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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船行海上

作者:任建民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58

0629(北京)心中带着一百个不安,我匆匆打点行装

6月29日, 在极其匆忙中,我打点行装,怀着十分不安的心情,登上了飞往上

海的飞机。

古人有云,忠孝不能两全。此行北极,算不算尽忠我不敢说说,但我肯定对不

起自己的家人。 两天前,6月26日,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故意伤害我父亲的那个村

支部书记被宣布无罪释放,且不承担任何民事责任……

我愕然,继而愤怒……不停地给家里打电话,给亲戚打电话,给朋友打电话,

一面安慰,一面出主意、想办法,了解到的情况只能增加我的沉重,我又能怎么样

呢?我只有依靠组织撑腰,我向主任汇报、向总编辑汇报,希望组织能出面主持正

义。

出发前两天,就是在这种忙乱中度过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赴北极需要准备

什么东西。细心的妻子都替我想了,可敬的同事都替我准备了。

在报社领导的关心下,科技处和摄影组的同事给我准备了报社最好的装备:价

值十几万元的专业数码相机,全报社只有一套;笔记本电脑,是走前刚买下的;卫

星电话,全报社只有两台,一台配备了驻南联盟记者站,一台跟着我。

北极一走两个多月,我这个家中的支柱在最需要我的时候却远走他方,有心不

走,我无法说出口。

0629(上海)浦东外高桥集装箱新码头,雪龙号上一片忙乱

相机一个包、电脑电话一个箱子,再加上衣服用品一个大箱子,这是我出差带

东西最多的一次。幸亏华东分社派了一辆车到机场接我,并把我送到位于浦东的极

地研究所。转乘研究所的班车,我来到了上海浦东外高桥集装箱新码头。

第二天上午10点将要出发的雪龙号科学考察船静静地泊在码头上。由于新码头

还没投入使用, 交通极为不便,从市内过来,只能乘出租车,单程就得100多元。

后来才知道,这是雪龙号为了省一些停泊费的不得已。

从晚上起,上海就下起了大雨。现在正是梅雨季节,因此雨下得耐心而细致。

不大也不小,快20个小时了,一秒钟都不间歇。这雨给即将出发的北极科学考察队

员们带来了交通、通讯不便之外的另一个大困难。很多物资都是在雨中搬上船的,

包括队员的服装、装备等。中科院大气所的几位科学家,四五十岁的年纪,和大家

一起顺着梯子往甲板上扛大纸箱子,大雨淋湿了头发,也淋湿了衣服。

我第一次登上了雪龙号,感觉一片忙乱,谁也顾不上谁。一上船,发现根本没

有电话可以用。用卫星电话吧,好,20多块钱一分钟打市话或国内长途,实在不值。

心中直后悔没把手机带来。

看见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秘书处处长吴金友,我就像看见亲人似的。这

个船上,他是两三个我事先认识的人之一。可他一见面就板着脸对我说:“通知28

号报到,你非得晚一天到。昨天、今天发了两次准备,你都没来。现在都发完了。”

“那怎么办?”我一听有点着急了。

“你等会再说吧!”

“那我呆会儿再找你?”

“呆会儿你找不着我!”

听他说话,我就完了,连防赛服都领不到,到北极还不冻死了!后来才知道那

是吴金友故意吓唬我。不过,船上确实是一片忙乱,各忙各的,谁都找不着谁。我

上船后, 找人给我开门。把新旧两个区、上下4层船舱都找遍了,好不容易找到开

门的服务员。他端着一小筐钥匙,挨个试哪把能开我的舱。快试完了,终于把门打

开了。这位老兄却说,这是船上的万能钥匙,不能给你。我和新华社的聂晓阳合住

一间。小聂比我早到,可这时人不在。

这次考察,防寒服等是统一发放。但个人还要准备什么东西吗?这个问号一个

月前就装在心里。来上海前,极地办秘书处处长吴金友告诉记者:就带点方便面和

榨菜就行了,主要是防止晕船。一旦晕船,闻见餐厅的味儿就想吐,只好吃点面。

到了船上,发现事情没这么轻便。不少人成箱的买饼干、方便面、啤酒、饮料什么

的。中央台的张彬见我问:“东西买了吗?”“什么东西?”“吃的喝的!赶紧买

吧,大家都买了。我在船上吃了两顿饭,真不是人吃的!”我看着上铺那个的缩成

一团、颜色发黄的枕头,想到两个月的海上漂泊,心中直发虚。

我决定下船,先回市里住一晚上,买点东西。和陪我上船的黑龙江电视台记者

刘峰一起下来,碰见新华社的车送李斌等三人回来,大包小包抱满怀,他们买东西

就花了2000多块。搭个顺风车回到极地所。晚上刘峰和同事高山请我到饭店吃了一

顿饭。感觉上海的饭菜比北京饭店做得讲究,也便宜得多。我饱餐一顿,心想再吃

到如此美味得两个月以后了。随后,刘峰陪我找到一家大超市,买了几箱牛奶、可

乐、饼干,甚至还买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大雨一刻也没听过。

0630 船上第一课,学习使用电子邮件

第二天回到船上,地理杂志的恭冠超先给我两个饭盆,并告诉我说:“你本不

是在这儿领,先吃饭吧,等你领到了再还给我。”又有人指引我说,下一步是到秦

为稼哪里领一个信封,里面印着我在雪龙号上的专用电子信箱:rjm@xl.bjles.com.

cn。领信封时,向秦为稼递上一张名片,并向他核实了其正式头衔:国家海洋局极

地考察办公室科技处副处长。

下午1时半, 船上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会上宣读了考察队员分组名单。近

90名考察队员被分成了5个组, 其中科学家分为大洋组、海冰组和大气组,记者分

类影视组和文字组。分组的目的是为了工作和生活的方便。在船上,很多工作需要

大家轮流做,比如帮橱、打扫卫生、端饭菜等等。除了简单的讲了一下队员的分组

情况,大部分内容就是给大家详细讲解船上电子信箱的设置和使用方法。

在茫茫大海中一走就是两个月,信是发不出去了,卫星电话好几十块钱一分钟,

电子邮件就成了与外界联系的唯一便捷而经济的手段。因此,大家都听得特别认真。

船上设了一个公用机房,里面有四台台式机和一台打印机。在这儿,大家可以

把邮件发到机房的一台服务器上,再通过卫星电话统一发送到网络上。在船上上网

和平时上网的费用概念完全不一样。一般上网只需交市话费和上网费,平均一分钟

不过按0.1元左右。 而船上上网,是通过卫星电话,与直接点对点数据传输实际上

是一样的,每分钟要5美元,差不多是平时的400倍,堪称上网费用之最了。技术人

员作了试验,一张200K的图片大约需用时3分钟,费用就要100多元。

为了节省费用,减少“握手”次数,船上的服务器暂定为每天下午3点和夜里

3点各联通一次。而且,邮件系统已经设定,大于1M的文件不予传输。技术人员再

三告诉大家,尽可能使用纯文本格式发稿,而且最好先压缩再发送。国家海洋局极

地考察办公室科技处副处长秦为稼强调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帐号,谁用多少钱计

算机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全体会议开完后,船上的“首脑”们接着又开干部会。船下边,工人在布置明

天出发仪式会场。“中国首次北极科学考察暨雪龙首航北极启航仪式”两行蓝底白

字在雨中显得异常清晰。

0701 船离开码头的一瞬间,太阳从云层中挤出了一缝

今天,船就要离港。

一大早,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李斌来找同舱的聂晓阳,告诉他说,上午

的启航仪式上, 要有队员代表接受献花。新华社3个人要出一个代表,小聂个子最

高,“重任”自然落在肩上。可小聂有点发愁:“我没带领带,如何是好?”我出

门时,顺手装了一条领带,如今只好贡献出来。小聂“乔装打扮”一番,下船去接

受鲜花去了。

大雨已连续下了20多个小时, 当地报纸说,今年6月是上海有史以来降雨最多

的月份。昨天晚上召开动员会时大家还说,但愿老天把眼泪哭干了,明天上午的启

航仪式不受影响。今天早上,天上还飘着细雨。临近10点,雨竟然奇迹般的停了。

7月1日上午10点,威风凛凛的雪龙号破冰船离开上海外高桥集装箱新码头,中

国第一次大规模北极科学考察就此启航。

呜——!船离开码头的一瞬间,太阳从云层中挤出了一条缝,一抹灿烂的阳光

投到雪龙船上。尽管只有短短几分钟,却使船上的人们大为振奋,良好的开端毕竟

是一个好兆头。

0702 雪龙号正式启航,队员们进行救生演习

7月2日早上7点半,广播里就传出船长的声音:8点钟准时进行弃船救生训练。

匆匆忙忙起床,连早饭也顾不上吃,警报器就拉响了。赶紧提了救生衣直奔甲

板,顺手把相机也带上了。俗话说,战士不能忘了枪,人家吕岩松从使馆里左出来

时,不是也没忘了相机?船上120多人分成四个组,分乘两辆救生艇和两只救生筏。

每个人都有一个位置,不会发生像泰坦尼克号上那种救生器材不够用的情况。我们

这个组50多个人, 指定搭乘2号救生艇。这是一种橄榄型、全密封的船,不像一般

船上的救生船是敞开的,倒像一个潜水艇。也许是因为极地严寒的缘故吧。

全体人员都穿好救生衣在甲板集中。举起相机才发现,我离一个合格战士的标

准还有差距:匆忙之中,我的数码相机里面的储存卡忘了带,根本无法工作。

船员们七手八脚把救生艇往海里放,这个铁家伙发出巨大的汽笛声,船尾的推

进器也高速旋转起来。船放到一半,表明一切正常,演习宣布结束。这时出现了一

点故障:救生艇上不去了,因为起吊机的电源开关打不开了。经过几分钟紧张检查,

故障得以排除。 汪大副告诉记者,几天前试航时,1号救生艇进行了试放。至于这

只2号艇, 他一时记不清上次试放是什么时候了。不过他安慰我说:电力系统不影

响安全,因为艇是靠自身重量放下去的。

演习结束后不久,雪龙号考察船中午12点半正式起锚,驶向大海。根据我手中

的罗盘显示,雪龙号目前的行驶方向是正东北。按计划,考察船昨天上午离开上海

外高桥码头,应该驶向长江目的锚地,在哪儿停泊一天。安排停船的目的,按考察

队队长陈立奇的话说,这给船上的科学家留一个机会,使他们能够在平静的环境下,

从集装箱里把仪器搬出来。另外也可检查一下,如果万一有什么疏漏,可以采取补

救措施。

但是,在启航仪式后,昨天船只挪动了一点就停住了。一停就是一天。停船的

原因,听说是海关检查方面遇到了点麻烦。队长不让“新闻班长”吴金友告诉记者

具体原因。只说:以后这条船还得出海,有些人得罪不得!

有两个小插曲值得一提。

由于这是雪龙号首次去北极航行,特意聘请了一位俄罗斯专家伏拉基米尔作冰

上导航。前两天各项工作还显得有些忙乱,如食堂的饭盐放得不少,不少人吃得直

吐舌头。疽伏拉基米尔还端着饭盆去食堂,昨天他干脆绝食了,一粒米也不肯吃。

好在船还停在离岸很近的地方,赶紧派人买来奶酷、面包。

今天在甲板碰见伏拉基米尔,问起吃饭的情况。他说,在南极当考察站长时,

他经常去中国的考察站,吃的中国饭菜比现在“好得多”。不过,他对刚开航出现

一点不周全表示谅解。

下午4点钟, 巨大的船体开始出现轻微晃动。我一边敲键盘一这想:我会不会

晕船?突然!我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停止了工作,按热启动键也没有反应。这是我以

前从来没见过的现象,而且这是一台刚买的电脑。

莫不是这家伙开始晕船?

0703 雪龙号驶出黄海,船上开始变的有序起来

经过30多个小时的航行,到7月3日,雪龙号已进入对马海峡。对马海峡位于朝

鲜半岛和日本之间。雪龙号以每小时15海里的速度向正北方向行驶,晚上超过了对

马海峡。

天气多云,有风,海浪较大,船有些晃动。部分队员从昨天晚上起,开始再度

出现轻度晕船现象,不过现在大多已经恢复。船上的生活和工作也开始变得有条理

了。科学家们在整理仪器设备,船上还创办了一份名叫《极地探索》的小宝,稿件

已经备齐,正在做排版工作,估计明天就能出版。

下午,首席科学家陈立奇作了一个专题报告,题目是“北极变化对全球的影响”。

以后五天的报告也已落实,除了科学家的专题学术报告外,还安排了记者做采访见

闻报告。来前,按照编辑部开会研究内容,我应该采写一批科学家的人物小传。可

实施起来,我发现难度很大,因为绝大部分的科学家我根本不认识,如果找上门去

“查户口”,年龄、简历先“盘问”一番,就算人家肯配合,写出来的也是干巴巴

的。

忽然想起了邹捍,我们在北京就认识,这两天还聊了不少。虽说论资历他不算

元老,可谁要他和我熟呢,就先写他吧。

队员传真:

“板儿爷”科学家邹捍

“怎么看都不像的科学家!”极地办的夏立民这么说邹捍。

中央电台的张斌再仔细看邹捍两眼说:“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打死人家也不敢

相信你是什么研究员、博士,要说是个练摊的还差不多!”

邹捍仰头大笑:“我们所都说我像个卖西瓜的!”

邹捍的名片上印着: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大气环境与极地研究部副主任、

研究员、博士。在考察队员表上记着:邹捍,1959年生,北京人,汉族,群众,承

担考察任务:大气探测。

不像科学家,说的是邹捍的外貌和作派。个子一米八还多,膀大腰圆,留个板

寸,脖子后面折子肉有三层之多。第一次认识他,是在大气所他的实验室。我们好

几个单位的记者约好去采访他,他竟然穿上拖鞋,脖子上还搭了条毛巾。后来来了

女同志,他换了双圆底布鞋,整个一板儿爷形象。

“他这身板,在我们家乡叫做三扁担夯下去没事儿!”一位船员怎么说。

可邹捍说,他一直运气不好,就是因为这身体。很小的时候得过喉炎,脖子前

面拉了一刀,现在还有个大疤。考大学考了两次,总算如愿以偿,进了刚恢复高考

时“牛牛的”中国科技大学。毕业考硕士,40℃高烧,落榜而归,回北京进大气所

工作。1996年被推荐去科学院读研究生,得甲型肝炎,在北京第二传染病医院住了

两个月院。1990年赴挪威卑尔根大学读博士,答辩前半年椎肩盘突出,在病房中躺

着敲键盘,完成了论文,至今腰还不能用劲。

邹捍自己说,除了一个大脑袋,身体算是掏空了。不过,邹捍觉得自己还算是

顺利的,因为他想做的事,基本都做成了。

本科毕业后,他就在中国科学杂志上发表了论文。做博士论文时,在完成“老

板”确定的方案的同时,他还自己确定了一套方案,结果预报准确率提高了 10%,

令答辩会上的各位权威们着实大吃一惊。

1995年,他回到大气所工作,把目标定在臭氧层的研究上。今年上半年,他以

确凿的论据,首次提出了青藏高原上空和南极上空臭氧洞存在的动力学机制。

此次科考,他和同事一起,将在北冰洋中放出30个高空探测气球,由此取得从

地面到30千米高空的臭氧浓度分布。从国际上来看,在北极地区用光学方法测量得

多,而用气球探测量还不多见。他希望,能从中发现北极臭氧层变薄的新的动力学

机制。

“来之前,我还刚刚完成了一个新的课题,关于季风对臭氧的影响,漂亮极了!

先还得不能告诉你详情,回去后我准备写一篇漂亮的文章。”说到得意之处,邹捍

眉飞色舞。

0704 住五星级宾馆,过共产主义生活

7月4日全天,风平浪静,雪龙号考察团平稳的行驶在日本海上。有经验的队员

说,日本海本不应该是这么平静的。傍晚,天空出现了离开上海后的第一抹阳光,

大家心情格外好。今天正好是是星期六,晚上进行聚餐会,庆祝雪龙号各项工作进

入正轨。

我也有时间、有心情去体会一下我们即将开始的海上生活。

我在各个舱位转了一圈,发现大多数舱位的门都没锁,有的虚掩着,有的干脆

大敞着,舱内没有一个人。有的舱位夜里也不锁门。船上吃的、用的都发,防寒服、

工作服、劳保鞋、墨镜、手套、袜套、毛巾、牙刷、洗发液、香皂,以及牛奶、饮

料、维生素、营养素什么的,等等等等,应有尽有。就餐实行自助,端菜、打扫卫

生轮流值日,科学家、记者、领导都不例外。洗衣服可以自己到公用洗衣间,自己

操作全自动洗衣机即可,洗完了再往烘干机里一放,到时候来取衣服就行了。医疗

也不用付费,大病小病,只要能治的,吃药打针连挂号都不用挂。开船第一天还在

上海时,手机有信号。不管是谁的,你都可以借来用。打完送还即可,手机被戏称

为“公用电话”。

同屋的聂晓阳感慨一句:“第一次感觉钱还真没什么用!”我的感觉是,雪龙

船上实现了共产主义。

决定参加北极科考后,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是:两个月的海上漂泊,究竟会

住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北京青年报的袁力为此还专程赶到上海,到雪龙号考察船

上看了一眼,回去后大呼上上:“有一本书,一个考察队长写的,说什么船舱的设

施很豪华,简直是胡说!”

刚上船时,我也觉得第一印象特别差。两个人挤在一个不足10平方米的小舱里,

上下铺。当时真想逃下船去。“新闻班长”吴金友及时给大家做思想工作:“各位

都是记者,平时出差住的宾馆都好,船上条件有限,请大家克服一下。”其实船上

的舱位是分等级的,分配原则是按职务高低和年龄大小。比如“一把手”陈立奇住

的是“船东”舱,差不多就是我们说的总统套房的意思了。舱位确实不小,分里外

间。不过,与平时住的宾馆相比,恐怕还够不上星级。船上其他领导和科学家们住

的双人间和少量单间,也只是不用爬双层床而已。

可是没几天,我已爱上了我们住的这个小舱。全舱只有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小

圆窗户,加上不对着甲板,舱内一天到晚都开着灯。聂晓杨说,这样也好,到时候

我们就不怕极昼影响休息了。床前有一个两米多长的沙发,可以半躺着休息。舱里

一个小小的卫生间,24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加上一台大冰柜,这些可都是星级宾馆

才有的条件哩。

曾跟随日本、俄罗斯等其他国家考察船去过极地的科学家说,我们船上的生活

条件很舒适了。虽然和岸上的宾馆没法比,但在考察船中,绝对算得上是五星级水

平。

0705 跟在气旋后面跑,雪龙号一路绿灯

自7月1日从上海启航以来,雪龙号一路绿灯,在风平浪静中行驶在日本海,明

天早上将穿越宗谷海峡,进入鄂霍次克海。

据国家海洋局气象预报中心研究员解思梅博士介绍说,考察船离开上海时,出

于一个低压气旋的边缘,天气阴有小雨将有雾。但开航一段时间后,天气好转。在

5天的航程中,一共遇到了3个低压气旋,船一直跟在气旋的后面,从而避开了风浪

和大雾。解思梅比喻说,这就好比开车遇到红灯,常常会老是红灯,而遇到绿灯,

则一路绿灯。

船长袁绍宏证实了这一说法。他说,日本海在这个季节往往是多雾,以前航行

遇到过5米以上的大浪。 但考察船航行的这几天确实风平浪静,能见度良好。为了

紧跟着气旋,考察队放弃了原计划在日本海进行的第一次停船采样。

到7月5日晚上6点钟,雪龙号已航行 76.5小时,航程1115海里(一海里=1.85

公里),平均航速15节上海里/小时)。在穿越对马海峡时,遇到了比正常水温高

出2-4℃的黑潮,顺潮流而行,航速又高出一节,达到16节。

解思梅博士说,未来几天内,雪龙号前方还有几个高压气旋,但同样会与考察

船同方向向前移动。预计11号到达美国阿拉斯加罗姆港完成一阶段的航行之前,雪

龙号都会有好天气相伴。上海港到罗姆港的距离是3460海里(合6407公里)。

袁绍宏说:“我们非常幸运!”雪龙号开航几天来一切运转正常,只是海水淡

化系统出了点机械故障。雪龙号的海水淡化系统每天可以转化出25吨淡水,但由于

其中一台水泵出现机械故障,吸水力不够,制淡能力相应降低为10吨。到今天中午

12点时,出发时所带的1500吨淡水还剩下1380吨。尽管开会时一再强调节约用水,

雪龙号每天消耗淡水仍接近30吨。袁绍宏警告说,以前曾经出现过淡水紧缺,大家

拎着水桶定量领水的现象。袁绍宏希望故障能尽快排除,淡化出来的水除了能供应

洗澡、洗衣外,还可以冲洗甲板,改善卫生条件。现在,为节约用水,甲板只能用

拖把擦洗。

这两天,船上成立了临时党委,下设若干支部。新华社记者高学余还被指定为

记者支部委员。召开支部会议时,老高一语惊人:我不是党员。临时党委的办公室

主任吴金友一听有点急了:“老高,你们社人事局报来的表上明明写着你是党员,

你也看过的,怎么不早说的?”无巧不成书,随船驾驶直升机的一级飞行员徐勤和

生于1943年,已是个有3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队员登记表上偏偏给他写了个“群众”。

成立支部时,开会也没他的份。

0706-1 信封成为船上货币,船上的共产主义被撕开一条口子

随团记者中,有两名摄影专业高手,一个是《地理》杂志的恭冠超,一个是新

华社的高学余。听说老高光机身就带了7个。

船上办《极地探索》报,他俩都没帮上忙。恭冠超没带数码相机,老高的数码

是最新最好的,可是他的计算机没装扫描程序,拍出的照片传回北京后再处理才能

使用。结果我成了《极地探索》创刊号的“首席摄影记者”:4个版用了9张照片,

全是我拍的。真正是猴子称大王了。

我与“编委”白山杉商量,能不能给我开点稿酬:一张照片或文字,给我一个

信封。白山杉向总编辑陈立奇请示半天,还是回绝了我这个堪称世界最低的稿酬要

求。

雪龙号上不少队员都带了大量专门精心制作的纪念信封,如厦门队员参加首次

北极科考纪念封、四川电视台的实寄封等等,不下几十种。带了纪念封的可以互相

交换,对我这样压根就没想这事、连个空白信封都没带的,信封自然就有了价值。

就在我感叹船上已具“共产主义”雏型,钱变得失去意义的时候,信封以货币的身

份出现在船上。而信封之所以具有这一功能,是因为邮局的存在。

全国第一个远洋船上的邮政支局,设在我国唯一的极地破冰船——雪龙号科学

考察船上。颜修荣的职务说好听点是这个邮政支局的局长,从局长到职工其实就他

一个人。邮局设在251室,20多平方米的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是船上最“豪华”

的公共场所,有电脑、电视、录像,还有多媒体查询设备。老颜还带了一台数码相

机,现场为队员拍摄,用彩色喷墨打印机印在信封上,再加上首次北极科学考察的

纪念邮戳,一个漂亮的纪念封立刻就做好了。

邮局一共带了1万多套邮票, 其中包括北极科考起航封、归航封以及其他与极

地考察有关的纪念邮品。虽然从早上到深夜都不关门,老颜有时还忙不过来。不少

人都带了大包大包自己设计的纪念封,到邮局来加盖邮戳。“上次他们带的纪念封,

回北京后在邮市卖到几百块钱一个。”一位早有准备的考察队员说。

邮局不得不宣布扩编,颜局长把大红聘书递给了考察队长颜其德、雪龙号政委

等3个人, 请他们担任邮局的名誉职工。颜队长一戴上“大沿帽”,马上就做起了

广告:“本局邮品丰富,欢迎大家前来选购。”这也是船上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不发请帖,一个广播通知,电台、电视台、报纸全来了。

第二天,我从邮局门口经过,看到一片忙乱而热闹的景象:两个人站在自动销

戳机旁, 4个人围着一张小桌,一张张贴有邮票的纪念封被盖上了邮戳和纪念戳,

还有一个人在收集整理已经堆积如山的邮品。支局局长老颜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

摆弄电脑。这7个人都不是颜局长的手下,却正在替邮局拼命干活。

邮局投资了近50万元在雪龙号上建这么一个支局,另外每次出航还要再交钱。

上次南极考察交了3万元,这次又交了5万元。我问过老颜,从上海码头出发一直到

从北极归来,支局只接收船上的信件,而且只在归来靠岸后走一次信。也就是说,

邮局传递信件、物品的功能在这个支局完全退化,它的存在,是否只具有象征意义

的?如果是这样,邮局做的岂不是赔本买卖?邮局在召开了船上的第一个新闻发布

会后,而且还发放了新闻稿。今天上午再看到上述的热闹场面,我似有所悟。

虽然从早上到深夜都不关门,老颜有时还是忙不过来。不少人都带来了大包大

包自己设计的纪念封,到邮局来加盖邮戳。到了晚上,邮戳又被借出去,早上再还

回来。我在邮局碰到正自己动手加邮戳的国家海洋局厦门研究所的工程师施纯坦,

他告诉我说, 上次南极考察,每个同事都塞给他一批信封,足有500多个信封,每

个上面加几个戳,“关起舱门谁都不让进,从下午3点干到凌晨3点。”

数以10万计、贴上邮票的信封被盖销了。邮局连盖戳的力气都不用花,仅仅印

刷一些邮票,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进了腰包。是不是考察队员们在夜以继日地为邮局

“义务劳动”?

0710-2 一周历经寒暑三季,考察队员担忧保暖衣服不够

“小任, 冬天到了!”正睡得迷迷糊糊,我被孙覆海叫醒,一看,快9点了。

老孙的防寒服已经穿上身上了。我起来到餐厅一看,从上海出发时超负荷制冷的空

调,在日本海中“休息”了两天后,今天开始吹出暖风。

昨天7月5日,袁力还写了一篇文章,感叹“再见,1999的夏天”。昨天的气温

是13℃,已使人如履秋霜,一夜之间,进入初冬,早上气温降至7℃。

就在凌晨,我们的雪龙号穿越了宗谷海峡。

从地图上看,宗谷海峡上面为俄罗斯的北方四岛中的萨哈林岛(库页岛),正

面为日本的北海道,最窄处24海里。考察船沿正中间的航线行走。昨天船长说,北

海道临海的山高200多米,而库页岛的有400多米高,如果天气晴好,我们应该能看

见山的影子。库页岛下部的形状有点象牛犄角,第一个犄角相距北海道24海里。中

午进船行至第二个“犄角”处,可以清楚地看见第二个“犄角”藏青色的山影。这

是开船近一周来第一次看见陆地。

下午1点钟, 考察船停船两个小时,进行第一次采样及试验。考察队首席科学

家助理秦为稼说,进行此次考察预演是为了让考察队员们试用设备、熟练操作以及

进行协调配合训练。

今天进行的海洋考察预演项目包括:在后甲板的队员把一个海底表面沉积物采

样箱放入了1000米深的海中,表明6000米深水绞车工作正常。在右甲板,队员把一

个梅花状生物和分层采水器放入了1000米深海水中进行海水温度、盐度和深度测量,

得到的温度、盐度曲线证明探头工作正常。预演中,考察队大气组还放飞了一个抛

弃式无线接收探空气球,进行大气温度、湿度和气压以及臭氧含量的测量。放飞后,

数据接收情况一切良好。

预演海区位于北纬46.89度、 东经144.2度,水深3000米,无风,气温8.8℃。

在考察船附近,可以看见库叶岛的山影,偶尔有几条海豚在远处水面探头窥视。所

有上甲板的人都穿上了防寒服。现在大家担心的是,这么早就用上了“重武器”,

到了北极怎么办?

所谓“重武器”,不过是一件夹衣,外面是羽绒服常用的那种尼龙布,里面是

一层绒布。绝大多数人理解考察队发的防寒服会是一件质量极佳的羽绒服,因此自

己没有带羽绒服。而且,防寒的裤子根本没有。我自己虽然带了条毛线裤,能不能

管用还很难说。有人底下小声说,到了罗姆港,自己上去买一身羽绒服吧。

不过,罗姆港太小,船长袁绍宏介绍说,2000多页、上下两本厚达半米的《船

长井港手册》中,就找不到罗姆港的名字。因此,能不能买得到衣服还很难说。而

且,船井港是为了补给,人究竟上不上岸还有待队长决定,虽然每个人在北京都全

部办好了执照和签证手续。

0707 如果有个妹妹就嫁给海员

7月7日, 我正在舱内写稿子,忽然听见外面水响。出动一看,3个水手在冲洗

甲板,直觉告诉我:雪龙号上的海水淡化系统已经恢复正常。

到机舱一问知道,在大轨徐建设和机匠长曹建军的带领下,船员们工作了3天,

对真空泵进行了检修。由于船是前苏联产的,零配件已很难购买,他们自己动手做

了密封件,解决了泄露问题。船上的用水紧张状况得到了缓解,洗衣机也可以用了。

制出的海水用于洗澡、洗衣服等,自带水只用于饮用,今天只消耗6吨,为平时的1

/5。

今天从千岛群岛中穿过,由于离陆地近,陆地和海水温差较大,天气多雾,能

见度只有1-1.5海里。在机舱里,我见到了黄嵘。他毕业于大连海事大学,去年才

踏上雪龙号的甲板,宽大的工作服套在身上,他显得又瘦又小。我想给他及轮机部

的其他船员拍张工作照,被断然拒绝,“如果要拍,等换身好衣服到甲板上拍吧。”

轮机部的船员认为自己在全船的最底层,整天工作在不见阳光的机舱里,与油

污和噪音相伴。流传着一个顺口溜,反映了他们的真实心态:

抛头露面甲板部

吃吃喝喝管事部

累死累活轮机部

我问黄嵘对象找好了没有,他笑了笑说:“现在,谁会喜欢我们这样经常出海

的?”

“除非她是另有所图,”旁边的兄长们和他开玩笑说。

袁力语出惊人,说她要有妹妹就嫁给黄嵘。

果真如此,她妹妹会感激她,还是恨她?

二副王建忠是船上的8名高级船员之一, 也是黄嵘的学兄。他的现在就是黄嵘

的将来。

工人日报记者孙覆海写的“启航前,那双难忘的大眼睛”登在《北极探索》报

第一期上,二副王建忠军事情写的“挥手情”登在《雪龙报》第一期上。两篇文章

都声情并茂,写得非常真实感人,从中,可以更清楚地了解船员的生活:

启航前,那双难忘的大眼睛

喧闹了几天的上海长江口今天显得格外平静,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浪。泊

卧在江口外高桥码头的雪龙号,在静静地等待启航开赴北极的那一刻。在这个时候,

身为考察队的一员,我能够感受到这船上每一位队友心里翻涌着的,都是激动的波

涛。

上午9时, 连续数日阴霾未开的天空,透出了一缕微弱的熹光。码头上送行的

人越聚越多。我在人群中努力搜寻着,搜寻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终于,那双眼睛

出现了。她穿着一身上黄上青的鲜艳服装,扎着一个小羊角辫儿,紧紧拉着妈妈的

手。 她叫怡怡,刚满7岁,再过两天,怡怡就要到长江口内侧的一所幼儿园里读学

前班。她多么希望上学的时候,是爸爸和妈妈一起去送她呵!然而爸爸王建忠是雪

龙号的二副,这次要去遥远的北极。

欢快的军乐声、少先队员的歌声响成一片。鲜花、气球和飘荡的横幅把码头装

点得很热闹。但我看到,小怡怡嘴巴绷得紧紧的,大眼睛只盯着雪龙号上看——循

着怡怡的视线,我发现了她的爸爸——雪龙号二副王建忠,也在目不转睛地深情注

视着小怡怡和小怡怡的妈妈。

毕业于大连海事大学的王建忠, 虽然才32岁,却已随船参加了3次南极考察。

每次,都大半年时间,艰苦的航行中,建忠最忘不了的,就是女儿那双美丽的大眼

睛。不管多苦多累,一想起怡怡的眼睛,劲头“呼”地一下子就上来了。但建忠心

里愧疚的是,跑了三趟南极,怡怡都让他带只小企鹅回来,可南极的一草一木一砂

都必须严加保护,更何况企鹅呢。建忠给小怡怡讲了这个道理,小怡怡也就明白了。

为了补偿孩子,建忠每个航次回来,就尽量多在家里陪小怡怡,教她学英语,

背唐诗。 现在,小怡怡已经会背200多首唐诗了。小怡怡很懂事,她为有个跑了南

极又要去北极的爸爸感到自豪。但她又多么舍不得爸爸离开呵!前天晚上我们几位

记者到建忠家做客时,建忠告诉我:小怡怡睡觉时常常偷偷把他回船的通行证压在

枕头下面,她怕醒来一看爸爸走了……

10点钟,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雪龙”号拴在岸上的缆绳解开了。在船后甲

板上,我清楚地看到,伫立在岸边的小怡怡,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珠。

“雪龙”号缓缓地驶离了外高桥码头,岸上人影模糊了,但我通过照相机长焦

镜头看到,小怡怡还在向我们挥舞着小手,那双大眼睛还在定定地看着离她越来越

远的雪龙船……

怡怡,在漫天风雪的北极,我们会常常想起你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挥手情

10年的海上摇滚生活,我难忘于狂风巨浪时的呕吐,暗礁、浅滩,交通要塞前

的忙碌、紧张,坚冰和冰山间的出生入死……但要问什么最刻骨铭心?我会毫不犹

豫地说,是每次妻子和女儿送别时的挥手情。因为,前者只能给我经验、视野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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