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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山白鹭老孤云 当前章节:14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09

国叔不再说话,只是瞪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你本来是要杀了我吧。”

国叔还是没说话,他也没指望国叔能说出什么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看你们那狠劲儿,没杀我肯定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你们觉得留着我有用。嗯,我想想……你们肯定不指望让我帮着你们打家劫舍去……要么,你们就是希望能从我嘴里掏出点儿什么来;要么,你们就是想把我扣在手里当人质。嗯,看情况,这两个目的都有吧。”

国叔还是不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猜到了对方的心思,索性摊了牌:“我看,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你不如多跟我说一点儿你知道的情况,也许我能早点儿想起什么来,这样大家都方便,你说呢?”

国叔抱起了肩膀,眼睛像狐狸一样盯着他的脸。

“你看看我,”他抬起了扎着吊针的左臂,“我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

国叔站了起来,呵斥了一句:“老实待着。”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国叔刚一离开,梅姐就进来了,他连忙说:“我能坐起来吗?”

“随你,你想坐就坐吧。”梅姐虽然这么说,却一点儿扶他的意思都没有。

他用右手撑着床帮,试着坐了起来——躺了几天,他身上一点劲都没有了,即便是从床上坐起来也让他大费了一番周章。。

不过最后他还是坐起来了,虽然刚从被窝里抬起身,觉得有点冷飕飕的,但他还是觉得挺高兴。

他看了看周围——这回视野好多了——说道:“你天天待在这个屋子里,不闷吗?”

“不闷,在这儿我心里才舒服点儿。”

“怎么你不喜欢出去?”

“不喜欢,”梅姐回答得很生硬,“我就在这儿待着很好。”

“我这吊针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梅姐看了看他,一伸手便把针头拔了下来:“打不打都行。”

“那……”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不想打就算了。”梅姐脸上冷若冰霜。

他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让梅姐不痛快了。

“那个,”虽然觉得梅姐心里可能不太痛快,他还是决定开口,“国叔有没有跟你说……”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梅姐把他的话封得死死的。

他彻底打消了跟梅姐套磁的念头,转而伸了伸胳膊,这两天打吊针,左胳膊放在床上轻易不敢动,让他很不舒服。

随后,他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这两天的事情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努力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始终没有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问梅姐:“能把我的衣服和鞋给我吗?”

“你想干什么?”梅姐似乎有些警觉了。

“我想找国叔他们去。”

“你?”梅姐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觉得国叔应该在等我。”

“你等他过来不行吗?”

“算了,别让他等长了……”

“你老实待着吧,我让人叫他。”梅姐顿了顿,“他来了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没关系,你叫吧。”他笃定地说。

耳钉就在外面,梅姐走到门口跟他说了两句,然后回到房间里:“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似乎有些光火。

“总不能躺在这儿等死吧。”他挠挠头,“我想跟他做个交易。”

“做交易?”梅姐有些不解,“什么交易?”

“嗯,简单来说,就是从他手里买我一条命。”

随后房间里便陷入了岑寂——他不愿意多说什么,梅姐也懒得搭理他。

过了不大一会儿国叔便来了,梅姐一见国叔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就躲了出去。国叔径直走到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你说的那个阿盛我没想起来,”他耸耸肩,“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聊聊。”

“聊聊?有什么可聊的?”

“行了,别在那儿装横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屋里就咱们俩人,你横给谁看。”

国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着怒火。

他继续说:“我想跟你聊,是因为我觉得咱俩还有可以聊的东西。嗯,我看你不妨……”他斟酌着词句,“你不妨跟我合作。”

国叔气得笑了出来:“跟你合作,你看你那怂样,你有什么可跟我合作的。我捻死你不跟捻死个臭虫似的,你还敢跟我谈合作。”

“我相信你随随便便就能弄死我,嗯,不过,你要是真想弄死我,早在那个破房子里就该弄死我,完全不至于把我留到现在。”

国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又摆了摆手:“我估计呢,有些事你肯定也不愿意透露给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留着我这样一个该杀的人放着不杀,你已经犯了别人的忌讳了。不过,我觉得你有你的考虑吧,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不知道现在你想明白了没有?”

国叔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你留着我就是为了拿我当个棋子来要挟那个把我送到你手里来的人,既然这样,我们完全可以联手对付他,你说是不是?”

“你?”国叔忽然冷笑起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凭什么和我联手。”

“不错,我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以我才不想就这么躺着。”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于我来说,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也许能让我想起什么来。对于你来说,让我在这儿躺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说了,即便我想不起什么来,也还是能帮你们的。”

“你能帮我们什么?”国叔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我说不好,不过,你可以先跟我说说那个阿盛是怎么回事。”见国叔有些迟疑,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这情况,你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你没有第一时间干掉我,以后万一传到谁的耳朵里,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敢威胁我?”国叔的眼睛瞪圆了。

“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你的处境,当然你可以不搭理我。不过我想,那些人既然能支使你杀人,想必能耐要比你大得多吧。”

国叔摸着下巴,半天没说话。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反正呢,摆在你面前三条路。第一,把我杀了,这样也好对人家有个交代,你们呢,以后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当然了,如果他们知道你们没有马上杀我的话,也许会有什么想法,那我就管不着了;第二,把我就这么放在这儿,等着他们得到风声找你们算账;第三,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大家联手。”

国叔看了看他:“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不需要你相信我,”他懒洋洋地说,“你愿意,咱们就干,你不愿意,咱们就散。”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无所谓,都随你,反正我现在这条命已经算白赚的了,就算扔了也不吃亏。”

国叔摸着下巴,皱着眉毛,一言不发。

他继续说道:“你可以不用马上回答我,先考虑考虑吧。毕竟,那帮人也不是好惹的。”

他本来觉得自己最后这句话一定会激怒国叔,没想到国叔居然无动于衷,只是继续揉下巴,而且揉得越来越用力。他索性躺下,把后背对着国叔,再次拉上被子:“我有点儿累了,想睡会儿,你可以先回去了。”

国叔悻悻地站了起来,走了,而他躺在被窝里,微微一笑,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国叔走后不久,梅姐又进来了。他又从被窝里坐起来,满脸都是笑意:“你回来了?”

梅姐沉着脸:“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他声音愉快,伸了伸胳膊,显得很放松。

梅姐又不说话了,而他也没打算跟梅姐谈下去,而是看了看自己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唉……”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梅姐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房间里又没了声音,梅姐在台子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始发呆。

他看着梅姐的侧脸,少顷,忽然说:“你过来。”

梅姐愣了一下:“什么?”

他拍了拍床沿:“坐过来。”他的声音虽然柔和,但似乎并不容对方异议。

梅姐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的病床边:“干什么?”

他却不说话,只是盯着梅姐的脸看了半天:“你长得真漂亮。”

梅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她很迟疑,不知道怎么回复。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一字一顿地,“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她冷笑着——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摇了摇头,“你这算什么?搭讪?你还是别自作多情了,我不会和你怎么样的。”

“不是自作多情,这是心里话。”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梅姐的脸,“除了你,也没人和我说话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又想说话,所以,对你,我想到什么就能说什么。”

“那我不是要很感动了?”梅姐的话音里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

他却很认真:“完全用不着,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好了。”

“帮你的忙?我能帮你什么?”梅姐有些不解。

“帮我回忆呀,虽然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梅姐的眼神柔和了些:“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定……很痛苦吧。”

他苦笑一声:“也许想起什么来会更痛苦吧,能落到这步田地,真不知道我原来是干什么的。”

“应该不是好人,好人也不会被人这么对付。”梅姐有些戏谑。

“可能吧。”他也笑了——这回是真心的,“想必有人已经恨我恨到骨头里了吧。”

“如果你是个坏人,你还愿意想起过去的事情来吗?”

“我愿意,”他点点头,“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恐怕我不会瞑目的。”

“你怎么老说死呢?”梅姐的语气更柔和了一些。

“反正,除了死,我也没什么可盼的了。”

梅姐一时语塞,而他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一直给他们当大夫,他们受了伤,或者他们把别人弄伤了,都会来找我。这你都知道。”

“不,我不是问这个。”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当大夫的,开个小诊所,我可是有执照的,不是那种黑诊所。”

“那你怎么跟他们……”他迟疑着,有些不确定如何遣词。

“怎么跟他们掺和在一起了,是吗?”梅姐笑了起来,“给他们治红伤,比我自己开诊所挣得多多了。再说,跟他们在一起,就不用担心地痞流氓上门来捣乱了。”

“你还遇到过地痞流氓?”他有些诧异。

“小诊所嘛,也是开门做生意,有几个地头蛇上门捣乱也不新鲜啊。”梅姐显得很无所谓,“我倒无所谓,不过,病人多半受不了这种惊吓。”

“你以前开的是哪一科的诊所啊?”

“内科和儿科。”

“那你现在治红伤……”

“自学的,大差不差。”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上班呢?”

“你以为我不想去吗?” 梅姐笑了,“别问我了,我的事情没法帮你找回记忆的,你有这工夫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过去吧。”

他笑了笑:“好像还真是的。”

“你还是睡觉吧,我觉得你闭着嘴的时候人还不错。”梅姐扔出这么一句话站了起来,走到台子边开始准备药。

他顺从地躺下,拉上被子,眼睛一直盯着梅姐的背影。

晚上,国叔又来了,而梅姐则照例躲了出去。

国叔把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这就是阿盛。”

他把照片拿了起来,那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似乎是偷拍的,上面只有一个人,面容倒是能看清——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略有些胖,眉毛有点儿稀,满面都是笑容,似乎正在跟谁说话,看角度应该是从这小伙子左边斜上方拍的。他反复端详了一下:“这个人我认识?”

他的口气有些怀疑,国叔说:“你认识不认识我不清楚,反正……”说到这儿便又不往下说了。

他把照片随手往床上一扔:“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国叔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他一直都觉得国叔那草木皆兵的性格很可笑,此刻一见对方那副模样又有些忍俊不禁:“行啦,既然已经愿意合作了,那大家就坦诚点儿。”

“谁说要跟你合作了!”国叔与其说是在呵斥,倒不如说是在剖白。

他指了指那张照片:“这都拿出来了,还说咱们已经没开始合作了?”他冷笑一声,“别自欺欺人了。”

国叔拧着眉毛,眼睛紧盯着那张照片,似乎在发愣。

他看了看国叔:“怎么样?”

国叔拿起照片:“你要能想起来,你就说,想不起来就算了,别扯那些不沾边的。”

“那我想不起来了,”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至少现在是想不起来。”

国叔霍然站起:“真他妈给脸不要脸。”

见国叔悻悻而去,他一点儿也没紧张,反而冷笑了一声。

等梅姐再回来,他提出了要求:“还是把我的衣服给我吧,我可不想再这么躺着了。”

梅姐看看他:“我已经告诉他们你能下地了,他们很快会把你的衣服和鞋送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没想到梅姐答应得那么快,这反倒让他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能下地了,那就不能在我这儿装死狗了,他们要怎么对付你,我也管不着了。”

“这我明白,”他回答得很干脆,“我想他们现在应该会对我客气些了。”

“怎么……”梅姐似乎一时没明白过来。

“嗯,我想我和他们已经有了做交易的可能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暂时死不了了。”

“你好自为之吧,”梅姐的语速明显放慢了很多,“反正,你也不能在我这儿一直待下去。”

“你同情我,怕我再被他们往死里整?”他看了梅姐一眼,“到底是医者父母心……”

“跟那没关系,”梅姐有些不耐烦,“我是怕你被他们弄得不成人样,又得来麻烦我。”

“那也是我活该。”他笑了起来,似乎是对未来毫不在意。

☆、第二具女尸

确实又出事了,市中心公园的一个草丛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彭晓苗到的时候,邵磊和陆青已经到了,陆青又在警车边等她。

彭晓苗一看陆青那张惨白的脸,便猜到了□分:“怎么,又够惨的?”

陆青点点头:“嗯……”

“什么样?”彭晓苗简单地问。

“跟……上次那个差不多。”

“差不多?”彭晓苗觉得有点不对了,“到底什么样?”

“你回去就知道了……”陆青面露难色。

彭晓苗微微摇了摇头,陆青在面对尸体时的表现一向令人不满意。

邵磊从现场返回来了:“彭晓苗,你来了?”

彭晓苗点点头:“邵队……”她也不知道跟邵磊说什么好。

邵磊一边摘白手套一边问:“在禁毒那边干得还不错?”

他这种问法让彭晓苗觉得相当别扭,就仿佛彭晓苗已经被调到禁毒队了似的,而彭晓苗也只能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含混不清地回答:“唔,还行。”

“跟着老马他们好好学学,以后用得上。”邵磊有些漫不经心。

“为什么让我过去?”彭晓苗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么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邵磊看看她:“这也问为什么?组织安排,你服从就行了。”

“可是……”

“可是什么?”邵磊见彭晓苗欲言又止的,心里有些起疑。

“算了,没什么。”彭晓苗把话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愿意多话,万一让邵磊和马万里之间心生芥蒂,她至少心里不会痛快。

邵磊开始皱眉了:“彭晓苗,有话你就说,就算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我也能想想办法。这么磨叽,我没法帮你。”

“没,没什么不满意的。”

“不管你有什么情绪,也不能带到工作中,明白吗?”邵磊的话更像是长辈训孩子。

“嗯,明白……”彭晓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邵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头看了看:“我估计这案子也得转过去了。”

“为什么?”彭晓苗完全没料到邵磊会这么说。

“回去你就知道了……”邵磊看看她,“尸体你就先别看了,看照片吧。”

“嗯……”彭晓苗回答得很小心。

再次开案情分析会,这回马万里和潘俊洋也来了,但他们并没有坐在邵磊的旁边。

首先陆青简单介绍了一下尸体发现的情况,今天早上六点,有个老退休干部到公园早锻炼兼遛狗,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那狗忽然不肯走了,站在那里拼了命地冲着草丛狂吠起来。老干部经历过反右、四清、□等等一系列政治活动,又在国企待了一辈子,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一看这狗叫成这样,立刻觉得情况有点不太正常了,于是便奓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老干部的心脏病差点儿犯了——一双白花花的人脚就摆在眼前,其它部分则隐匿在草丛里。

老干部立刻报了警,随后便一直等着警察的到来,据说这老人家在等警察的时候还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又不敢再回去看一眼,只能一边等警察一边在服下一颗硝酸甘油之后给自己儿子打了电话。

第一波到现场的警察到现场只用了十五分钟,老头一看他们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腿也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好在老头的儿子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连忙送他爹去了医院。而两个警察仔细按照老头说的,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地方,赫然发现一具赤身裸体的女尸躺在草丛里。

两个警察之所以第一眼就能认出是女尸,纯粹是因为嫌疑人对尸体做的那些事。尸体的面部已经完全毁容,喉部被割了一条又长又宽的大口子,看上去煞是骇人,而身上有几个部位的皮肤也被剥去了。

两个警察从警多年,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当即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随即把案情上报,接下来邵磊和他的同事们便出警了。

而现场的勘查发现了更多细节,这些细节让市局的刑警也觉得极其难以接受。

死者脖子上的切口长六公分,深五毫米,完全割断了死者的喉管,基本可以判断这就是死者的致命伤。切口断面平整光滑,似乎凶器相当锋利,嫌疑人行凶时应该只割了一刀,而死者基本上没有反抗,这表明嫌疑人在下手的时候相当冷静。这个切口的方向是从右到左,凶手要么就是站在死者身后,左手持刀行凶,要么就是站在死者面前右手持刀行凶,而从行凶的利落程度来看,前一种情况似乎更有可能——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死者的面容已经完全被毁了,是被嫌疑人用刀一类的凶器毁的容——也许就是割开死者喉咙的那把刀。嫌疑人在死者的面部割了不下二十刀,每一刀都特别狠,大部分深可及骨。

而除此之外,死者的十根手指完全被切掉,腰部、小腹、两臂和两乳之间各有一块皮肤不见了……

一介绍到这儿,参加会议的人不觉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和几天前的那具尸体太像了。那具女尸也是被毁了容、割去了手指,又被剥去了皮肤,而皮肤被剥去的部位也是腰部、小腹、两臂以及两乳之间。唯一不同的是,之前那个死者没有被割喉。

邵磊敲了敲桌子:“肃静,肃静!”会场上这才渐渐安静下去。

邵磊很是不满:“有什么问题站起来问,别在下面交头接耳,这是纪律!”他扫视了会场一周,见没人说话了,这才又问道,“谁有问题?”

“那个……”彭晓苗把手举了起来。

邵磊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看照片,死者身边的地上好像没什么血迹?”

“是的,”邵磊回头看了一眼投射在墙上的幻灯片,那里面有一副在现场拍的尸体正面照,周围的地上很干净,几乎没什么血迹,“现场血量很少,而尸体被割成这个鬼样子,体内的血迹基本上都流干了,所以,尸体应该是被从别的地方转移过来的。这个地方应该不是第一现场。”

“上一具尸体也是杀人后抛尸,而且和这具尸体的情况有点像……”

“有点儿像?”邵磊很不满意彭晓苗的遣词,“这两具尸体应该很像吧。”

“要说毁容和剥去皮肤是很像,不过……”

“不过什么?”

“上个死者没有被割喉,而且是被盐酸毁容的,和这个不太一样。还有,上一具尸体是被仔细包裹后抛进河里的,这具尸体则直接扔在了公园里面。另外还有两个疑问,第一,现在不知道这个死者死前有没有吸食过K粉;第二,不知道这个死者死前有没有和人发生过性行为。”

“确实有点区别,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这两具尸体的情况来看,这次的嫌疑人和上次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什么意思?”邵磊皱起了眉毛,“你是说不是一个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彭晓苗想了想,一时也想不明白要说什么,“嗯,这两具尸体不完全一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坐下吧。”邵磊有些不耐烦。

彭晓苗尴尬地坐在椅子上,扭头看了看陆青,他却正在一丝不苟地记笔记,一点儿安慰鼓励她的意思都没有。

除了凶手对尸体做的种种戕害之外,还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在死者的右手食指下方纹着一个蛇头。

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线索,开会的人一下子都觉得似乎出现了一丝曙光,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那张放大了的图案,都希望从中能看出什么来。

“那个……”又是彭晓苗。

邵磊看看她:“又怎么了?”

“凶手把这个尸体都毁成那样了,为什么会留下这个纹身呢?”

“这个……”邵磊也觉得有些奇怪了,按说这种纹身也有可能指明死者的身份。如果说凶手毁坏死者的容貌和指纹是为了隐藏她的身份,那这个纹身为什么会被留下来呢?一时粗心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凶手在切去死者手指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纹身。

不过现在没有别的旁证,也就无从判断凶手为什么会留下这个纹身。邵磊想了想,做了总结性发言:“现在还不能确定这起案子和前几天那个案子就是一个人做的,但两个之间肯定是有联系……”他说到这儿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坐在最后的马万里才继续说,“上次的案子已经转到禁毒队去了,马队长,你觉得这次这个案子……”

马万里“哦”了一声:“我看,还是先做尸检吧,确定和毒品有关再转回来,如果和毒品没什么关系,我们也可以联合办案嘛。”

“嗯,那样也行,”邵磊的声音有些迟疑,“现在只能再去现场周边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目击证人,散会。”

一说“散会”,众人都站起来了。马万里和潘俊洋挤过人群,走到邵磊面前,三个人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而彭晓苗和陆青则一直站在座位上看着他们。

见邵磊和马万里离开,陆青问彭晓苗:“彭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彭晓苗看看陆青:“上头都没搞清楚,咱们能怎么办。”

“别,彭姐,”陆青苦着脸,“咱们是不是也该查点儿什么?”

“现在有价值的东西全在法医实验室,你想去吗?”彭晓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法医那边还没什么结果吧。”陆青面露难色。

“去转转吧,没准他们能发现点儿什么呢?”彭晓苗说完,自顾自地走出了会议室。

“彭姐,”陆青紧走几步,终于跟上了她,“要不咱先别去了。”

彭晓苗知道他是怕见尸体,一时心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怎么,害怕了?”

“怕倒是……”陆青似乎不太情愿承认这件事,迟疑了片刻后,他终于想到了另一个话题,“你说……这个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公园呢?”

“不知道,”彭晓苗压根懒得想这个问题,“随机选的吧。”

“是吗?”陆青觉得这个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凶手完全可以把她扔在那条河里啊。”

彭晓苗笑了:“谁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选择抛尸地点的,说实话,他就是把尸体扔在公安局大门口也是有可能的。”

陆青摸着下巴:“彭姐,咱们……”

“别瞎琢磨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咱俩连归那个部门管还说不好呢,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彭晓苗说到这儿,又开始闹情绪了。

“彭姐,要不咱出去转转吧。”陆青生怕她心里不痛快,连忙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用了,我估计他们快找咱了,回办公室等着吧,别让领导觉得咱们上班时间到处乱窜。”彭晓苗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所处境地的不满。

“哦……”陆青只好怏怏地答应——他还是有些担心彭晓苗心里不痛快。

倒是不出彭晓苗所料,他们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多分钟,彭晓苗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一听,是马万里:“喂,彭晓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你一个人,带上你手头的资料。”

马万里既然强调了让她一个人来,彭晓苗只好把陆青留在了办公室。

彭晓苗走进马万里的办公室,屋里还有潘俊洋,但邵磊不在。彭晓苗也不等人招呼,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有事儿?”彭晓苗大大咧咧的,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怕得罪马万里。

马万里看看她:“那个纹身的照片你带了吗?”

彭晓苗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带了啊。”她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冲着马万里扬了扬。

“这个,你怎么看?”

彭晓苗开始有些含糊了:“这个,我也说不好……”她并不清楚马万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万里说:“现在,我们手头的线索就剩下这个纹身了,我和邵磊商量了一下,这条线准备交给你去查。”

“交给我?”彭晓苗有点诧异,由于不暇思索,她直接便问道,“为什么?”

马万里搔了搔头皮:“是这样,我和邵磊觉得,不宜大张旗鼓地调查这个纹身。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交给你们两个去查比较适合。”

“我们适合?”彭晓苗有些狐疑,“不宜大张旗鼓调查是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太过于特殊,虽然有毒品的痕迹,但是,”马万里顿了一下,“就凶杀案本身来说,凶手似乎更像是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们必须极力避免给社会一种本市有一个喜欢残害尸体的变态杀人狂的印象,以免引起社会的恐慌,所以像尸体被剥皮、被割掉手指这种细节都不能公布,包括纹身也是,因为纹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凶手可能有特殊的癖好。”

“这样啊,”彭晓苗觉得自己应该是理解了,她阖上本子,顺手把那张照片放在了最上面,“那我怎么查?就拿着那张照片到纹身店里去查吗?”

“你看着办吧,本市有那么一两个大的纹身店,你可以先去那里问问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马万里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那些纹身师也可能是凶手。”

彭晓苗对马万里的故作神秘根本不屑一顾,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纹身店我又不熟……”

“查查呀,这能有多难。”马万里对彭晓苗轻微地表达了一下不满。

“哦,好吧。”彭晓苗乖乖地站起来,“那我去了。”

“去吧。”马万里挥了挥手。

彭晓苗离开马万里的办公室,绷着的脸忽然松弛开来,要不是她连忙用手捂着,几乎就笑出声来了——昨天还在埋怨自己被晾了起来,今天忽然就有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任务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开心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青打了个电话:“喂,陆青……”

陆青却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彭姐,刚刚苏科长来电话,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苏科长?”彭晓苗一听说苏瑾找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行,现在有任务,马上跟我出去。”

“啊?”陆青显然没料到彭晓苗会这么说,他也有点傻了,“那苏科长那边……”

“先别管他了,出任务要紧。”彭晓苗心想,我才没有闲工夫去搭理那些记者呢。

“啊……”陆青有点发傻了。

“赶紧的,我楼下等你。”彭晓苗直接下了命令。

“好吧……”陆青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彭晓苗一路小跑到楼下,刚准备下台阶,一个坐在大门旁边栏杆上的人猛然站起来:“警花。”

彭晓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啊,你……”她随即便认出来,这个人正是杨子夜。

彭晓苗定了定神:“你想干什么?”她的语气干巴巴的。

杨子夜满脸堆笑:“听说又出事儿了,我来采访一下。”

“这事儿找宣传科,你老找我干什么。”彭晓苗气呼呼的,紧躲慢躲硬是没躲过,这让她相当恼火。

“我找了你们的苏科长了啊,”杨子夜手一摊,“他说这个案子你也参与了。我想,直接采访第一线的更好。”

“抱歉,我没空。”彭晓苗板着脸。

杨子夜却把眼睛落在了彭晓苗手里拿的东西上:“这是案件资料吗?这张照片……”

彭晓苗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把资料放在了背后:“这不能给你看。”

然而杨子夜已经看见了:“那个纹身,我见过……”

“你见过?”彭晓苗瞪大了眼睛。

☆、目击者杨子夜

“是,我见过。”杨子夜笃定地说。

“跟我来!”彭晓苗大声命令道,一把捏住他的肩膀,便把他往楼里拽。

杨子夜一晃膀子,挣脱了彭晓苗:“你干什么呀?”他对彭晓苗的粗鲁感到相当不悦。

“你别废话,赶紧跟我来。”彭晓苗一边说,一边往楼里一指,示意他立刻进去。

杨子夜皱了皱眉:“行,行……”

彭晓苗直接把杨子夜带进了会客室,她让陆青去找马万里,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问杨子夜:“你到底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这个纹身?”

杨子夜却不说话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彭晓苗的表情。

彭晓苗瞪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才感到有些不自在:“你……你在看什么?”不知为什么,她的脸颊上居然飞起了一抹红云。

杨子夜笑笑:“你着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彭晓苗连忙打断他:“你别胡说……”也不知道她到底怕杨子夜说出什么来。

“没胡说,真的。”杨子夜一本正经地说,“比你摔人的时候可爱多了。”说完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一听这话,彭晓苗的脸涨得更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在马万里很快就来了,他一进屋便坐在了彭晓苗旁边:“你是?”他的注意力全在杨子夜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彭晓苗的窘态。

杨子夜熟练地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记者。”

马万里看了看,随手便把那张名片扔在了一边,他拿出自己的警官证在杨子夜面前晃了晃:“我姓马,今天早上中心公园发现了一具女尸,这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啊。”杨子夜点了点头,“我今天来就是采访这个事情的。”

“你看看这张照片。”马万里说着话把那张蛇头纹身的照片递给了杨子夜,“听说你见过这个纹身?”

杨子夜又点了点头:“是见过,怎么……”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马万里用手指头敲着那张照片:“这是死者右手的纹身,你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个纹身吗?”

杨子夜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小心谨慎的回答:“嗯,昨天晚上,在一个叫西地亚戈的酒吧,大概晚上十点多……”

“你认识这个人吗?”

杨子夜摇摇头:“不认识,我一个人在酒吧喝酒,她凑过来,说……”杨子夜说到这儿忽然有些迟疑了。

“说什么?”马万里皱起了眉毛,杨子夜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杨子夜干咳了一声:“是这样,”他迟疑了一下,好像在下决心,“这女人是个小姐,她当时想跟我……那个……”他开始吞吞吐吐的。

“哦,”马万里似乎明白了,“你跟她交易了?”

“不不不,”杨子夜连连摇头,“我对小姐不感兴趣,”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了彭晓苗一眼,“我没搭理她,她就离开了。”

“你们都说了什么?”马万里丝毫不肯放松。

“我们……”杨子夜回忆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她找我,我没答应,反正就是那种事,还能说什么……”杨子夜的表情相当尴尬。

马万里郑重其事地说:“麻烦你好好回忆一下。”

杨子夜脸红脖子粗的:“那个,那个……”他不得不忍受着尴尬去回忆那段对话,“我正在喝酒,她就来了,坐在我对面,问我要不要跟她……她还说,她有点好货,问我想不想试试……”

“好货?”马万里忽然嗅到了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过,估计,应该是毒品之类的吧。”杨子夜的声音越发短促而低沉。

“你没问问她好货是什么?”马万里紧盯着杨子夜。

“没问,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所以,我很快就把她打发走了。”

“她离开你之后又找了谁,或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杨子夜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你能带我们去那个酒吧一趟吗?”

“去一趟……也行……”杨子夜勉强同意了。

陆青开着车,彭晓苗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心神不宁——杨子夜坐在后排,一言不发。而马万里开着他自己的车——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跟来,这一点让彭晓苗心里相当地没底。

西地亚戈还没有开门营业,马万里带着彭晓苗开始敲紧锁的玻璃门。

敲了半天,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了:“你们谁呀?”

马万里把警官证按在玻璃门上:“市局的,你打开门。”

那年轻人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他连忙掏出钥匙打开链子锁,但却并不急于让马万里他们进门:“您有事儿?”

马万里点点头:“有事儿,你是这酒吧的什么人?”

年轻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跟这个酒吧没什么关系,我是物业的保安。”

“你在这儿值班?”

“是啊,我一直到中午十二点。”

“这酒吧有监控吗?”马万里懒得跟这个年轻人多说什么,反正他也不可能了解什么有价值的情况。

“有,有。”年轻人忙不迭的点头,稍后,他又搔了搔头皮,“不过,这得跟我们队长说。”

“没事儿,我去跟他说,他会答应的。”

保安队长也刚起,马万里简要地跟他说了一下情况,保安队长一听说牵涉到了谋杀案,也吓得不轻,连忙说他也做不了主,要请示一下保安经理。

保安经理倒是很痛快,一面说自己马上就到,一面让保安队长立刻给马万里他们调取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的事情谈妥,马万里对彭晓苗说:“你和陆青在这儿看监控,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你回去了?”彭晓苗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太痛快。

马万里看看她:“怎么,看监控也得我亲自来?”他似乎看透了彭晓苗的想法,毫不客气地把话直说了出来

彭晓苗虽然不满,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一时僵在了那里。马万里话中略带些轻蔑地说道:“好好看,有什么结果马上汇报,还有,争取找到这个人的正面清晰图像。”

马万里说完就走了,彭晓苗气鼓鼓地在心里暗骂马万里,既要表现出事必躬亲的态度,又要摆领导的谱,除了给下属添乱外,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那个年轻保安显然不知道彭晓苗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谨慎地跟彭晓苗说:“这个酒吧的监控只有前门外面有,你们要从几点开始看?”

“只有一个监控?”虽然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彭晓苗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别的地方没装……”保安的口气含含糊糊的。

其实彭晓苗也知道,酒吧内部不可能安装摄像头——哪个老板也不会希望酒吧里的情形暴露在镜头下。

不过,只有一个摄像头也就意味着看监控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了,彭晓苗对陆青说:“你看吧。”

“我?”陆青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那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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