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的咖啡厅里放着一首哼哼唧唧的歌，演唱者的鼻音很重，节奏倒是很轻快，略有点儿神经质，叶沙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
“这哪儿的歌手啊。怎么现在连女的都跟着那姓周的学把歌词全含嘴里。”
赵菲看外星人一样瞅着叶沙，“你是80后么，怎么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了解流行音乐啊。”
叶沙轻吐着嘴里的烟，看那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着挣扎，跟那歌的节奏一样另人纠结，“我很少听歌。”
赵菲好心给她解释：“这是个最近挺火的乐团，主唱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可能。”手里的烟停在嘴边，叶沙凝神仔细分辨着，倒是听懂了几句。
“没错你说的全都没错
别顾哪个谁怎麽说
你就活在自己的井中
别看哪个风怎快活
谁怎麽说谁怎麽说
没错你说的全都没错
别顾哪个谁怎麽说
你就照自己愚蠢过活
这样走下去绝对不会错”
“怎么现在的男人都变这操性了，不是伪娘就是基佬。”叶沙烦躁的把烟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掐息，灌了一口咖啡。
赵菲看她这样子乐了，“什么男人啊，让咱霹雳无敌沙这么心烦？”
叶沙颓然的把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别再叫我这个外号了，我哪点儿还像霹雳无敌沙？我现在就是个包子。家里有个面瘫整天算计着把我卖个好价钱，学校里随便一个小屁孩儿都能把我整得一脑门子汗。好不容易想要找个男人谈场恋爱，还他妈的是个gay。”
“那是你生活圈子太小了。早说让你走出来看看这大千世界，你总躲在你那个壳里打算躲多久。那个男人不可能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了，你到底是在躲着谁？”
无法分辨男女的歌声唱着：“……我要的只是坚固的堡垒，在我该躲的时候不要继续侵略……”
叶沙的手指重复的把一根烟从盒子里摸出来又推回去，摸出来又推回去，“如果我说，他又出现了，你怎么看？”
赵菲惊讶的倒吸一口气，倾过身来，隔着桌子对她耳语：“不会吧。你不是说他是S市人么？怎么会来咱们这个小地方？”
“N市也不算小地方了吧。”叶沙长叹一口气，“不怕菲姐你笑话，我连他一根毛都没见到。就是一种感觉，他好像就在我周围。这种感觉这三年来从未有过，可最近，却频繁的让我脊背发凉。”
赵菲不置可否，感觉这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但女人的第六感却也不能完全忽视，“如果他真的出现了，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
“你让我说实话？”叶沙到底还是把那根烟点上了，眼神儿直直的盯着那点儿火星，“我也不知道。
刚回国那阵儿，想起他来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拿把刀把他剁拨剁拨撺馅儿包包子。可后来好像慢慢的就又不那么恨了，只是觉得凄凉。当初我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没敢期待太多，俩人在床上和谐和谐就够了。可不知怎么的，像个沼泽似的，他拉着我就陷下去了。
我知道他迟早会把我甩了，却没想到会是在那个时候。你知道我那阵子有多开心，让那样的男人给我端茶倒水的伺候，为了给我办画展，一天到晚忙的眼圈发黑，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可人总是乐极生悲。他要是直接把我踹了，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却把我送到他哥们儿床上去了，还美其名曰良禽择木而栖，给我找个好出路。
我知道他俩拿我和我那时候的室友打过赌的，谁赌输了就把自己的女朋友送给对方睡。他当着我面儿跟那些女人搂搂抱抱我都能忍，但我无法接受他背着我连我最好的朋友都睡了。我知道他不把女人当人，还蒙着眼睛以为自己会不一样。他一直叫我小猫，我只当那是昵称。其实我就是他养的一只宠物。对他来说，养一只猫还是两只猫都没有区别，把宠物送人养两天也太自然不过了。
现在我只恨自己这么没骨气，这种男人，从一开始就该大耳刮子扇上去，扇蒙了一刀下去，阉一个少一个，省了出去遗祸千年。”
赵菲苦笑得看着她，“你现在说的这么义愤填膺的，当初刀子都拿起来，砍下去了，不还是于心不忍？做女人的就这点儿不好，心太软，要不怎么能让那么多渣男当道，那么多姐妹伤心欲绝？”
“说的是。”叶沙坐直了身体，拿着烟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以后再让我碰上这种男人，见一个掐一个。”
“满大街的混蛋男人你掐的过来么？”赵菲按住叶沙的手，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但你也得向前看啊，总这么躲着什么时候是个头？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混蛋，这不也都走过来了。何必为了那样一个畜牲白白浪费自己的大好青春，走出去，有的是好男人排队等着宠爱你呢。”
叶沙把手抽出来，喝了一口咖啡，放得有些凉了，从嘴里到胃里通透的苦涩，“谁说我不想走出来了？这不是刚走了一步就让我撞上个基佬。说实话他哪儿哪儿都挺好的，人长得玉树临风就算了，脾气又温柔绅士，有钱，有事业，有能力，有背景。可为什么这绝种好男人都喜欢男人去了呢？”
赵菲又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准备听她慢慢唠叨，“你们怎么认识的？”
叶沙托着下巴，皱了眉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她大概把事情跟赵菲讲了一遍，包括酒后乱性那一段儿。讲完了她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菲姐，我身材还不至于那么像男人吧。”
赵菲也沉默了，琢磨半天得出一个猜想，“男同有时候基于家里的压力，的确也会去跟女人相亲甚至结婚。照理说，Kelvin如果家世背景那么好，家里想要他找个女人传宗接代也是有可能的。”
叶沙一听火了，拍桌子站起来，“合着把我当生孩子的工具了？”怪不得，和叶家没有生意来往，却上赶着找叶建国推荐自己。这是怕娶到不该娶的，伤了自家和气。叶氏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在N市却也算有点儿头脸的，结了亲家也不至于太丢面子。论背景叶家是拼不过人家的，吃这点儿亏是敢怒不敢言，到时候稍微再给点儿甜头，有泪也得往肚子里吞，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啊。
赵菲拉住她，“我也就是这么一猜。究竟为什么你还是得自己去问Kelvin。不过也别太冲动了，怎么说你俩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继父未必就不知道他的情况。这种事情不宜闹大，反正你们还没开始，大不了就当没这回事，冷处理了。”
以前叶沙只觉得Kevin这个名字有点儿gay，现在发现，Kelvin比Kevin中间还多插个l，简直是gay到家了。怪不得她和Kelvin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威胁感，就连她在乔杰一身边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危险，男人只有在捕猎的时候才会霸气外露，人家Kelvin根本就没把她当异性，连测漏都欠奉。
赵菲说的冷处理，叶沙也同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永远不知道你今天惩一时之气得罪的人明天会不会又还到你头上。把门卡还给酒店前台，都是人精一样，Kelvin自然会明白她什么意思。
但总有一点叶沙特别的介意，就是那一晚。
是Kelvin双插头，还是她春梦做得太投入，无论是什么，黑暗中的那个身影，那抹一闪而过的亮光，都让她像三伏天晒场上的麦子一样，无比的烦躁。
窗外阳光正好，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蓝天，飘着几抹云。叶沙正在翻附近俱乐部的小广告，想要给自己报个热瑜伽或是有氧操的班。正如赵菲所说，她不可能一直躲下去。躲了三年多，却还是会让那个身影如魂似魅的缠着自己。她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她得把那个永远充满斗志和冲劲的叶沙找回来。她才二十四岁，还不想就这样混混沌沌的浪费自己的大好青春。
“老师，您不如就去我打工的那一家健身房。我有员工优惠的，可以打七折。”乔杰一趴在美术教室的桌子上，歪着头打量叶沙，补充道：“您身材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减肥。”
手机默默震动，她看了一眼，上面是那个英文名字。门卡已经还回去快一个星期了，他今天才打过来，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冲乔杰一做个安静的手势。
无论好坏，她不能躲，早解决了早超生。叶沙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通话：“喂，Kelvin。”
“嗨，叶沙。”Kelvin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兴奋，“晚上有没有空，陪我去参加个饭局可以么？”
“我……不太方便。”
Kelvin略有失望，“已经有安排了么？我知道这个时间约你有些仓促，我在N市只认识你一个，你若没空，我真不知道要找谁了。”
叶沙好心提醒他：“你不是有个朋友也在N市么？就是那个借你跑车，介绍餐馆给你的那个。”
“哦。他啊。”Kelvin的话让叶沙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做戏，语气里还带着笑音：“我带个大男人去出席不是太不象话了么，况且他最近也不在N市。”
“你还在乎带的是男人啊。”话没过脑子，一出口叶沙就后悔了。
果然，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Kelvin 问道：“你听到了些什么？”
叶沙点点头，后来发现他看不到，“嗯”了一声。
“所以你才把门卡还给了前台？”
“嗯。”
“你怪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解释？”
“嗯。”
“你很介意么？”
“当然。”正常的女人应该都会介意吧。
众人皆知的秘密被人发现，Kelvin好像还有些哀怨：“你都没有找我求证一下。”
“我觉得不需要。”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Kelvin倒是没有再纠缠：“好吧。不过我必须要跟你说，我对你的感觉还不错。真的不想再考虑一下？”
“谢谢。不用了。”叶沙不知道要说什么。被一个男同这么直接的表示好感，让她有些错乱。虽然他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不过想着就算他们以后结婚了，还要接受老公外面有一个甚至几个同性的情人，她没那么前卫。
“那如果我跟你说，今晚我邀请你参加的是AK广告公司在N市成立分公司的庆祝酒会，你是不是也不考虑要来了？”
叶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办好了一切。
“恭喜。不过，我真的是不方便出席。”
“叶沙，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艺术天赋，不应该埋没在学校里面当一个美术老师。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就放弃一个绝好的机会发展自己的事业。AK这边刚刚起步，正缺人手。你好好考虑一下，相信你会有兴趣的，我等你电话。”
叶沙无比心烦，把手机丢在桌上。
乔杰一脸拉了下来，撇着嘴学叶沙：“嗨，Kelvin。起这么个装逼的名字。是那个跑车男？”
叶沙把小广告卷成一个筒子，抬手比划着哄人：“你还不赶紧回去上课。”
“老师是怕我落下课一模考不好么？”乔杰一翻脸跟翻书似的，立马又笑意盈盈，“您就这么着急想当我女朋友。”
叶沙接了Kelvin电话，又想起自己被个gay睡了，正没好气，抬脚就踹：“滚。”
“老师，放学一起去吃麻辣烫贝。您请客。”
“吃你个头。” 她现在被乔杰一弄得在他面前也摆不出老师的架子了。
乔杰一反而喜欢她这么自然真情流露的样子，笑嘻嘻的拍拍屁股上的脚印，拎着书包回去上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