昧平生,看似无由一通款曲,其实容易得很,有 跟胡雪岩交情深厚的文煜在,便是现成的一条路子。

胡雪岩既然送了两万银子,就大可不必再在宝亲身上作人情,而居然 作了,并且这个人情还不轻,看起来是个很厚道的人。同时又想到宝森一 走,耳根清净,使对胡雪岩越有好感了。

原来宝鋆之弟宝森本是直隶的候补知县,既没有读多少书,也谈不到才 具,而且理路不大清楚。靠他老兄的面子,总常有差使派地,有时州县出缺, 派他去署理,坐堂问案,笑话百出,上官看宝鋆的分上,只有格外宽容。

后来曾国藩由两江总督调直隶,他是讲究吏治的,看宝森实在没有用处, 就想照应他亦有力不从心之感。宝森几次找宝鋆,要他写八行书给曾国藩讨 差使,宝鋆怕碰钉子,不肯出信。到得真的缠不过了,宝鋆说:“你到四川 去吧!”为他加捐,由候补县变成了候补道,又在吏部说了情,得以分发四 川。

四川总督名叫吴棠,此人于慈禧太后未入宫之前,有援之于穷途末路的 大恩。慈禧之父惠征,官居安徽池州太广道,是守土有责的地方官,威丰初 年,洪杨起事,舟船东下,势如破竹,惠证望风而逃,降旨革职查办,旋即 一病而亡。俗语说:“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官场最势利不 过,何况惠征是“犯官”的身分,加以外省的旗汉之别,远较京里来得分明。

因此,慈禧以长女的身分,携带一妹两弟,奉母盘灵回旗时,一路遭受白眼, 那种境况,真可说是凄凉万状。

一天船泊苏东淮安府桃源县,忽然有人送来一份奠仪,而且颇为丰腆, 白银二百两之多。慈禧再看名贴上具衔是桃源县知县吴棠,不由得纳闷,惠 征从无这样一个朋友,如说是照例的应酬,隔省的官员,了无渊源,充其量 送八两银子奠仪,已是仁至义尽。一送二百两,阔得出奇,慈禧判断,一定 是送错了,防着人家要来索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她的判断不误,果然是送错了。吴棠一看听差送上来的回贴,大发雷霆, 幸而他有个幕友,深明人情世故,便劝他说:“送错了礼没有去讨回之理, 就讨,人家也未见得肯还。听说这惠道台的小姐,长得很齐整,而且知书识 字,旗人家的闺秀,前途不可限量。东翁不如将错就错,索性送个整人情, 去吊上一吊。”

吴棠心想,这不失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打算,当下肃其衣冠, 备了祭品,传轿打道运河码头,投了贴上船祭灵。祭毕慰问家属,慈禧的两 个弟弟惠祥、照样,都还年幼,只会陪礼,无从陪客,都是慈禧隔着白布灵 幔,与吴棠对答,再三称谢。

这一下足以证明,吴棠的奠仪并未送错,可以放心大胆地支用了。慈禧 感激涕零之余,将吴棠的名贴放在梳头盒子里,跟妹妹相誓:“倘或天可怜 见,咱们姐妹也有得意的一天,可千万别忘了吴大老爷这雪中送炭的大恩 人。”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姐妹做了妯娌,不过十年的工夫,姐姐“以 天下养”,妹妹亦贵为醇王的福晋。

辛酉政变,两宫垂帘听政,慈禧第一件快心之事,便是报恩,这时已升 知府的吴棠,官符如火,一路超擢,吴棠既庸且贪,而凡有参劾吴棠的折子, 一概不准。不过五、六年的工夫,继骆秉章而为四川总督。他在成都,公事 委诸属下,每天开筵演戏,顿顿鱼翅鸡鸭,自我豢养成一个臃肿不堪的大胖 子,四川人替他起了个外号,叫做“一品肉”。

宝鋆为老弟的打算是,惟有到“一品肉”那里当差,不必顾虑才具之短。

果然,吴棠看宝鋆是大军机,一到就派了“厘金”的差使,终吴棠之任、室 森的税差没有断过,是四川官场的红员之不久,吴棠殁于任上,继任川督的 是杀安德海的山东巡抚丁室桢。安德海在两宫太后口中,称之为“小安子”, 他是慈禧太后宠信的太监,在“辛酉政变”中立过功劳,升任为长春宫的总 管。仗着慈禧太后的势力,招权纳贿,骄恣不法。有年夏天,打着太后的旗 号,擅自出京,连直隶总督曾国藩,都只能侧目而视,不敢动他。不道丁宝 桢却不买帐,等他一入山东境内,便派人严密监视,及至证实了他并未奉有 赴江南采办的懿旨,便不客气地下令逮捕,飞章入奏,奉旨“毋庸讯问,就 地正法”,随即提出牢来,在济南处决。

安德海既为慈禧所宠信,丁宝桢杀了他,就很可能得罪了慈禧。哪知事 实适得其反,慈禧不但不恨,而且很感激丁宝桢,因为安德海被斩以后,丁 宝桢下令暴尸三日,济南的百姓看清了安德海是没有“那活儿”的真太监。

这一来,一直流传着的,安德海为慈禧面首的谣言,不攻自破。慈禧心感丁 宝桢为她洗刷之德,所以吴棠出缺,将他自东抚所擢为川督。当然,也有看 重丁宝桢清廉刚直,用他去整饬为吴棠搞坏的四川吏治的期望在内。

果然,丁宝桢一入川便大加整顿,贪庸疲软的劣员,参的参,调的调, 官场气象一新。像宝森这样的人,当然也在淘汰之列,但想到他是宝鋆的胞 弟,不免有投鼠忌器的顾虑,处置就不一样了。

像这样的情形,原有个客客气气送出门的办法,譬如督抚与两司——藩 司、臬司不和,想把他们调走,而又怕伤了和气,发生纠纷,便在年终“密 考”时,加上“堪任方面”的考语。既然才足以当方面之任,朝廷当然要将 此人召进京去,当面察看。久而久之成了一个惯例,军机处一看督抚对两司 下的是这样的考语,便知是请朝廷将两司调走,必如所请,因为封疆大吏的 用人权是必须尊重的。

宝森只是一个候补道,不适用此例,但亦有变通之方,即以人才特荐, 奏请送部引见,意思是请朝廷考虑,此人可放实缺。

那是光绪四年年底的事。其时言路上气势很盛,除了御史、给事中这些 言官以外,翰林而兼“日讲起注官”,得以专折言事者,奏议尤为朝廷所重, 其中言论最犀利者四人,号称“翰林四谏”。而“四谏”中又以张佩纶的一 支笔最厉害,心想宝森一无才能,只以宝鋆的关系,竟由地方大吏以人才特 荐,令人不平,因而上章搏击。

上谕中喜许张佩纶“所陈绝瞻顾,尚属敢言”。至于丁宝桢特荐宝森, 究竟有何过人之长的实绩,命丁宝桢“据实具奏,毋稍回护”。原奏又说宝 森并无才能,“着李鸿章查明宝森在直隶时,官声政绩究竟如何,详细具奏。”

其时宝森已经到京,兴冲冲地真的以为丁宝桢够交情帮他的忙,满心打 算着引见以后,靠他老兄的关系,分发到富庶的省份,弄个实缺的道员,好 好过一过官瘾。正印官的气派,跟候补道毕竟是不同的。

哪知跟宝鋆见了面,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告病吧!”

“为什么?”

“喏,你自己看去。”

很吃力地看完了张佩纶参劾的奏折,室森倒抽一口冷气,这时才明白, 丁宝祯别有用心,复奏也必是一番敷衍的空话,未见得有用。

“现在言路上嚣张得很,你碰了钉子,我也帮不上你的忙。别求荣反辱 吧,你先告病,这些日子,我再替你想办法。”

日子过了两年了,宝森静极思动,常常跟室鋆争吵,弟兄已有反目的模 样。宝鋆经常望影而避,头痛不已。

“弟兄情感到了这样子,只有一个办法,把他们隔开。”胡雪岩说,“见 不着面,就吵不起来了,旁人劝解,话也比较听得进去。”

“胡大先生,你的话是不错,不过,请问怎么个隔法?”

“那还不容易。把那位宝二爷请到哪里去住上几个月,意气慢慢化解了, 弟兄到底是弟兄,终究会和好如初的。”

“这倒也是个办法,可惜没有人请他。”

“我请!”胡雪岩脱口而答,“如果宝二爷愿意,我把他请到上海、杭 州去逛个一年半载,一切开销都是我的。”

徐用仪心想,这一来宝鋆得以耳根清静,一定会领胡雪岩的情,当下表 示赞成。古应春变认为这是个别开生面的应酬宝鋆的办法,大可行得。

至于胡雪岩与宝森素昧平生,看似无由一通款曲,其实容易得很,有跟 胡雪岩交情深厚的文煜在,便是现成的一条路子。

这天文煜宴客。本来他宦囊甚丰,起居豪奢,住处又有花木园林之胜, 每逢开宴,必是丝竹杂陈,此时因逢国丧,八音遏密,同时也不便大规模宴 客,以防言官纠弹,只约了少数知好,清谈小酌而已。

主客是胡雪岩,其次便是宝森。主人引见以后,宝森颇道仰慕,胡雪岩 更是刻意周旋,所以一见如故,谈得颇为投机。席间谈起上海“夷场”上的 情形,胡雪岩与古应春大肆渲染,说得宝森向往不已。

看看是时候了,古应春便即问道:“森二爷有几年没有到上海了?”

“说起来寒碜。”宝森不好意思地:“我还没有去过呢!”

“那可真是想不到。”古应春看着胡雪岩说:“吃花酒如果有森二爷这 么有趣的人在,可就更热闹了。”

宝森是所谓“旗下大爷”,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这两年在京,全靠寄 情声色,才能排遣失意,自从慈安太后暴崩,歌台舞榭,弦索不闻,正感到 寂寞无聊时,听得古应春的话,自然动心。

“如今国丧,也能上堂子..”宝森突然缩住口,倒像说错了话似的。

原来上海人所说的“堂子”,北方称为“窑子”。旗人口中的“堂子”, 是皇室祭祖所在,拿来作为窑子的别称,未免亵渎,因而觉得碍口。

“如今国丧,也能吃花酒?”他换了个说法。

“怎么不能?”古应春答道:“一则是天高皇帝远,再则夷场是‘化外’, 不管是上海道,还是松江府,都管不到,甚至于两江总督、江苏巡抚都莫奈 何。”

“真的?”宝森有些不信。

“我只谈一件事好了。”古应春问道:“听说森二爷票戏是大行家,有 出‘张汶祥刺马’看过没有?”

“听说过,可没有看过。”

“那就是上海人独有的眼福、耳福,这出戏只有在上海能唱,别处是禁 的。”

禁演的原因是,这出戏全非事实。两江总督马新贻已经惨死在张汶祥的 白刃之下,而竟说他夺人之妻,有取死之道,死而被诬,冤及泉台,知道真 相而稍有血性的人,无不气愤填膺。江南大吏曾谋设法禁演,但因势不能及 于夷场,徒呼负负。

这一实例,说明了在京八音遏密,何以在上海可以不守国丧的规矩。宝 森真是想去好好逛一逛,但有些说不出口。

看出他的心情的胡雪岩,便即说道:“其实不说那些花花草草的花样, 森二爷你也该到上海去见识见识。如今大家都讲洋务,不到上海不知道洋务 该怎么讲法?宝中堂是身分、地位把他绊住了,没有机会到上海,森二爷不 妨替宝中堂去看一看。”

这为他拈出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宝森大为兴奋,“我也不为他,为我 自己。”他说:“长点见识总是好的。将来到了上海,还要请胡大哥带一带 我。”

“言重了。”胡雪岩问道:“森二爷预备什么时候去?”

“这还不能定。我得先跟本旗请假。”

在就的旗人,不能随便出京,这个规矩在雍、乾年间,极其严格,以后 慢慢地也放宽了。不过宝森因为他老兄一再告诫,诸事谨慎,所以不敢造次。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文煜开口了:“老二,我准你的假。”原来文煜就 是他正白旗的都统。

“啊,啊,对了。”宝森“啪”地一下,在自己额上打了一下,“看我 这个脑筋!竟忘了本旗的长官,就在眼前。”

“文大人,”胡雪岩问道:“准他多少日子的假?”

“那要问他自己。”

“我想,”宝森答道:“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不够,不够。一个月连走马看花都谈不到,起码要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文煜向宝森说道:“这得找个理由,你就写个呈 文,说赴沪就医好了。”

宝森还在踌躇,胡雪岩抢着说道:“好了!文大人准假三个月。森二爷, 这三个月归我管,你一切不必费心。我大概还有五、六天耽搁,请你料理料 理,我们一起走。”

邂逅初逢,即使一见如故,这样被邀到纸醉金迷之地,流连三个月之久 而下费分文,真也可说是难得的奇遇。因为如此,反而令人有难以接受之感, 宝森只是搓着手,矜持地微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老二,”文煜知道他的心情,忍不住开口:“你久在四川,对雪岩不 熟。雪岩豪爽是出了名的,只要投缘,像这么请你到南边玩上几个月,算不 了什么。我看你在京里也无卿得很,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交朋友的日子很 长,你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我可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宝森乘机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先跟 胡大哥道谢。”

“说这话就见外了。”胡雪岩转脸向古应春,“叫惟贤明天派人到森二 爷公馆去打招呼,行李不必多带,缺什么在上海预备也很方便。”

第二天午后,汪惟贤亲自去拜访宝森,执礼甚恭,自不待言,略事寒暄, 谈入正题,首先问道:“森二爷预备带几个人?”

宝森不好意思,略想一想答道:“我只带一个。”

“一个怎么够?”汪惟贤屈着手指说:“打烟的一个,打杂的一个,出 门跟班一个,至少得三个人。”

“我就带一个打烟的。”宝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一口嗜好,设法 子。”

“这是福寿膏。”汪惟贤将手边一个长形布袋拿了起来,脱去布套,是 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紫檀长方盒,顺手递过去说:“森二老爷倒看看,这样 东西怎么样?”

宝森接来一看,盒盖上刻着一行填彩的隶书:“吹萧引凤”。便知是一 支好烟枪,抽开盒盖,果不其然。虽抽了三十年的鸦片,见过许多好烟具, 这一支十三节湘妃竹的烟枪,所镶的绿玉烟嘴固然名贵,但妙处却在竹管, 是用橄榄核累贯到底,核中打通,久凉内热,抽起来格外过瘾。

“好东西。”宝森爱不忍释,“总得二百两银子吧?”

“森二老爷中意,就不必问价钱了。请留着用吧!”汪惟贤不容他谦辞, 紧接着又说:“敝东交代,森二者爷不必带烟盘,太累赘,都由我们预备。”

说到这样的活,倘再客气,就变得虚伪了。宝森拱拱手说:“胡大先生 如此厚爱,实在心感不尽。不过,人,我准定只带一个,带多了也是累赘。”

“是,是。我们那里有人,森二老爷少带也不要紧。还有,现在是国丧, 穿着朴素,森二老爷不必带绸衣服,等穿孝期满,在上海现做好了。”

他说什么,宝森应什么。等汪惟贤一走,想一想不免得意,用新的烟枪 过足了瘾,看辰光未时已过,宝鋆已经下朝了,乘兴省兄,打算去谈一谈这 件得意之事。

宝鋆家的门上,一看“二老爷”驾到,立即就紧张了,飞速报到上房。

宝鋆刚想关照,说我头疼,已经睡了。只见宝森已大踏步闯了进来。料想挡 也挡不住,只能叹口气,挥一挥手,命门上退了下去。

“你那件事,过了阵子再说。”宝鋆一见了他老弟的面就先开口,“这 会儿办东太后的丧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不好意思跟有人家提。”

“哪一件?”宝森要他老兄托人情的事大多了,不知他指的是哪件事, 所以如此发问。

“你不是兜揽了一件帮人争产的官司吗?”

“喝,那一件。”宝森答道:“如今我可没工夫管人家的事了。”

原来宝森受人之托,有件庶出之子,向嫡出长兄要求分家的官司,要求 宝鋆向顺天府尹说情,将庶出之子的状子驳回。他从杨乃武那一案,受刘锡 彤之累,为清议抨击以后,凡是这类牵涉刑名的案件,不愿再管,无奈宝森 一再纠缠,只能饰词敷衍,每一次要想不同的理由来拖延,深以为苦,因而 此刻听得宝森的话,顿觉肩头一轻,浑身自在了。

“我特为来跟大哥说,我要到上海去一趟,总得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喔,”宝鋆部道:”到上海去干什么?”

“有人请我去玩两三个月。管吃管住,外带管接管送,一共是四管,自 己一个子儿也不用花。”

“好家伙。管你到上海玩两三个月,不要分文,谁那么阔啊?”

“胡雪岩。”

“原来你交上‘财神’了!”宝鋆立刻沉下脸来,“你可别胡乱许了人 家什么,替我添麻烦。”

宝森愕然,“人家会有事托我?”他问:“会是什么事呢?”

“谁知道?此人的花样,其大无比。这一越是来替左季高筹划借洋款, 说不定会托你来跟我罗嗦。”

“哼!”室森微微冷笑,“有海岳山房在那里,哪轮得到我来跟你罗嗦。”

宝鋆装作不曾听见,呼噜噜地抽了几口水烟,开口问道:“你哪一天走?”

“就在这几天。”

宝鋆点点头,喊一声:“来啊!”将听差宝福唤来吩咐:“到帐房里支 二百银子,给二老爷送去。”

“谢谢大哥!”宝森请个安,又说了些闲话,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他的背景刚刚消失,宝福悄然而至,走到宝鋆面前说道:“朱铁口来 过了,替胡大人送来了一份礼来。”

“哪个胡大人?”

“有手本在这里。”

一看手本上的名于是“胡光墉”,不由得就关切了,“送的什么?”他 问。

“一个成化窑的花瓶。”

“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大的便是两万银子。宝鋆心想,胡雪岩既然送了两万银子,就大可不必 再在宝森身上作人情,而居然作了,并且这个人情还不轻,看起来是个很厚 道的人。同时又想到宝森一走,耳根清净,便对胡雪岩越有好感了。

“朱铁口走了没有?”

“还没有。”

宝鋆便将朱铁口传唤到上房间道:“那胡大人是怎么说的?”

“胡大人说想送中堂一份礼,问我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我问他打算送多 重的礼?他说两万银子。我就让他买这花瓶。他还托我代送,花瓶送来了, 银子也交到帐房里了。”

“有什么话托你转达的没有?”

“没有。我倒也问过他,他说只不过佩服中堂为国贤劳,本想上门来求 见请安,又怕中堂最近因为大丧太忙,不敢冒昧。”

宝鋆的顾虑消释了。这两万银子可以安心笑纳,倘或附带有一句什么请 托的话,反倒不便帮忙,两万银子如果舍不得退回,良心上就不免自责。

遣走朱铁口以后,宝鋆仍在考虑胡雪岩送的这笔重礼,不帮他的忙,良 心止仍不免在自责,要帮他的忙呢,又觉得自己一向主张“西饷可缓,洋款 不急”,忽然很热心地赞成左宗棠借这一笔洋债,出尔反尔,启人疑窦。如 何得以筹划出一个两全之道,成了他这天念兹在兹的一桩心事。

落难时候的官场朋友 时人笔记中说:“德馨与胡素相得,密遣心腹于库中提银二万赴阜康,凡存款不及 千者悉付之。更遣心腹语胡曰:更深后予自来,届时德果微服而至,与之作长夜谈。翌 晨将胡所有契据合同满贮四大箧,异回署内,而使幕友代为勾稽。后所还公私各款,皆 出于是。人始服德之用心。”能在落难中得如此一位朋友作此帮助,也算是对胡雪岩平 日广种福田的回报了。

“老头子,你叫人寒心!胡雪岩是你的朋友,人家有了怠难,弄得不 好会倾家荡产,你竟说懒得动,连去看一看都不肯。这叫什么朋友?”

你不但要顾胡岩的交情,眼前,你还不能让胡雪岩不痛快,你得知道, 他真的要倒了,就得酌量为人的情分,他要害人,害那不顾交情,得罪他 的人,如是平常交情厚的人,他反正是个不了之局,何苦“放着河水不洗 船”呢?

雪岩虽在难中,对言路诸公及本省京官卒岁之年,仍极关怀,现由某 某人出面自汇丰汇银六万两至京,请他从汪敬贤处取来上年送炭敬、节敬 名单,酌是加送,并为雪岩致意,只要对这一次阜康风潮,视若无事,不 闻不问,则加以时日,难关定可安度。即此便是成全雪岩了。

晓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今天晚上肯这样来,就是同我共 患难,尤其是你刚才同我说的一番话,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回到家,螺蛳太太第一件要办的,就是这件事。说“叫人另外送一副”

是故意这样说的,螺蛳太大的珠花有好几副,挑一副最莹白的,另外配一只 金镶玉的翠镯,立即叫人送了给莲珠。

这份礼真是送在刀口上。原来德馨在旗员中虽有能吏之称,但出身纨绔, 最好声色,听说胡家办喜事,来了两个“水路班子”——通都大邑的戏班, 都是男角。坤角另成一班,称为“髦儿戏”,惟有“水路班子”男女全演, 共中有一班叫“福和”,当家的小旦叫灵芝草,色艺双全,德馨听幕友谈过 这个坤伶,久思一见,如今到了杭州,岂肯错过机会,已派亲信家人去找班 主,看哪一天能把灵芝草接了来,听她清唱。

也就是螺蛳太太辞去不久,德馨正在抽鸦片过瘾时,亲信家人来回复, 福和班主,听说藩台“传差”,不敢怠慢,这天下午就把灵芝草送来。德馨 非常高兴,变更计划,对于处理阜康挤兑这件事,另外作了安排。

就这时莲珠到了签押房,她是收到了螺蛳太太的一份重礼,对阜康的事 格外关切,特意来探问究竟。德馨答道:“我已经派人去请吴知府了,等他 来了,我会切切实实关照他。”

“关照他什么?”

“关照他亲自去弹压。”

“那么,”莲珠问道:“你呢?你不去了?”

“有吴知府一个人就行。”

“你有把握,一定能料理得下来?”

“这种事谁有把握。”德馨答道:“就是我也没有。”

“你是因为没有把握才不去的?”

“不是。”

“是为什么?”

“我懒得动。”

“老头子,你叫人寒心!胡雪岩是你的朋友,人家有了急难。弄得不好 会倾家荡产,你竟说懒得动,连去看一看都不肯。这叫什么朋友?莫非你忘 记了,放藩台之前,皇太后召见,如果不是胡雪岩借你一万银子,你两手空 空,到了京里,人家会敷衍你,买你的帐?”莲珠停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 “你如果觉得阜康的事不要紧,有吴知府去了就能料理得下来,你可以躲懒, 不然,你就得亲自去一趟,那样,阜康倒了,你做朋友的力量尽到了,胡雪 岩也不会怪你。你想呢?”

德馨正待答话,只听门帘作响,回头看时,阿福兴冲冲奔了进来,脸上 挂着兴奋的笑容,一见莲珠在立即缩住脚,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什么事?”莲珠骂道,“冒冒失失,鬼头鬼脑,一点规矩都不懂!”

阿福不作声,只不住偷看德馨,德馨却又不住向他使眼色。这种鬼鬼祟 祟的模样,落在莲珠眼中,不由得疑云大起,“阿福!”她大声喝道:“什 么事?快说!”

“是,”阿福赔笑说道:“没有什么事?”

“你还不说实话!”莲珠向打烟的丫头说道:“找张总管来!看我叫人 打断他的两条狗腿。”

藩台衙门的下人,背后都管莲珠叫“泼辣货”,阿福识得厉害,不觉双 膝一软,跪倒在地,“姨太太饶了我吧。”他说:“下回不敢了”

“什么下回不敢了,这回还没有了呢!说!说了实话我饶你。”

阿福踌躇了一会,心想老爷都怕姨太太,就说了实话,也不算出卖老爷, 便即答说:“我来回老爷一件事。”

“什么事!”

此时德馨连连假咳示意,莲珠冷笑着坐了下来,向阿福说道。“说了实 话没你的事,有一个字的假话,看我不打你,你以后就别叫我姨太太。”

说到这样重的话,阿福把脸都吓黄了,哭丧着脸说:“我是来回老爷, 福和班掌班来通知,马上把灵芝草送来。”

“喔,灵芝草,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福磕一个头站直身来,德馨把他叫住了,“别走!”他说。“你通知 福和班,说我公事忙,没有工夫听灵芝草清唱,过几天再说。”

“是!”阿福吐一吐舌头,悄悄退了出去。

“老头子..”

“你别罗嗦了!”德馨打断她的话说:“我过足了瘾就走,还不行吗?”

“我另外还有话。”莲珠命打烟的丫头退出去:“我替老爷打烟。”

这是德馨的享受,因为莲珠打的烟,“黄、高、松”三字俱全,抽一筒 长一回精神。但自她将这一手绝技传授了丫头,便不再伺候这个差使,而他 人打的烟总不如莲珠来得妙,因此,她现在自告奋勇,多少已弥补了不能一 聆灵芝草清唱之憾。

莲珠暂时不作声,全神贯注打好了一筒烟,装上烟枪,抽出腋下手绢, 抹一抹烟枪上的象牙嘴,送到德馨口中,对准了火,拿烟签子替他拨火。

德馨吞云吐雾,一口气抽完,拿起小茶壶便喝,茶烫得常人不能上口, 但他已经烫惯了,舌头乱卷了一阵,喝了几口,然后拈一粒松子糖放入口中, 悠闲地说道:“你有话说吧!”

“我是在想,”莲珠一面打烟一面说:“胡雪岩倒下来,你也不得了!

你倒想,公款有多少存在那里?”

“这我不怕,可以封他的典。”

“私人的款子呢?”莲珠问说:“莫非你也封他的典?就算能封,人家 问起来,你怎么说?”

“是啊!”德馨吸着气说:“这话倒很难说。”

“就算不难说,你还要想想托你的人,愿意不愿意你说破。像崇侍郎大 少爷的那五万银子,当初托你转存阜康的时候,千叮万嘱,不能让人知道。

你这一说,崇侍郎不要恨你?”

“这..这..”德馨皱着眉说:“当初我原不想管的,崇侍郎是假道 学,做事不近人情,替他办事吃力不讨好,只为彼此同旗世交,他家老大, 对我一向很孝敬,我才管了这桩事。我要一说破,坏了崇侍郎那块清廉的招 牌,他恨我一辈子。”

“也不光是崇侍郎,还是孙都老爷的太太,她那两万银子是私房钱,孙 都老爷也是额角头上刻了‘清廉’两个字的,如果大家晓得孙太太有这笔存 款,不明白是她娘家带来,压底的私房钱,只说是孙都老爷‘卖参’的肮脏 钱。那一来孙都老爷拿他太太休回娘家,那说在哪里的。老头子啊者头子, 你常说‘宁拆八座庙,不破一门婚’,那一来,你的孽可作得大了!”

叽哩呱啦一大篇话,说得德馨汗流侠背,连烟都顾不得抽了,坐起身来, 要脱丝绵袄。

“脱不得,要伤风。”莲珠说道:“你也别急,等我慢慢儿说给你听。”

“好、好!我真的要请教你这位女诸葛了!”

“你先抽了这筒烟再谈。”

等德馨将这筒烟抽完,莲珠已经盘算好了,但开出口来,却是谈不相干 的事。

“老头子,你听了一辈子的戏,我倒请问,戏班子的规矩,你懂不懂?”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甭管,你只告诉我懂不懂?”

“当然懂。”

“好,那么我再请问:一个戏班于是邀来的,不管它是出堂会也好,上 园子也好,本主儿那里还没有唱过,角儿就不能在别处露一露他的玩艺。有 这个规矩没有?”

“有。”德馨答说:“不过这个规矩用不上。如今我是不想再听灵芝草, 如果想听,叫她来是‘当差’,戏班子的规矩,难道还能拘束官府吗?”

“不错,拘束不着。可是,老头子,你得想想,俗话说的‘打狗看主人 面’,人家三小姐出阁,找福班来喝戏,贺客还没有尝鲜,你倒先叫人家来 唱过了,你不是动用官府力量,扫了胡家的面子?”

莲珠虽是天津侯家浚的青楼出身,但剖析事理,着实精到,德馨不能不 服,当下说道:“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的事,我何必提。我这段话不是废话,你还听不明白,足见 得我说对了。”

“咦!怪了,什么地方我没有听明白?”

“其中有个道理,你还不明白,我说这段话的意思是,你不但要顾忌胡 雪岩的交情,眼前你还不能让胡雪岩不痛快,你得知道,他真的要倒了,就 得酌量为人的情分,他要害人,害那不顾交情,得罪了他的人,如是平常交 情厚的人,他反正是个不了之局,何苦‘放着河水不洗船’?你要懂得这个 道理,就不在了我那篇废话话中有话,意味很深,德馨沉吟了好一会说:“我 真的没有想到。想想你的话是不错,我犯不上得罪他,否则‘临死拉上一个 垫背的’,我吃不了,兜着走,太划不来了。来,来,你躺下来,我烧一筒 烟请你抽。”

“得了!我是抽着玩儿的,根本没有瘾,你别害我了。”莲珠躺下来, 隔着烟盘说道:“阜康你得尽力维持住了,等胡雪岩回来,你跟他好好谈一 谈,我想他不会太瞒你。等摸清了他的底,再看情形,能救则救,不能救, 你把你经手的款子抽出来,胡雪岩一定照办,你不是干干净净,什么关系都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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