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沙反应慢了半拍,强烈的光从放映室直直打了出去,把两个慌张的身影映在白色的幕布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这是她在视神经极度刺激下最后看到的景象,匆匆一闪之后,就剩一片茫茫。
手腕一紧,有人拉着她向外狂奔。鼻端又呼吸到清新的空气,有些模糊而熟悉的走廊在眼前摇晃,像曝光过度的照片。
叶沙想抽回手,但他紧抓着不放。她一边跟着他跑,一边用另一只手揉眼睛,嘴里还不忘叫着:“我的高跟鞋,我的高跟鞋还在美术教室。”
“站这里别动。”乔杰一放开了她的手腕。叶沙眯着眼,看那个仿佛发着光的背影快速的跑开,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叶沙看不太清,踩了几次也踩不进鞋子里。乔杰一停下来听了听,低声说:“主任出来了。”
他弯腰捡起叶沙的高跟鞋,顺便向前一捞,把叶沙扛在肩膀上。
叶沙暂时分不清天上地下,不敢轻易自己翻下来,又不敢大叫,一边用手捶他的背,一边小声抱怨:“放我下来,乔杰一,你放我下来。”
他们是从高三十二班那边偏僻的楼梯跑上的教学楼。好在全校的学生都在上早自习,班主任都在教室,而任课老师还都没来。
叶沙也不知道这一路有没有被人看见。她躲进厕所,穿好了鞋子,整理了颠乱的头发,掸掉了衣服上明显的灰尘,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稳定下来。
另她惊讶的是,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并没有如自己想的那般生气,而嘴角,甚至挂着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
年轻男孩的血性是会传染的,叶沙听见耳边回荡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疯狂的事。她应该疯狂的年纪,一人漂泊在外,因为不愿接受家里的帮助而整日为生计奔波。如今竟越活越回去了,被个小男生扛在肩上满学校乱跑。这下在他面前是彻底摆不出老师的架子了。
回到高三十二班的教室,乔杰一已经摸了一本英文书在装模作样的晨读。见叶沙进来,一个劲儿冲她挤眼睛。叶沙拿起讲台上的班级日志,翻看着前一天任课老师留下的评语,不再理他。
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高三十二班的门口,叶沙抬头,见主任正背着手,一脸严肃的向教室里面看。
“你们班就一个学生上早自习?”主任皱着眉头,“小叶,这样可不行。再多半年就高考了,你得抓紧些,管好了这群孩子。”
叶沙点头称是,心想平时一个学生都没有也没见您来巡视过这被遗忘的角落啊。
目送主任走开的背影,叶沙有些犹豫着是不是该提醒他,裤子后腰没有扎好,一角内裤的碎花还露在外面。
“高考,高考。”乔杰一把书丢在桌上,满腹牢骚:“老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参加高考?”
叶沙回过头,耸肩:“为了上大学,找工作。”
“非得上大学才能找工作?”
“也不是,上了大学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工作,不上,估计就更难一点。”
乔杰一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只用椅子后面的两条腿撑着地,前后摇晃着,“老师,如果大学是个类似上岗培训的地方也就算了。我就当被高考强。暴一回,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几个出了社会的哥们儿都说,大学里学的都是屁。真开始工作,什么都用不上。而且十有八。九找到的工作跟大学的专业八竿子也打不着。”
叶沙不完全同意,“也不都是。如果是念医科或者法律,还是有用的。”
乔杰一把书包里的书全倒出来,“那我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呢?我将来也不想去卖包子,我为什么要知道纯碱,火碱,小苏打有什么区别?”
叶沙笑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分别。”
乔杰一把课本都捧到叶沙面前的讲台上,散了一大摊,“反正早晚都要还给老师,为什么我们还要浪费我们的青春我们父母的金钱在这些无聊又无用的东西上。”
叶沙看着面前的男孩子,无奈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们都要按着他们安排好的模式过生活?为什么我们不能做点儿我们自己感兴趣的事?”
为什么。叶沙以为人长大了就拥有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好象比小的时候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乔杰一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想要开一个健身房的构想。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偶像剧里看来的情节。叶沙沉默着,她不知道是应该要鼓励还是该打击面前的小男人。乔杰一像极了几年前的自己,精力充沛,怀抱梦想,不甘沉默。
她独自一人漂洋过海,就为了画自己想画的感觉,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她开了梦寐以求的画展,站在镁光灯的中心,如愿以偿的被人们看到了,然后呢?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从画展庆功宴到毕业之间那半年是怎么度过的。学校里的同学曾经羡慕嫉妒她,可到后来就连她自己的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走在街上,凡是有路人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她就觉得被人认了出来。
电视上光鲜靓丽的那个自己,私底下竟如此落魄。她不过就是个傍了有钱男人的婊。子,被人玩够了便抛弃了。所谓的画展也不过是“那个男人”信手拈来的游戏,那些看在“那个男人”面子上称赞过她的所谓专业人士转身就忘记了她的存在。她的那些作品也不过了了,买了她画作的人们大概后悔到肠子都青了,她无法想象自己曾经那么珍惜的如孩子般的作品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名气和风光稍纵即逝,镁光灯只照亮了那一天,却留给她了长长的阴影。他不禁践踏了她的爱情,同时让她最为自信的天赋,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她被迫否定了她过去的整段人生。她的各种努力,看起来都如此滑稽可笑。若不是那仅存的一点儿不甘心,让她坚持拿到毕业证书,她早就逃离那个并不属于她的城市。
乔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他的独角戏,趴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歪着头看叶沙,“老师,您喜欢您这份工作么?”
叶沙想了想,答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在这里,她可以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至少没有人对着她的作品或者对着她指手画脚。
乔杰一不理解:“当老师,难道不是您想要做的工作么?”
说实话,叶沙很喜欢教孩子们画画。那个时候,她为了生活辛苦打工,每天都忙忙碌碌,可面对那些孩子却很开心。只是现在她这个美术老师外加班主任的位置,即教不到几个学生,又管不住一帮孩子,形同虚设。
以叶建国和校长的关系,外加叶航对学校的赞助,她这工作也不过是间接的拿着叶家的钱混日子。也因为如此,她不至于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学生家长交的学费。
只是她要混到什么时候?混到叶航找到了另他满意的妹夫,把她彻底赶出那个家,还顺便压榨她的剩余价值贴补上这些年她花掉他家的钱?
为什么要按着他安排好的模式过生活?
为什么不能做点儿自己感兴趣的事?
欠叶航母亲的人是叶建国和杜红梅,不是她。如果要算从她五岁起花掉的叶家的钱,真的有多到需要她卖身才还得起么?
“老师?”乔杰一打断叶沙的胡思乱想,“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来四中当老师么?”
叶沙不知道自己如果没有答应叶建国来四中当老师,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她没参加过高考,没上过大学。就她这个资质,去找一份前台或者办公室助理给人端茶倒水都嫌不够。在这个城市,又有几家公司听过SLAI。就算听过,可她现在对自己的创作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心,骄傲如她,又怎会让自己再站出去丢人现眼,怎会让别人有机会去翻寻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