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磊托付了钱薇几句便离开了车库,何姨就在外面,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警官,太太想跟您说几句话。”
邵磊看了她一眼,简单地说了个“好”。
季芳云怒气冲冲地坐在沙发上,一见邵磊进来,也没让座,开口便质问道:“你们警察到底想干什么?”
邵磊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怎么,你有什么疑问吗?”
“警官!”季芳云恶狠狠地说,“我儿子是被人绑架了,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到这儿也半个多小时了,做了一件跟这个有关的事吗?我问你,你不把你们那些设备装上,万一那些人打电话来,你怎么监听?”
邵磊摆摆手:“田夫人,你可能有些误解,这些情况我必须跟您解释清楚。您说的装设备搞监听之类的,那都是电视剧里瞎编的,实际上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做。要知道,也许对方现在正在监视着您的房子,如果我们把那些设备搬进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而且,说来不怕您笑话,现在我们一般也不会用那样的设备。”
季芳云愈发愤怒:“你们也太不专业了,我们交的税都干什么去了,就被你们用成这个样子吗?”
“田夫人,我们办事是有自己的章法的。请您相信,我们不会让您的税白交的。”邵磊的口气有些生硬,“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季芳云被邵磊的态度弄得火冒三丈:“警官,我不知道您姓什么,但如果您不好好解释一下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邵磊被气得笑了出来:“好吧好吧,夫人,我可以跟您解释一下我要干什么。”
季芳云强按着火,点了点头。
邵磊说:“夫人,从田铭被绑架到我到达这个别墅,再到现在,绑匪一直没打电话来,对吧。”
季芳云没说话,邵磊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我一听说田铭是被两个冒充警察的人跑到家里绑架的,就觉得这件事相当可疑了。而后来绑匪一直不打电话,这更让我觉得这起绑架案不是一般图财的案件。
“一般有预谋的,以勒索钱财为目的的绑架案,绑匪都会选择离受害人的住所、工作单位之类的地方较远的地方下手,因为在这些地方受害者都处于人单力孤的不利地位,非常容易就范。而像这两个人这样,冲到受害者的家里绑架人,很有可能使自己陷入不利境地。而且,这两个人敢冒充警察上门,这就表明,他们根本不怕你们报警。要知道,一般人如果知道家里的亲属被警察带走,一定会第一时间找警察交涉的,这就等于是报警了。第三,一般的绑匪会在绑架得手后的第一时间和家属取得联系,除了有缩短作案时间,减少风险的目的外,也可以阻止家属报警。但到现在为止,绑架已经发生了两个多小时了,绑匪到现在也没跟你们联系,这表明,对方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为了钱,他们只是单纯地想绑人而已。”
“绑人?”季芳云有些迷茫,“不要钱,为什么,这是什么绑匪。”
“很抱歉,田夫人,虽然我觉得这种事很难理解,但这是我现在觉得唯一合理的一个解释了。”
季芳云再也发不出火来了,她身子软绵绵地往沙发上一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邵磊站了起来:“如果您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得查看一下田铭的房间,看看他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季芳云摆摆手:“随便吧。”
邵磊转向何姨:“麻烦您带我去田铭的房间看看。”
何姨把邵磊领上楼,带进了田铭的房间。她刚想离开,邵磊却关上了门:“有几句话想问问您,可以吗?”
“什么?”何姨有些手足无措。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田总还不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了,但是一直打不通。”
“打不通?这是怎么回事?”邵磊开始有点儿不好理解了,“你打的是手机,还是办公室的座机?”
“都打了,因为田总昨天出差了,所以我一开始打的是手机,但打了好几次也打不通。后来我没办法才打到他办公室,结果公司的人也说联系不上他。”
“会不会是在飞机上?”邵磊抱着一线希望。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出差了,不知道他的行程,他公司的人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给他发了短信,他应该能看到。”
“唔……”邵磊摸了摸下巴,“还有个问题。报警是谁的主意?”
“是太太……”何姨说话的口气有些勉强,似乎是觉得说这种话有出卖雇主的嫌疑。
邵磊点点头:“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那个,”何姨似乎有些不太愿意,但还是勉强说道,“我告诉太太,铭铭被两个警察抓走了,太太说让我给田总打电话。我给田总打不通,只好又打给了太太。太太说她自己找人,结果问了人之后,说是警察根本没有抓铭铭。太太就说,铭铭一定是被人绑架了,然后就报了警。”
何姨的讲述还算是有条理,邵磊听完也就明白了,他略微点头:“她没有说,让你不要声张之类的话?”
何姨摇了摇头:“没。”
“我再问个不相干的问题,”邵磊字斟句酌地说,“田铭平时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其实,也还……”何姨欲言又止。
邵磊笑笑:“您不愿说,就算了吧。”
不知怎么的,何姨感到松了口气。
“他经常很晚回家吗?”
“差不多吧,以前大概两三天有一次,现在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在十二点之后回来的。”
“他这么回来,不影响上学吗?”
“铭铭已经休学一年了。”
“休学?因为什么?”
“他精神衰弱,学习压力太大,有点儿承受不了。”
这倒是邵磊没有想到的,他略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他每次出门都骑摩托车?”
“这我倒说不好了,他现在出门和回来不是每次我都知道的。”
邵磊微微点头,又问了一句:“我听您说,昨天晚上田铭是从别墅正门进来的是吗?”
“是啊。”
“我刚才看了看,车库和别墅里面是通着的。如果昨天晚上田铭是骑着摩托车回来的,那他就应该在车库里停好车后,直接从车库回到房间,而不应该是先在车库停车,然后离开,从外面走到正门,按门铃,等你开门之后再从外面进来。”
“请问,”何姨似乎是被邵磊绕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什么呢?这些,跟铭铭被绑架有关系吗?”
“哦,也许没什么关系……算了,这些等以后再说吧。”邵磊又自己搁置了一个问题,“田铭这人怎么样?平时跟人关系怎么样?”
“他跟人打交道这方面不太行,太内向,不太爱跟人交流。”
“跟自己父母也这样?”
“嗯……”何姨又开始犹豫了。
邵磊看看何姨:“好吧,先这样吧,我打算看看这个房间,麻烦您……”
“好,我该去做饭了。”何姨显得很识趣
“如果有人打电话来,麻烦您赶紧通知我一声。”邵磊补充了一句。
何姨出门之后,还把房门给带上了。邵磊戴上手套,开始打量田铭的房间。
这个房间看上去不小,邵磊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大概有四十多平米,里面的摆设算不上富丽堂皇,也说不上清新别致,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钱的。他叹了口气,参军之前,他一直和父母和姐姐挤在父母单位的职工宿舍里——筒子楼里的一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复员回来之后基本上就没住过四十平米以上的房,后来为了结婚,费了牛劲才买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拿到钥匙的时候,他和老婆还激动了好久,觉得自己的幸福已经到达顶点了,老婆为此还失眠了一段时间。而眼前的这户人家,让他感觉到自己当年的幸福感是如此的卑微和不值一提,不免让他生出一丝感慨。
其实邵磊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了,他参与过几个大富大贵的案子,也进过几个有钱人的豪宅,眼前这幢别墅只能算小巫而已,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小巫也是他不敢想的,这未免更加让人沮丧。
不过,这些念头在邵磊的脑海里只是一闪念而已,他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非常清楚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房间的角上摆了一架钢琴,除了琴凳之外,旁边其它什么东西都没有,显得孤零零的。另一个角上则摆了一张大床,床单和被褥的颜色倒是很朴素。床旁边摆着一排书柜,里面的书倒是有不少。邵磊看了看,里面大多数是些辅导材料,和学习无关的书基本上没有。除了语文英语数理化之外,还有一些钢琴考级的资料。他回头看了看那架钢琴,上面擦得倒是挺亮的。他拿出手机,随意敲了几个键,同时把声音录了下来。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写字台的电脑上。他把电脑的显示器抬起来,按下了电源键,然而,登录需要密码。他想了想,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索性重新把电脑关上了。
邵磊并不是对田铭的房间感兴趣,他只是不想下去面对盛气凌人的季芳云而已。估计现在季芳云已经向上头投诉他了,不过,管她呢,办案总得讲些章法吧,而且,他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绑匪不会打电话来了。既然是这样,下去等电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其实季芳云并不知道,邵磊进门之前,已经对别墅进行了布控,对别墅里的电话监听已经开始,不过监听的设备并没有安装在电话和手机上,而是被直接安在了交换机和移动基站上。眼下尹显民就坐在外面的车里,等着监听绑匪打过来的电话,而于宝万则在观察周围是否有绑匪的眼线。
这些工作,邵磊并不打算告诉季芳云,他一方面讨厌这女的趾高气扬,另一方面也怀疑她沉不住气,可能会让对手抓住破绽。
邵磊在田铭的房间里待了片刻,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看,是钱薇打来的。他接了起来:“喂?有结果了?”
钱薇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邵磊来到车库,钱薇已经靠在门边了,手里还端着一杯水——也许是何姨送过来的。
邵磊问钱薇:“有发现?”
钱薇点点头:“前轮上沾有血迹,另外,这么好的车,有几个地方的漆被蹭掉了,不锈钢排气管上也有一些刮痕,好像是出过车祸,有点像是行驶过程中突然遇到紧急情况,刹车不及,摩托车倒在地上搓了出去。另外,蹭掉漆的地方还没开始生锈,应该是新的。”
邵磊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钱薇喝了口水:“我看,你查的案子应该跟这车没什么关系吧。看他们家女主人的那眼神,就好象嫌你多管闲事似的。”
“她?”邵磊悻悻地说,“甭理她,我心里有数。”
“什么案子?绑架?”
邵磊看了钱薇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肯定是怕人知道。要不是绑架,我真想不出是什么案子了。”
“还真是绑架,不过,有点儿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跟这摩托车有关系?”
“不像是图财的,绑匪是冒充交警冲到家里来绑的人。一见面就把那孩子给按住了,那孩子本来还挣扎,结果绑匪声称他涉嫌交通肇事逃逸,那孩子就不动了,乖乖让人家给弄走了。所以,我怀疑,这孩子确实遇上过车祸,也确实有逃逸的行为。而绑架他的人,其实一直在跟踪他,只是他不知道。所以,那些绑匪说他肇事逃逸,等于是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立刻就老实了。”
“你没让交管局去查查这事儿?”
“我已经通知交管了,让你查一下这辆车,是因为我怀疑那次肇事也是绑匪设计好的。有可能他们本来是打算制造一起交通事故来绑架这孩子,没想到这孩子跑得倒是够快,他们只能装成警察上门了。”
“那这血迹……有可能是绑匪的了?”
“很有可能,要是能查到DNA就好了,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那些血迹足够了。”
“那就行。”
“不过……”钱薇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等绑匪打电话?”
“我估计他们是不会打电话来了……从现在的迹象来看,这案子不是图财,好像就是为了掳人。”
“那你还不赶紧跟人家家长说?”
“告诉他们没用,除了添乱,他们什么也干不来。那位太太,太自以为是了,真不知道她男人怎么受得了。”
“那可不是你操心的事了,”钱薇笑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得跟上头汇报一下,免得真让人投诉了,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邵磊若有所思,“我也不能再困在这儿了,另外,我还得多要几个人。就我们跟老于和老尹,力量还真是有点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快出来撒花
☆、唯一的记忆
梅姐说他最好先躺几天,不能进食,只能输液,观察一下情况再看看怎么办。他自己倒觉得不错,至少,躺在病床上比被铐在暖气片上要舒服得多。而这件事对于国叔他们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在昨天晚上,那个中年人国叔又来了,一进门先对梅姐说:“大梅子,你出去一趟。”
梅姐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他,似乎有些犹豫,但并没有多耽搁,而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国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小子,按说,咱俩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这么收拾你是有点儿过。不过呢,其实我得告诉你,我还算是手下留情了,本来我该把你弄死的。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闭着眼睛:“是有人让你这么干,还是觉得我看见什么了?”
“你说得都对,也都不对。”
“那我可搞不懂了,”他对国叔的故弄玄虚感到有些可笑,“不过我觉得你没把我弄死不是因为你心软了吧。”
“你说对了,我不把你弄死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抠点儿东西出来。要是能抠出点儿有用的来,没准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你要是老像现在这样装疯卖傻,那也对我没什么用,弄死你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了。”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又哪儿来的有用的东西让你抠呢?”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挂着一丝讪笑。
“我告诉你,我是不信你什么失忆了。我还得跟你说一句:你落到我们手里是活该。你好好想想,现在除了我们之外,你还能靠谁。想活命,就跟我们实话实说。”
他有些无奈:“你打算让我想起点儿什么来,也该给我点儿提示吧。难道就让我这么硬想吗?”
“提示?”国叔看了看他,似乎有些迟疑。
“至少,”他想了想,“你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儿,我又为什么会在这儿吧。”
“这是我们的地盘,你躺的那地方是个废仓库。”国叔惜字如金,似乎根本也不想透露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他。
他叹了口气:“让你们来找我的人,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国叔看了看他:“这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苦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而国叔继续说道:“那个人,你应该比我们清楚。我们只是替人干活的,收钱办事,不会多打听雇主的事情。”
“可是,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打算违约了吧。这样合适吗?”
国叔冷哼一声:“这和你没有关系。我实话告诉你,把你的手指头剁下去,你就等于是死了。”
“怪不得你要切那根手指……怎么,和那个给钱的之间合作不下去了?所以,想从我身上弄点儿东西来要挟那个人?”
国叔皱了皱眉头:“看不出来,你倒是个聪明人。”
“你还有问题吗?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国叔咬了咬牙站起身:“你最好赶紧想起点什么来。”
“如果我真的告诉了你什么,你会让我走吗?”他一直没睁眼,像是说梦话一样冒出这么一句。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了。说不定,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国,免得我们放了你,你再被别人给宰了。”
听着国叔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睁开眼睛,喘了口粗气。
有人进来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是梅姐。他轻声说:“你回来了?”
梅姐没说话,走到他旁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小心地说:“其实,我已经没事了。”
梅姐对他的好无动于衷,转身去给他准备下一瓶葡萄糖。
他的胆子大了一些:“你是不是怕他们又来折腾我,才让我继续卧床的?”
梅姐还是不说话,他又说道:“你很善良。”
梅姐一边给他换药瓶一边说:“少说两句,养养精神不好吗?”
他笑笑:“不知怎么的,现在很想和人说话。”
“你老实点儿吧,我也只能保你一时,你别自己找死。”梅姐的口气十分生硬。
他笑笑,还是听从了梅姐的话,住了嘴。
本以为室内要安静一段时间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却发现是耳钉。
梅姐也听到了回事,回头问道:“有事儿?”
耳钉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嗯,国叔让我来……看着他。”
他听出耳钉有些紧张,知道这年轻人是担心梅姐生气。而梅姐却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愤怒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还真是够小心的啊。”
耳钉干咳了一声,坐在了国叔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却不说话了。
他知道耳钉一直盯着他,这让他感到很难受,只好闭了眼睛不去想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耳钉说:“梅姐,你要出去?”
他睁开眼睛,却看见梅姐再次走到房门口:“是啊,出去透透气,你好好看着他吧。”
梅姐的再次离开,让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丝失落。看看一边的耳钉,他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无比的厌恶,如果不是这个人来,也许他现在还能和梅姐聊几句。
耳钉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快,立刻一瞪眼:“看什么看,睡你的觉。”
他已经睡得够多的了,现在根本也不困,但他又不愿意面对耳钉,也只能闭上眼睛。然而,眼睛虽然闭上了,心里却依然平静不下来。
这两天,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脱离当下的险地,却一直没有头绪。虽然今天早上国叔似乎是给他开了个口子,他却不确定是否可行——他并不信任国叔。在他看来,国叔打的主意没准是,一旦从他嘴里抠出什么,立即杀人灭口。至于国叔许诺的出国之类的,在他看来全是屁话,他根本不相信就凭这几个流氓无赖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更何况,就凭现在的情况他也提供不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所以,虽然有了一线生机,他却仍然看不到曙光。
他想得头疼,不经意间睁开了眼,却看到耳钉又在玩手机。他眯着眼睛悄悄观察了一下耳钉,耳钉却丝毫没有察觉——手机上的内容似乎十分吸引人。
他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十分强烈,以致于他未及多想便开了口:“跟小玉聊呢?”
耳钉完全没料到他会开口跟自己说话,一时之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
他慢慢地问道:“你是在和小玉聊天吗?”
耳钉瞪起了眼睛:“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耳钉恶狠狠地说:“关你屁事!”
他苦笑一下:“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说话而已。”
“再说话撕你嘴!”
他摇摇头:“你不该拦着我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耳钉说着,攥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显然是对他这句话很愤怒。
他对耳钉的恫吓并不觉得恐惧,满脸无辜地说:“多说说话,也许能回忆起什么东西来。”
“是吗?”耳钉看看他,忽然转了语气,“你爱想不想,跟我没球毛关系。”
他见耳钉的警惕性虽然很高,但智商明显不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们那位国叔还盼着我赶紧想起什么来呢。”
耳钉顿时警觉起来:“国叔?怎么回事?”
他在后悔挑了这么个傻瓜说话,但又不想停下,只好说:“嗯,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想啊。”
他快被耳钉给气乐了:“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啊。”
“我看你就是装蒜。”耳钉瞪起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谈话技巧对耳钉完全不起作用,这家伙的头脑太简单了,且毫无逻辑感可言。这样的人确实不太好交流,但眼下,他也只能跟耳钉进行交谈了。
所以他又试着回到了刚才那个问题:“给你发短信的是小玉吗?”
“关你什么事!”耳钉又是这句话。
他有些无奈:“那姑娘好像对你不是太在意啊。”
“你胡说!”耳钉凶巴巴的,对他的话相当反感。
“不算胡说吧,看你发得挺勤的,收到的短信却不是太多。而且你每次看了一眼就开始回了,每一条也没几个字吧。”
“你再说!”耳钉真有点儿急了。
“算了,不说了,让你这么上心,那姑娘应该挺不错的吧。”他看似无意地转了话风。
“要你管。”耳钉余怒未消。
“你这孩子,说话老是那么凶干什么,聊聊天不行吗?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跑吗?”
耳钉被他磨得烦不过,不乐意搭理他,索性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有点为难,女孩子是男人们共同的话题这种说法显然不适用于两个敌对且年龄差距太大的男人。
耳钉又盯着手机不抬头了,他只好没话找话:“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呢?”耳钉又开始瞪他。
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我早都说了,我这样能跑吗?你那么凶干什么。”
“再废话,我真撕你嘴!”
“你们那个国叔是不是没跟你说,为什么要让你看着我啊?”他一气之下,打算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废话,还能干什么,怕你……捣乱……”
耳钉似乎想说怕他跑了,但联想起他说了两次“我这样能跑吗”,又把“跑”字给咽下去了,生生换成了“捣乱”。
他这回真笑了起来:“捣乱?我跑都跑不了,能捣什么乱,你见过躺在床上捣乱的人吗?”
耳钉虎着脸,一言不发。
他再次问道:“你跟国叔几年了?”
耳钉还是不说话,他似乎也腻味了“关你什么事”这句话了。
他躺在床上,又随便问了几句话,耳钉却依然不理他。他眼看着完全无法和这个小伙子交流,一时有些丧气灰心,喘了口气:“那两个人跟你们也是一起的吧。”
“哪两个人?”耳钉随口问了一句。
“就那一男一女,好像是夫妻。他们走之后,你们就来了。”
耳钉忽然瞪起了眼睛:“在哪儿?”他不像是生气,倒像是紧张。
“就在咱们见面的那个房子里头……”
耳钉的脸色忽然变了:“你老实在这儿待着。”他撂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不大会儿的工夫,耳钉回来了,还带着国叔。国叔拧着眉毛:“你说你见过谁?”
他看了看国叔,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一男一女,好像是夫妻。”
“他们干什么去了?”
他回忆了一下,索性说:“我从头跟你说吧。当时我刚醒过来,他们俩就去了。男的找女的要钱,说是要跑路,女的就给了他五百。两个人说完话……”他有意把两个人的苟且给闪过去了,“就发现我了。男的要杀了我,听他的说法,好像是杀了人,不愿意让人发现行踪。男的被我打跑了,女的也吓跑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就遇上你们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男的很瘦,女的很胖,长什么样看不清楚,那里面太暗了。”
“你说把那男的打跑了,那你打他哪儿了?”
“我在他小肚子上踹了一脚。”对于醒来之后的事情,他记得还比较清楚。
“你要是听见他们的声音能认出来吗?”国叔提出了一个让他没有想到的问题。
“应该能吧……”他迟疑了一下,“怎么,这两个人……”
“你别废话,让你认你就认。”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歹也告诉我一声啊。”
国叔看了看他,喘了口粗气,没说什么。
到晚上,梅姐给他拔了针头。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明天就不用挂吊针了吧。”
“想打就打,不想打也行,反正,你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他动了动,觉得身上还有点力气:“我想坐起来,行吗?”
“随你。”
于是他便试探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刚刚从被子里直起身子,他觉得身上有些冷:“能帮我披一件衣服吗?”
梅姐看了看他,给他披了件外套——那是他醒来之后身上穿的衣服,梅姐随即把枕头塞在了他的背后。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梅姐,语带感激地说:“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干。”梅姐说完,便欠身坐在了他的脚边,“身上感觉怎么样?”
“嗯,没有力气,别的都还好。”
“差不多好了,不过,你要乐意,还可以在这儿躺着。”
“他们乐意吗?”
“我乐意就行了。”
“你就不怕我跑了?”
“我不怕,你爱跑不跑,反正我这个小屋已经被他们看得死死的了。”
“抱歉……”
“跟你没关系,他们也怕我跑了。”
“为什么?”他有些意外。
“他们对谁也不信任,包括我。”
“原来如此……”
他停了半晌:“你有镜子吗?”
“你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梅姐站了起来,走进了里屋。
“也许吧。”他嘀咕了一句
梅姐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他从梅姐手里接过镜子,看了看:“看来我的长相跟我想得差不多。”
梅姐看看他:“看来你也不是把什么都忘了嘛。”
他一笑:“他们都叫你梅姐,你的真名是什么?”
“别打听了,”梅姐慵懒地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他把镜子往床上一扔:“你还记得我被他们关的那个楼吧。”
梅姐“嗯”了一声:“怎么?”
“那栋楼后面有个破房子,不算小,一般不锁门,里面除了一些架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我也不清楚,你最好也别打听。”
“怎么,那地方有什么不得了的吗?”
“我说不好,你说的那个破房子我知道,另外一面就是海。但里面是干什么的,他们从来不肯告诉我。我就知道,那地方不能随便进去,这是他们特意关照过我的。”
“那可怪了……”
“怎么怪了?”
“我就是在那房子里醒过来的。我想不起是自己到那儿去的,还是被人弄过去的了。”
“是吗?”梅姐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还遇上两个人,跟那个国叔一说,他好像还挺紧张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窥伺着梅姐脸上表情的变化,然而梅姐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让人生疑的神情,只是淡然地回答道:“也许吧,那个地方应该对他们很重要吧。”
“他们还仔细问了我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好像是要把他们找出来。还问我光听声音能不能认出他们来,搞得跟警察似的。”他居然笑了出来,似乎觉得国叔的话很幼稚。
“你还笑得出来吗?”梅姐冷冷地说,“你别以为他们真会找你认什么人,没准他们现在已经搞掉那两个人了。”
“是吗?”他有点疑惑,“那两个人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啊。”
“你好自为之吧,他们现在不杀你不等于以后也会留你一命……”
他压根听不进梅姐的话,因为另一种可能性此时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你认不认得这样的人,两夫妻,都是四十多岁。男的很瘦,女的很胖。两个人可能很久没见面了,男的杀过人,不敢随便出门,但他身上没什么钱,有时候还得冒险出来找女人要钱……”
“我知道。”梅姐淡淡地说,“如果你在那个房子里遇见的是这两个人的话……”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的赶紧冒出来,下面有鲨鱼
☆、系列报道
给附近几个市发出的协查通报没有回应,也没发现和死者体貌特征相似的失踪人口——大多数情况下,凶杀案到了这一步就变成了悬案。
不过,彭晓苗知道,马万里应该手里是有些特别的线索的,不然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把她借调过来了。
然而,马万里却并没有把手里掌握的东西给她展示,这让彭晓苗心里有些恼火:既然让自己参与,就应该给她足够的资料,否则岂不是戏弄人。
对此,彭晓苗虽然有点儿怨气,但也只能忍着:毕竟她只是被借调,只能听人家的摆布,人家不愿意透露线索,自己也就只能被蒙在鼓里。
不过,马万里并没让她闲着,一上班就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彭晓苗一进办公室,马万里就把手头的一份报纸扔在了桌子上:“看看吧。”
彭晓苗把那份报纸拿在手里,那是一份本市的都市报,头版下方有一个大标题:“白云桥下浮尸身份成谜,警方调查无进展”,后面有一行小字:“详见本报A4版”。
彭晓苗翻到A4版,标题还是那两句话,副标题有三条:“白云桥下浮尸身份成谜,警方讳莫如深”、“警方重回现场勘查,侦查似无进展”、“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干巴巴的三句话,看得出来报社也没掌握什么爆炸性的消息。在报道文字间还放了几张照片,也没什么新鲜的,倒是最下面那张,彭晓苗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来——她对自己的背影也不熟悉,照片又是黑白的,要不是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警方现场勘查”,她根本想不起来这是自己哪天跑去现场被杨子夜拍下的那张照片。
然而,马万里却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怎么回事?”
马万里的声音很不痛快,彭晓苗也觉得有些别扭:“这个……”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了。
“你看看,什么讳莫如深,什么似无进展,这说的什么屁话。这不等于说警察吃干饭吗?”马万里发了通牢骚,又转到彭晓苗身上:“你是怎么让这个记者拍到的,你又跟他说了什么?”
彭晓苗有些郁闷,但也只能实话实说:“我昨天去了趟白云桥,遇上一个记者。他想问我案件的进展,我没答应。我想走,他就给我拍了那张照片。”
马万里恼火地说:“这事儿你回来怎么没说?”
“我觉得我也没告诉他什么……”
“你没告诉他,人家可都写出来了,这种报道,除了引起恐慌,还能有什么作用,还嫌乱子不够吗?”
“谁知道他连这种没油没盐的东西都会写啊。”彭晓苗觉得很委屈。
“没油没盐?你不知道记者最擅长的东西就是添油加醋吗?出这么大的事情,他如果不写出点儿花来,这报纸还有人看吗?”
……彭晓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马万里继续说:“你知道你捅多大娄子吗?严局也火了,说报纸瞎写是报纸的事情,我们的人瞎说该罚的是我们自己。”
“那就罚我好了,”彭晓苗忽然被激起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跟报社说一声,我是个临时工,去那儿凑热闹的。”
“胡说八道,”马万里的口吻里略带训斥,“你还委屈恶劣是不是。我告诉你彭晓苗,你是警察,你说的话是代表所有警察的。你要是不懂得这一点,你就不配干这个!”
这两句话说得已经相当重了,彭晓苗觉得鼻子有点儿酸,她拼命忍住就要流出来的泪水,“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马万里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缓和了一下口气:“你先出去吧。”
彭晓苗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了马万里的办公室,刚一出门,彭晓苗就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眼泪便流了下来。
陆青就在外面等她,一见彭晓苗哭了,他也慌了手脚:“彭姐,你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一包纸巾递给彭晓苗。
彭晓苗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睛:“咱们出去转转吧。”
马万里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看着彭晓苗和陆青的车开出了市局,重重叹了口气。
到了外面,陆青才问彭晓苗:“彭姐,咱们去白云桥?”
“不,随便转转吧。”
“嗯……”陆青没再多问,他知道彭晓苗心情不好,想了想,开车去了海边。
这是个海滨城市,毗邻中国最大的内海。由于保护得力,这里的海洋基本上没有受到过污染。远处地平线上,海水和天连在一起,那一片辽阔的蓝色让人心胸开朗。彭晓苗靠在车上,略带些腥气的海风抚摸着她的脸颊,撩拨着她的长发,让她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
陆青就在旁边,他并没有被海景吸引,而是不断地偷偷观察彭晓苗的脸色变化。
过了一会儿,彭晓苗扭头问陆青:“你有烟吗?”
陆青摇摇头:“我不抽……”他随即想起了什么,“彭姐,你抽烟?”
“一般不抽,但是……算了,没有就没有吧,走吧。”
“去哪儿?”
“回局里吧。”
“彭姐,咱们刚才这么出来……合适吗?”陆青这才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合适不合适,也都出来了。”
陆青在心里微微叹口气,邵磊手下的人都有点儿惯着彭晓苗,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因为她有时候能找到一些对破案很有帮助的蛛丝马迹,而这些线索,有时连一个多年的老刑警都会忽略掉。
陆青还记得,几个月前,尹显民曾经对彭晓苗说过:“你这丫头啊,天生就是当刑警的料。”可是,他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话风,“不过,你可得把握好分寸,有时候,能耐就是祸害。”
陆青当时并不明白尹显民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同时,心里也渐渐升起了那么一丝对彭晓苗的怜惜。
彭晓苗却不知道陆青的心态变化,她的目光此时落在了路边的一排房子上——海边多年前修过一些小码头,只能停靠渔船,码头外面还修起了围墙。现在这些小码头都已经分给了靠海吃海的渔民。而渔民们自行在这些院子里修起了房子,有的有四五层高——现在这一片小码头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小社区。
车子一直开过这片渔民村落,彭晓苗忽然想起了什么:“陆青,你想没想过……”
陆青开着车,不便回头,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想过什么?”
“既然有这么大一片海,凶手为什么要把那具尸体扔在河里呢?要是在那个袋子里塞上几块石头再扔进海里的话,没准就根本找不到了。”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陆青开着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总不会是凶手故意想让我们发现尸体吧。”
“不会吧,那……”
“他又把尸体破坏成那个样子,又确实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死者的身份……”
“不会是向警方示威吧。”
“示威?为什么?”彭晓苗对陆青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比方说,死者和凶手其实没有直接联系。凶手只是随机地找了这么一个人,杀了她,然后送到警察的面前。就好象说,这是我杀的,来抓我吧。如果警察抓不到他,他可能还会再杀第二个第三个。不为别的,就为了显示自己有多厉害……”陆青终于捋顺了自己的思路。
“你看电影看多了吧,哪儿来那么多的连环杀手。”彭晓苗对陆青的话嗤之以鼻,“要真那样的话,凶手是不会刻意隐瞒死者的身份的。”
“那些不一定是隐瞒死者身份吧……”
“你是觉得那些手指和皮肤是被凶手拿回去做纪念了吗?如果是作为纪念的话,凶手是有可能剥去死者特定部位的皮肤,或者切掉死者的手指带走的,但我觉得他不会同时收藏皮肤和手指。不管怎么说,手指有十根,皮肤有五块,作为纪念品来说,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凶手还彻底毁了死者的容貌,说他仅仅是出于什么癖好做的,我觉得实在是说不过去。”
“那……您说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他会不会是外地人,不知道咱们这儿海的情况,不知道从哪儿扔尸体合适呢?”
“这个……”彭晓苗虽然觉得陆青的说法很可笑,但她还是忍住了。
车到了局里,彭晓苗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可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刚哭过——然后才去办公室。
一进屋,张新梧正好抬起头来:“哟,回来了?刚才马万里找你,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