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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2

作者:陈德中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1

等布置停当,跷脚长根的贴子也送到了,日期是在两天以后,所以不一 到就请,理由是妙珍家的厨子,整治一桌水陆杂陈的盛宴,需要两天的工夫。

当然,谈正事归谈正事,送贴子的当天,跷脚长根专程来讨消息。

跷脚长根随身带一个蓝布包裹,不知包着什么东西?客人不说,主人也 不便问,说过几句闲话,随即问起此行的结果。

“四个月的恩饷..”

四个月的恩饷,跷脚长根可以保为四品的武官,驻区此刻不能预定,但 一定会调到他处。胡雪岩说了这三个主要条件,留神观察跷脚长根的态度, 倒要看看他用些什么话来敷衍。

“既然要投过来,好坏都说不得了。有你老兄在,决不会叫我们兄弟吃 亏,我就谨遵台命了。”

说着,跷脚长根亲自解开蓝布包裹,里面是一叠旧簿子,封面上写着四 个大字:“同心一德”。

“这是花名册。我就只有这一份,时间局促,来不及誊清,只好请你看 底册了。”

胡雪岩和俞武成相顾愕然,竟不知跷脚长根是何用意?看那册子,油腻 垢污,拿在手里都有些厌恶,翻开来看,里面涂涂改改,有些地方注一个“逃”

字,有些地方注一个“亡”字,有些地方注着“改归某队”,是真实不虚的 底册。

“好极,好极!”胡雪岩只好当他确有诚意,“这份底册,我借用两天, 请几个人分开来赶抄。”

“不用你老兄费心,里面有些变动的情形,别人弄不清楚,我派人来抄。

不过,”跷脚长根看着朱老大说:“我预备派三个人来,要在府上打扰两天。”

这好像是更进一步表现了诚意,当朱家是他自己办机密事务的地方。俞 武成不等主人开口,便代为应允:“小事,小事!尽管请过来。”“谢谢!

就这样说了。今天我还有点事,不打搅了,后天下午,早点过来,还有许多 事要请教。”

等跷脚长根一走,胡雪岩大为紧张,也大为兴奋,将俞武成拉到一边, 悄悄问道:“大哥,你看怎么样?这家伙,不像是耍花样?”

“是啊!我也有点想不憧。他把底册都拿了来了,竟像是真有这回事!

我想,”俞武成说:“不如托老周再去摸一摸底看。”

“对!”

于是,周一鸣受命去打听跷脚长根的真实意向,如果真的愿意就抚,则 前后的态度大不相同,何以有此突然的大变化?要找出能够令人满意的解释 来,方可使人信其为真。

周一鸣的消息不曾来,苏州却有了信息,何桂清用专差送了一封信给胡 雪岩,说是由江苏营务处得来的消息,青浦、嘉定之间,不断有一股一股的 “匪徒”在移动,携带武器,行迹诡秘,自称是由各地集中,听候官方点验。

深怕这是借机蠢动,请胡雪岩赶紧打探明白,是不是确有其事。如果并无其 事,则将出动清军兜剿。信尾特别赘了一句:“此事关系重大,务望火速回 示。”

这轻飘飘的一封八行,在胡雪岩感觉中,仿佛肩上压下一副沉重的担子。

地方的安危,跷脚长根的祸福,以及何桂清的前程,都系于他一句话中,说 一声:是预备点验,不是别有用心,则清军自然撤围,但万一跷脚长根乘机 作乱,则追究责任,岂仅何桂清不得了,自己亦有脑袋搬家的可能。倘或答 说:情况不明,难作判断,则清军便可能围剿,有如杀降,自己在场面上如 何交代,还在其次,身上等于背了一笔血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跟俞武成商量的结果,只有这样答复:已经遵谕开始调查,真相未明之 前,请何桂清转告营务处,按兵不动,加意防范。

这是搪塞眼前,究竟真相如何,亟待澄清,周一鸣却又不知到哪里去了?

胡雪岩心想,形势像炉子上烘着一罐火药,随时可以爆发,这罐火药不早早 设法拿开,令人片刻难安。因而当机立断,决定了一个开门见山的的办法。

这天晚上打听到,跷脚长根歇在妙珍那里,胡雪岩请朱老大派了个人引 导,径造妙珍香阁。这是不速之客,跷脚长根深感意外。内心紧张,表面 却甚闲豫,胡雪岩先打量妙珍,貌不甚美,但长身玉立,身段极好,而且花 信年华,正是风尘女子中最妙的那段年岁。至于谈吐应酬,现见得气度不凡, 配了跷脚长根那样一个草莽英豪,他倒替她觉得可惜。

等摆出碟子来小酌,胡雪岩才看一看妙珍问跷脚长根:“有封信,想给 你看。”

“喔,”跷脚长根会意了,“请到这边来。”

一引引入妙珍的卧室,请胡雪岩坐在妆台边,跷脚长根自己坐在床沿上, 俯身相就,静候问话。

“我听你一句活,你说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答复前途。”胡雪岩一面说, 一面把信递了过去。

看完了信,跷脚长根的脸色显得很不安,静静想了一会儿答道:“老兄, 你看我是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很分量,胡雪岩很慎重地答道:“如果我不相信,我就不拿这 封信给你看了。”

跷脚长根点点头,表示满意:“好的!我晓得你为难,该怎么办,请你 吩咐。”

“言重,言重!”胡雪岩想了想答道:“也难怪官军!实在时世太乱, 不能不防,弄出误会来,说句实话,总是我们吃亏。所以,我想不如等一等, 到有了点验的日子,大家再来,官军就不会疑心了。”

“是!”跷脚长根说:“吃酒去!”

走到外间,他立刻找了贵生来,嘱咐他连夜派人,分头通知部下,各回 原处。

这样明快的处置,胡雪岩也深感满意。喝酒闲谈之际,由于撤除了内心 的戒备,两个人越谈越设机,胡雪岩不待周一鸣来回报,就已知道了跷脚长 根改变态度。愿意就抚的原因,当然,这是出于他的自叙。

一言以蔽之,是为了胡雪岩的态度。那副牌九的“高抬贵手”,当然是 促成跷脚长根改变态度的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他认为胡雪岩讲江湖 义气讲得“上路”,固然心服,而真正地使他能够信任的,还是胡雪岩的才 干。讲义气也要有个讲法,同生共死算是最义气的了,但同年同月同日的同 死,究竟不如一起吃酒吃肉的同生来得有味道。跷脚长根很坦白地表示,他 就是相信胡雪岩有让他吃酒吃肉的本事。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自然令胡雪岩有意外的感动,不过他向来的处世之 道是,人家越尊敬他,他越替人着想,所以一再谦虚,认为跷脚长根“够朋 友”,给他这么一个面子。同时又极力推崇俞武成,让跷脚长根清楚地感觉 到,能尊敬俞武成,则比尊敬他更能使他高兴。

这一番小酌,吃到深更半夜,俞武成却有些不放心,特为派朱老大来探, 托词苏州有连夜送到的信,要请他回去看。到家相见,彼此说明经过,俞武 成便越发对他刮目相看了。

第二天一早,周一鸣带来的消息,与跷脚长根自己所说的,大致相仿, 而他,此刻又有了新的任务。在苏州那方面,胡雪岩的布置是七分防备,三 分招抚,现在防备不需要了,关卡上所设的暗桩,应该撤回,而招抚的准备 工作,只做了三分是不够的,必得立刻替跷脚长根去安排,特意先派周一鸣 去见何桂清,报个信息,他自己打算在这晚上赴宴以后,连夜回苏州去料理。

春秋策土 胡雪岩人虽出于商贾,却有豪侠之概。他对人情世故了解得通透,而且长袖善舞, 手腕活络。他本江湖俗人,但行事不俗,所以每每能被读书人赏识,称他有春秋战国策 士味道。从他说服高人嵇鹤龄一节,也可看出胡雪岩在处理问题上,手段过人。

有本事也还要有骨气。“恃才傲物”四个字,里边有好多学问。傲是 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认,眼睛长在额角上,目空 一切,这样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担心。

有才干的人,总是有脾气的,不过脾气不会在家里发,在家里像只老 虎,在外头像只“煨灶猫”,这种是最没出息的人。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素藏而不露,在危难之际挺多面出。大展才 智,才是中用之人,其所以隐忍不发。不愿为你效命,畏你未以心相交, 引为知己罢了。

第三天一早,胡雪岩穿起的袍褂,戴上水晶顶子的大帽,坐上轿子,由 高升“执贴”,径自来拜嵇鹤龄。

他住的是租来的房子,式微的巨族,房屋破旧,但格局甚大,里面住着 六、七户人家屋主连门房都租了出去,黯旧的粉墙上写着“陈记苏广成衣”

六个大字。高升便上去问讯:“陈老板,请问嵇老爷可是住在这里?”

“嵇老爷还是纪老爷?”姓陈的裁缝问,嵇跟纪念不清楚,听来是一个 音。

“嵇鹤龄老爷。”

“我不晓得他们的名字。可是喜欢骂人的那样嵇老爷?”

“这我就不晓得了。”高升把一手所持的清香烛拿给他看,“刚刚死了 太太的那位嵇老爷。”

“不错,就是喜欢骂人的那个。他住在三厅东面那个院子。”

“多谢,多谢!”高升向胡雪岩使个眼色,接着取根带来的纸媒,在裁 缝案板上的熨斗里点燃了,往里就走。

胡雪岩穿官服,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踱不来方楞折角的四方步,加以高 升走得又快,他不能不紧紧跟着,所以顾不得官派,捞起下摆,大踏步赶了 上去。

穿过大厅,沿着夹弄,走到三厅,东面一座院落,门上钉着麻,一看不 错,高升便开始唱戏了,接长了调子喊一声:“胡老爷拜!”

一路高唱,一路往里直闯,到了灵堂前,吹旺纸媒,先点蜡烛后燃香。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嵇家弄得莫名其妙,有个跟班模样的老者问道:“老 哥,贵上是那一位?”

“敝上姓胡,特来拜嵇老爷!拜托你递一递贴子。”说着,高升从拜匣 里取出一张“教愚弟胡光墉拜”的名贴递了过去。

他们在里头在打交道,胡雪岩只在院子里门口等,过了一会,听见嵇家 的跟班在说:“不敢当,不敢当!敝上说,跟胡老爷素昧平生,不敢请见, 连贴子亦不敢领。”

这拒人于千里以外的态度,是胡雪岩早就料到了的。他的步骤是,如果 投贴而获嵇鹤龄延见,自然最好,否则就还有一步棋。

此刻便是走这步棋的时候了,他不慌不忙地往里走去,直入灵堂,一言 不发,从高升手里接过已点燃的线香,在灵前肃穆地往上一举,然后亲自去 上香。

等嵇家的跟班会过意来,连忙喊道:“真不敢当,真不敢当!”

胡雪岩不理他,管自己恭恭敬敬地跪在拜垫上行礼。嵇家的跟班慌了手 脚,顺手接过一个在看热闹的、胖胖的小姑娘的头一掀,硬捺着跪下。

“快磕头回礼!”

这时候嵇家上下都惊动了,等胡雪岩站起身来,只见五、六个孩子,有 男有女,小到三、四岁,大到十四五岁,都围在四周,用好奇的眼光,注视 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客人。

“大官!”嵇家的跟班,招呼年龄最大的那个男孩,“来给胡老爷磕头 道谢。”

就这时候嵇鹤龄出现了,“是哪位?”他一面掀起门帘,一面问。

“这位想来就是嵇大哥了!”胡雪岩兜头一揖。

嵇鹤龄还了礼,冷冷地问道:“我与足下素昧平生,何劳吊唁?”

“草草不恭!我是奉王太守的委托,专诚来行个礼.”胡雪岩张两臂, 看看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瞒嵇大哥说,从捐了官以来,这套袍 褂还是第一次穿。只因为初次拜访,不敢不具公服。”

“言重,言重!不知足下光临,有何见教?”

话是很客气,却不肯肃客入座,意思是立谈数语便要送客出门。不过他 虽崖岸自高,他那班却很懂礼教,端了盖碗茶来,说一声:“请坐,用茶!”

这一下嵇鹤龄不能不尽主人的道理了。

等一坐下来,胡雪岩便是一顿恭维,兼道王道龄是如何仰慕。他的口才 本就来得,这时又是刻意敷衍,俗语道得好:“干穿万穿,马屁不穿”,就 怕拍得肉麻,因而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胡雪岩就把嵇鹤龄的傲气减消了一 半。

“嵇大哥,还有点东西,王太守托我面交,完全是一点点敬意。”说着, 他从靴页子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隔着茶几递了过去。

嵇鹤龄不肯接,“内中何物呢?”他问。

“不是银票。”胡雪岩爽爽快快的把他心中的疑惑揭破,接下来又加了 一句:“几张无用的废纸。”

这句话引起了嵇鹤龄的好奇心,撕开封套一看,里面一叠借据。有向钱 庄借的,有裘丰言经手为他代借的,上面或者盖着“注销”的戳子,或者写 着“作废”二字。不是“废纸”是什么呢?

“这、这、这怎么说呢?”嵇鹤龄的枪法大乱,而尤其令他困惑的是, 有人抬进来两只皮箱,他认得那是自己的东西,但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当 铺里。

于是嵇鹤龄急急喊他那跟在箱子后面的跟班:“张贵!怎么回事?”

上当铺的勾当,都归张贵经手,但是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出戏他 不过看到前台的演出,后台的花样他看不见。

线索是裘丰言那里来的,知道了嵇家常去求救的那家当铺就好办了。钱 庄与当铺素有往来,刘庆生就认识那家当铺的徽州朝奉,一说替嵇老爷赎当, 自然万分欢迎。但赎当要有当票,因而作了一个约定,由刘庆生将全部本息 付讫,“当头”送到嵇家,凭票收货,否则原货取回。这是万无一夫的安排, 当铺里自然乐从。

因此,在胡雪岩跟嵇鹤龄打交道时,作为“配角”的高升也在“唱戏”, 他把张贵悄悄拉一边,先请教了“贵姓”,然后说道:“张老哥,有点东西 在门外,请你去看看。”

门外是指定时间送到的两口皮箱。高升告诉他,本息都已付过,只凭当 票就可取回票子。张贵跟了嵇鹤龄十几年,知道主人的脾气,但也因为跟得 太久,不但感情上已混没了主仆的界限,而且嵇鹤龄的日常家用,都由他调 度,等于是个“当家人”,别的都还好办,六个孩子的嘴非喂不可,所以对 这两箱子衣服,决定自作主张把它领了下来,至多受主人几句埋怨,实惠总 是实惠。

“唉!”被请到一边,悄悄听完经过的嵇鹤龄,微顿着足叹气:“我从 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现在怎么办呢?”

张贵不作声,心里在想:有钱,把赎当的本息归还人家,没有钱,那就 只好领受人家的好意。不然,难道把东西丢掉?

“好了,好了!”嵇鹤龄一横心,另作处置,挥手说道:“你不用管了。”

“老爷!”张贵交代一句:“本息一共是二百三十三两六钱银子。”

嵇鹤龄点点头,又去陪客,“仁兄大人,”他略带点气愤地说,“这是 哪位的主意?高明之至!”

“哪里,哪里!”胡雪岩用不安的声音,“无非王太守敬仰老兄略表敬 意,你不必介怀!”

“我如何能不介怀?”嵇鹤龄把声音提得高,“你们做这个圈套,硬叫 我领这个情,拒之不可,受之不甘。真正是..”他总算把话到口边的“岂 有此理”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要发脾气,也在胡雪岩意料之中,笑嘻嘻地站起身来又作揖:“老兄, 我领罪!是我出的主意,与王太守无干!说句实话,我倒不是为老兄,是为 王太守,他深知老兄的耿介,想有所致意而不敢,为此愁眉不展,我蒙王太 守不弃,视为患难之交,不能不替他分扰,因而想了这么一条唐突大贤的计 策。总之,是我荒唐,我跟老兄请罪!”说到这里又是长揖到地。

嵇鹤龄不知道这番措词雅驯的话、是经王有龄斟酌过的“戏辙儿”,只 觉得他谈吐不俗,行事更不俗,像是熟读《战国策》的,倒不可小看了这个 “铜钱眼里翻跟斗”的陌生人。

于是他的态度和缓了,还了礼拉着胡雪岩的手说:“来,来,我们好好 谈一谈,”

一看这情形,胡雪岩自觉嵇鹤龄已入掌握,不过此刻有两种不同的应付 办法,如果只要他就范,替王有龄作一趟新城之行,事毕即了,彼此漠不相 关,那很好办,就地敷衍他一番就行了。倘或想跟他做个朋友,也是为王有 龄在官场中找个得力帮手,还须好好下一番功夫。

转念之间,就有了抉择,他实在也很欣赏嵇鹤龄这样的人,所以提了建 议,并且改了称呼,不称“老兄”称“鹤龄兄”。

“我看这样,”他说,“鹤龄兄,我奉屈小酌,找个清凉的地方‘摆一 碗’,你看怎么样?”

日已将午,对这样一位来“示惠”的客人,嵇鹤龄原就想到,应该留客 便饭,只是中馈乏人,孩子又多,家里实在不方便,不想胡雪岩有此提议, 恰中下怀,因而欣然表示同意。

“这身公服,可以不穿了!”胡雪岩看着身上,故意说道:“等我先回 换了衣服再来。”

“那何必呢?”嵇鹤龄马上接口,“天气还热得很,随便找件纱衫穿就 行了。”接着就叫他的儿子:“大毛,把我挂在门背后的那件长衫拿来。”

于是胡雪岩换了公服,穿上嵇鹤龄的一件实地纱长衫。到了这样可以“共 衣”的程度,交情也就显得不同了。两个人没有穿马褂,一袭轻衫,潇潇洒 洒地出了嵇家的院子。

“鹤龄兄,你请先走一步,我跟他说几句话。”

他是指高升,胡雪岩先夸奖了他几句,然后让他回去,转告王有龄,事 情一定可以成功,请王有龄即刻到嵇家来拜访。

“胡老爷!”高升低声问道,“你跟嵇老爷吃酒去了,我们老爷一来, 不是扑个空吗?”

“‘孔子拜阳货’,就是要扑空。”胡雪岩点破其中的奥妙:“你们老 爷来拜了,嵇老爷当然要去回拜,这下有事不就可以长谈了吗?”“是的。

胡老爷的脑筋真好!”高升笑着说,“我懂了,我懂了,你请。”

出了大门,两个人都没有坐轿子。嵇家住在清波门,离“柳浪闻莺”不 远,安步当车到了那里,在一家叫做“别有天”的馆子里落座。胡雪岩好整 以暇地跟嵇鹤龄研究要什么菜,什么酒,那样子就像多年知好,常常在一起 把杯小叙似地。

“雪岩兄,”嵇鹤龄开门见山地问,“王太守真的认为新城那件案子, 非我去不可?”

“这个倒不大清楚。不过前天我听他在埋怨黄抚台。”胡雪岩喝口酒, 闲闲地又说,“埋怨上头,派了这么多委员来,用得着的不多,倒不如只派 嵇某人一位,那反倒没有话说。”

“怎么叫没有话说?”

“听他的口气,是指你老兄没有话说。如果委员只有你一位,他有什么 借重的地方,我想你也不好推辞,现在有这么多人,偏偏一定说要请你去, 这话他似乎不便出口。”

“是啊!”嵇鹤龄说,“我也知道他的难处。”

知道王有龄的难处又如何呢?胡雪岩心里这样在问,但不愿操之过急, 紧钉着问,同时他也真的不急,因为嵇鹤龄的脾气,他几乎已完全摸到,只 要能说动他,他比什么人的心还热。

果然,嵇鹤龄接着又说:“这件事我当仁不让。不过,王太守要能听我 的话。”

胡雪岩也真会做作,“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不十分清楚,这是公事,我 最少说话。鹤龄兄。王太守跟我关系不同,想来你总也听说过。我们虽是初 交,一见投缘,说句实话,我是高攀,只要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们交下 去一定是顶好的朋友。为此,”他停了一下,装出毅然决然的神情:“我也 不能不替你着想,交朋友不能‘治一经,损一经’,你说是不是?”

“是的。”嵇鹤龄深深点头。“雪岩兄,不是我恭维你,阛阓中人,像 你这样有春秋战国策士味道的,还真罕见。”这两句话,胡雪岩听不懂,反 正只知道是恭维的话,谦逊总不错的,便拱拱手答道:“不敢,不敢!”

“现在我要请问,你说‘不能不替我着想’,是如何想法?”

“你的心太热,自告奋勇要到新城一趟,王太守当然也有借重的意思。

不过他的想法跟我一样,总是不生危险才好,如果没有万全之计,还是不去 的好。倘或王太守谈到这件事,你有难处,尽管实说。”他加重语气又说: “千万千万不能冒险。这就是我替你着想的地方。”

“承情之至。”嵇鹤龄很坦然地说:“这种事没有万全之计的,全在乎 事前策划周详,临事随机应变。雪岩兄,你放心,我自保的办法,总是有的。”

“可惜,新城是在山里,如果是水路码头我就可以保你的驾了。”

“怎么呢?”嵇鹤龄问:“你跟水师营很熟?”

“不是。”胡雪岩想了想,觉得不妨实说,“漕帮中我有人。”

“那好极了!”嵇鹤龄已极其兴奋地,“我就想结识几个漕帮中人,烦 你引见。”他接着又加了一句:“并无他意,只是向往这些人的行径,想印 证一下《游侠列传》,看看今古有何不同?”

《游侠列传》是个什么玩意?胡雪岩不知道,片刻之间,倒有两次听不 懂他的话,心里不免难过,读的书到底太少了。

不过不懂他能猜,看样子嵇鹤龄只是想结交这朋友,江湖上四海得很, 朋友越多越好,介绍他跟郁四和尤五认识,决不嫌冒昧,所以他一口答应。

“鹤龄兄”,他说,“我是‘空子’,就这年把当中,在水路上交了两 个响当当的好朋友,一个在湖州、一个在松江。等你公事完了,我也从上海 回来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到湖州去玩一趟,自然是扰王太守的,我跟你介绍 一个姓郁的朋友。照你的性情,你们一定合得来。”

“好极了!”嵇鹤龄欣然引杯,干了酒又问:“你什么时候动身到上海?”

“本来前天就该走了。想想不能把王太守一个人丢在这里,所以上了船 又下船。”

“啊!这我又要浮一大白!”嵇鹤龄自己取壶斟满,一饮而尽,向胡雪 岩照一照杯又说:“现在能够像你这样急人之难,古道热肠的,不多了。”

这句话他听懂了,机变极快,应声答道:“至少还有一个,就是仁兄大 人阁下。”

说着,胡雪岩回敬了一杯,嵇鹤龄欣然接受,放下杯子,有着喜不自胜 的神情:“雪岩兄,人生遇合,真正是佛家所说的‘因缘’两字,一点都强 求不来。”

“喝,原来‘姻缘’两字,是佛经上来的?”

这一说,嵇鹤龄不免诧异,看他吐属不凡,何以连“因缘”的出典都会 不知道呢?但他轻视的念头,在心中一闪即没,朋友投缘了,自会有许多忠 恕的想法,他在想,胡雪岩虽是生意中人,没有读多少书,但并不俗气,而 且在应酬交往中,学到了一口文雅的谈吐,居然在场面上能充得过去,也真 个难能可贵了。

他还没有听出胡雪岩说的“姻缘”,不是“因缘”,只接着发挥他的看 法:“世俗都道得一个‘缘’字,其实有因才有缘。你我的性情,就是一个 因,你晓得我吃软不吃硬,人穷志不穷的脾气,这样才会投缘。所以有人说 的无缘,其实是无因,彼此志趣不合,性情不投,哪里会做得成朋友?”

胡雪岩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因果之“因”,不是婚姻之“姻,心里越发 不是味道,但也不必掩饰,“鹤龄兄,”他诚恳地说,“你跟我谈书上的道 理,我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尽管谈,我听听总是有益的。”

这一说,益使嵇鹤龄觉得他坦率可爱,不过也因为他这一说,反倒不再 引经据典,谈谈书上的道理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炼达即文章’, 雪岩兄,你倒也不必太自谦。”嵇鹤龄说,“我劝你闲下来,倒不妨读几首 诗,看看山,看看水,这倒是涵泳性情,于你极有益处的。”

“你这几句话是张药方子,”胡雪岩笑道:“可以医我的俗气。”

“对了!”嵇鹤龄击节称赏,“你见得到此就不俗。”

这一来,他的谈兴越发好了,谈兴一好酒性也一定好,又添了两斤竹叶 青来。酒店主人也很识趣,从吊在湖水中的竹篓里,捞起一条三斤重的青鱼, 别出心裁,舍弃从南宋传下来的“醋溜”成法不用,仿照“老西儿”的吃法, 做了碗解酒醒脾的醋椒鱼汤,亲自捧上桌来,说明是不收钱的“敬菜”。于 是嵇鹤龄的饭量也好了,三碗“冬春米”饭下肚,摸着肚皮说:“从内人下 世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酒醉饭饱。”

他这一说,倒让胡雪岩想起一件事,“鹤龄兄,”他说,“尊夫人故世, 留下五六个儿女,中馈不可无人,你也该有续弦的打算!”

“唉!”嵇鹤龄叹口气,“我何尝不作此打算?不过,你倒想想,五六 个儿女需要照料,又是不知哪一年补缺的‘灾官’,请问,略略过得去的人 家,哪位小姐肯嫁我?”

“这倒是实话。”胡雪岩说:“等我来替你动脑筋!”

嵇鹤龄笑笑不答。胡雪岩却真的在替他“动脑筋”,并且很快地想到一 个主意,但眼前先不说破,谈了些别的闲话,看着太阳已落入南北高峰之间, 返照湖水,映出万点金鳞,暑气也不如日中之烈,柳下披风,醉意一消,真 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到黄昏,城门快要关了,两人恋恋不舍 地约了明天再见。

做媒 胡雪岩人虽花,但在关键时刻很知道轻重分寸。他和船姑阿珠的交往,从一开始都 是情投意合的。但是当二人的关系影响了胡雪岩的事业时,他主动退位让贤,把阿珠做 媒让给了自己的徒弟陈世龙。做媒的经过,把胡雪岩的嘴巴功夫表现得淋漓尽致。

独对孤灯,思前想后,生出无限警惕。他告诉自己:不要自恃脑筋快, 手腕活,毫无顾忌地把场面拉开来,一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个顾不到, 就会出漏洞,而漏洞会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发觉,往往已不可收拾。

但是没有让他“学生意”以前,先要为他安排亲事,那也就是连带清 了他自己跟阿诛之间的关系,从此心无牵挂,也是节省精力之道。

河官到了合龙的时候,如果情况紧急,往往会纵身一跳,跳在缺口里, 身挡洪流。别人看他如此奋不顾身,深受感动,自然一起着力,得收全功。

现在自己也要有那纵身一跳的勇气,大事方得成功。

第二天一早开船,除了老张在船梢上帮同把舵以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什 么事。他特意叫陈世龙进舱谈话,从一上船,阿珠便常在后舱,就是一起吃 饭的时候,也不大交谈,当然,陈世龙是常到后舱去找她的,胡雪岩料定他 跟陈世龙在中舱谈什么,她一定会在后舱,留心静听,所以他预备装作“言 者无意”,其实是有心要说给她听。

“世龙!”他说,“我现在的场面是撑起来了,不过饭是一个人吃不完 的,要大家一起来动手,我现在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想在湖州,还是想在上 海?”

陈世龙不知道他胸有成竹,故意如此发问,只当真的要他自己挑一处。

上海虽然繁华,做事却无把握,在湖州是本乡本土,而且又厮守着阿珠,自 然是湖州好。

“我想先在湖州,把丝行弄好了再说。”

“我晓得你要挑湖州,”胡雪岩背对后舱,不怕阿珠看见他的脸,所以 向陈世龙使劲挤一挤眼睛,表示下面那句话别有用心,叫他留神:“你是舍 不得阿珠!”

陈世龙也很聪明,做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表示默认。

一个如此说,一个如此承认,除非阿珠自己走出来明明白白说一句,不 愿嫁陈世龙!那么,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句话中交代清楚了。

在后舱听壁脚的阿珠,十分气恼,心想:简直把一个人看成一包丝一样,凭 你们一句话,就算交易过手了!世上哪有这样自说自话的事?

想归想,气归气,人还坐在那里不动,屏声息气,细听外面,胡雪岩又 在说了。

“我的意思,丝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那里。”

听到这里,阿珠惊异不止,“丈人、丈母娘”是指谁?她自己这样在问。

细听下去,明明白白,陈世龙的丈人、丈母娘,不是自己父母是哪个?

阿珠惊疑羞愤,外带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心里乱得如万马奔腾,自己克制了 又克制,才能勉强听得清外面的话。

“说起来,阿珠的娘的想法也不对!她以为我帮了她家的忙,她就得把 女儿许配给我,作为报答。其实桥归桥,路归路,我帮他们的忙,又不是在 想他们的女儿。”

哼!假正经!阿珠不由得在心里骂,同时想起胡雪岩当初许多勾引的行 径,脸上有些发烧,暗暗的又骂了句:不要脸!

再听下去,她比较舒服了。“讲句良心话,”胡雪岩说,“我喜欢不喜 欢阿珠呢?当然是喜欢的。不过,我不肯委屈阿珠。冰清玉洁,大家小姐不 见得有她那样子的品貌!世龙,她嫁了你也是委屈的。”

“我晓得。”陈世龙自惭的点一点头。

“你晓得就好。”胡雪岩又说,“总要格外对她体贴。”

陈世龙依然是那句话:“我晓得。”

口口声声顺从着,倒像真的已把人家娶到手似的。阿珠心里非常不服气, 同时也有些奇怪,听口风好像他们早就瞒着自己,暗中做了“交易”,倒要 仔仔细细先把事情弄清楚,然后再想报复的主意。

这回是陈世龙在说话:“胡先生,那么,你看我这件事该怎么办?赤手 空拳,一点底子都没有。”

“有我!”胡雪岩答得极其爽脆,“我今年一共有三头媒要做,一头已 经成功了,还有一头要看看再说,再有就是你这头媒。老张那里我一说就成 功,你丈母娘更不用说,最听我的话。阿珠最孝顺,只要跟两老说好了,不 怕她不答应。”

原来如此,阿珠心想:拿我父母来压我,所以有这样子的把握,那也太 目中无人了。于今之计,第一步先在爹爹面前说好,不可轻易答应。到时候 叫你干瞪眼!

刚想得好好地,立刻又是一愣,因为胡雪岩说破了她的心思,“不过,”

他说:“阿珠的性子最傲,眼软不服硬,也要防她一脚!就算父母之命,勉 强依从,心里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将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好的。所以说到头 来,两厢情愿最要紧。你总要记住我这句活,阿珠服软不服硬。处处依她, 包你一辈子有福享。”

听到这几句活,阿珠心里又酸又甜,同时也觉得泄了气,什么劲道都拿 不出来了。不过总还有些不甘,不甘于如此受人摆布,同时也觉得不能就这 么便宜了陈世龙。

“我的打算是这样,看看年底办喜事来不来得及。如果来不及,就今年 ‘传红’,明年‘入赘’..”

“入赘!”

陈世龙大声插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不愿,在后舱的阿珠不由得就 把心悬了起来。

“又不是要你改姓张,不过两家并作一家,也不是什么失面子的事!”

“不改姓就可以。”

“你不要得福不知!”胡雪岩故意这样说给阿珠听:“就算你想改姓, 阿珠也许看你不上眼。”

陈世龙露着一嘴雪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笑容正落在壁缝中向 外张望的阿珠眼中,她的感觉是得意的舒服。

“老婆虽好,吊在裙带上一步不离,也太没有出息了。”胡雪岩说、“湖 州丝行有你的丈人、丈母娘在,尽可以照料得了。我希望你在上海帮我的忙, 跟考古把洋文学学好,将来受用无穷。”

“好啊!”陈世龙兴奋地,“古先生的洋文,说得真是呱呱叫,我一定 跟他学会了它!”

“这才是!”胡雪岩用欣慰的声音说,“好在丝生意上有关联,常常要 回湖州,有得你和阿珠亲热的时候!”

要死!阿珠一下子绯红了脸,顿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却又不敢 弄出声响来,怕前面发觉她在偷听,于是蹑手蹑脚,掩到自己铺位上,手抚 着一颗突突在跳的心,细细去想他们所说的那些话。

这一想想得忘掉辰光,直到老张在喊,她才警觉,朝窗外望了一下,太 阳当头,已经中午了。

“阿珠!你一向最大方,用不着难为情。”胡雪岩说;“媒是我做的, 你爹也答应了,陈世龙更是求之不得,只等你答应一句,我就要叫世龙给你 爹磕头,先把名分定了下来。你大大方方说一句,到底喜欢不喜欢世龙?”

“我不晓得。”阿珠这样回答,声音又高又快,而且把脸偏了过去,倒 有些负气似地。

“这大概不好意思说。这样,你做一个表示,如果不喜欢,你就走了出 去,喜欢的就坐在这里。”

胡雪岩真促狭!阿珠心里在骂他,走出去自然不愿,坐在这里又坐不住, 那就依然只有装傻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说不懂就是懂!”胡雪岩笑道:“好了,玩笑也开过了,我正正经经 问一句话,你如果不好意思跟我说,就跟你爹说了来告诉我。世龙算是我的 学生,所以我又是媒人。又是他的长辈,百年大事,不同儿戏,有啥话这时 说清楚了的好,你对男家有啥要求?”

这就是胡雪岩做事老到的地方,明知这桩亲事,一方面阿珠和陈世龙两 情相悦。千肯万肯,一方面自己于张家有恩,媒人的面子够大,但仍旧要问 个清楚,省得女家事后有何怨言。

说到这话,老张首先觉得他多问,“没有,没有!”他摇着手说,“哪 里谈得到什么要求?你大媒老爷怎么说,我们怎么依!”

“就因为你是这么想,我不能不问。”胡雪岩转脸又说,“阿珠,终身 大事,千万不可难为情。你现在说一句:我看做不做得到?做不到的,我就 不管这个闲事了。”

这是一句反逼的话。阿珠心想,如果真的不肯说,他来一句:“那我只 好不管了!”岂非好事落空,成了难以挽回的僵局?这样一急,便顾不得难 为情了,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也没有啥要求,只要他肯上进,不会变心 就好了!”

“你听见没有?世龙!”胡雪岩说,“你如果不上进。好吃懒做,或者 将来发达了,弄个小老婆进门,去气阿珠,那你就是存心要我媒人好看!”

“日久见人心,胡先生看着好了。”

“好,我相信你。”胡雪岩又说,“阿珠,你放心!有我管着他,他不 敢不上进,至于变心的话,真的有这样的事,你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阿珠想说一句:“谢谢你!”但不好意思出口,只看了他一眼,微点一 点头,表达了感激之意。

“好了!世龙,你替你丈人磕头,就今天改了称呼。”

听得这话,阿珠拔脚就走,老张也连连表示“不必”,但陈世龙仍旧跪 倒在地,磕了个响头,笑嘻嘻叫一声:“爹爹!”

“请起来,请起来!”老张又高兴,又不安,一面笑口大开,一面手忙 脚乱地来扶陈世龙。

陈世龙起来又跪倒,给胡雪岩也磕了个头,接着便受命去取了个拜盒来, 胡雪岩早有打算,在上海就备好了四样首饰:一双翡翠耳环、一副金镯子、 两朵珠花、四只宝石戒指,算起来总要值五六百两银子,作为送女家的聘礼。

老张当然很过意不去,但也不必客气,道谢以后,高声喊道:“你来看 看!你真好福气,你娘也不曾戴过这样好的首饰。”

躲在后舱,在缝隙中张望的阿珠,原来就激动得不得了,一听她爹这两 句,不知怎么心里一阵发麻,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满脸,同时忍不住发出 哽咽的声音。

“咦!好端端地..”

“不要去说她!”胡雪岩摇手打断老张的话,“阿珠大概是替她娘委屈。”

阿珠觉得这句话正碰到心坎上,也不知是感激亲恩还是感激胡雪岩,索 性倒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心里是越哭越痛快,越哭越胆大,哭完 了擦擦眼睛,大大方方走了出去,不过笑总还不好意思笑,绷着脸坐在那里, 预备等他爹或者胡雪岩一开口,便好搭腔。

胡雪岩说了话,“阿珠,你替我们泡的茶呢?”

“啊呀!我倒忘记了。”阿珠站起身来,“只怕已经凉了。”

“就是凉茶好!你拿来吧!”

于是阿珠去取了茶来,倒一杯给胡雪岩,再倒一杯给她父亲,还有腼腼 腆腆坐在一旁,蛮像个新郎官的陈世龙,她迟疑了一会,终于替他倒了一杯, 只是不曾亲自捧给他,也没有开口,把茶杯往外移了移,示意他自己来取。

“你自己看看!中意不中意?”胡雪岩把拜匣打了开来。

望着那一片珠光宝气,阿珠反倒愣住了。这是我的东西?她这样在心里 自问,仿佛有些不大能相信它是真的。

“财不露白!”久历江湖的老张,还真有些害怕,“好好收起来,到家 再看。”

这一说,阿珠不能不听,但不免怏怏,盖好拜盒,低着头轻轻说了句: “胡先生,谢谢你!”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岩笑嘻嘻地说:“等世龙将来发达了,给你 买个金刚钻。”

“世龙!”老张也有些激动,口齿亦变得伶俐了,“胡先生待你们这样 子好,你总要切记在心里,报答胡先生。”

陈世龙深深点头,正在想找一句能够表达自己感激的话来说时,胡雪岩 先开了口。

“老张,你这话不完全对,谈不到什么报答!我请你们帮我的忙,自然 当你们一家人看,祸福同生,把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好处。好了,”他向 老张使个眼色,“我们上床吧,让阿珠和世龙替我们把东西理一理齐,明天 上午好分手。”

诸葛行军散 南宋诗人戴复古《寄兴》诗云:“黄金无足赤,白璧有微瑕。求人不求备,妾愿老 君家。”讲的是用人时,要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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