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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3

作者:陈德中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1

胡雪岩用人,不计其短,单看才。若有一技之长,即使毛病百出,也有用的必要。

不过,有一点是胡雪岩所看重的,那就是,要看这个人是否有决心,有毅力。人有恒心 意志,就没有改不掉的毛病短处。

大兵之后,定有大疫,逃难的人,早饥夜寒,水土不服。生了病一定 要买药,买不起的我们送。

你想想看,天下十八省。远到云南、贵州等,都晓得他家的药,你花 多少银子,雇人替你遍天下去贴招贴,都没有这样的效验。这就是脑筋会 不会动的关系。

“说真方,卖假药”最要不得,我们要叫主顾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 会相信。

赌钱是赌心思,做生意也是赌心思,何不把赌钱的心思,花到做生意 上头来?只要你生意做得入门了,自然会有趣味,那时就不想赌钱了!

茶罢入席,自然是刘不才首座,左右是郁、陈二席,胡雪岩坐了主位。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是郁四提起来的。

“刘三哥,”郁四说,“老胡想开药店,原来我不赞成,现在我想想也 不错。行善济世,总是好事,将来我也要加入股子。不过,老胡跟我都是外 行,一切要多仰仗。”

“不敢,不敢!”刘不才说,“这是我的本行,凡有可以效劳之处,在 所不辞。不过,我还不晓得怎么样一个开法,规模如何?”

“这就要请教三叔。规模嘛,”胡雪岩想了想说,“初步我想凑十万两 银子的本钱。”

十万两银子的本钱,还是“初步”!如果不是有陈世龙的先人之言,以 及素有富名的郁四表示要入股,刘不才还真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规模,”他兴奋之中又有顾虑,“就很大了。不过乱世当口,只 怕生意不见得如太平年岁!”

“太平年岁吃膏滋药的多,乱世当口,我们要卖救命的药,少卖补药。”

胡雪岩说:“三叔,生意你不要担心。大兵以后,定有大疫,逃难的人,早 饥夜寒,水土不服,生了病一定要买药,买不起的我们送。”

“嗯,嗯!”刘不才心想,此人的口气,倒真是不小。

口气虽大,用心却深,“三叔,”胡雪岩笑道,“我想做生意的道理都 是一样的,创牌子最要紧,我说送药,就是为了创牌子的。”

“这我也晓得。”刘不才平静地答道,“凡是药店,都有这个规矩,贫 病奉送。不过,没有啥用处,做好事而已。”

“那是送得不得法!我在上海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蛮有意思,讲给大家 听听。”

胡雪岩讲的这个故事,出在雍正年间,京城里有家大药店,承揽供应宫 里“御药房”的药,选料特别地道,雍正皇帝很相信他的药。有一年逢辰戌 丑未大比之年,会试是在三月里,称为春闱。头一年冬天不冷,雪下得不多, 一开春天气反常,春瘟流行,举人病倒的很多,能够支持的,也多是胃口不 开,委靡不振。这家药店的主人,配了一种药,专治时气,托内务府大臣奏 皇帝,说是愿意奉送每一个举子,带入闱中,以备不时之需。科场里的号, 站起来立不直身子,靠下伸不直双腿,三场下来,体格不好的就支持不住, 何况精神不爽?雍正是个最能体察人情的皇帝,本来就有些在替举子担忧, 一听这话,大为嘉许。于是这家药店奉旨送药,派人守在贡院门口,等举子 入闱,用不着他们开口,在考篮里放一包药。包封纸印得极其考究,上面还 有“奉旨”字样,另外附一张仿单,把他家有名的丸散膏丹,都刻印在上面。

结果,一半是他家的药好,一半是他家的运气好,入闱举子,报“病号”出 场的,并不比前几科会试来得多,足见药的功效。这一来,出闱的举子,不 管中不中,都先要买他家的药,生意兴隆得不得了。

“你想想看,”胡雪岩说,“天下十八省,远到云南、贵州等,都晓得 他家的药。你花多少银子,雇人替你遍天下去贴招贴,都没有这样的效验。

这就是脑筋会不会动的关系。”

“真是,”郁四笑道:“老胡,你做生意就是这点厉害!别人想不到的 花样,你想得到。”

“那么,”刘不才的态度也不同了,很起劲的问:“我们怎么送法?”

“我要送军营里..”

“那再好都没有。”刘不才抢着说道,“我有‘诸葛行军散’的方子, 配料与众不同,其效如神。”

“真的再好都没有!”胡雪岩说,“送军营里送得多,这当然也有个送 法。将来我来动脑筋,叫人出钱,我们只收成本,捐助军营,或者有捐饷的, 指明捐我们的诸葛行军散多少,什么药多少?折算多少银子。只要药好,军 营里的弟兄们相信,那我就有第二步办法,要赚钱了!”他故意不说,要试 试刘不才的才具,看他猜不猜得到这第二步办法是什么?

刘不才猜不到,陈世龙却开了口,“我懂!”他说,“胡先生的意思, 是不是想跟‘粮台’打交道?”

这就无怪乎刘不才猜不到了,军营里的规制,他根本不懂。

胡雪岩对陈世龙深深点头,颇有“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然后接着他 的话作进一步解释。

“粮台除掉上前线打仗以外,几乎什么事都要管,最麻烦的当然是一仗 下来,料理伤亡。所以粮台上用的药极多。我们跟粮台打交道,就是要卖药 给他。价钱便宜,东西要好,还可以欠帐,让他公事上好交代,私底下,我 们回扣当然照送..”

“这笔生意不得了!”刘不才失声而呼,他有个毛病,喜欢抢话说,“不 过,这笔本钱也不得了。”

“是啊!”胡雪岩又说,“话也要讲回来,既然可以让他欠帐,也就可 以预支,只看他粮台上有钱没钱?现在‘江南大营’靠各省协饷,湖南湘乡 的曾侍郎,带勇出省也要靠各地的协饷。只要有路子,我们的药价,在协饷 上坐扣,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只看各人的做法!”

“只看各人的脑筋,雪岩兄,”刘不才高举酒盅:“我奉敬一杯!”

“不敢当,还要仰仗三叔。”

“一句话!”刘不才指着陈世龙,“他晓得我的脾气,我也跟他说过了, 我就赌这一记了!”

说着,他从贴肉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绫封面、青绫包角、丝线装订、装 潢极其讲究的小本子递过来,胡雪岩看着上面的题签是:“杏林秘笈”四个 字,就知道是什么内容。

“这就是我的‘赌本’。说扑上去就扑上去。”他又看着陈世龙就问: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在陈世龙看,不但觉得他做得对,而且觉得他做得够味,这样子,自己 替胡雪岩探路的,也有面子,所以笑容满面,不断颔首。

“你请收起来。三叔既然赞成我的主意,那就好办了。回头我们好好的 商量一番。”

两个人都很漂亮,一个“献宝”示诚,一个不肯苟且接受。推来推去, 半天,是陈世龙想出来的一个办法,取张包银圆的桑皮纸,把“杏林秘笈”

包好封固,在封口上画了个花押,交给郁四保管,郁四当即把它锁了进保险 箱里。

饭罢品茗,那就都是刘不才的话了,谈起药店,如何开法,怎么样用人, 怎么样进货,怎么样炮制,利弊如何,要当心的是什么?讲的人,兴高采烈, 全神贯注,彼此都很认真。

“三叔!”胡雪岩听完了说,“这里面的规矩诀窍,我一时也还不大懂, 将来都要靠你。不过我有这么个想法,‘说真方,卖假药’最要不得,我们 要叫主顾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会相信。”

“那也可以。譬如说,我们要合‘十全大补丸’了,不妨预先贴出招贴 去,请大家来看,是不是货真价实?”

“就是这一点难!我不晓得你用的药,究竟是真是假?”

这对刘不才是一大启发,拓宽了他的视界,仔细想了想,有了很多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敞开手来干。”他说,“只要舍得花钱,不怕没有新鲜花 样。”

“我们也不是故意耍花样,只不过生意要做得既诚实,又热闹!”

“‘既诚实,又热闹’!”刘不才复念一遍,深深记在心里。

谈到这里,就该有进一步的表示了,陈世龙看看已是时候,向刘不才使 了个眼色。胡雪岩自然也看到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先就站了起来。

“三叔,你坐一坐。我跟郁四哥有些事谈。”

其实无事,只不过在里间陪郁四躺烟榻,避开了好让陈世龙说话。

“刘三爷,你看!”陈世龙递了个折子过去。

折子是个存折,聚成钱庄所出,但打开一看,并无存数记载,看起来是 个不管用的空折子。

“为啥不记载钱数呢?”陈世龙问道,“三叔,你懂不懂其中的意思?”

“说实话,我不懂!”刘不才说,“雪岩的花样真多,我服了他了。你 说,是怎么回事?”

“是尽你用,你要取多少就多少,所以不必记载钱数。不过,一天最多 只能取一次。”

有这样的好事!刘不才闻所未闻,但当然不会疑心胡雪岩是开什么玩笑。

细想一想,问出一句话来作为试探。

“这样漫无限制,倒是真相信我!倘若我要取个一万八千呢?”

“那要看你作何用处?只要你有信用,一万八千也不是取不到的。”

这一说,刘不才懂了其中的深意。胡雪岩当然关照过,有个限度,超出 限度,聚成的伙计就会托词拒绝。至于说一天只能取一次,那是防备自己拿 了钱上赌场,如果只是正用,即使不够,也可以留到阴天再说。唯有下赌注, 是不能欠帐的。

转念到此,刘不才又发了“大爷脾气”,把折子交了回去,“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冷,“我怕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有了这么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 一定输得认不得家!”

“刘三爷!”陈世龙的态度很平静,“你说过决心赌这一记!这话算不 算数?”

“自然算数!那几张方子,就是我的赌本,已经全部交出去了,还有啥 话说?”

“那不是赌本。胡先生,你果然有此决心,只要你做一件事,才算是你 真的下了赌本,真的愿意赌一记。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我要等 你想停当了,我再说。”

刘不才想了想问:“是我做得到的事?”

“当然!”

“好,你说。”

“刘三爷!”陈世龙的神态异常郑重,“外头跑跑的,说话算话!”

“那还用说。小和尚,”刘不才不悦,“你真是门缝里看人!”

陈世龙是受了胡雪岩的教,听了芙蓉细谈过她三叔,有意要逼刘不才发 愤,因而若无其事地答道:“不是我门缝里看人,把你刘三爷看扁了,只因 为我也跟刘三爷差不多,知道这件事不大容易办得到,而且说出来伤感情, 所以不能不问个清楚。唉!”他有意做作:“想想还是不说的好!”

刘不才气得直咬牙,但不便发作。忍了又忍,才说了这样一“说不说随 便你!我倒不相信我刘某人会叫你小和尚把我看轻了!”

“这也难说。我说句话,你刘三爷不见得做得到。”

“好,你说!”刘不才用拳将桌子一捣,站起身来,双手撑桌,上身前 俯,以泰山压顶之势,仿佛要把陈世龙一下子打倒在地上似的。

“那么我说,你能不能像我一样,从此不进赌场?”

听得这一声,刘不才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下坠,依然坐了下来,半晌作声 不得。

“胡先生说过了,你要有这个决心,才显得是真心,他又说,他不希望 你别样,‘吃着嫖赌’四个字,只希望你少一个!”陈世龙说,“照我看, 如果连一个字都不能少,那..”他摇摇头,“不必再说,说下去就难听了!”

他不说,刘不才也想像得到,吃着嫖赌,四字俱全,非搞得讨饭不可!

“胡先生又说,赌钱是赌心思,做生意也是赌心思,何不把赌钱的心思, 花到做生意上头来?只要你生意做得入门,自然会有趣味。那时就不想赌钱 了!”

刘不才沉吟不语,但神态慢慢在变,飞扬浮躁,带些怒气的脸色,渐渐 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平静、沉着,最后终于点头。

“话不错!”他清晰地吐出来五个字:“我要戒赌了!”

“恭喜,恭喜!”陈世龙笑容满面地拱手,同时仍旧把那个存折推了过 来。

“那么,我们谈正事。讲了半天,到底要我如何着手?我要弄个明白。”

这自然又只有请胡雪岩来谈。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无须借聚成的地方, 自然而然地,胡雪岩一邀就把他邀到家,跟芙蓉叔侄之间的芥蒂,当然也就 不知不觉地消除了。

一夕之谈,谈出了头绪。胡雪岩的药店,定名“胡庆余堂”,请刘不才 负责筹备,约定三天以后,跟他同船回杭州,细节到了杭州再谈。

“三叔!”芙蓉劝他,“你也真该收收心了。有适当的人家,娶位三婶 娘回来。”

“现在还谈不到此。”刘不才只是摇头,“我现在的心思,完全在胡庆 余堂上头。雪岩,”他马上把话题扯了开去,“我想,房子要图画样自己盖。”

“我也是这样么样想的。一切从头做起!”

“对,从头做头!”刘不才说,“我自己也是这样。”

果然,刘下才是重新做人,就在这三天工夫当中,他开了“节略”,把 胡庆余堂从购地建屋到用人进货,如何布置,如何管理,都详详细细地写了 下来。胡雪岩做生意,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周到的盘算。

然而他做生意是这样不着实。如今说大话的不是刘不才,是胡雪岩,“初 步我想凑十万两银子的本钱”,这话是说出去了,银子却还不知道在什么地 方?郁四虽说过愿意加股的话,但他已倾全力支持,胡雪岩总不好意思要他 卖田卖地来帮自己的忙,而况这个年头,兵荒马乱,不动产根本就变不成现 钱。

好的是还不需要马上拿钱出来。胡雪岩的打算是,到了杭州跟王有龄商 量,开药店是极稳妥的生意,又有活人济世的好名目,说不定黄宗汉的极饱 的宦囊中,肯拿出一部分来,用他家人的名殳作股本。如果有黄抚台提倡, 另外再找有钱的官儿来凑数,事情就容易成功了。

这当然是初步打算,只求把事业办成,谈不到赚钱,更谈不到照自己的 理想去做。当然,刘不才绝不会想到他肚子里是这么一把算盘,依旧兴高采 烈,见了面就谈药店,这样一路谈到杭州,胡雪岩把他安置在钱庄里,派下 一个小伙计,每天陪他到各处去逛,招待得非常周到。

赌场会友 胡雪岩善于结交各色人物,结交的方式无不是投其所好,在他收服嗜赌如命的刘不 才时,他已经打算让刘不才充当一个特殊的“清客”角色,专门培养他和达官阔少打交 道,刘不才也不负所望,运用自己的应酬技巧,为胡雪岩赢得了朋友,为胡雪岩的事业 打下了好基础。

看一看自己那身装束,再看一看那两万银票,想法变过了,什么都可 以假,银子不假,钱就是胆,怕什么?

刘不才花一万银子,把面子卖给了两个人,这一手做得很漂亮。

赌本你不必愁。有机会能赢几个,我自然也没有反对你,非要你输的 道理,只要你要顾到你去赌的原意。做生意就是这样!处处地方不要忘记 自己是为的什么。

因为出入关系太大,决心可莫难下,但此时不容他的从容考虑,咬一 咬牙在心里说:铜钱银子用得光,要超交胡雪岩和庞二这样的朋友,今后 未见得再有机会。

“三叔,”胡雪岩接下来说,“为了拉拢庞二爷,我特地托王大老爷出 面请客,他是你们湖州的父母官,庞二爷再忙也不能不到。不过今天只是为 了请客吃饭,‘场头’拉不大,只不过打打麻将。你要拿本事出来,让他跟 你赌过一场,还愿意跟你赌第二场,这样子交情才可以越拉越拢。”

“我晓得了。这一点你放心!不过,”刘不才很吃地说力,“我们虽没 有会过,他是在上海的时候,大概总也晓得我这个人。”

“晓得也不要紧,‘败子回头金不换’,没有哪个笑话你!再说,我跟 王大爷关照过了,对你会特别客气,有主人抬举着,人家也识不透你的底细。”

刘不才听了他的话,看一看自己那身装束,再看一看那两万银票,想法 变过了,什么都可以假,银子不假,钱就是胆,怕什么!

“雪岩,你的话不错。”他精神抖擞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说着, 便打开那只打簧表,一看才午后两点钟。

“约的是四点,我自然要早到。你再养养神,准时到王公馆好了。”胡 雪岩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家的地址。

约定了各自分手。刘不才果然靠在一张软榻上,闭目养神,把庞二爷的 脾气作了一番很周详的考虑,然后又细想应付的态度。自己觉得颇有把握, 欣然睁眼,重新又修饰了一番,方始雇一顶小轿,专程赴约。

到了王家,主人果然很客气,口口声声称他“三才兄”,坐下寒暄了一 阵,请的客人陆续都到了,除了嵇鹤龄和裘丰言,另外两个都是阔少,一个 是做过天津海运道的周道台的弟弟,行五,一个是亦官亦商的高家老四。坐 下来言不及义,不是说一场牌九输了多少,就是谈“江山船”上出了怎么样 的一个尤物。

最后,庞二爷到了,三十四五年纪,一张银盆大脸,赛似戏台上的曹操。

因为祖父死了不久,有服制在身,只穿一件灰布羊皮袍,但手上戴一只翻头 十足的“火油锅”戒指,戒面朝里,偶尔扬手之间,掌中光芒乱闪,格外引 人注目。

主人一一引见,庞二爷初见面的只是嵇鹤龄、裘丰言和刘不才。听到他 是湖州口音,便觉亲热,“刘三哥,”他问,“你府上哪里?我怎么没有见 过?”

刘不才声明住处,接着又说:“久仰庞二爷的大名,幸会之至。”

“彼此,彼此!”庞二也很客气,不象有架子的纨绔。

“喂,喂!”周老五性子最急,“该上场了!”

于是主子引导,进入厢房,里面已摆好一桌麻将牌在那里,站着商议入 局,庞、周、高三人是用不着说的,剩下一个搭子,主人让嵇鹤龄,嵇鹤龄 让刘不才,刘不才让胡雪岩,胡雪岩一推辞,便即定局,仍由刘不才上场。

扳好位子坐定,讲好一万银子一底的“幺二”,四十和底十六圈,随即 噼噼啪啪打了起来。刘不才不忙着和牌,细看各人的牌路,庞二和高四都打 得很精,但高四有个毛病,喜欢做牌,周五打牌跟他的脾气一样,性子急, 不同大小,见牌就和,一等张便把牌扣了下来,两眼瞪着“湖”里,恨不得 拣一张来和牌似的。

然而牌虽打得蹩脚,手气却是他好。四圈牌下来,和了两副清一色,一 副三元,已经赢得将近一底,把他高兴得不得了。

“这都是老四做牌做得太厉害,张子太松!”庞二一面掷骰子扳位,一 面冷冷地说,“这四圈如果你坐我下家,可要当心一点儿!”

结果刘不才坐了周五的上家,他的上家是高四,跟庞二对面。高四老脾 气不改,十三张牌只得七张花色一样,就想做清一色,所以张子仍旧很松。

刘不才心想,不能多吃,不然自己的张子也会松,让周五检了便宜,手风一 上去就难制了。

打定这个主意,连边嵌都不吃,全神贯注在下家,把周五钉得死死的, 两圈牌下来,周五“氽”出去一半,但大输家的庞二却并无起色。于是刘不 才又想,现在不但要扣往周五,还得想办法让庞二和牌才好。

他的牌打得极精,稍微注意一下进出张子,就能料到庞二要的牌,总是 在他刚听张的时候“放铳”。庞二连着和了两副,手风一顺扳了回去。等八 圈下来吃饭,计算一下,成了三吃一的局面,大输家是高四。

“老兄的牌打得很高明。”下了牌桌,庞二这样对刘不才说,“牌品更 是佩服之至。”

“哪里,哪里!”刘不才觉得很安慰,同时也有些佩服庞二,是个识好 歹的人。

到了饭后,庞二的手风转旺了,逢庄必连,牌也越和越大,这也要归刘 不才,但他已不再放张子,只是专门扣住周、高二人,尤其是不让他们俩和 大牌,一看风色不对,不是自己抢和,就是放人家的小牌。等到打完结帐, 庞二一家大赢,周五一家大输。

“每次都是这样,先赢后输,输倒不要紧,牌真气人!”周五恨恨地说, “所以我不喜欢打麻将!真没意思。”

庞二和高四是看惯了他这副样子,相视而笑,不说什么,刘不才却开口 了:“周五哥的性子急,推牌九就配胃口了!”

“对!”周五接口说道:“我来推过庄!”

高四无可无不可,刘不才也不作声,只有庞二迟疑着:“太晚了吧?打 搅主人不方便。”

“不晚,不晚!”胡雪岩代表主人答话,“各位尽管尽兴,是吃了消夜 再上场,还是..”

“吃消夜还早。”周五抢着说道,“等我先推个庄再说。”

庞二深知他的脾气,若是他做庄,不管输赢,不见天光不散,因而紧接 着他的话说: “都是自己人,小玩玩。这样好了,推‘轮庄牌九’,大小随意,一万 两银子一庄,输光让位,赢的也只能推四方。”

“四方太少了,起码要八方。”

“算了,四四十六牌九推下来,扰了主人的宵夜,回家睡觉正好。”

“这话不错。”高四也说,“明天上半天,我还有事,早些散吧!”

周五孤掌难鸣,只得依从。等到牌拿出来,自然是他第一个做庄,掏出 随身携带的一个豆荚样的象牙盒,抽开盖子倒出四粒骰子来。周五的花样很 多,四粒骰子一掷,掷出一个四,一个六,才用红的那粒四加五是九,谐音 为“酒”,注加四是十,谐音为“肉”,说是“请骰子吃酒吃肉”。

“麻将要打得清静,牌九要赌得热闹,请大家都要玩!”周五大声说道, “一两银子也可以下注。”

这时裘丰言还没有走,刘不才分了二百两“红钱”给他,让他五两、十 两押着玩。王有龄也被请了下场,胡雪岩虽不喜欢赌钱,但此时当然要助兴, 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押在庞二所坐的上门。

“是大,是小?”庞二问说。

“看我‘开门’就知道了。”依周五的性格,开出“门”来,自是“一 翻两瞪眼”的小牌九。

他这个庄只推了两方牌九,就让庞二和高四把他打坍了。接下来是庞二 推庄,四方牌九,平平而过,周五却输了一万多,大赢家是高四,刘不才也 赢了五六千银子。

第三个庄家是刘不才,他卷起雪白的袖头,洗牌砌好,一面开门一面说: “周五哥喜欢小牌九,我也推小的。”

周五赌得火气上来了,一听他的话,脱口答道:“对!‘春天不问路’, 坐天门就打天门。”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摔,“我包了!”

“嗐!”庞二大不以为然,“大家好玩嘛!你这样子不让别人下注,多 没意思!”

“怎么叫没意思,各人赌各人的,你要看得你下门好,你可以移我的注 码不是照样赌?”

“移注码”是旁家踉旁家做输赢,如果统吃统赔,移注改押的人毫无干 系,倘或一家配、一家吃,那出入就大了。牌九、摇摊,专有人喜欢移别人 的注码,彼吃此配,赢了庄家赢旁家,双倍得利,而且还可自诩眼力,是件 很得意的事。

但“移注码”往往会变成闹意气,一个移过去,一个移回来,一个再移 过去,一个再移回来,每移动一次,就加了双倍的输赢,那就赌得“野”了。

现在周五跟庞二有点闹意气的模样。赌钱失欢,旁人自然要排解,但两 个人都是阔少,银钱吃亏可以,话上吃不得一句亏,所以要排解也很难,胡 雪岩不免有些着急。

就在这庞二爷有些光火,要想说“天门归下门看”,移周五的注码时, 刘不才抢先一步,开口说道:“庞二哥的话不错,都是自己人,‘书房赌’, 小玩玩..”

果然,脾气暴躁的周五打断他的话说:“你庄家说的什么话?倒要请教, 他的话不错,我的话错?”

“你的话也不错。”刘不才神色从容地答道,“庞二哥也不必动注码了。

周五哥有兴趣,我做庄的理当奉陪,‘外插花’赌一万银子好不好?”

说“好”的是裘丰言:“好!这样子就两全其美了。”

庄家跟旁家客外“做交易”,谁也不能管,道理上是说得过去的。刘不 才花一万银子,把面子卖给了两个人,这一手做得很漂亮,而那一万银子, 也还不一定会输。胡雪岩暗暗心许,刘不才在应酬场中,果然有一套。

骰子掷了个六点,周五抢起分外在外面的那两张牌一翻,真是瞪眼了!

一张牛头、一张三六。把他气得脸色铁青。

“这叫什么?”裘丰言说,“我上次到松江听来的一句话,叫做‘黑鬼 子抗洋枪’!”

他是不带笑容,一本正经地在说,便无调侃的意味,大家都笑,周五也 笑了。

这一牌是统吃。那“外插花”的一万两银子,刘不才原可以另外收起, 等于赌本已经收回,这一庄变成有赢无输,但他很漂亮,放在外面,数一下, 报个数,是两万七,好让旁家斟量下注。

他这个庄很稳,吃多配少,每把牌都有进帐,推到第三方第三条,照例 未条不推,重新洗牌,他却“放盘”了。

“只有一方牌了!”他说,“我推末条,要打尽快!”

“老兄,”庞二劝他,“‘下活’的牌,这一条你还是不推的好!”

“多谢关照!”刘不才说,“推牌九的味道就在这上头,骰子帮忙,‘独 大拎进’!也是常有的。”

“那就试试看!我倒不相信下门会‘活抽’。”周五又摸出一把银票, “庄家有多少?”

刘不才点了点数,一共是四万银子。

“统归下门看。”周五拿银票往下门一放,“多下的是我的。”

这一下大家都紧张了。小牌九是没有“和气”的,这一牌,庄家不是由 四万变成八万,就输光让位。从赌到现在,这是最大的一笔输赢,一进一出 不是小数,连庞二都很注意了。

刘不才声色不动,把骰子掷了出去,等三门摊牌,上门九点,天门七点, 下门天牌本红九,讲好不作天九作一点。

“你们看,下落嘛!”周五有些色厉内荏的神气,“一副克一副,不是 下活是什么?”

“下活就是下活,点子大小了!”庞二说道,“未条常会出怪牌,老五,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

“有点子就有钱!”周五索性硬到底了,“这副牌再输,我把牌吃下去。”

不要说是巨额赌注的本身,引人瞩目,光是周五这句可能会搞得无法收 场的话,就使得一屋子的人,从坐在赌桌上的到站在旁边伺候的听差丫头, 无不大感兴味,渴望着看看庄家的那两张牌,翻出来是什么点子?倘或是一 张杂七、一张杂五凑成的“无名二”就赢了下门的“天九一”,那时看说了 “满话”的周五,是何尴尬的神色。

但包括庞二在内,谁也没有想到,刘不才根本就不翻牌,“周五哥!”

他说,“不错,你的一点很值钱。”

说着,他把面前的钱推了出去,脸上带着平静自然的笑容,竞像心甘情 愿地输给周五,而更像自己赢了周五。

庞二此时对刘不才已大有好感,所以处处偏向着他,“你牌还没有看!”

他提醒他,“真的一点都会赶不上?”

“牌都在外面。”刘不才说,“用不着看了,一点输一点。”

“我倒不相信!”庞二说着,就动手理牌,从最大的“宝子”理起,找 到一张二四,却找不到“幺丁”,既然说是一点输一点,那么庄家应该是一 副“人丁一”,找人牌,果然只有一张。

翻出来,可不是“人丁一”?十个红点,衬得那墨黑的一点格外触目。

极静的屋子里,立刻响起一片喧哗,叹惜和笑声、惊异和感叹,自然声音最 大的是周五。

“来,来,归我来配!”他把庄家的钱和自己的银票,都携到面前,配 完了小注,余下的便是他的盈余。

“真有这样的牌!”庞二摇摇头,“就翻不出一个两点。”

他替庄家遗憾,甚至引为恨事,刘不才却若无其事,把牌推向高四,这 是最后一庄,推完四方,也是平平而过。于是主人招呼到厅上吃消夜,一面 吃一面谈,不知不觉又谈到刘不才的那副牌。

“你老兄的眼光真厉害。”庞二说,“一下子就看到了外面少一张人牌, 少一张‘钉子’,这点道行,倒也不是三年、五年了。”

“老刘是个角色。”连周五都心服,“跟你赌,输了也有味道。几时我 们好好赌它一场。”

“何用‘几时’?”庞二接口说道,“就是明天。”

“明天不是约好了,扰老胡的,后天好了。”

“明天也一样。”庞二说,“你们约哪几位来玩,我补贴子也一样。”

“不必,不必!”庞二说道,“后天我请大家吃饭,找几个朋友来,好 好赌他一场。”他特意向刘不才问道:“后天你空不空?”

“哪一天都有空。”

“好的,那你后天早一点请过来。”庞二又说,“通通请赏光,喜欢玩 的玩,不然就吃饭。我新用了一个厨子,做的鱼翅还不错,请大家来品尝一 番。”

“我谢谢了!”王有龄说,“后天我回湖州。”

于是即席约定,除了王有龄以外,后天都赴庞二的约。嵇鹤龄自然也请 在内,庞二很佩服他,说一定要请到,特意拜托胡雪岩代为致意。

第二天胡雪岩借了王有龄家请客,依旧是“小玩玩”。两天下来,刘不 才赢了一万多银子,大为兴奋。胡雪岩却提醒他,不可因此改变初衷,赌上 绝不能成功立业,同时也再一次拜托,务必把庞二笼络得服服帖帖,然后好 相机进言。

“看样子我们很投缘。”刘不才说,“长线放远鹞,‘火到猪头烂,..”

“不!”胡雪岩不容如此闲豫,“我要托他的事,很急!三叔,你无论 如何,趁明天这个机会,就把他收服。像昨天那样子就很好,连我都佩服。

不过你今天就不大对了,全副心思放在赌上,误了正事。”

“今天的机会很好,我先弄它几个,好做赌本。”刘不才不好意思地笑 一笑,“以后没有机会了,你就先放我一马!”

“赌本你不愁。有机会能赢几个,我自然也没有反对你,非要你输的道 理,只是你要顾到你去赌的原意。”胡雪岩又重重地说:“做生意就是这样!

处处地方不要忘记自己是为的什么!”

刘不才想了一会,点头答道:“好!我明天全副精神对付庞二。”

庞二请客的场面很阔,他家在西湖葛岭山脚下有一所别墅,请客就请在 那里。十一月的天气,外面西北风刮得人重裘不暖,但在庞二的别墅中,却 是温暖如春,在那间背山面湖的温室中开筵,一共三桌客,身分极杂,但都 穿的便衣,也就不容易分得出来了。

宴是午宴,吃完已经下午两点,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其余都是知名的赌 客,一散席便商量如何赌法?

“做主人的摇场摊吧!”

这个提议,立刻有人附和,庞二喜欢摇摊的是出名的,而在这个场合中, 最有资格做庄的,自然也是庞二。在他虽有当仁不让之心,却不免踌躇,因 为缺少一个帮手。

但转眼看到刘不才,立即欣然答应:“好的!各位有兴致,我就先摇几 十摊。”

于是除了一桌麻将以外,近二十个人都预备打摊。听差的准备桌子、座 位、赌具,庞二却把刘不才找到一边有话说。

“老刘!我们合伙。我六成,你四成,你看如何?”

“当然好罗!不过,我先要‘灵一灵’市面,我只带了三万银子在身上, 场面太大,我要派人回去拿钱。”

“不必,不必,钱我有。你也不要先拿本钱,等场头散了再算。只有一 件事,请你替我做“开配’。”庞二又说,“我摇摊有个臭脾气,开配不灵 光,我摇起来就没劲。那天在周五家摇摊,临时请了位朋友帮忙,我不过出 了五个‘老宝’,输不到两万银子,那位开配的朋友的手就有些发抖了。不 是人家帮我的忙,我不见情,还要说人家,像那位朋友开配,真把我的脸面 都丢完了!”

“我没有替人做过开配,不过,你的事,自然没话说。就怕我应付不下 来。”

“你别客气了。”庞二拱拱手,“捧我小弟的场!承情,承情。”

于是刘不才到场执行开配的任务。只见台面已经布置好了,那张台子, 是专为摇摊用的,紫檀桌子,黄杨木的桌面,比平常方桌大一号,四角用象 牙嵌出界线,每一方又用象牙嵌出茶杯大的圆点,庄家一点,对门三点,右 方是二,左方是四,左青龙,右白虎,开配照例站立在左上角的三与四之间, 那是吉利的“青龙角”。

等他在青龙角上站定,随即便有听差送过一盒筹码来,筹码是四寸长的 牙筹!上面刻着金字“世载堂庞”四字,作为标识,筹码共分五种,分别刻 着骨牌中“天、地、人、和”的点子,另外还有一种只刻堂名的白筹,自然 是最小的码子。

刘不才把筹码定为五等,一千、五百、一百、五十、十两,等赌客买好 筹码,才是“皇帝”庞二落座,拿起一个明朝成化窑的青红摇缸,“察浪浪、 察浪浪”地摇了三下,打开摇缸来看,十二点是四。

“不错!‘开青龙’!”庞二说着又摇。

前三下,名为“亮摊”,好供赌客“画路”,摊路的名堂甚多,大路、 小路、荤路、素路,各人相信各人的。到第四下摇过,那才正式开始下注, 场面极其热闹,刘不才的本事也就要拿出来了。

摇摊在赌里面最公平,做下手的一点亏都不吃,而下手押注的花佯也最 多,跟牌九一样,打“角”、打“横堂”以外,还可以打“大头”。角与横 堂,下手与庄家各占两门,所以是一赌一,“大头”就不同了,虽也是各占 两门,但赢法有差别,二带么的大头,开出“白虎”赢两倍,开出“进门”

算和气。此外还有“放鹞子”.下手打三门,赢了吃二配三,在钱上是以三 赌一,大本钱卜小利,好像吃亏,但在骰子上,下手占了便宜,赢三门输一 门,当然,偏开不下注的一门,也是有的,那一下三注都吃,全军皆墨,就 变成“放鹞子断线”了。

“放鹞子”还是“孤丁”,照吃照配,不伤脑筋,伤脑筋的是改注码, 有的大头改为孤丁,有的把这门注码移到另一门,注码不动,只凭口说,都 要开配记住。不该配的配了,自然没有人说话,不该吃的吃了,便有人提出 抗议。赔钱是小事,出了错便是不够格,会替庞二丢面子,所以刘不才不敢 轻忽,每一注都很注意。

暗中用心,表面却很悠闲,等摇缸亮出,该吃的吃进,该配的配多少倍, 一一计算清楚,没有下手说闲话,更不曾起争执。刘不才不但计算得清楚, 而且计算得特别快,庄家不会等得无聊,所以摇起来格外起劲。

不多时候,二十摊已经摇完,做庄做了一半,庞二才看一看面前的银票。

开配手边,只存筹码和不足一万的银票,满了一万,就得摆到庄家面前,名 为讨口形的“进庄”,其实是防范开配落入自己荷包。刘不才与庞二初交, 兼以负有争取信任的责任,对这些细节,自然特别当心。庞二这时略略点了 下,共有十四五叠之多,自己是十万银子的本钱,算来赢得也不能说少。

但后半场的手风就不如前半场了,只见刘不才不断伸手到他面前取钱, 转眼间,只剩下七叠。而摊路更坏,一缸青龙,一缸白虎,来回地甩,这名 为“摇路”,又称“摇橹”,周五看准了,一下就在白虎上打了两万孤丁, 另外在这一门上还有万把银子,假如庄家开个二,便得配九万银子,虽有三 门可吃,为数极微,庄家面前的钱是不够输的。

这是开配的责任,得要提醒庄家,但也有些庄家不爱听这罄其所有不够 配的话,所以刘不才有些踌躇。

一抬眼恰好看到胡雪岩,不自觉略一皱眉,胡雪岩立刻便抛来一个阻止 的眼色来。刘不才警觉了,嘴向庄家面前一努,随即恢复常态。

“老刘!”庞二自己当然有个计算,问道:“怎么样?”

这一问当然是问本钱够不够?刘不才不能给他泄气,但也不便大包大 揽,说得太肯定,只这样含含糊糊地说:“开吧!”

开开来是三,刘不才松了口气,等吃配完毕,只见庞家的听差,取了两 张银票,悄悄往庞二面前一放。他看了看,略有诧异之色,欲言又止地点一 点头,不知是表示会意,还是嘉许。

“老五!”庞二看着周五说,“你打吧!我添本钱了,再添十万。”

说也奇怪,一添本钱,手风便又不同,摊路变幻莫测,专开注码少的那 门。等四十摊摇完,结帐赢了七万银子。

接下来是周五做庄,也要求刘不才替他做开配,二十摊终了,看钟已是 晚上八点,暂停吃饭。趁这空隙,庞二把刘不才找到书房里,打开抽屉,取 出两个信封,递了给他。

刘不才不肯接,“庞二哥!”他问,“这是啥?”

“你打开来看。”

打开第一只信封,里面是三张银票,两张由阜康钱庄所出,每张五万, 另外还有一张别家钱庄的,数目是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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