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话了?”
“没有……”他直摇头,“我只觉得喘不上气来,还能说什么话呢?她也没有说话……”
“难怪看你今天早上神色不太对头。”梅姐抱着肩膀,若有所思。
“这个小玉,她不会是……”
梅姐知道他想说什么,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们也不太清楚,她……”
“怎么?”
“我也好几天没见过她了……”
“哦……”
“不过,她来也是为了让我给她检查身体。”
“她是有什么病吗?”
“太重的病倒是没什么,做过几次人流。不过,说实话,她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太适合做这种生意了。”
“怎么呢?”
“她不止是和人上床,还要陪人吸毒,再加上酒精,这样对身体的危害相当严重。她之前有一次做人流,有大出血的症状,说明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虽然目前还没有形成严重的病变,但恐怕再有那么一两次,她就很麻烦了。”
“很麻烦是指什么?”
“很麻烦是说……”梅姐清了清嗓子,“轻则失去生育能力,重则丧命。”
“原来是这样,那我做这种梦,不会是说……”他有点不敢往下说了。
“我说不准。”梅姐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就是不愿意说些没油没盐的话来安慰他。
“咱们说这个……”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指了指门外。
梅姐笑笑:“你放心吧,那孩子不在外面,自从昨天他闹了那么一出,就不让他待在外面了。”
“那他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国叔的安排。”
“他知道小玉……”
“他应该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小玉是干这个的,但具体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他对小玉好像还是挺痴情的。”
“年轻人干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以后就未必了。”
“国叔今天会不会来找我呢?”他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梅姐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见他?”
“见不见,倒是无所谓……”他笑起来,“不过,他不是每天必来报到一次吗?”
梅姐也笑了,笑得有点儿苦:“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着急了。”
“国叔跟你姐姐之间的感情怎么样?”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他们……其实关系不怎么样,我姐姐在世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打架,每次打架两个人必然都会受伤。”
“打得这么厉害?”
“嗯,有一次国叔把我姐姐的一根肋骨给打断了,而我姐姐直接从他的大腿上挠下一块肉来。挠得部位很刁,就在腹股沟旁边,差点儿就把他给挠成太监了。”
“怎么会挠到那儿去的?”他有些忍俊不禁了。
“嗯,他们在床上办事的时候打起来的,两个人什么都没穿。”
“这也能打起来……”他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任何时候因为任何原因都能打起来,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们过了多久?”
“他们在一起过了快二十年,我姐姐从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跟他,最开始两年是挨他打,后来是和他对打。”
“这样也行?”
“嗯,我姐姐发现,这样一来她挨的打反而会轻一些少一些。”
“这两口子真是奇怪……”
“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没什么不得了的。”
“你姐姐后来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大雨天开车,撞上树了,她不喜欢系安全带,就那么死了。”
“原来是这样……”他一时无语。
“死了也好,如果她活着,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情。每次打完了就找我去给他们处理伤口,每次都是我给他们擦屁股料理后事。打的时候多重的手都敢下,打完了又要你无条件给他们治好,真是烦死我了。”
他笑了起来:“怎么听起来你倒像是你姐姐的家长一样。”
“家长谈不上,除了她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帮她也就是帮我自己。”
“国叔对你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还那样。”
“看他那样,好像有点怕你。”
“怕我吗?也许吧。反正他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随便一针就能弄死他。”
“你这儿还有毒药?”
“杀人就非要用毒药?你太小看我们医生了。”
“可能是吧。”他又笑了起来,“再跟我说说小玉吧……”
梅姐摇了摇头:“其实我也知道得不多,她从来不跟我说看病以外的事情。你为什么不问国叔呢?”
“他?”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觉得跟他完全没法交流。”
“那就没办法了。”
“小玉是国叔的人?”他脑筋一转,从梅姐的话中嗅到了一丝气息,随即便问了出来。
“嗯,”梅姐点了点头,“她们一起有十几个姑娘。”
“都住这里?”
“那倒不是,如果都在一起不就太显眼了吗?”
“我还以为国叔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原来是个拉皮条的是吧。”梅姐直接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如果只是这么简单,也没这么多事了。”
“怎么,他还干点儿别的?”
“干什么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光凭这十几个姑娘能养活他们这一大帮人吗?”
“他们总不会是靠当渔民挣的钱吧。”
“当然不会,他们跟渔民一点儿关系没有,只是用人家这个地方当掩护而已。”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
“所以你才跟周围这些人混得这么熟?”
“嗯。”
“他们就没觉得你们不对头?”
“他们租房,我们出钱,谁会断自己的财路,再说,国叔他们也没在这里做什么事情。”
“可是,国叔让人剁掉了我的一根手指头。”
“剁掉一根手指头算什么,这里发生的事情多了,只不过没让不相干的人看见而已。”
“这我倒是相信。”
“我今天能下床吗?”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了这么个问题。
“下床?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外面的风景真好啊。”他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情形,不禁大发感慨。
“你还是别动这种心思了,第一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第二他们也不会允许的。”
“那我只能待着了……那两张照片呢?”
“给你。”梅姐随手从台子边把那两张照片拿起来,顺手扔到了他的床上。
他捡起照片,看了看:“唉……”
“怎么?想不起来就叹气?”
“嗯……有点儿吧……你说国叔他们会忍到什么时候?”
“那我可说不准,他们要是乐意,可以养你一辈子,要是不乐意,现在就把你杀了也有可能。”
“如果他们杀了我,会怎么处理我的尸体呢?”
“应该会把你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喂鱼吧。”
“不会碎尸,或者找个地方埋起来吗?”
“也有可能,你觉得你能接受那种?”
“随便他们吧,如果他们能找个火葬场把我烧了,然后用个小盒子把我装起来那是最好的了。”他的口气非常轻松,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后事。
“嗯,你可以自己跟他们说。”梅姐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好笑。
“希望他们会同意。”他拿着照片又看了两眼,“这个小玉,我还真是越看越眼熟。”
“你不会是看多了之后产生的错觉吧。”
“说不好,这个小玉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别的特征……她的胸口上纹了一个玉字。”
“玉字……”他陷入了深思。
“你见过吗?”
“这个……”
“怎么,不好意思说?”梅姐盯着他。
“倒也不是……好像……”
“见过?”
“我……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玉字?”
“什么样的玉字?王字加一点的玉,她的名字啊。”
“那个……你能画一下吗?”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忽然变得很小心。
“怎么画呢?”梅姐叹了口气,“我也不会画画啊。”
“你就画吧,光凭你说,我实在是没概念。”
梅姐无奈,只好抓过一张纸和一支笔草草得画了几笔:“给你。”
他拿过那张纸看了看——梅姐说得没错,她画得确实很糟糕,虽然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玉字,她也画得七扭八歪的,但他基本上还是看明白了,梅姐应该是在努力地描画一个楷书的玉字。
“这个字就这么大?”梅姐画的只有一元硬币大小,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嗯,只有这么大。”梅姐淡淡地说。
“这个……”
“怎么,有印象?”
“我……说不好……”
梅姐叹了口气:“你慢慢想吧。”
“但是……”
“什么?”
“我昨天梦到的小玉,没有穿衣服,胸口上也有这么一个玉……”
“真的?”梅姐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凝重。
“嗯……”他犹犹豫豫的,“但是,我……”他张了张嘴,“我不会是……”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梅姐拧着眉毛,一字一顿地问。
“我就梦见她想来掐我的脖子……”他说的和早上说的一模一样,似乎确实没有梦见什么太特别的东西。
“……”梅姐重重地喘了口气,“能梦见这个字,说明你之前见过。这个字纹在这种地方……”
他开始觉得十分不自在了:“我……应该……我不是……”
梅姐摇摇头,颓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你会把这件事告诉国叔他们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这事本来就和我无关。”梅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冰冷,这让他的心里也变得很凉。
“小玉……应该是个……很好的女孩吧……”他不想冷场,还是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说过了,我们不熟!”梅姐怒气冲冲。
他只好闭嘴,再看梅姐,忽然抬起头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几滴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有些发慌:“你……”刚说了一个字,他又把嘴闭上了。
梅姐站了起来,转身进了洗手间,随后里面便传来水流声。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梅姐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头发上还挂了几个水珠。
他看了看梅姐,不知道说什么好,而梅姐仍然坐在原来那个座位上:“嗯,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和她……”
“我也不知道……”他欲言又止,心里隐隐地有了一丝不安。
“是啊,你忘了。”
梅姐的语气怪怪的,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你还愿意想的话,我可以找找看小玉有没有别的照片。”
“这个……”梅姐这句话似乎让他有些无地自容,但他并不想放过任何机会,只能艰难地说道,“也……行……”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他偷偷看了看梅姐,梅姐却两眼盯着远处开始出神。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又开了腔,“小玉平时……喜欢穿什么衣服?”
“她是个很时髦的女孩子,干的又是这一行,平时穿的一直很性感……”梅姐虽然语速很慢,但说得很性感。
“这样的话,也许我不是……”
“不是什么?”梅姐这才转过脸来看他。
“也许我不是……”他顿了一下,“按她平时的穿衣风格,那个玉字也不是非要把衣服都脱掉才能看到吧。”
梅姐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少顷,她才开口:“你是说,你未必和她……”
他微微点了点头:“我说不准。”
“确实有这种可能。”梅姐这句话让他松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紧张了起来,“那你梦见她赤身裸体地追杀你,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点。
“算了,再怎么瞎想也不会有结果的,没准那只是因为你看多了这张照片而已。”
梅姐这时居然替他开脱排解,这让他大感意外。
“你跟小玉……应该很熟吧。”他迟疑半天才问出这句话,眼下,梅姐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他可不想轻易地失去这把保护伞。
“嗯……”梅姐点了点头。
这一天就这么在尴尬和猜疑中度过,唯一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国叔并没有来找他,这让他稍感轻松。
到了晚上,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而梅姐那屋也一直没关灯。他躺得不耐烦,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了过去。
梅姐披着衣服靠在床上发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盒、一个打火机和一个烟灰缸,里面装满了烟蒂,有的还没有熄灭,冒出轻微的白烟。
梅姐见他进来:“怎么?”
“睡不着……”他径直走到床头柜旁边,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香烟。
“你现在最好不要抽烟。”梅姐似乎在以医生的身份对他说话。
“我想抽,”他把烟放在嘴边,一边点火一边含混地说,“好多天了,真有点儿难受……”
点上烟,他看了看梅姐,梅姐不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块地方来。他把香烟嘴边取下来放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抱歉,小玉……”
“算了,你没什么可抱歉的,那是她的活计。”
“你为什么突然……”
“我告诉你吧,小玉就算穿得再怎么性感,那个‘玉’也不会轻易被人看见的。”
“看来我还真是……”他并不觉得意外,但这种事获得证实却相当让他懊恼。
“那也没什么,反正那是你们之间的生意嘛。”
“那个,”他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你为什么会那么难过,是因为心疼小玉吗?”
“心疼……也许……”她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慢慢有了一丝隐秘的感觉,而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许应该赌一把。于是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跟你熟悉的女人上床?”他把整句的重音落在了“我”字上。
梅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他明白,梅姐等于是默认了,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你是不是对我……”他故意留下后半句不说,眼睛却死盯住梅姐,想看看她的反应。
梅姐咽了口唾沫:“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的唇便吻上了梅姐的唇。虽然两个人都已界中年,这一吻却十分热烈,他分明感到梅姐身上那压抑了许久的热情和欲望,而他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冲动。他不再犹豫,径直把两只手伸到了梅姐的睡衣里。
梅姐显然是准备睡了,她并没有穿内衣。他的手在梅姐的皮肤上顺利游走,时不时地拨弄着梅姐的神经。梅姐□高涨,不自觉地□出来。他不再迟疑,把梅姐按倒在床上。
☆、龃龉
陆青不在,彭晓苗一个人多少有点儿不习惯。办公室没有别人,她也不愿意多待,在陆青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车钥匙,便准备出门了。
刚走到门口,杨子夜便出现了:“警花,出门?”
彭晓苗下意识地一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工作,工作。”杨子夜一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照相机。
“今天可没什么新线索,你来也白来。”彭晓苗的语气里透着很明显的不友好。
“没关系,”杨子夜看了看彭晓苗手里的车钥匙,“你是要出门?一起呗。”
“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反正你今天也没事儿,咱们一起转转,我也拍拍警花一天的工作状态。”
“你能不能别添乱!”彭晓苗大怒,她对杨子夜的死皮赖脸觉得已经无法忍受了。
“这也不能算添乱吧。”杨子夜倒显得很无辜,“你也没什么新线索……”
“没线索就不干活了?”彭晓苗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个……”杨子夜被彭晓苗瞪得有些心虚,“警花,咱们当时约定,我听你的招呼,你给我提供素材。你看我这两天一直都听你的,你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手里有什么别那么藏着掖着的。”
“我告诉你,我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明白吗?”
杨子夜看着彭晓苗的脸,他不太确定彭晓苗说的是不是实话,犹豫再三:“那个,警花,你看我也是身不由己。昨天我们主编又把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了一顿,我要是再没什么新鲜的,没准连饭碗都要砸了。你这样好不好,让我跟着你转一天,拍两张照片,再来个专访……”
“还要专访?”彭晓苗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刺耳,“不行,你别想了。”
“警花你小点儿声成吗?”杨子夜对彭晓苗的反应有些无奈,“那个,反正你也没什么线索,不如咱俩聊聊,我也帮你想想。”
“你?”彭晓苗一脸的不屑。
“我完全可以。”杨子夜差点儿就拍了自己的胸脯,“我们当记者的,也是从蛛丝马迹开始顺藤摸瓜……”
“得了吧,别胡扯了。”彭晓苗老大的不耐烦,她看了看周围——旁边几个办公室的人听到他们大声吵吵,都把脑袋探出来查看究竟。
“行了行了,赶紧跟我走。”彭晓苗说完便往外走。
“怎么,你答应了?”杨子夜紧随其后。
彭晓苗不说话,径直走到了大楼外面,然后一转身:“你要么回报社,要么回家,离我远点儿,听见了吗?”
……
杨子夜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回答,彭晓苗已经快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杨子夜连忙跑了下去:“警花……”
“不准跟着我!”彭晓苗一脚油门,车子便奔了出去,杨子夜慌忙扭头找到自己的车坐了进去,然后也发动了车子。
好在彭晓苗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被门禁拦了一下,杨子夜才得以跟上她。彭晓苗见杨子夜像牛皮糖一样贴着自己,不禁大怒,门禁一放行,她便猛冲了出去,杨子夜只好紧跟不舍。
上了大路,彭晓苗虽然生气,但不敢开得太嚣张,毕竟这是局里的公车,自己又是警察,后面还跟着个天天追素材的杨子夜。真要捅点儿娄子,那就不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儿了。
彭晓苗的车开得慢而稳,杨子夜自然也就很容易跟上她了。彭晓苗一见杨子夜在后面缀着,一时又有些火大。她压着火,一转方向盘,便往北郊开过去了。
杨子夜也只好跟着她,两人很快便过了白云桥,再往里面走就进山了。路虽然还是那么宽,但拐弯明显增多,而车也少了。
彭晓苗拐了第一个弯之后,便开始加速。杨子夜到这个时候,不知不觉地也来了赛车的兴致。虽然他开的是报社的老捷达,但自信还是能跑过彭晓苗的景程。
彭晓苗的车速很快便升到了80,她从后视镜看了看杨子夜的车,发现他仍然跟着自己,丝毫没有被甩掉的意思。彭晓苗冷笑一声,脚下继续加油,车速升到了100。
其实杨子夜跟在后面已经开始有些冒冷汗了,他并没有在这种山路上飚过车,手心一时有些冒汗。另外,他也不清楚彭晓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讨厌他,这让他心里非常不踏实。他有心不再追赶,然而都已经到这里了,他又有些不甘心。
而就在杨子夜着急的时候,彭晓苗的车速已经升到了120。彭晓苗的车已经明显发飘了,而杨子夜的车也开始轻微地震动。
又往前跑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片空地。彭晓苗忽然一掰方向盘便开了进去,杨子夜不暇思索也跟了进去。
彭晓苗的车停在空地的中间,杨子夜直接停在了她旁边。两个人都从车里下来,彭晓苗看着惊魂未定的杨子夜:“车开得还行。”
“凑合凑合。”杨子夜的腿有些哆嗦,没喝酒、副驾驶座上没有女人的时候他的胆子很小,从来不敢开快车。
“你能跟我到这儿来,胆子也够大的。”
“是吗?”杨子夜看了看周围。
“为个破稿件,那么玩命你至于吗?”彭晓苗显得很不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甩掉对方。
“这不是工作嘛。”杨子夜的心跳略微平稳了一些,“都是让人催的。”
“你有烟吗?”
“烟……”彭晓苗话题的忽然转换,让杨子夜的大脑稍微迟疑了一下,“嗯,有……”
杨子夜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送到彭晓苗面前。彭晓苗看了看:“不错啊,中华的。”她抽出一根,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打火机。”
杨子夜连忙把打火机摸出来,递给了彭晓苗。
彭晓苗点着烟卷,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从嘴角长长地吐出一缕白烟。
“警花,你也抽烟?”杨子夜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行?”彭晓苗白了他一眼。
“不是,我就是有点儿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女警察就不能抽烟?”彭晓苗又吸了一口,“你不是想拍吗?拍吧,就说警方探案毫无进展,女警察一筹莫展,只能靠抽烟排解苦闷。”
杨子夜渐渐适应了眼前的情形,他也抽出一根烟点着后靠在彭晓苗的身旁:“何必呢?”
“烦。这破案子就好象只有我一个人在查似的,谁也指望不上”彭晓苗似乎听懂了杨子夜的话。
“你那个小弟呢?”
“休假,陪女朋友。”
“怎么能这样。”杨子夜替彭晓苗抱不平。
“我安排的,他不想去,我非让他去,所以,怪不了别人。”
“哦……”杨子夜又吸了口烟,“那个,这都两起杀人案了,还是一点儿头绪没有?”
“没有,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头绪,连受害者的身份都确定不了。”
“你昨天给我那个画像,有结果了吗?”杨子夜一想起公安局的悬赏通告和自己千辛万苦写出来的稿子同时发出来心里就不痛快,本以为是抢了个独家,没想到还是被彭晓苗摆了一道,但眼下,他也不好意思跟彭晓苗算账。
“没有,估计是失足妇女,这些人在本地认识的人本来就少,结识的人基本不会承认认识她们,更不会为她们出头。”
“第一个怎见得是失足妇女呢?”
“第二个是,第一个的可能性就很大,而且,尸检的结果也提供了一定的佐证,虽然不够完整。”
“这么说,你们是把这两个案子当成连环凶杀案了?”杨子夜忽然兴奋了起来,“嗯,有没有觉得像开膛手杰克。以□为目标,残害尸体,不留痕迹……”
“别胡扯了。”彭晓苗打断了杨子夜那信马游缰的思绪,“就凭两具尸体,凭什么连环?”
“唔……”杨子夜一时语塞。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吗?”
“为什么?”
“白云桥是第一具尸体发现的地方,抛尸的地点应该不远,凶手选择这个地方抛尸,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意义?”杨子夜觉得有些不太好理解。
“嗯,特别的意义。”彭晓苗弹了弹烟灰,“其实山里并不是最佳的抛尸地点,如果把尸体绑上石头扔进海里,恐怕永远也不会被发现,但扔到山里,显然很容易被发现。”
“凶手会不会不是本地人呢?”杨子夜立刻给出了一个想当然的原因。
“不好说,咱们这儿的海还是比较有名的。”
“但凶手有可能不知道哪里是最适合抛尸的地点。”
“这一点的话,恐怕很多本地人也不知道吧。”
“那……”
“不知道不知道。”彭晓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呃……”杨子夜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山里一定有问题。”彭晓苗抬起头望了望四周。
“那个……”杨子夜小心地说,“我能在报道里写一下抛尸地点诡异,希望有知情人提供线索吗?”
“写倒是可以写,不过基本上指望不上。不过,”彭晓苗看了杨子夜一眼,“死马当活马医吧。”
“到底凶手是在哪儿抛尸的?”杨子夜问了这么个问题。
彭晓苗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这不是你们最简单的技术吗?用流速、流向什么的计算一下。”
“哪儿有那么简单……”其实彭晓苗也不太确定这该怎么算。
“一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
“有倒是有,找了好几个,都觉得可能是抛尸地点,查不过来,而且,都不能确定,这山里也没个监控录像……”彭晓苗说到这儿伸了个懒腰,“所以,现在划出这么几个地点,跟没划一样,对案件的侦破根本起不了作用。”
“那到底是哪几个地方啊?”杨子夜仍然紧追不舍。
“哪几个地方……”彭晓苗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都在图上标着,旁边也没个地名。你要给我一张地图,没准我还能划出来,让我就这么想,基本上是不可能。”
杨子夜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随身带一份地图了,不过他很快想到了补救方法:“那我回头拿一幅地图来找你,你帮我划一下。”
彭晓苗看了看他:“你还真够得寸进尺的……”
她似乎并没有拒绝,这让杨子夜感到她不像最开始那么抵触了,于是杨子夜便大着胆子叫了一声:“那个,警花……”
“什么?”彭晓苗抽着烟,淡然地问了一句。
“你干吗老是那么凶巴巴的?”杨子夜奓着胆子问了这么个问题。
彭晓苗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
彭晓苗站直了身子:“我最讨厌磨叽的人,尤其是男的。”
杨子夜有些无奈:“这我也没办法……”
彭晓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杨子夜连忙弯下腰把脑袋凑到她身旁:“警花,再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接下来还会有人受害吗?”
彭晓苗摇摇头:“不清楚,光凭两具尸体,很难说凶手就一定是因为心理变态,对于杀人和残害尸体有癖好。”
“凶手会不会只想杀一个人,但故意连续杀人来迷惑我们呢?”
“你以为是ABC杀人案吗?”彭晓苗看了他一眼,“少看点儿侦探小说,对你有好处”
彭晓苗说完这句话便发动了车子,杨子夜随即直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这次彭晓苗没有开得特别快,基本上保持在40左右,这让杨子夜大大松了口气。杨子夜一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一边嘴里嘀咕着:“少看点儿侦探小说……”
彭晓苗在山里兜了两个圈子便掉头了,杨子夜仍然在后面紧紧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进了市局大院。
下了车,彭晓苗看了看杨子夜:“你这么跟着不觉得烦吗?”
“不烦。”杨子夜连连摇头,“我现在的工作就是跟踪这个案子。”
“喂,”彭晓苗的语气又开始不友好了,“我告诉你的够多了,你可以回去写稿子了。你赶紧回去,我也好清静清静,明白吗?”
“那咱们刚刚说的,拿一份地图……”
“明天吧,今天我还有事,不想扯这些。”
“那……”杨子夜迟疑了片刻,“那我走了?”他觉得还是顺着彭晓苗好,免得一句不到再把这姑奶奶惹翻了,又是前功尽弃。
“走吧走吧。”彭晓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眼见杨子夜的车离开了市局,彭晓苗才悻悻地嘀咕了一句:“活见鬼。”随后彭晓苗便上楼去了马万里的办公室。
马万里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彭晓苗走进来:“怎么,又有事儿?”
“有。”彭晓苗明显是带着情绪,“能不能别让那个记者老来骚扰我,太讨厌了。”
“怎么了?”马万里有些不解。
“一天到晚粘着我要素材,你说我烦不烦?”
马万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少安毋躁。这不是考虑你形象好,气质佳,比较适合充当发言人的角色嘛。”
“得了吧,什么形象好气质佳,这不等于说我是个花瓶吗?”彭晓苗大声抗议,“我现在要查案子,不是当什么发言人。”
“行了行了,别激动。我问你,这两天采访下来,都告诉他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彭晓苗尽量按捺住情绪,“都是侦查资料,需要保密,这我懂。再说了,咱们本来也没什么进展。”彭晓苗说到这儿,嗓音低了下去。
马万里对彭晓苗的桀骜并不感到不快,他仍然保持着笑意:“你处理得很得体嘛。我说这两天都市报上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原来是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
彭晓苗悻悻地:“接受采访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找我了。”
“那可不行。”马万里慢条斯理地说,“第一,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第二呢,我也觉得你办这件事挺合适的。”
彭晓苗撞墙的心都有了:“这算什么?”
“行啦,别抱怨了,干好你的工作。”马万里几乎是在做总结性发言了,看来他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这种态度进一步激怒了彭晓苗,她怒气冲冲地说:“这案子让你们调过来了,你们也不查。我来查这个案子,你们又让我接待什么狗屁记者,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这案子还破不破了。你们要是不想办,就交给我来办,别挂着个名什么事儿不干。另外,我再说一遍,别让我跟什么记者打交道,我嫌烦!”
马万里似乎有些意外,他皱起眉毛看了彭晓苗一眼:“怎么,心里不痛快了?”
彭晓苗瞪着眼,虽然生气,却被马万里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而马万里依旧慢条斯理地:“这个案子,现在我们正在查,你不用太着急,你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跟媒体联系,明白吗?这事儿没什么可商量的。”
“是吗?那你们现在查到什么了?”彭晓苗余怒未息,开始质问马万里。
马万里笑了笑:“你刚才也说了,这是需要保密的侦查资料,不能随便透露。”
“你!”马万里这几句话无异火上浇油,彭晓苗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一口吞掉马万里。
马万里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有事儿,你先出去吧。”
彭晓苗虽然生气,但还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咬着牙转身走出办公室,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你们不让我查,我就自己查。
马万里眼见彭晓苗走了出去,他这才站起来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喂,严局……嗯,彭晓苗刚到我这儿来了,情绪挺大的……咱们这么做合适吗?……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服从命令……是。”
马万里挂上电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微有些冰冷的笑容。
☆、温存之后
陆青习惯性地在早上六点睁开眼睛,扭头看看,吴梦趴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正香。陆青看了看吴梦,又回味了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形,这才慢慢从吴梦身下抽出胳膊,把她搂在了臂弯里,这一来,吴梦也醒了。
吴梦睡眼惺忪地看看他:“你醒了?”她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嗯,我该上班去了。”
吴梦一听他这么说,立刻往旁边一让:“那你快去吧。”
陆青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无所适从:“那……”
吴梦打了个呵欠:“快去吧。”她的语气很真诚,“别迟到了,我再睡会儿。”
陆青犹犹豫豫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偷眼观察吴梦:“那……你再睡会儿……咱们……”
吴梦闭着眼睛:“你要是还想联系我,今天下了班就来找我吃饭。你要是不想联系我,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哦……”陆青张了张嘴,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吧,现在,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信。”吴梦打了个呵欠,翻个身又睡了。
陆青只好闭了嘴,默默穿上衣服,离开了吴梦的家。而吴梦趴在床上,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不觉暗自叹了口气。
陆青没有马上局里,而是先回了趟自己家洗漱之后,又换了身衣服——昨天的衣服实在是有点儿太休闲,上班的时候穿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这才回局里。
这么一耽误,他就有点儿晚了,时间本就不够,路上也开始了堵车,想打车,却发现打车其实比公交车快不了多少。无奈之下,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他好不容易到了市局,已经迟到了大约半个小时了。他进门的时候,恰好外面来的一辆捷达也到了门口。那辆车停在了他身旁,驾驶座旁边的玻璃摇了下来,杨子夜的脸露了出来:“你好啊。”
“哦,你好。”陆青有些猝不及防。
“我带你进去?”
“不用了,我走进去就好。”陆青说完,径自走了进去。
杨子夜把车停下,看了看陆青的背影,然后去传达室办了出入证。
陆青进楼的时候,杨子夜刚刚把车停好。杨子夜下了车,连窜带跑地跟上陆青:“昨天休假了?”
陆青看了他一眼:“啊,是啊。”他完全是一派敷衍的语气。
“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还行……”
杨子夜又问了两个问题,陆青还是那么支支吾吾的。杨子夜似乎倒也并不觉得不舒服,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只有彭晓苗一个人,她一见陆青和杨子夜一起进来,也愣了:“你们……”
杨子夜笑嘻嘻的:“我们在门口遇上了。”
彭晓苗皱皱眉,看了陆青一眼,陆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警花,昨天有什么新发现没有?”杨子夜还是那么嘻皮笑脸的。
“喂,你不要每天都跑过来问我这种问题好不好。我们的工资是纳税人支付的,不是你们报社开的,没有义务天天向你汇报工作好不好。”彭晓苗又被激怒了。
“得,算我没问……”杨子夜讪搭搭地看看四周,“你们今天出去吗?”
彭晓苗立刻狠狠瞪他一眼作为自己的回答。
杨子夜不明白彭晓苗怎么忽然这么讨厌他了,他再没眼色知道现在不宜在这里出现,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我找苏科长聊聊去。”
见杨子夜出去,彭晓苗立刻小声问陆青:“怎么样,昨天?”
“啊,嗯……”陆青的脸还红着,新添的尴尬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快说呀,那个酒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啊,咳……”陆青这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不免松了口气,“嗯,那个酒吧确实有点儿古怪,应该是有别的出口。”
“是吗?”彭晓苗脑筋转了一下,“你带我去一下。”
“好……”
俩人快速下楼,坐进车里,开出了市局——动作敏捷之余还有些偷偷摸摸。
车子出了市局,彭晓苗这才扭回头来长出了一口气。陆青有点儿奇怪:“彭姐,你担心什么呢?”
“那个记者,”彭晓苗悻悻然地说,“简直像个轰不走的苍蝇一样,太讨厌了。”
“咱们还是别惹他们吧,万一惹了他们,回去乱写一气,咱们也受不了。”
“我不怕,反正……”彭晓苗说到这儿,又不往下说了——她并没有想明白反正什么。
“彭姐,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儿太紧张了。”
彭晓苗一瞪眼:“你懂什么!”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现在……”她摸着下巴又琢磨了一下,“你跟吴梦到底怎么回事?”
陆青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不对,我怎么觉得一天不见,你像是长大了十岁似的。吴梦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也没说……”陆青有点冒汗,他不知道彭晓苗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头了,同时,他也不记得吴梦到底跟自己说过什么和彭晓苗有关的话了。
彭晓苗抱住胳膊,不再说话了,而陆青暗暗地喘了口气,继续开他的车,但同时,他的心里仍然揪着,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彭晓苗到底是怎么了。
陆青很快开到了酒吧对面,他停下车,指着那扇木门:“那个门应该就是另外一个出口。”
“那是另外一个出口?”彭晓苗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