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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山白鹭老孤云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09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不认识那个人?让他陪着你看。”彭晓苗一指旁边的杨子夜。

杨子夜立刻苦了脸:“警花,咱不带这样的,这得看多长时间啊,我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彭晓苗说:“那就从酒吧开门开始,一直看到打烊为止。”

“那得有十几个小时呢。”杨子夜真急了,“我还有工作,你不能把我扣在这儿啊。”

“这叫协助调查,懂吗?”彭晓苗虽然是在耍无赖,但还是要表现得义正词严。

“那不成啊,我也没时间啊。”

“抱歉,不管你现在忙成什么样,也要先协助我们调查,这可是人命案。”

“可……”

“我们可是有口头协议的……”

“不对吧!”杨子夜气极了,“我记得我们的口头协议不包括看监控吧。”

“如果你帮我这个忙,”彭晓苗凑近杨子夜,压低声音,似乎是怕陆青和保安听见,“有些消息可以先提供给你。”

“警花,你别逗我了,”杨子夜几乎是在抗议了,“你上次就说有些消息可以先让我知道,可你到现在也什么都没说啊。”

彭晓苗笑了,笑容里满是狡黠:“是吗?我早都忘了跟你说过什么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工作直接关系到今后侦查工作的方向,如果不看,这个案子可能就查不下去了。而你提供的线索,则是关键中的关键。如果你想让你的报道好看的话,最好还是协助我们把这件事办了。”

彭晓苗的话击中了杨子夜的软肋,他一时没了脾气:“好吧,好吧……”

“你们好好看着,我出去一下。”彭晓苗说完就出去了。

剩下陆青和杨子夜大眼瞪小眼,半天,杨子夜才问陆青:“她干什么去了?”

陆青也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上洗手间?”

彭晓苗走出大门,长长地喘了口气——她就是对这种看监控的活死也提不起兴趣来,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曾经连看了半个月的监控,当时看得眼都肿了,看完之后她都不会走路了,从机房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去大吐而特吐,回家之后她就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要不是后来凭着她看监控发现的几个细节破了案子,她真能自杀。从此,“看监控”三个字就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

一到外面,彭晓苗就觉得心里痛快了很多。她随意地扫视了一下酒吧前面,却意外地发现马万里的车还停在那儿没动。

马万里坐在车里冲她挥了挥手——他显然也发现了彭晓苗,彭晓苗索性走过去坐在了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马万里问彭晓苗:“怎么,你……”

彭晓苗打断了他:“我不重要,倒是您,怎么没回局里去呢?”

“反正也没什么新的线索,回局里也是干坐着,不如在这儿等等你们。”

不知怎么的,彭晓苗觉得马万里有些言不由衷,但她并不打算挑明:“哦,是吗?”

“就算是吧……”马万里似乎就没打算掩饰什么,“那个记者……是你朋友?”

“他才不是呢。”彭晓苗断然否决,随即语带讥诮地说,“这还是你马队长安排的,让我对付这些媒体,不记得了?”

“原来苏科长说的记者就是他啊。”马万里若有所思地看看酒吧的大门,“没想到,还真是……”他说到这儿有些迟疑,似乎是吃不准用什么词合适。

彭晓苗却对这件事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她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咱们现在能透露给他点儿什么啊?”

“透露什么?”马万里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人家现在可是特别关注这个案子,总得给他们点儿可写的东西吧。”

“哪有什么可写的,告诉他,现在这个案件的所有进展都不宜公开。”马万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领导,您还以为现在的报纸还跟以前一样,让写什么就写什么,不让写什么就一个字不能登?你看着吧,你今天跟他说什么都不让他写,明天,这个纹身,这个酒吧就全都能上报纸头版,你信吗?”

马万里不说话了,他皱着眉看着彭晓苗,似乎是等着她说下去。

彭晓苗顿了一下:“不如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把那个纹身照发出去,发动社会力量一起来查找死者身份。至于其它情况,如果让他不要写,估计他也愿意。”

“这样……”马万里陷入了沉思。

“您觉得行吗?要是行的话,我去跟他说去。”

马万里一时举棋不定:“这个……”

“反正现在这个破图案扣在手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不如公布出来。”彭晓苗又补了一句,她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好吧,公布就公布吧,不过一定要嘱咐他,别的细节不能公开,另外……”马万里迟疑了一下,“既然都市报能报的话,别的媒体也要同时报出来才行。那样的话,”马万里忽然诡秘地看了彭晓苗一眼,“行吗?”

彭晓苗心里哆嗦了一下,嘴上却还得硬挺着:“应该……没问题吧。”不知怎么的,她觉得马万里那个态度似乎表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杨子夜订了口头协议了,而这绝对是纪律所不允许的。

马万里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嗯,那就好。”他又看了看彭晓苗,“彭晓苗,你从警多少年了。”

“五年了……”彭晓苗不明白马万里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五年了……”马万里活动了一下颈椎,“我已经有二十八年的警龄了……”

“……”彭晓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是老前辈”这种拍马屁的话她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除此之外,其它的任何话似乎都不太合适,她只好选择了沉默。

“嗯,这五年你一直在邵磊手下吧?”

“嗯……”马万里这么问让彭晓苗觉得别扭极了。

“你的运气算不错,一毕业就分到了刑侦,还摊上了个好领导,比那些从基层干起的强多了。对了,你毕业的时候为什么没下片呢?”

马万里所谓的“下片”是“下到片区”的略语,也就是下到最基层的意思,一般来说,刚从警校毕业的新警察都要先下到片区,一是为了锻炼工作能力,二是考察每个人的实际工作能力,而彭晓苗一毕业就进了刑侦队,这点是相当特别的。

“嗯,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彭晓苗不知道马万里到底想问什么,只好用套话打了个马虎眼。

马万里笑了起来——也不知他对彭晓苗的话是否接受:“陆青跟着你,干得还行?”

“还行……”

“陆青就是毕业之后先下片实习了一年才进的刑侦队,他这也算快的了。有的在片区干四五年也进不了市局,只能干片警……当然了,”马万里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适,很快转了话风,“干片警也很辛苦,也需要很好的工作能力,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不过,在警校的时候,你们应该都盼着干刑警吧。好些人,虽然干了很长时间片警了,还一门心思地盼着进刑侦呢。存这种心思多半不是因为钱,而是为了图个心理满足。你说是吧?”

“马队长,”彭晓苗对这种谈话已经不能再忍受了,“您到底想说点儿什么?”

马万里看了看彭晓苗——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笑容,即便被彭晓苗突然打断,这种笑容也没有收回去——说,“随便聊聊天,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起来我当初也是从片警干起。我干的时间更长,足足八年……”

“马队长,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坐在这里就这么聊天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彭晓苗毫不客气,因为她已经觉得很烦了。

“是啊,好像还真是有点儿太闲了……”马万里看了看后排座位,“你要是累了可以在后排睡一会儿,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马队长,谢谢您。”彭晓苗的语气里一点儿感激都没有,她直接站了起来,“我还是回去看看他们有什么结果吧,您想干点儿什么就干点儿什么,一有情况我会立刻向您汇报。”

彭晓苗说完就下车往酒吧走过去了,马万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下。

☆、死胡同

绑架案的调查毫无进展,绑匪自始至终也没打过一个电话来,而田元启一直也联系不上,季芳云也越来越神经质,这都让邵磊伤透了脑筋。

钱薇那边倒是有了些结果,她从田铭的摩托车前挡泥板上取到了血迹样本(从血迹的形状和面积来看,钱薇推断摩托车曾经正面撞上过某个人),和田铭的DNA样本(这是陶磊拜托何姨从田铭房间找了两根头发获得的)比对后发现,摩托车上的血迹既不是田铭本人的,和田铭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邵磊看着钱薇的报告书,和他的手下讨论了一下这个案子。

目前基本可以判断,田铭确实是撞了人,这个情况被绑匪知道了,以此为借口把他堂而皇之地弄走了……

但问题又来了,绑匪是怎么知道田铭撞了人的,从监控中并不能看出有人跟踪了田铭……邵磊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这起事故就是绑匪故意制造的,目的就是为了绑架田铭。

警察们很快便觉得这种假设站不住脚: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绑匪为什么不在出事故后的第一时间就绑走田铭,而非要冲到目标的家里来,这样做只能徒增风险。

也许,绑匪的这个计划出问题了,他们并不能当场控制住田铭,而让他跑掉了,所以他们只能追到田铭的家里来抓他。可绑匪会有这么笨吗?看他们在田铭家的表现,称得上是计划周全,很难想象他们会出这样的毗漏。

邵磊往后一靠,又走进死胡同了,他想了半天,还是回到了最初的疑问上来:“绑匪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绑架了田铭?”

尹显民小心地提出了一个观点,这件事会不会和田元启的失踪有关?

其实邵磊早都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太愿意从这里切入——田元启不光是个阔佬和企业家,他还有他的政治身份:他是政协委员,还获得过优秀民营企业家的称号。如果就此开始调查他的话,很有可能受到来自某些方面的压力——毕竟,谁也说不清他是为什么失踪的,也许他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在做什么不宜对外人道的事情,那就更没法查了。

邵磊头痛不已,每每出这种事情的苦主都非富即贵(除非是穷疯了,谁会去花这么大心思,冒这么大风险去绑架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而每到这个时候,这些人家背后的那张关系网就开始运作了,能查什么,不能查什么,什么需要尽快破案,但什么是绝对不能碰的,都会有人或明或暗地来提点。也许这些人是出于好心,也许他们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但他们无一不对侦破工作造成了严重的影响,他所经历(包括参与、主抓以及耳闻目睹)过的案件里,因为这个原因无法破获的有三分之一——那些打来电话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所谓友情和关注给当事人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恐怕田元启背后的那张网也要开始行动了,邵磊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邵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侦查已经开始好几天了,却一直没有人打电话到市局来询问案件的进展,显然他们的侦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就是说田家人并没有动用关系给警方施加压力,这是为什么?邵磊立刻觉得有必要去会会季芳云了。

邵磊开车,再次去了田铭家。季芳云依然在家,现在她的气色并不像刚刚案发时那么差了,似乎这两天她也调整了一下情绪。

何姨给邵磊倒了杯茶水就躲到厨房里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了季芳云和邵磊两个人。

季芳云穿了一身连衣裙——她虽然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很好,身材凹凸有致,皮肤水润光滑,完全不输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坐在沙发上,冷冰冰地看着邵磊:“找到铭铭了吗?”

季芳云毫不客气,这让邵磊的心里也很不痛快,他迟疑了一下:“嗯,找到了一些线索……我们想联系一下田总,您看……”

“你们不是在找铭铭吗,”季芳云的口气很冲,“这事跟田总有什么关系?”

“我们怀疑田铭的绑架案可能是冲着田总来的,我们希望了解一下他目前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或者周围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找不到他。”季芳云很是生硬地拒绝了邵磊。

邵磊皱着眉看着季芳云,她的脸像铁板一样,眼珠也一动不动,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邵磊一时也无从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田总经常这样吗?”沉默了一会儿,邵磊还是开了口——他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

“经常会有吧……”季芳云忽然叹了口气,表情和眼神也缓和了下来。

“您就不问问他去干什么了?”

季芳云摇摇头:“他的事情,从来不会跟我说……”

季芳云瞬间变得如此柔和,让邵磊的感觉相当不适,他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继续问道:“那您知道田总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吗?”

季芳云摇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在外面的事情……”

“我听说田总去了波士顿,他在那边和您联系吗?”

季芳云再次摇头:“没有联系过,我也是打电话问了他的秘书,才知道他已经出国了。”

邵磊明显感到了这对夫妇之间的关系很不正常:“原来如此……”

“邵警官……”季芳云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

“这个案子真的和田总有关?”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还没有得到证实。”邵磊谨慎地说。

“麻烦您,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如果可以告知您的话,我一定会的。”邵磊的措辞十分小心。

“田总不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季芳云的面色忽然晦暗得有些可怕。

“您没和田总那些朋友联系一下,让他们帮帮忙?”邵磊故意这么问了一句。

“那些朋友,在这种时候根本靠不上。”季芳云像个普通家庭妇女一样抱怨起来。

“靠不上吗?”

“田总在家的时候,也许还能指望,现在……”季芳云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吧,既然这样,我先走了。”邵磊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邵警官,”季芳云又喊了一声,“如果你能找到田总的话,麻烦让他赶紧回来一趟,我……实在是有点撑不下去了。”

邵磊点了点头:“我明白。”

邵磊坐进车里,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谈话,季芳云态度的突变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让他对田铭的失踪更多了一层疑惑。

接下来,邵磊开车去了回□业,这回还是凌馨接待了他。

在会客室,凌馨带着一脸程式化的笑容问:“您这次有什么事儿?”

“唔,”邵磊斟酌了一下词句,“田总跟您了吗?”

凌馨摇摇头:“没有。”

“是吗?”邵磊有些不信。

“呵呵,您要不信,我也没办法。”凌馨依然笑容可掬。

这话简直就没法往下谈了,但邵磊并想就此打住:“看起来,田总什么时候能回来您也是不知道吧。”邵磊的话里有些怨气,按说他并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但凌馨的态度实在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是的。”凌馨的表情语气没有半点变化,“我确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邵磊相当地沮丧:“您这样的秘书也真是少见……”

“也许吧。”

邵磊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用右手的一根手指支撑着太阳穴:“凌小姐,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您请说。”凌馨倒是显得非常随和。

“您和田总之间除了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外,还有没有别的感情呢?”

“我不明白。”凌馨摇了摇头,她不再微笑,但似乎也并没有生气,“您所谓的别的感情是指什么呢?”

“您有没有因为崇拜或者其它原因,有意或者无意地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事实呢?”

“我还是那句话,您要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邵磊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凌小姐,您还真是个冰雪美人。”

“谢谢。”凌馨的脸上又恢复了一丝笑容,似乎她觉得邵磊这句话是对她的夸赞,而她对这种夸赞很受用。

邵磊站了起来:“凌小姐,我该走了,如果你有了田总的消息,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邵磊虽然这么说,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抱希望。

“一定。”凌馨这么回答,反倒让邵磊觉得有些可笑。

邵磊在车里想了半天,凌馨的态度让他非常在意。一个秘书几天联系不上老板,这事儿听上去就够古怪的了,而凌馨居然丝毫不感到有什么问题。他怀疑,也许凌馨并非不知道如何跟田元启联系,她只是不想让警方能找到田元启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可就大了……邵磊开始挠头了,在儿子被绑架之后,田元启还躲着警察,这显然意味着田元启自己遇到的事情更加严重,也许,他是另一起(也许是同一起?)案件的受害人,也许,他本身就……

邵磊不敢往下想了,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回了局里,他径直去找了严局。

严局见他来,倒并不感到意外:“怎么,有事儿?”

“嗯,”邵磊点点头,“我想申请……”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申请什么?”

“我想申请调查一下田元启的出境记录。”

“查这个干什么?”严局觉得相当不能理解。

“他的儿子田铭被绑架了,而他的公司和家人都联系不上他,我觉得这种事不太正常,田元启的失踪和田铭被绑架应该有一定的关系。”

严局往后一靠:“你这种判断,有根据吗?”

“只是一种想法,现在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不过,”邵磊顿了一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查一下。”

“你不会是病急乱投医了吧,这可不像你啊。”

“说实话,是有点儿。”邵磊显得很坦然,“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几分把握。”

“几分把握可不行啊,田元启身份特殊……”严局稍微咳嗽了一下,“当然了,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只要沾上了案子就应该一查到底。不过,我们现在毕竟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就连线索也没有,弄得不好,就会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但是现在也没别的法子,田铭找不回来,或者被撕了票,不是更麻烦吗?”

严局沉默了,思忖良久,他才说:“不行,现在还不到做这件事的时候,你们现在只能专心查田铭被绑架的事情。田元启做了什么,和你们不相干。”

邵磊彻底没了指望:“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实在是没法查啊。”

“没法查也得查,而且要按规矩查,不要想着去用那种旁门左道。”严局最终定了调子。

邵磊垂头丧气地下楼,再次去了田铭家附近。

他并没有进田铭家的别墅,而是进了那个小区对面的一个酒店——案发之后,他们就在这里的九层包了一个房间,在这里架上望远镜和摄像机,观察小区里的一举一动。

于宝兴在床上睡得正香,张新梧正在看望远镜,王景川也靠在床上打瞌睡——他们现在是三班倒,四个小时一换,张新梧的上一班是于宝兴,而下一班则是王景川。

邵磊问张新梧:“看见什么了?”

张新梧眼睛盯着摄像机的小屏幕摇摇头:“没有什么发现,我都怀疑那帮人不会再来了。”

“没准咱们得调整一下思路了。”邵磊喃喃地说。

张新梧没听清楚,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大,于宝兴和王景川都惊醒了,两个人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邵队来了?”

邵磊点点头:“我是说,咱们得调整一下思路,不能再这么查了。”

于宝兴直摇头:“没用,从那辆假警车和那两个假警察咱们也查过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这帮孙子藏得够可以的,白天出门还抓不着他们,太猾了。”

邵磊“嗯”了一声:“这帮人应该是老手,警车和警服仿得都挺真的,活儿干得也挺利索,我看,咱们可能得查查……”

王景川插了句嘴:“邵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这句话恰恰触到了邵磊的痛处,他犹豫许久才说:“我和老尹觉得田铭被绑架和田元启有关系,但是,现在还查不了田元启。”

这三个人同时挠起了头,良久,王景川才说:“现在查田元启,是不太合适……”

“我知道不太合适,但咱们现在什么头绪也没有,也只能碰碰运气。”

“碰运气……”那三个人同时沉默了,能让邵磊说出这番话来,可见这个案子有多难破。

邵磊看看这三个人:“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那样就算查出什么来,也不会有好结果。”

“邵队,我觉得吧,”于宝兴咽了口唾沫,“我们现在查不了田元启,还可以查查季芳云。”

“查季芳云?”邵磊有些意外。

“季芳云是田元启的老婆,如果说田元启有什么的话,季芳云应该是最知情的……”

邵磊摇摇头:“没用,我觉得季芳云根本不知道田元启的行踪,而田元启的女秘书凌馨才是知情人,但她不肯说,我们也没法让她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我们查查这个凌馨?”于宝兴小心地说了一句。

“那女人不是好对付的,再说了,查季芳云,查凌馨,其实跟查田元启没什么区别。目前没什么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跟绑架案有什么直接的联系,而最关键的,还是在田元启身上,查这两个女人,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还会落一身的不是。”

邵磊否定了这些想法,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了——他本来是想和自己的部下讨论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没想到还是毫无头绪。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邵磊问道:“这两天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张新梧回答得相当让人沮丧,“进出这个小区的基本上都是些好车,我们查了一下,每辆车的牌照都在交管局有记录,车型和其它信息也都对得上,车主都是这个小区里的住户,没什么太大问题。另外有几个走路的,基本上都是保姆之类的,现在都已经把照片拍下来,正在核实身份,不过,我们感觉都应该没什么问题。”

邵磊虽然失望,但仍然点了点头,又问道:“田铭家周围有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动静,”答案依然让人失望,“每天只有那个保姆进出,季芳云这几天都没出门。”

其实尹显民现在就待在田铭家里,这些情况邵磊已经都听他汇报过了,情况比张新梧说得更详细,季芳云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而何姨则每天按部就班地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如果不是知道田铭被绑架了,根本看不出这家人平时有什么区别。

而越是这样,邵磊就越觉得不对头。

☆、合作

梅姐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打了个呵欠,然后便看到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坐在病床上发呆。

梅姐看了看他:“一宿没睡?”

他点点头:“睡不着。”

“你想起这人了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看上去好像有点儿眼熟,不过……”

“你看吧。”梅姐说完就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便把它扔到被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真的是很累了。

梅姐很快洗漱完走了出来:“怎么,想睡了?”她一边说一边扎自己的头发。

“嗯……”他含含糊糊的,“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梅姐说着话,进了里屋。

他只好苦笑一下。

梅姐换好衣服,再次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他,还没想明白该做什么,他却说话了:“国叔今天还会来吗?”他说话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很疲惫。

梅姐看了看房门:“应该……会来吧。”

“恐怕今天他又要失望了。”

“那也没办法。”梅姐很冷淡,似乎此事完全与她无关。

果然不出他所料,国叔一大早又找上门来了。国叔一进门就把梅姐支了出去,然后便问他:“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

他苦笑着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国叔抱着肩膀:“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也不是想不起来了……”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看上去有点眼熟,但是……”他摇了摇头。

国叔咬了咬牙:“这个人你可得好好记着,就是他让我们做了你的。”

“他让你……你们怎么就那么听他的?”

“拿人钱财,□,还能因为什么?”

“那你这次怎么就违约了?”

“废话……”

“这么说,我猜得没错……”他想了想,“不过,我告诉你吧,你拿这张照片来,可能用处不大。”

“为什么?”

“你刚才说的,拿人钱财,□。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们和主顾之间的一个掮客,替你们揽生意而已,跟那些人可能没什么太深的关系。我可能见过这个人,也可能没见过这个人,但就算我真的见过,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了。”

国叔似懂非懂地沉吟了一下,好像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嗯,那你……”他说到这儿忽然瞪起了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再多提示点儿,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个人是怎么跟你们联系的,还有,我在那个破房子里遇到的那两个人是谁?”

“这些不能告诉你。”他又变得相当蛮横了。

“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他的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既然选择跟我合作,你跟那些人就等于是已经翻脸了,也就没必要替那些人藏着掖着了。”

“我信不过你。”国叔毫不掩饰。

“信不过也得信,”他也变得越发强硬,“我是你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结果可想而知,又一次不欢而散,不过这回国叔并没有大发雷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了。

梅姐回来了:“你想出去转转吗?”

“可以吗?”他有些意外。

“可以,只要你乐意。”

“嗯,好啊。”他看了看周围,“我穿什么衣服呢?”

梅姐说:“我给你找两件吧。”

过了几分钟,一身半新的衣裤被梅姐扔在了床上:“穿上试试看吧。”

那是一件黑色夹克外套和一条土黄色的长裤,他拿起衣服看了看:“这是谁的衣服?”

“你穿了就是你的。”梅姐半咸不淡地扔出这么一句。

他不再说话,穿好衣服下地踩上拖鞋,伸了伸胳膊,又抬了抬腿:“还行。”其实衣服有些紧,但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梅姐打量了他两眼:“走吧。”她似乎觉得也不错。

他躺了两天,腿有些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门外。

这时他才发现,今天的天气极好,天很蓝,微微有些风,风里还有些淡淡的咸味。他回头看看梅姐:“咱们往那边走?”

梅姐说:“你跟我来吧。”说完便走到了他的旁边。

他顺从地跟在梅姐的旁边——这里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小院子,三面是两层小楼,包括梅姐那个小房子也是两层的(梅姐的楼上是什么地方,这让他有些好奇,但他却忍住了没问),另一面是一堵院墙,修得和楼一样高。墙上有一扇大铁门,虚掩着。

梅姐过去推开了门,门外是一条很窄的石板路,路的两边要么是些类似的小院子,要么就是一些小矮楼(这些楼高的有四层,矮的也有两层)。他看了看这些房子:“这里住的……”

梅姐笑笑:“跟你没关系。”

他只好闭了嘴。

梅姐领着他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他这才发现,那里是一片沙滩,沙滩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条破旧的渔船,还有几间破房子,沙滩之外则是连天的大海。

他一时觉得心胸开阔,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回头再看看,却发现背后赫然是一片小楼组成的社区。

他看着这些小楼,有些发呆,他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梅姐看看他:“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喃喃地说。

梅姐看着大海,不再说什么了。他也回过头来,小声问梅姐:“你经常来看海?”

“我对海没什么兴趣,看得太多,已经没感觉了。”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那时间可就长了,我不干医生之后就到这儿来了。”

“多少年了?”

“想不起来了。”梅姐回答得很快,似乎压根就没打算去回忆。

“那个四层楼是那栋呢?”

“你要想看海,就看看海,后面这些楼的事情,我不会跟你说的。”梅姐直接把他顶了回去。

虽然碰了个钉子,他倒并不觉得无趣。见地上虽然是沙滩,但还算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垃圾,他便坐了下去。

梅姐就站在他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海,这让他觉得梅姐刚才所说的“没感觉”似乎并不是真的。

大海确实有一种魔力,他看着看着,便在不经意间完全地被吸引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真好……”他不觉感叹了一声。

“什么?”梅姐没听清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说,这里的景色真好。”

“也许吧……”

“你不觉得美吗?”

“嗯……”梅姐含糊地发出了声音。

他叹了口气:“也许只有像我这样,把什么都忘记了,才会感受到这种美吧。”

梅姐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要想说什么就说,反正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梅姐的语气又变得刻薄起来。

“嗯,”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梅姐把脸转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苦笑一下:“确实……”

梅姐却忽然话锋一转:“你想吃海鲜吗?”

“想啊。”他顿时来了兴致,“在哪儿吃呢?”

梅姐用下巴指指了指那些立在沙滩上的破房子:“那里都行,你跟我来吧。”

梅姐带着他走进一间小破房子,里面坐着个一个五六十岁的半老太太,见两个人进来,连忙站起来:“梅姐,来了?”

梅姐“嗯”了一声:“今天有什么?”

老太太指着墙角边的一排水桶:“这些都是今天新捞的,你们看看吧。”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不住地扫视他,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他知道老太太在看什么,这让他相当不快,不自觉地把手背在了身后。

梅姐却不知道他的心思,因为此时她正在水桶旁边观察:“给我蒸两只螃蟹,煮两斤虾,再来四个生海胆,还有这个小鲍鱼,给我来四个,另外,蛏子炒一盘。”

老太太回答得很痛快:“行,喝点儿什么?”

“苞谷烧,有吗?”

“有,就这种酒多。”

“那就来这种吧。”

“那行,你们先出去转转,过会儿再来吧。”

梅姐和他退出小房子,他这才不无惊奇地说:“这里还有这种地方?”

“都是现成的,”梅姐一笑,“不过只有我们自己来吃。”

他一时猜不透梅姐所谓的“我们”是指谁,但也不打算多问。而梅姐稍停了停又说道:“我们往远处走走吧,她这儿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弄好。”

他看看两边:“我们去哪儿呢?”

梅姐说:“你跟我来吧。”

梅姐带着他沿海边一直走了下去,他看着满目的波涛和偶尔出现的一两艘小船:“这里还能打鱼呢?”

“那边有个渔场。”梅姐往远处指了指。

他顺着梅姐的手看过去,只看见远处有一道大堤延伸到海里,大堤这一边也有几座大房子,大堤旁边还停着几艘船,除了一艘快艇外,其它都是些渔船。

他没见过渔场,一时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能去那边看看吗?”

梅姐摇了摇头:“不行,那边人太多。”

他有些好奇:“你们也当渔民?”

“我们本来就是渔民啊,”梅姐笑了,“只不过我们里的有些人干起了比养海鲜更容易挣钱的行当。”

“你说的是国叔他们吧?”他看似无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梅姐看着远处,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

就在他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却有人说话了:“大梅子!”

他和梅姐猛然回头,国叔怒冲冲地站在他们背后,身边还站着黄毛和耳钉。

梅姐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干什么?”

“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国叔明显是兴师问罪来了。

“带出来换换环境,没准能好得快点儿。”梅姐似乎对国叔的愤怒相当不以为然。

国叔越发生气了:“他跑了怎么办?”

他苦笑一声:“我能跑到哪儿去?”他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横在了梅姐和国叔之间。

国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梅姐却伸手把他扒拉到一边:“他能跑吗?这两块货不是一直盯着他呢吗?”她指的是黄毛和耳钉。

这样一来,黄毛和耳钉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国叔盛怒之余感到了些许不自在:“赶紧给我回去。”

“不着急,螃蟹还没吃呢,吃完了再回去。”梅姐忽然变得懒洋洋的,“反正我们也吃不了,要不你们一起来?”

黄毛和耳钉同时看了国叔一眼,国叔断然拒绝:“吃什么吃,赶紧回去!”他加重了语气。

梅姐的表情越来越不屑:“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走。”

梅姐领着他从国叔面前走过,他一直担心国叔会出手阻拦,然而这件事却并未发生,国叔只是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但并未做出什么举动,这让他有些意外。

梅姐和他径直走到刚才那间小屋前,他这时才发现,小屋外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还支了一把大伞。

梅姐和他走到切近,那个老太太也从屋里出来:“来得正好,刚刚做完。”

梅姐一笑,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国叔等三人:“麻烦再烧两条黄鱼,又多了几个人。”

老太太也看见国叔了,她收起笑容,点了点头,默默地回去了。

梅姐和他坐在桌子旁边,老太太开始给上菜。

这两天他吃得相当不顺口,如今忽然看见满桌的新鲜鱼蟹飘香,一时不觉食指大动,口内生津,肚子里也觉得有些饿了。

酒装在一个塑料油壶里,梅姐拧开盖子,给他和自己的杯子都满上。他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股凌厉的香气直冲鼻孔。他小心地啜饮一口,只觉得满口辛辣,好不刺激,然而下咽之时喉咙却并不觉得呛,到胃里也没有普通烈酒的烧灼感,这让他对这种酒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这是……自己酿的?”

“是啊,你尝尝吧,别的地方可喝不到。”

他于是又喝了一大口酒,这酒一入腹中,一股热气便向四面散开,通过血脉直达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暖洋洋的,一直冰冷的手脚也开始出汗了。

喝完这口酒,他便不再矜持,直接把一只螃蟹抓到自己面前,赤手空拳地开始卸去片片铠甲。

梅姐吃了两口,这才抬头看看国叔:“一起来吃点儿?”她又转向黄毛和耳钉,“搬几个凳子去。”

黄毛和耳钉的口水早都拦不住了,一听梅姐这么说,连忙跑去搬凳子。

凳子搬过来时,三副杯箸也被摆在了桌面上。见国叔一屁股坐下,黄毛和耳钉也想跟着坐下,却被国叔呵斥道:“滚!”

黄毛和耳钉只好怏怏地站起来,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桌子美味。

梅姐看看国叔:“对自己人何必那么刻薄呢?”她给国叔也倒了一杯。

“这两个兔崽子,就对吃上心。”国叔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了黄毛和耳钉一眼。

梅姐却开始吃自己的,不理国叔了。

他又喝了两杯,觉得越发兴奋,端起杯子递到了梅姐的面前,示意要碰一下。梅姐和他碰了一下,却只抿了一小口,这让他有些不满:“你这样……”

梅姐冷冰冰地说:“我不爱喝酒。”

他碰了个软钉子,却仍觉得意犹未尽。再次满上之后,也许是鬼使神差,他转向国叔:“喝一杯?”他一边说,一边碰了一下国叔面前放在桌上的那个杯子。

国叔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端起杯子,一口饮干。

他更加得意:“行了,别瞎操心了,喝点儿,吃点儿,老那么愁眉苦脸的,怎么过日子?”他居然开始教育起国叔来了。

国叔白了他一眼,转向梅姐:“大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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