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森昏睡了许久,待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发觉自己斜靠在一个小亭的长椅上,打量一番,发现这个亭子四面都是竹屏风,屏风上是些木香、萎蘼、蔷薇,正值怒放之时,红白相杂,馥郁之气袭人衣裙。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穆森寻声望去,两扇竹扉旁,一男一女正打的无比激烈;男的自然是救自己的那个人,那个自称陈朗的男人,他手握大刀,镇定自若,只守不攻;女子一袭红衣,手持一把银白色云剑,舞得光飞耀眼、神色摇控,整个人带着股傲气儿,剑助人威、人随剑转,纷纷乱舞梨花、点点横飘瑞雪,洁白的花瓣直撒了她一头一身。
红衣女子一气恼,一剑横劈一旁的梨树,“碍事的东西!”随后收了剑斜插在剑鞘里,袅袅娜娜的向亭子走去,陈朗也收了刀跟上她的步子。
穆森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惴惴不安,没了记忆,心永远定不下来,让人不踏实;待两人走近,她款款起身,主动向他们点头致意。
那红衣女子在穆森面前站定,用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丝,凤眼一挑,将穆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穆森觉得她有点无理,但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能任她瞧去。
红衣女子越发的张狂,背着手绕着穆森走了一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又瞧了个够,红衣女子越看越喜欢:如*芙蓉般亭亭玉立,又顾盼生风神情怡旷。
红衣女子咧嘴一笑,伸手摘了朵蔷薇直接斜插在了穆森的发上,收回的手又顺势在那白嫩的脸上捏了一把,“这妹子生的好标致!”
穆森一怔,脸倏地一烫,直觉得已经红到了耳根子,无措极了。红衣女子咯咯直笑,花枝乱颤的转过头去:“朗叔,你眼光不错!”
陈朗闻言脸色一黑,“又乱叫!”
红衣女子不理会他的发怒,转过身来一伸手臂揽了穆森的肩膀,半拥半拖的带她朝前走去;穆森被她如此亲密的拥着有些不习惯,她不停的转过头去看陈朗,那个她觉得还挺善良的男人。
红衣女子有些不悦,用手拨正穆森的脑袋,“妹子,别理他,以后跟我一样,喊他朗叔!”
穆森没答话,她想答也答不出来,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这女人好泼辣强悍,将一个大男人弄得如此狼狈,只是,他们俩又是何关系?
“水湄!”背后的男人怒吼,“你慢些走,她身子虚,不像你,跟头犟牛一样!”
穆森感觉身边的女子不悦的扭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仍旧拥着她向前走,但步子确实放慢了不少。
两人顺着一条幽径直走,忽然柳暗花明起来,视野极其开阔,穆森抬起头,两幢木楼映入眼帘,东边的叫做‘醉春’,西边的叫做‘百花’,水湄揽着她朝‘醉春’楼走去。
进了大厅,水湄将穆森按坐在椅子上,去侧厅泡了壶茶端来,倒了一杯递给穆森,“尝尝,我自己的研制的雪梅茶。”她语气不无骄傲。
穆森乖乖的接过来,啜了一口,果然清香无比别具风味,抬起头来对水湄赞赏的一笑。
陈朗坐在穆森旁边,一直看着她,就像在守护着一件无价之宝;水湄看到了,不耐烦的剜他一眼:“想喝自己倒,一直看我妹子作甚么?”
一时间,陈朗瞪眼无语,穆森差点被刚进口的茶呛到,怎么就突然成了别人的妹子呢?
“我不放心你!”陈朗顿了一会儿,冷声回答。
“不放心我!”水湄霎时柳眉横挑、杏眼怒睁,一把扯过一张椅子,两腿一跨,大大咧咧的坐上去,伸手指向陈朗大骂:“你个邋遢的乞丐大叔我都不忍杀,怎么可能害这个瓷娃娃?!”
瓷娃娃?穆森有些无语,但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先瞟了一眼陈朗:脸色铁青,又看看水湄:一脸鄙薄;这个女人不好惹啊,穆森摇摇头,不过陈朗确实有点邋遢。
穆森放下茶杯,拉过水湄的手,水湄先是一惊,随后脸色立马缓和了下来,看着穆森在她手心划来划去。
穆森抬眼询问她是否看懂了,却看到她皱着眉无声的嘟囔着,穆森划得越快她的脸纠结的越厉害。
陈朗看不下去了,直接捉了穆森的手,“她一个土匪头子,认识的字不到一箩筐,想说啥写给我。”
水湄闻言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着陈朗劈头盖脸道:“我怎么土匪了???!!!”
原来这水湄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无父无母,无人知道她是怎么发迹的,只知道她是大名鼎鼎的‘庾岭大王’,芳龄二十一,闺名水湄,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寇,舌如剑、胆如斗、武功极好,常使一把银白云剑,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数十骁将,喽啰上千。
水湄带领弟兄盘踞在庾岭,经常侵扰地方,打劫偷盗样样都干,心情好了也会劫富济贫;清廷多次派兵征讨,但屡次损兵折将,去年更有一员武将亲自上阵,不料孤军深入、粮草不足,反被她杀的打败;后来清廷看此女子并无多大野心,只乐意做个贪乐享福的地头蛇,也就随她去了。
水湄咆哮够了,转向穆森柔声细语道:“妹子莫怕,以后凡事姐姐给你做主!”
穆森只得点了点头,水湄坐下来自顾自的倒了杯杀,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挑眉看着陈朗:“我妹子怎么不会说话?”
“这事说来话长。”陈朗也心平气和起来,“我来也正为这事。”
“哦?”水湄皱了皱眉,“那我这妹子叫什么?就这个瓷娃娃。”说着又忍不住想要去摸穆森的脸。
“叫什么。”陈朗不动声色的打落水湄刚伸出的手,“叫森森。”
“哎哟,森森,森森。”水湄念叨了好几遍,做花痴状:“多好听的名字,森森,森森~”
穆森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水湄火辣的眼神直胶在她身上,穆森索性抬眼与水湄对视。
水湄被穆森那清澈的眼眸一盯,竟脸红心跳,害羞起来,赶忙不好意思的将头转到一边。
陈朗扑哧一声笑了,穆森闻声转头看他,遇上陈朗的目光,忽视一笑,那一刹那,她的脸孔晶莹放光,小括号若隐若现,翘翘的睫毛轻轻一扬,陈朗有些呆:一朵花的开放也不过如此吧。
水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爽,脸一沉:“说吧,又要我帮衬你什么?你那些残兵败将都跑到我后院了。”
陈朗点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情,问:“还剩多少人?祠海他们怎么样了?”这次明帮被清兵打了个措手不及,生还者估计寥寥无几?想着陈朗的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海只受了轻伤,你闺女被抓走了。”水湄说的很不在乎,“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杀她。”
“要我说。”水湄突然凑上前去,语重心长的说:“你像我这样,抢点偷点再自己干点,有吃有喝有穿有玩不就得了,干嘛跟皇帝老子过不去!”
“你不懂。”陈朗沉声道。
“是,我不懂!”水湄叹息一声,“还是先说森森吧,怎么不会说话?”
“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阿兰做的手脚。”陈朗说着爱怜的看了穆森一眼。
穆森一直在耐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企图从中找些能恢复自己记忆的信息,却无果。
“那丫头醋劲儿还挺大!”水湄摇摇头,又将穆森打量一番,“我也没法子,舞刀弄枪杀人抢劫我会,看病还真不行。”水湄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你们前些日子不是俘虏了一个血滴子吗?听说他们血滴子对毒药都有研究,应该也稍稍懂点医术吧?”
陈朗闻言脸色一变,赶忙以眼示意水湄不要再说了,水湄看了看穆森,顿时明了。
这一切都被穆森看在眼中,她扯过陈朗的手写到:“我到底是谁?”
陈朗看着她说:“你叫穆森,农家女,父母被歹人杀害,而我是你的未婚夫,所以……”
穆森心生疑惑,眉头紧皱,不由得怒气横升,她利索的起身,一把抽了水湄的剑直接抵向陈朗的脖子;虽然失忆了,但她的脾性仍不变,先前一副柔柔弱弱的小白兔模样着实是因为自己摸不透自己的实力,但现在发觉自己还是有功力的。
水湄目露赞赏之光,差点就要拍手叫好,只见穆森一抬下巴,眉眼一挑,意思是你最好乖乖的说实话!
陈还未开口,只听外边一片混乱,杀戮声一阵又一阵,水湄一脸警惕,从穆森手中夺过剑,边骂边跑了出去:“奶奶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还不忘回头:“你带上我妹子去个安全的地方!”
陈朗隐隐约约感觉到来的是清兵,他迟疑了一下,想追出去,却被水湄一把白粉给逼了回来,只得向她喊了一声:“你自己小心点!”随后扯了穆森向后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