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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

作者:陈德中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1

这件事一定要你们这方面能做才做,有些勉强,我们宁愿另想别法。

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当。既然是一家人,无话不可谈,如果 你那里为难,不妨实说,大家商量。你们的论处就是我们的难处,不得只 顾自己,不顾人家。

如今做生意,全靠同帮中人物维持,朋友多了,买卖才做得活。

他是“空子”,但漕帮中的规矩是懂的。所以要打听的话,都在要紧关 节上,很快地弄清楚,松江漕帮中,行辈最高的是一个姓魏的旗了,今年已 经八十将近,瞎了一只眼,在家纳福。现在全帮管事的是他的一个“关山门”

徒弟,名叫尤老五。

“道理要紧!”胡雪岩对胖子说,“我想请刘、顾两位老大哥领路,去 给魏老太爷请安。”

刘、顾二人一听这话。赶紧谦谢:“不敢当,不敢当!我把胡大哥的话 带到就是。”

“这不好。”胡雪岩说:“两位老哥不要把我当官面上的人看待。实在 说,我虽是‘空子’,也常常冒充在帮,有道是‘准充不准赖’,不过今天 当着真神面前,不好说假话。出门在外,不可自傲自大,就清两位老哥带路。

再还有一说,等给魏太爷请了安,我还想请他老人家出来吃一杯,有桌菜, 不晓得好不好,不过是松江府送我们东家的,用这桌菜来请他老人家,略表 敬意。”

客人听得这一说,无不动容,觉得这姓胡的“外场朋友”,大可交得, 应该替他引见,欣然乐从,离舟登岸,安步当车,到了魏家。

魏老头子已经杜门谢客,所以一到他家,顾老板不敢冒昧,先跟他家的 人说明,有浙江来的一个朋友,他愿不愿见?胡雪岩是早料到这样的处置, 预先备好的全贴,自称“晚生”,交魏家的人,一起递了进去。

在客厅里坐不多久,魏家的人来说,魏老头请客人到里面去坐。刘、顾 二人脸上顿时大放光彩,“老张,”姓刘的对他说,“我们老太爷很少在里 面见客,说实话,我们也难得进去。今天沾你们两位贵客的光了!”

一听这话,胡雪岩便知道自己这着棋走对了。

跟着到了里面,只见魏老头子又干瘦、又矮小,只是那仅存一目,张眼 看人,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确有不凡之处。

胡雪岩以后辈之礼谒见。魏老头子行动不便,就有些倚老卖老似地,口 中连称“不敢当”,身子却不动。等坐定了,他把胡雪岩好好扫”量一下, 问道:“胡老哥今天来,必有见教?江湖上讲爽气,你直说好了。”

“我是我们东家叫我来的,他说漕帮的老前辈一定要尊敬。他自己因为 穿一身公服不便来,特地要我来奉请老辈“借花献佛,有桌知府送的席,专 请老前辈。”

“喔!”魏者头很注意地问:“叫我吃酒?”

“是!敝东家现在到华亭县应酬去了。回来还请老前辈到他船上去玩 玩。”

“谢谢,可惜我行动不便。”

“那就这样。”胡雪岩说,“我叫他们把这一桌席送过来。”

“那更不敢当了。”魏老头说,“王大老爷有这番意思就够了。胡老哥, 你倒说说看,到底有何见教,只要我办得到,一定帮忙。”

“自然,到了这里,有难处不请你老人家帮忙,请哪个,不过,说实在 的,弊东家诚心诚意叫我来向老前辈讨教,你老人家没有办不到的事,不过 在我们这面总要自己识相,所以代倒有点不大好开口。”

胡雪岩是故意这样以退为进。等他刚提到“海运”,魏老头独眼大张, 炯炯逼人地看着他,而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想过了,凭人情来推断, 漕运一走海道,运河上漕帮的生存便大受影响,万众生计所关,一定会在明 里暗里,拼命力争。现在看到魏老头的敌视态度,证实了他的判断不错。

既然不错,事情就好办了。他依旧从从容容把来意说完。魏老头的态度 又变了,眼光虽柔和了些,脸上却已没有初见面时,那种表示欢迎的神情, “胡老哥,你晓不晓得,”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漕帮要没饭吃了?”

“我晓得。”

“既然晓得,一定会体谅我的苦衷。”魏老头点点头,“通裕的事,我 还不大清楚,不过做生意归生意,你胡老哥这方面有钱买米,如果通裕不肯 卖,这庐理讲到天下都讲不过去,我一定出来说公道话。倘或是垫一垫货色, 做生意的人,将本求利,要敲一敲算盘,此刻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拒绝之词,亦早在胡雪岩的估计之中,“老前辈!”他抗声答道, “你肯不肯听我多说几句?”

“啊呀,胡老哥你这叫什么话?承你的情来看我,我起码要留你三天, 好好叙一叙,交你这个朋友。你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问我肯不肯听你多 说几句?莫非嫌我骄狂?”

“那是我失言了。”胡雪岩说,”敝东家这件事,说起来跟浩帮关系重 大。打开天窗说亮话,漕米海运误期,当官的自然有处分,不过对漕帮更加 不利。”

接下来他为魏老头判析利害,倘或误期,不是误在海运,而是误在沿运 河到海口这段路上,追究责任,浙江的漕帮说不定会有赔累,漕帮的“海底”

称为“通漕”,通同一体,休戚相关,松江的漕帮何忍坐视?

先以帮里的义气相责,魏老头就像被击中了要害似地,顿时气馁了。

“再说海运,现在不过试办,将来究竟全改海运,还是维持旧规,再不 然海运、河运井行,都还不晓得。老实说一句,现在漕帮不好帮反对河运、 主张海运的人的忙。”

“这话怎么说?”魏老头注意地问。

“老前辈要晓得,现在想帮漕帮说话的人很多,敝东家就是一个。但是 忙要帮得上,倘或信帮自己不争气,那些要改海运的人,越发嘴说得响了: 你们看是不是,短短一截路都是困难重重!河帮实在不行了!现在反过来看, 河运照样如期运到,毫不误限,出海以后,说不定一阵狂风,吹翻了两条沙 船,那时候帮漕帮的人,说话就神气了!”

魏老头听他说完,没有答复,只向也左右侍奉的人说:“你们把老五替 我去叫来!”

这就表示事情大有转机了,胡雪岩在这些地方最能把握分寸。知道话不 必再多说,只需哄得魏老头高兴就是,因此谈过正题,反入寒暄。魏老头自 言,一生到过杭州的次数,已经记不清楚,杭州是运河的起点,城外拱宸桥, 跟潜帮有特殊渊源,魏老头常去杭州是无足为奇的。谈起许多杭州掌故,胡 雪岩竟瞠然不知所答,反殷殷向他请教,两个人谈得投机。

谈兴正浓时,尤老五来了,约莫四十岁左右,生得矮小而沉静,在懂世 故的人眼里,一望而知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当时由魏老头亲自为他引见胡雪 岩和张胖子。尤老五因为胡、张二人算是他的“老头子”的朋友,所以非常 客气,称胡雪岩为“胡先生”。

“这位胡老哥是”祖师爷’那里来的人。”漕帮中的秘密组织,“清帮”

的翁、钱、潘三祖,据说都是在杭州拱宸桥成道,所以魏老头这样说。

“这就像一家人了。”尤老五说:“胡先生千万不必客气。”

胡雪岩未曾答口,魏者头又说:“胡老哥是外场人物,这个朋友我们一 定要交。老五,你要叫‘爷叔’,胡老哥好比‘门外小爷’一样。”

尤老五立即改口,很亲热地叫了声:“爷叔!”

这一下胡雪岩倒真是受宠若惊了!他懂得“门外小爷”这个典故,据说 当初“三祖”之中的不知哪一位,有个随身服侍的小童,极其忠诚可靠,三 祖的所有密议,都不避他。他虽跟自己人一样,但毕竟未曾入帮,在“门槛”

外头,所以尊之为“门外小爷”。每逢“开香堂”,亦必有“门外小爷”的 一份香火。现在魏老头以此相拟,是引为密友知交之意,特别是尊为“爷叔”, 便与魏老头平辈,将来至少在松江地段,必为漕帮奉作上客。初涉江湖,有 此一番成就,着实不易。

当然,他要极力谦辞。无奈魏老头在他们帮里,话出必行,不管他怎么 说,大家都只听魏老头的吩咐,口口声声喊他“爷叔”。连张胖子那个姓刘 的朋友,和通裕的顾老板也是如此。

“老五!浙江海运局的王大老爷,还送了一桌席,这桌席是我们松江府 送的,王大老爷转送了我。难得的荣耀,不可不领情。”魏老头又说:“‘人 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先到船上替我去磕个头道谢。”

“不必,不必!我说到就是。”胡雪岩口里这样客气,心中却十分高兴, 不过这话要先跟王有龄说明白,尤老五去了,便不好乱摆官架子,因而接上 一句:“而且敝东家赴贵具大者爷的席去了。”

“那我就明天一早去。”

于是胡雪岩请尤老五派人去馆子里,把一桌海菜席送到魏家。魏老头已 经茹素食佛,不肯入席,由尤老五代表。他跟胡雪岩两人变得都是半客半主 的身分,结果张胖子坐了首席。

一番酬劝,三巡酒过,话入正题、胡雪岩把向魏老头说过的话,重新又 讲一遍,尤老五很友好地表示:“一切都好谈,一切都好谈!”

话是如此,却并无肯定的答复,这件事在他“当家人”有许多难处,帮 里的亏空要填补,犹在其次,眼看溜米一改海运,使得江苏僧帮的处境,异 常艰苦,无漕可运,收入大减,帮里弟兄的生计,要设法维持,还要设法活 动,撤消海运,恢复河运,各处打点托情,哪里不要大把银子花出去?全靠 卖了这十几万石的粮米来应付。如今垫了给浙江海运局,虽有些差额可赚, 但将来收回的仍旧是米,与自己这方面脱价求现的宗旨,完全不符。

胡雪岩察言观色,看他表面上照常应付谈话,但神恩不属,知道他在盘 算。这盘算已经不是信用方面,怕浙江海运局“拆烂污”,而是别有难处。

做事总要为人设想,他便很诚恳地说:“五哥,既然是一家人,无话不 可谈,如果你那里为难,何妨实说,大家商量。你们的难处就是我们的难处, 不好只顾自己,不顾人家。”

尤老五心里想,怪不得老头子看重他,说话真个“落门落槛”。于是他 用感激的声音答道:“爷叔!您老人家真是体谅!不过老头子已经有话交代, 爷叔您就不必操心了。今天头一次见面,还有张老板在这里,先请宽饮一杯, 明天我们遵吩咐照办就是了。”

这就是魏老头所说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胡雪岩在思量, 因为自己的话“上路”,他才有这样漂亮的答复。如果以为事情成功了,那 就只有这一次,这一次自然成功了,尤老五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但自己这 方面,既然已知道也有难处,而且说出了口,却以有此漂亮答复,便假作痴 呆,不谈下文,岂非成了“半吊子”?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

“话不是这么说!不然于心不安。五哥!”胡雪岩很认真地说:“我再 说一句,这件事一走要你们这方面能做才好,有些勉强,我们宁愿另想别法。

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当。”

“爷叔这样子说,我再不讲实话,就不是自己人了。”尤老五沉吟了一 会说,“难处不是没有,不过也不是不好商量。说句不怕贵客见笑的后,我 们松江一帮,完全是虚好看,从乾隆年间到现在,就是借债度日。不然,不 必亟亟乎想卖掉这批货色。现在快三月底了,转眼就是青黄不接的五荒六月, 米价一定上涨,囤在那里看涨倒不好?”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看着张胖子说,“这要靠你们帮忙了。”

他这一句话,连尤老五也懂,是由钱庄放一笔款子给松江潜帮,将来卖 掉了米还清。这盘算他也打过,无奈钱庄最势利,一看糟米改为海运,都去 巴结沙船帮,对漕帮放款,便有握担风险的口凤。尤老五怕失面子,不肯开 口,所以才抱定“求人不如求己的宗旨”,不惜牺牲,脱货求现。

至于张胖子,现在完全是替胡雪岩做“下手”,听他的口风行事,所以 这时毫不思索地答道:“理当效劳!只请吩咐!”

一听这话,尤老五跟顾老板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颇感意外,有些不大 相信似的,胡雪岩明白,这是因为张胖子话说得太容易,大随便,似乎缺乏 诚意的缘故。

于是胡雪岩提醒张胖子,他用杭州乡谈,相当认真地说:“张老板,说 话就是银子,你不要‘玩儿不当正经’!”

张胖子会意了,报以极力辩白的态度:“做生意的人,怎么敢‘玩儿不 当正经’,尤五哥这里如果想用笔款子,数目大大我力量不够,十万上下, 包在我身上。尤五哥你说!”

“差不多了。”尤老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是疲帮,你将来 当心吃倒帐。”

“笑话!”张胖子说,“我放心得很,第一是松江漕帮的信用、面子, 第二是浙江海运局这块招牌,第三,有米在那里,有这三洋担保难道还不 够?”

尤老五释然了,人家有人家的盘算,不是信口敷衍,所以异常欣慰地说: “好极了,好极了!这样一做,面面俱到。说实在的,倒是爷叔帮我们的忙 了,不然,我们脱货求现,一时还不大容易。”说着,向胡雪岩连连拱手。

胡雪岩也很高兴,这件事做得实在顺利。当时宾主双方尽醉极欢。约定 第二天上午见了面,随即同般到上海。通裕如何交米,张胖子如何调度现银, 放款松江漕帮,都在上海商量办理。

伏虎罗汉 胡雪岩为了军火生意的事专门去苏州,江湖上的人,各种利害关系扯在一块儿,不 宜轻易言退。而在胡雪岩,这也正是显示他个人处理问题能力的时候。在胡雪岩眼中, 江湖势力与自己商业成败密切相关的,处理得好,在关键时刻挺下来了,就能一通百通。

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手就像唱戏那样,出了上场门就 不容你再缩回去了。

这出戏不容我不唱,哪怕台下喝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事出无奈,不要说“九夏天”,就是“游十殿”我也只好去。不过, “花花轿儿人抬人”,承三婆看得起我,我唱这出戏,总要处处顾得到她 老人家。

胡雪岩还未及答言,只见又是四名马并出现,随后便见俞少武陪着一个 人进来,这个人的形象生得极其奇特,一张圆脸上眉眼鼻子凑得很近,年纪 有六十了,一张瘪嘴缩了上去,越显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老世叔!我替你引见一个人,是我大师兄杨凤毛。”

看杨凤毛年纪一大把,胡雪岩总当他是俞少武的父执辈,如今听说是“大 师兄”,知是俞武成的“开山门”的徒弟,大概代师掌帮,是极有分量的人 物,所以赶紧走上去拉着他的手说:“幸会,幸会!”

哪知杨凤毛年纪虽大,腰脚极其轻健,一面口中连称“不敢”,一面已 跪了下去磕头。胡雪岩谦谢不遑,而杨凤毛“再接再厉”,对裘丰言和刘不 才都行了大礼。

“这是怎么说?”胡雪岩很不安地,“这样子客气,叫我们倒难说话了。”

“是我们三婆婆交代的,见了胡老爷跟胡老爷的令友,就跟见了师父一样。”

杨凤毛垂手说道:“胡老爷,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去松江去。”接着张目四 顾,显得很踟蹰似的。

胡雪岩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的秘密,有些话是连家人父子都不能 相告的,虽然裘、刘在座共闻,决不会泄漏,不过“麻布筋多,光棍心多”, 杨凤毛既然有所顾忌,不如单独密谈的好。

于是他招招手说:“杨兄,我们借一步说话!”

“告罪,告罪!”杨凤毛又向裘丰言、刘不才作了两个大揖,才跟着胡 雪岩走到套间,地方大小,两个人就坐在床沿上谈话。“胡老爷!三婆婆跟 我说,胡老爷虽在‘门槛’外头,跟自己人一样,关照我说话不必叙客套, 有什么说什么。所以,我有句老实话,不晓得该不该说?”

这样打招呼在前头,可知那句“老实话”,不会怎么动听。只是胡雪岩 不是那么喜欢甜言蜜语的人,便点点头说:“没有关系!你尽管说好了。”

“我也打听过,胡老爷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过隔道门槛就像隔重山,有 些事情,胡老爷怕没有经过。”杨凤毛略停一下又说:“江湖上的事,最好 不沾上手,一沾上就像唱戏那样,出了上场门就不容你再缩回去了。”

“我知道,这出戏不容我不唱,哪怕台下喝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现在这出戏不容易唱,‘九更天带滚钉板’!”杨凤毛满脸诚恳地说, “能不唱最好不唱。”

一听这话,胡雪岩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动那批洋枪,显然的,杨凤毛也 是能预其事的一个,而且以他们的关系来说,必还是一个重要角色。虽然三 婆婆极其漂亮,俞少武相当坦率,然而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这个杨凤毛, 才是对自己此行成败,大有关系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场来说,是敌是友, 还不分明,倒要好好应付。

因此,他很谨慎地答道:“多谢老兄的好意。事出无果,不要说是‘九 更天’,就是‘游十殿’我也只好去。不过,‘花花轿儿人抬人’,承三婆 婆看得起我,我唱这出戏,总要处处顾得到她老人家。”

这番表白,似软实硬,意思是不看三婆婆的面子,就要硬碰硬干个明白。

至于‘花花轿儿人抬人’这句俗话是反着说:“我是如此尊敬三婆婆,莫非 你们就好意思让我下不去?”

杨凤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帮手,见多识广,而且颇读过几句书,此来原 是先要试探试探胡雪岩,看他是不是够分量、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人?如果 窝窝囊囊不中用,或者虽中用是个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现在试探下来,相 当佩服,这才倾心相待。

“胡大叔!”他将称呼都改过了,“既然你老能体谅我们这方面,愿意 担当,那么我就掏心窝子说实话,事情相当麻烦。”

果然,是胡雪岩所估计的第一种情形。这当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气, 自己失去了镇江一带的地盘,寄人篱下,不是滋味,同时漕帮弟兄的生计甚 艰,他也必须得想办法,为了急谋打开困难,以致身不由己,受到挟制。

“胡大叔,”杨凤毛说,“我师父现在身不由己:人是他们的,一切布 置也是他们的,不过抬出我师父这块招牌,挡住他们的真面目而已。”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们从镇江、扬州那方面派人过来?不怕官军晓 得了围剿?”

“这就要靠我师父帮他们遮盖了。”杨凤毛答道,“镇江、扬州派来的 人倒还不多,一大半是小刀会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来已经打散,现在又聚 了拢来了。”

“如果你师父不替他们遮盖呢?”胡雪岩问:“那会变成啥样子?”

“变得在这一带存不住身。”

这就是对方非要拦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显了,俞武成是骑虎 难下,纵能从背上跳下来,亦难免落个出卖自己人的名声。江湖上最着重这 一点,所以俞三婆婆的话,有没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终能做个百依百顺 的孝子,都大成疑问。

想是这样想,话不妨先说出来:“‘萝卜吃一截剥一截’,我想第一步 只有让你师父跳出是非之地,哪一方面都不帮。这总可以办得到吧?”

“那也要做起来看。”

“怎么呢?”

“那方面如果不放,势必于就要翻了脸。”杨凤毛说,“翻了脸能一了 百了,倒也罢了,是非还在!胡大叔,请问你怎么对付?除非搬动官军,那 一来是非更大了。”

这就是说,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张牙舞爪,如何打虎,仍旧是个难题。

就这处处荆棘之际,胡雪岩灵机一动,不自觉地说出来一句活。

“做个伏虎罗汉,收服了它!”

杨凤毛不懂他的话,愕然问道:“胡大叔!你说点啥?”

胡雪岩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语,“喔,”他笑道,“我想我心里的事。

有条路或许走得通,我觉得这条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条路。”

“只要走得通,我们一定拼命去走。胡大叔,你说!”

胡雪岩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说话作兴触犯忌讳,不过..”

“唉,胡大叔!”杨凤毛有些不耐,“我们没拿你老当空子看。胡大叔, 你何需表白。”

“好!那我就实说。”胡雪岩回忆着老大爷的话,从容发言:“你们漕 帮的起源,我也有些晓得。洪杨初起,你们都是很看重的,哪晓得长毛做出 来的事,不伦不类,跟圣经贤传上所说的大道理,全不对头,简直可以说是 逆天行事,决计成不了气候。既然如此,无需跟他们客气。再说,你们镇江、 扬州的地盘,就失在他们手里。有朝一日光复了,你们才有生路。你说我这 话是不是?”

“是的!”杨凤毛深深点头,忧郁地说:“我师父这一次是做得莽撞了 些。”

“歪打可以正着!老兄,”胡雪岩抚着他的背说,“我替你们师弟想条 路子!小刀会这方面的情形,我也有点晓得,周立春他们那班人,亦不过一 时鬼摸头,心里何尝不懊悔?只不过摸不到一条改邪归正的路子。如今要靠 你们师弟两个。我的意思是,周立春下面那批打散了的人,既然已经聚拢, 何不拿他们拉过来?”

一听这话,杨凤毛那张瘪嘴闭得越紧,以至于下巴都翘了起来,一双眼 睛眨得厉害,不过眼中发亮,是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胡大叔,你是说‘招安’这批人?”

“是啊!”胡雪岩说,“赖汉英那里来的长毛,如果肯一起过来最好, 不然就滚他娘的蛋,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杨凤毛觉得胡雪岩的做法很平和。再往深处去想,就算俞武成能退出来 成为局外人,也只是表面如此看法,实际上是决不能置身事外的,倘或官军 围剿,事情闹大了,江湖上还会批评他不够朋友。所以唯有这样子才是正办, 退一步说,招安不成,他总算为朋友尽过心力,对江湖上也有了交代了。

想通了这些道理,顿时将胡雪岩敬如天神,站起来便磕了个头,胡雪岩 大惊,急忙避开,接着他的胳膊说;“怎么,怎么,无缘无故又来这一套!”

“胡大叔,你算是救了我师父一家。你老怕还不晓得,三婆婆几十年没 有为难过,这一趟她老人家,急得睡不着觉,在苏州,我们是客地,这件事 要闹开来,充军杀头都有分!再说,她老人又疼孙子,少武是朝廷的武官, 我师父做这件事,传出去不断送了少武的前程?如今好了!不过,”杨凤毛 又赔笑说:“你老送佛送到西天,我晓得你老跟何学台有交情,招安的事, 还要仰仗鼎力。”说着,又作了个大揖。

胡雪岩倒不曾想到何桂清。如今听杨凤毛一提醒,立刻在心里喊一声: 妙!何桂清纸上谈兵的套折,上了不少,现在能办成这事,是大功一件,对 于他进京活动,大有帮助。这样看来,自己的这个主意,凭心而论,着实不 坏。

于是他很爽快地答道:“一句话!这样好的事情不做,还做啥!”

“多谢胡大叔!”杨凤毛的脸色转为严肃,“我听你老的差遣。”

胡雪岩最会听话,听出这是句表示谦虚的话,实际上是杨凤毛有一套话 要说,所以这样答道:“事情是你们师弟的为头,我只能尽力,决不偷半分 的懒。不必客气,该怎么办请你分派。”

“那我就放肆了!我想,第一,这话只有你老跟我两人晓得。”

“当然!”胡雪岩说,“你们杨家的堂名叫‘四知’,天知、地知、你 知、我知。”

“是。第二,我想先去一趟,请胡大叔听我的信息,再去见何学台。”

“那也是一定的。总要那方面点了头,才好进一步谈条件。”

“你老最明白不过,那我就不必多说了。”杨凤毛说,“马上我赶去见 我师父,最多一昼夜的工夫,一定赶回来。”

“你师父怕是在松江,我们一起去也可以。”

“不!不在松江。”

不在松江在哪里呢?他不说,胡雪岩也不便问,不过心里已经雪亮,俞 武成的行踪,杨凤毛一定清楚。说是多一昼夜定能赶回来,则隐藏之地亦决 不会远。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杨凤毛郑重叮嘱:“胡大叔!明天上午, 请你无论如何不要走开,我人不到一定有信到。”

跷脚长根 胡雪岩的事业,在前期是粮食,钱庄和军火。军火生意使他一头联系着官府,另一 头联系着洋商。在当时多变之秋,有勇气做这种风险甚大的生意,所要遭遇的难题一个 接着一个。胡雪岩的宗旨:“花花轿儿人抬人”,我处处替你考虑到了,你总不能仍然 无动于衷,做出不仁不义的事。

胡雪岩不想赢他这一万银子。他的贿不精,对赌徒的心情却很了解, 有时输钱是小事,一口气输不起。

有钱输倒还罢了,看样子是输不起的,一输就更得动歪脑筋,等于逼 他“上梁山”。这样电闪一般转着念头,手下就极快。

现在,你交情是放出去了!要看跷脚是人,还是畜生?是人,当然不 会做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是畜生,我们就当他一条毒蛇打,要打在七寸 上!死不足惜。

一言以蔽之,是为了胡雪岩的态度。他认为胡雪岩讲江湖义气讲得“上 路”,固然心服、而真正使他能够信任的,还在胡雪岩的才干。讲义气也 要有个讲法,同生共死算得是最讲义气的了,但同年同月同日的死,究竟 不如一起吃酒吃肉的同生来得有味道。跷脚长根很坦白地表示,他就是相 信胡雪岩有让他吃酒吃肉的本事。

人席谦让.胡雪岩是远客,坐了首座,与跷脚长根接席,在场面上自然 都是些官冕堂皇的应酬话。吃完了饭,刘不才做庄椎牌九,以娱“嘉宾”, 俞武成则陪着胡雪岩和跷脚长根,到水阁中谈正经,在座的只有一个杨凤毛。

“长根!”俞武成先作开场白,“这位是胡老兄的如夫人,是我老娘从 小就喜欢,认了干亲的,‘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说起 来也是巧事。老胡虽是空子,其实比我们门槛里都还够朋友,他跟松江老大、 尤五的交情,是没话说的。还有湖州的郁四,你总也听说过,他们在一伙做 生意。所以,那件事,要请你高抬贵手!”

“俞师父,你老人家说话太重了。”跷脚长根的态度显得很恳切,“江 湖上碰来碰去自己人。光是三婆婆跟你者的面子女,我就没话可说。何况, 我也很想结交我们的胡老兄。”

“承情,承情!”胡雪岩拱拱手说:“多蒙情让,我总也要有点意思..”

“笑话!”跷脚长根摆着手说,“那件事就不必谈了!”

洋枪的事,总算有了交代。于是谈招抚。

跷脚长根亦颇会做作,明明并无就抚之心,却在条件上斤斤较量,反复 争论,显得极其认真似地,特别是对改编为官军以后的驻区,坚持要在嘉定、 昆山和清浦这个三角形的地带上。

一直是胡雪岩耐着性子跟他磨,到了僵持不下之时,俞武成忍不住要开 口,“长根!”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做事总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 想想别人’。我倒要问你一句,等招安以后,上头要派你出队去打上海县城, 你肯不肯去?”

“这..俞伯父,你晓得我的处境的。”

“是啊!”俞武成紧接着他的话说,“别人也就是晓得你的处境,不肯 叫你为难,所以要把你调开。不然的话,你跟小刀会倒还有香火之情,小刀 会不见得跟你讲义气,冷不防要来吃掉你,那时候你怎么办?老实说一句: 你想退让都办不到!为什么呢,一则,你当官军,小刀会就不当你朋友了, 说不定赶尽杀绝,再则,你一退就动摇军心,军令如山,父子都不认帐的, ‘辕门斩子’这出戏,你难道没有看过?”

跷脚长根被驳倒了,沉吟了好半晌,做出情恳的神态,“俞师父,胡老 兄,我实在有我的难处,弟兄们一份的只好混自己,养家活口是不够的,要 本乡本上,多少有点生路,一调开了,顾不到家眷,没有一个人安得下心来。

俞师父你老的话,当然再透彻都没有,我就听凭上头作主,不过‘皇帝不差 饿兵’,请上头无论如何要发半年的恩饷,算是安家费。家不安,心不定, 出队打仗也不肯拼命的,胡老兄,你说是不是?”

“是,是。你老兄再明白不过。”胡雪岩诚恳地说,“我一定替你去力 争。半年,恐怕不大办得到,三个月,我一定替你争来。能多自然最好。”

“好了,好了!话说到这里,长根,你再要争就不够意思了!”

“是的。”跷脚长根略带些勉强地,仿佛是因为俞武成以大压小,不敢 不听,“我就听你老的吩咐了。”

“好极!总算谈出个结果。”胡雪岩看着俞武成说:“大哥,我想明天 就回苏州。官场上做事慢,恐怕要五、六天才谈得好。不过,到底有多少人 马,要有个确数,上头才好筹划。”

这是想跟跷脚长根要本花名册,俞武成虽懂得也的意思,却憾到有些不 易措词,怕跷脚长根托词拒绝,碰一个钉子,则以自己的身分,面子上下不 来。

谁知跷脚长根倒爽快得很,不待俞武成开口,自己就说:“对,对!”

接着便喊一声:“贵生!”

贵生是他的一名随从,生得雄武非常,腰里别一把短枪,枪上一绺猩红 丝穗子,昂然走了进来候命。

“你把我那个‘护书’拿来。”

取来“护书’,跷脚长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胡雪岩,打开一看, 上面记得有数字:两千七百人,三百五十匹马,此外记着武器的数目,如长 枪、大刀、白蜡杆子,另外还有四十多支洋枪。

胡雪岩虽不曾经手过招抚的事务,但平时跟王有龄、嵇鹤龄、裘丰言闲 谈之中,已略知其中的关键虚实,大致盗匪就抚,老老实实陈报实力的,例 子极少,不是虚增,就是暗减,而就在这增减之中,可以看出受抚的态度, 如果有心收抚,自然希望受到重视,所以人马总是多报些,用虚张声势来自 抬身价,倘或一时势穷力蹙,不得不暂时投降,暂保生路,那就一定有所隐 瞒,作为保存实力,俟机翻复的退步。胡雪岩现在想探明的,就是跷脚长根 真正的实力。

“老兄诚意相待,让我中间人毫不为难,实在心感之至。现在有句话想 请教,我回到苏州,是不是拿老兄的这张单子,送了上去?”

这意思是说,单子送上去,即是备了案,“一字人公门,九牛拔不转”, 将来就抚时,便得照单点验。他这样试探,就是要看看跷脚长根的态度,倘 或有心就抚,听此一说,自然要尊重考虑,否则,便不当回事了。

果然,胡雪岩试探出来了,“尽管送上去!”跷脚长根答道,“将来照 这单子点数,我可以写包票,一个人不少,一匹马不缺。”

越是说得斩钉截铁,越显得是假话,因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两千七百人中,难免没有暴疾而亡的事情发生,何能包得下一个不少?

他的心思深,跷脚长根和俞武成都想不到有这样的用意在内,只觉得事 情谈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当时约定,等他从苏州回来那天,便是在妙珍香 闺畅饮庆功之日。

谈完正事,少不得有点余兴,这时在大厅上的赌,已经由一桌变成两桌, 一桌牌九一桌摊,另外在厢房里有两桌麻将。俞武成陪着跷脚长根来做庄, 胡雪岩反对,认为庄家赢了钱该继续往下推,让下风有个翻本的机会。

刘不才这一阵子跟胡雪岩朝夕相处,默契更深,听他这一说,立即会意, 当时便改了宗旨,不以赢钱为目的。赌钱想赢不容易,想输不难,不过刘不 才就是输钱,也要使点手段,潜注默察,哪个大输,哪个小赢,——了然于 胸,然后运用大牌九配牌的巧妙,斟酌情形,该放的放,该紧的紧,调剂盈 虚,很快地使得十之七八都翻本出了赢钱。自己结一结帐,输了三千银子, 便笑嘻嘻地站起身“推位让国”。

这三千银子输得跷手长根的手下,皆大欢喜,一致称赞他是第一等的赌 客。接下来跷脚长根椎庄,照规矩,他一个做头脑的,跟他手下赌,必得送 几文,一千银子很快地输光。胡雪岩想输些钱给他,却不知怎样才输得掉?

“怎么?”跷脚长根不明他的用意,看着胡雪岩问道:“不下手玩玩?”

“我对此道外行。”胡雪岩微笑着答道,“再看一看!”

跷脚长根不知是忽发豪兴,还是别有作用,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胡雪 岩说道:“老兄,我们赌一记,怎么样?”

“好!”胡雪岩答得也很爽脆,“奉陪。”然后又问:“是不是对赌?”

对赌就没有庄家、下风之分,跷脚长根在场面上也很漂亮,很快地答道: “自然是对赌,两不吃亏。怎么赌法,你说!”

所谓“怎么赌法”是问赌多少银子,胡雪岩有意答非所问他说:“赌一 颗真心!”

这话出口,旁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一看胡雪岩,再看看跷脚长根,只见他 一愣,双眼不住眨着,仿佛深感困惑似地,接着笑容满面地答道:“对,对!

赌一颗真心!老兄,我不会输给你。”

这意思是他亦有一颗真心,然而这话也在可信、可疑之间,借机喻意, 当不得真,胡雪岩自己把话拉了转来:“我是说笑话。你我连俞大哥在内, 待朋友哪个不是真心。何用再赌?来,来!赌钱,赌钱!”他看着刘不才说, “三爷,借一万银子给我。”

等刘不才数了一万两银票,交了过去,胡雪岩顺手就摆在天门上。于是 跷脚长根又叫贵生把那个护书拿来,朝桌子中间一放,表示等见了输赢再结 算,但在赌场中,这是个狂傲的举动,有着以大压小的意味,俞武成看着很 不舒服,忍不住就说了句:“我也赌一记!”

真所谓“光棍一点就透”,跷脚长根赶紧一面伸手去取护书,一面赔笑 说道:“俞师父出手,我就不敢接了。回头你老人家推几方给我们来打。”

这是打俞武成的招呼,自是一笑置之,跷脚长根也不敢再有什么出格的 花样,规规矩矩理了一叠银票,放在手边;然后问道:“赌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爽快!”

跷脚长根便将副乌木牌九,一阵乱抹,随手捡了两副,拿起骰子说道: “单进双出。”

骰子撒出去,打了个五点,这是单进,他把外面的那副牌收进来,顺手 一番,真正“两瞪眼”了!是十蹩十。

胡雪岩不想赢他一万银子。他的赌不精。对赌徒的心情却很了解,有时 输钱是小事,一口气输不起。特别是跷脚长根此时的境况,不用打听,就可 猜想得到,势穷力蹙,已到了挺而走险的地步,一万银子究竟不是小数目, 一名兵勇的饷银是一两五钱到二两银子,他手下二千七百人,如果改编成官 军,发三个月的恩饷,还不到一万银子,就这样一举手之间输掉了,替他想 想,心里也不是味道!

有钱输倒还罢了,看样子是输不起的,一输就更得动歪脑筋,等于逼他 “上梁山”。这样电闪一般转着念头,手下就极快,当大家还为跷脚长根错 愕嗟叹之际,他已把两张牌,抢到了手里。

场面上是胡雪岩占尽了优势,跷脚长根已经认输,将那一万银票推到了 他的面前,脸色自不免有些尴尬。其余的人则都将视线集中在胡雪岩的两张 牌上,心急的人,并且喊道:“先翻一张!”

胡雪岩正拇指在上,中指在下,慢慢摸着牌,感觉再迟钝的人也摸得出 来,是张地牌,这张牌决不能翻,因为一翻就赢定了跷脚长根。

他决计不理旁人的怂恿关切,只管自己做作,摸到第二张牌,先是一怔, 然后皱眉,继之以摇头,将两张牌,往未理的乱牌中一推,顺手收回了自己 的银票。

“怎么样?”跷脚长根一面问,一面取了胡雪岩的牌去摸。

“丁七蹩!”胡雪岩懒懒地答道:“和气!”

怎会是“丁七蹩”?跷脚长根不信,细细从中指的感觉上去分辩,明明 是张“二六”,有这张牌就决没有“蹩十”,再取另外一张来摸,才知道十 点倒也是十点,只不过是一副地罡。

“难得和气!”他说:“和气最好!赌过了,好朋友只赌一次,不好赌 第二次。谢谢俞师父了,叨扰,叨扰!”

“时候还早嘛!再玩一息?”

“不玩了。”跷脚长根答道:“相聚的日子还长。等胡老兄从苏州回来, 我们再叙。”

等他一走,俞武成悄悄问胡雪岩:“你到底是副什么牌,我不相信你连 蹩十都吃不了它!”

“是副地罡。”胡雪岩说,“我看他的境况也不大好,于心不忍。”

“你倒真舍得!铜钱掼在水里还听个响声,你一万两银子就这样阴干 了?”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是故意这样讥嘲,胡雪岩一时辨不清他的意思,唯 有报之以一笑。

“老胡,怪不得我老娘都佩服你!”俞武成这时才说了他的想法,“现 在,你交情是放出去了!要看跷脚是人,还是畜生?是人,当然不会做出什 么狗屁倒灶的事,是畜生,我们就当他一条毒蛇打,要打在七寸上!死不足 惜。”

“我就是这个意思。”胡雪岩说,“这一来,我们就是下了辣手”。只 怪他自己不好,不但我们自己心里不会难过,就是有人替他出头,‘四方台 子八方理’,我们也可以把话摆在台面上来讲。”

“一点都不错!你对江湖上的过节,熟透,真不晓得你是哪里学来的?”

胡雪岩笑笑答道:“闲话少说,我明天一早就走,大概三、五天就回来。

这里都拜托大哥了。”

第五天上,胡雪岩如他自己所预定的期限,回到了同里,周一鸣是跟他 一起来的。一到便调兵遣将,周一鸣和杨凤毛守住运河两头的卡子,朱老大 打接应,刘不才串清客,陪着胡雪岩和俞武成去赴那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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