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似乎知道国叔要说什么:“行了,一会儿就回去,不会给你找麻烦。”
国叔居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再回头,却发现酒杯已经被他再次满上了。
他借着微微的酒意,涎皮赖脸地又把杯子举了起来:“再来一个?”
国叔有些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又是一口喝干。
他也一口喝下了杯子里的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个蛏子扔进嘴里,一边开始絮叨:“虽然,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可知道,该吃的时候就该吃,该乐的时候就该乐,越是想不开,越容易倒霉……”他明显是有些醉了。
国叔听着他的絮叨,心情一点儿也没好转,心事重重之下,不自觉又干了一杯。
他仍然在絮叨:“就比方说我吧,还有比我更惨的吗?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还丢了根手指头。我都没说想不开死去,别人凭什么想不开呢?我……”一边仍然不忘随时给自己倒上酒,再喝掉。
国叔听得直皱眉,再次转向梅姐,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毛表示自己对他的表现感到很不舒服。而梅姐依然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每种菜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老太太把黄鱼端上来了。他一见黄鱼,忽然兴奋起来:“这鱼可得尝尝。”他拿起筷子,对着那盘鱼左看右看,似乎是因为一时不知如何下箸,他竟猛然站起。然而,也许是站得太猛,也许是喝得太多,他刚一站起来,身体一晃,便一头栽在地上。
国叔和梅姐都吓了一跳,黄毛和耳钉也连忙冲了过来。耳钉一把把他的脸掰过来,仔细看了看:“没事儿,应该是喝多了。”
国叔和梅姐这才放心,国叔轻轻挥挥手:“把他弄回去吧。”
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然而,到了晚上,他又开始发烧了。
☆、她的身份
陆青和杨子夜到底是把那女人从监控录像里扒了出来,录像显示,那女人是九点多来的(就在杨子夜后面不远,而杨子夜看到自己的身影时多少有些尴尬),那时人不算多,陆青和杨子夜他们很容易便把那女人辨认了出来。
虽然是黑白图像,这女人在的影像还是很清晰。从监控中可以看出,这女人衣着性感暴露,走路时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不过,她对监控一点儿也不在意,在镜头里很是留下了几个正脸。
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就不知道了,到了十点之后,进酒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青和杨子夜睁大了眼睛也没看到那个女人,反倒看见了杨子夜拥着孙佳嘉走了出来。
陆青一看见这种情形便张大了嘴巴,杨子夜有些尴尬,但又不敢把漏掉这一段,只能看着自己和孙佳嘉在摄像头前招摇过市。尤其他当时已经喝了些酒,人当时有点兴奋,走到摄像头下,居然还扬了下头,就像亮相一样,清楚地把正脸暴露在了摄像头下,这更让杨子夜有些脸红脖子粗的。
陆青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怪异——然后问:“这是……”
“朋友,朋友……”杨子夜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陆青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又看了几个小时,也没发现那个女人出来。这让陆青相当意外,他问杨子夜:“你看见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杨子夜苦笑:“酒吧里那么多人,我哪儿能注意这个。”
陆青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他们已经看到了那天晚上的后半夜三点多了,陆青挠了挠头皮:“先找彭姐吧。”
陆青给彭晓苗打通了电话,请她进一趟监控室,彭晓苗答应之后,不到三分钟便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有什么发现吗?”彭晓苗问。
“倒是找着那个人了,不过,光看见她进,没看见她出……”
“没看见出?”彭晓苗看了陆青一眼,“也就是说,没看见她什么时候离开?”
“嗯……”
彭晓苗有些狐疑:“是不是看漏了?”
“这个……”陆青也不敢确认。
“算了,”彭晓苗觉得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把录像拿回局里,调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份。”
“我得回去了。”杨子夜趁着这个工夫插了一句嘴。
“你不看了?”彭晓苗明知故问。
“不看了,”杨子夜打起了呵欠,“我还得赶紧回去写稿子呢……”
“那你走吧。”彭晓苗颇有点卸磨杀驴的意味。
杨子夜哀怨地看了彭晓苗一眼,站了起来,三个人走到外面,敷衍着告别——杨子夜也没指望彭晓苗会用车送他。
彭晓苗看了停车场一眼,发现马万里的车已经走了,她也没说什么,和陆青开上自己那部车回到了局里。
一到局里,彭晓苗就让陆青把监控里女人的正面镜头调出来,截成图片打印出来。随后,彭晓苗拿着打印出来的图片去了马万里的办公室。
马万里在他的办公室里——虽然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不知在看什么文件,见彭晓苗进来,马万里立刻阖上了卷宗,还把卷宗扣在了桌子上——彭晓苗根本看不到封面。
彭晓苗见马万里神神秘秘的,也懒得去管这种事。她直接把那张纸扔在了马万里扣上的卷宗上面:“是这个人。”
马万里看了看那张脸:“找着了?”
“不一定,谁知道目击者的记忆有没有问题。”彭晓苗一派的浑不吝。
马万里倒也没太往心里去,他看了看那张照片:“那我就安排人来查了。”
“查吧,不过她的真实身份未必对破案有帮助。”
“怎么呢?”
“据目击证人说,这女人是个……嗯,”彭晓苗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个失足妇女,有很大可能是被她的主顾弄死的。”
“可能性不是没有……”马万里说得很慢,“不过,也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失足妇女被家人杀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毕竟家里有这么一个人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那你安排查吧,我晚上再去酒吧看看有没有别的目击证人。”
“嗯,行。”马万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个记者怎么样?”
“他回去了。”
“他不会乱写吧。”马万里似乎有些担心。
“那谁知道,笔杆子在人家手里握着。”
“这些记者,现在越来越敢写了……”马万里很是不满,“除了添乱,一点儿用也没用。”
“行了,别埋怨了。咱是暴力机关,人家是喉舌,大家都是一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彭晓苗的话中满是讽刺。
“他们那不是为什么服务,那是给人民添乱。”马万里悻悻地说,“什么乱七八糟都写……”
彭晓苗对马万里思想的保守并不太感兴趣:“我先走了,等会儿就出去,再回那边问问。”
“去吧。”马万里这时倒是很随和。
彭晓苗站了起来,马万里又补充了一句:“关于案件的进展,你要注意保密。”
彭晓苗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杨子夜那张脸,同时她也对马万里的话感到可笑:“我知道。”她这次倒没有说什么太冲的话。
彭晓苗叫上陆青,告诉他还要回西地亚戈找酒吧的服务员问问情况。
陆青看了看时间:“彭姐,这还不到七点,还早呢。”
彭晓苗说:“那咱们先吃饭吧,还去上回去那地方。”
“去那儿……”陆青有点儿迟疑,上回吴梦的表现让他有些裹足不前。
彭晓苗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心里虽然觉得好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怎么,忘了地方了?”她故意这么问。
“啊,没,没……”
“那就走吧。”彭晓苗淡淡地说。
车开出了市局,彭晓苗这才问了陆青她心里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陆青,你在监控里看见杨子夜了吗?”
“看见了啊,他是九点多去的,大概后半夜一点多快两点的时候出来的。”
彭晓苗微微点了点头,陆青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杨子夜是搂着一个女人出来的事给忽略了——他觉得说这种事实在是有点儿不合适,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彭晓苗。
彭晓苗倒没有察觉他的迟疑:“嗯,这么说,那个姓杨的说的倒是实话。”
“彭姐,”陆青对彭晓苗说的话大感意外,“你担心他说谎骗我们?”
“对,”彭晓苗笃定地点点头,她随后开始向陆青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这个姓杨的现在求着我们给他提供素材,我怕他会编造一些假线索来……”
“会吗?”陆青有点儿难以置信,“这也太不懂法了吧。”
“你懂什么,”彭晓苗对陆青的说法非常不屑,“新闻里造谣也不是没有过,更何况是一个人说的话。再说了,从监控录像里也看不出那女人手上有这个纹身,凭他几句话其实根本不能确定那个女人就是死者。如果到了最后我们发现他是在骗我们,他只要说一句记错了,我们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青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想过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不过,他最终还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彭姐,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要不要再回头找找能纹那种蛇头的纹身店。”
彭晓苗摇了摇头:“大海捞针,而且不一定有结果,先姑且从顺着酒吧这条线查下去看吧。”她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其实,就算那天的监控里有他,也不能说明他的话就是真的。”
陆青知道彭晓苗口中的“他”指的是杨子夜,彭晓苗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强烈的不信任感让他心里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对杨子夜有成见。
彭晓苗再没说话,现在是晚高峰,她看着外面如织的车流,陷入了沉思。
好在路况并没有难住陆青——他一边开车一边跟他在交管局上班的警校同学联系,走了一条不算太堵的路线,用了大概三十分钟就开到了地方。
虽然已经到了饭点,西餐厅里却只有两桌客人。吴梦坐在吧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餐厅,直到彭晓苗和陆青走进来。
对于彭晓苗,吴梦并没有做出什么太特殊的举动,而一看到陆青,她的眼睛立刻笑眯成了两条线:“哟,小帅哥来了?”
于是陆青最害怕的事便发生了,他又开始迟疑:“嗯,来了……”他也不知道跟这位过分热情的老板娘说什么好。
“坐。”吴梦站起来,从吧台上拿过一个菜单,把他们领到了里面的一个桌旁。
彭晓苗和陆青面对面坐下,吴梦也坐在了彭晓苗的身旁:“想吃点儿什么?”她的眼睛盯着陆青,就仿佛不认识彭晓苗似的。
彭晓苗从吴梦手里一把抓过菜单:“让我看看……还能吃什么,不是意面就是烩饭,你这儿也没有澳洲大龙虾。”
“要不姐姐你去对面吧,那是希尔顿,要什么有什么。”吴梦这才扭头白了她一眼,作势要抢她手里的菜单。
彭晓苗也假模假式地把菜单往旁边一晃,好像是要躲开吴梦的手,然后才说:“海鲜烩饭配三文鱼沙拉,给他来份烟熏鲑鱼三明治配薯条。”
“好嘞,”吴梦也不填单子,“喝点儿什么?威士忌,还是伏特加?”
“喝白开水,等会儿还要干活呢。”
“哟,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啊……”
“行了行了,赶紧给我下单子,快饿死我了。”彭晓苗一边说一边推了吴梦一下。
吴梦站起来:“是是是,我的警花madam。”
吴梦去下单,陆青小声对彭晓苗说:“彭姐,这……”
彭晓苗眨眨眼睛:“甭理她,就这样。”
陆青还是有些为难:“可是这也太那个了吧……”
“吃完能打折,你还管这些呢?”彭晓苗说得轻描淡写的。
他们点的东西很快就端上来了,而吴梦也给自己端了杯水坐在了刚才的位子上。
彭晓苗用勺子在烩饭里扒拉了两下,还没开始吃,吴梦便说话了:“怎么,等会儿还要查案子?”
彭晓苗放下勺子,转过脸郑重其事地说:“劳驾能别说这事儿吗?正吃东西呢。”
吴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们的工作性质了。”
彭晓苗这才舀起一勺子饭送到自己的嘴里:“真是,吃个饭也不消停……”她一边说一边咀嚼,声音相当地含糊。
吴梦笑笑,喝了口水:“喂,孙佳嘉想找个机会聚聚。”
“聚什么?”彭晓苗问,“她不是刚过完生日吗?”
“又不是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能聚会,孙佳嘉寂寞了,闲得没事了,想找人陪她,不行吗?”吴梦的语气不知怎么的开始有些不大对头了。
“说得也是,人家是大小姐,不用上班,让人伺候惯了……”彭晓苗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她转向吴梦,“她又怎么你了?”
吴梦气呼呼地:“她又跟我提她上回打着我的旗号跟人上床的事了,还说她这次又遇上了那个人,跟我说让我小心点儿,万一那人要打电话过来,不准我抢她的男人,妈的。”她越说越气,到最后忍不住连脏话都甩出来了。
彭晓苗却有些忍俊不禁:“原来就这破事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放心,我现在有个又年轻又帅的警察帅哥给我,才不稀罕她手里那种老男人呢。”吴梦一边说,一边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立刻涨红了脸:“怎么……”他本想说“怎么会扯上我的”,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彭晓苗在哈哈大笑之前一把捂住了嘴巴,她怕把一嘴的饭粒全喷到陆青脸上。半天,她才平静下来:“你还真敢说。”
吴梦悻悻地说:“你没看见她那副嘴脸,鼻孔都快冲着天了。”
“可惜了我们这小帅哥,让你们这么当枪使。”彭晓苗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青一眼,而陆青埋着头开始啃他的三明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不是说要聚吗,你还去不去?”彭晓苗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去,当然去了。”
“你都恨成这样了还去?”
“废话,反正是她花钱,我就拼命吃好的喝好的……”
彭晓苗看着吴梦摇了摇头:“你这不是报复孙佳嘉,你这是报复社会。”
吴梦的情绪这才平复了些:“哼,反正……”
“甭反正了,你这就是吃人嘴短。你这种心态就跟我们到你这儿来一样:明知道你会变着法调戏我们这位小帅哥,我还是得来,就因为第一你不会给我吃地沟油,第二你能给我打个折。”
“嘘……”吴梦一边示意彭晓苗闭嘴,一边迅速扫视了一眼大厅里那两桌食客——她害怕他们听到彭晓苗说“打折”。
彭晓苗等她扭回头来,才接着说:“所以我说你也别那么多抱怨了,当初人家不是还借过钱给你开这个餐厅嘛,总还是对你不错。”
吴梦心头尚有余怒,但又不得不承认彭晓苗说的有道理,一时只能喘粗气。
“我说你呀,就是开这个餐厅压力太大了。”彭晓苗的语气老气横秋的,说话的口气活像老娘开导儿女。
吴梦被她说到了痛处,立时没了精神,颓然趴在桌子上:“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不说偶尔停业一天,给自己放个假。”彭晓苗提出了建议。
“不可能……”吴梦摇着头,“一天不开,一天就没收入,房租可还得照交。”
“行了我的妹妹,别钻在钱眼里出不来了。挣钱的时候多了,歇一天又能怎么样。我看你现在这种干法,不累死也得累疯了。”
“歇一天也不知道干什么,”吴梦忽然有点伤感,“为这个餐厅把什么都耽误了。”
彭晓苗看看她,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她:“歇一天出去吃饭啊,看电影啊,怎么不行?就算在家睡觉看电视,也能休息一下吧。”
吴梦摇摇头:“真要是一天不开张,我真能疯了,不管那天干什么。”
“你这是强迫症。”彭晓苗给吴梦做了诊断,同时她对吴梦的固执也感到无可奈何。
“随你怎么说吧……”
“要不,”彭晓苗的心里忽然灵光一现,“让我们这小帅哥陪你一天?”
陆青完全没料到彭晓苗会说出这话来,要不是每口咬得都不大(他不想给两位女士留下一种他狼吞虎咽的印象),他可能当场就把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再抬头看看彭晓苗,却发现她的表情一本正经,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别逗我了,”吴梦还是懒洋洋的,“人家能乐意?”
彭晓苗笑起来了,她察觉到吴梦并不排斥陆青,于是她问陆青:“陆青,你乐意不乐意?”
“我……”陆青张口结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成了焦点的。
“那就是乐意了。”彭晓苗转向吴梦,“你挑个日子,我给他安排假期。”
吴梦也笑起来:“你这也……”她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就这么定了,”彭晓苗一副大包大揽的姿态,“你吴老板负责放假一天,陆青你负责陪吴老板一天。”
吴梦和陆青同时无语。
☆、忙乱
杨子夜挂断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十分了。他站起来泡了一杯浓咖啡,然后点上一根烟,刚才是主编打电话来——他又急了,催问杨子夜什么时候能交稿子。杨子夜好说歹说,把交稿时间推到了晚上九点半。
杨子夜端着咖啡杯,叼着烟卷坐到电脑前面,他的眼睛一阵一阵地发花——看监控太累了,他这才深有感触。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他又不知道写什么合适了。他不知道把蛇头纹身、西地亚戈这些字眼写进稿件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可不想发出去之后因为泄露了侦查线索被公安局兴师问罪,毕竟涉及到这种问题,没有一个领导会来保他,他也没必要为了报纸好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更何况,他还和彭晓苗有个约定,虽然到现在彭晓苗也没按照这个约定给他提供什么,但他并不想破坏这个约定……
想到这里,杨子夜自己也笑了。他本来是个很随性的人,一向不喜欢循规蹈矩,但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彭晓苗就缩手缩脚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仿佛彭晓苗是他的命中克星似的。
于是杨子夜的脑子就这样溜号了,等他回过神来,又过了二十分钟。虽然时间紧迫,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写东西。
喝完了咖啡,抽完了烟,杨子夜磨磨蹭蹭地开始打字——虽然他不知道写什么,但几年的记者生涯让他积累了足够的糊弄差使的经验。
就是一篇糊弄差使的稿子他也写了足有四十分钟,在画上最后一个句号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遍:整体内容应该还算可以,既透露了警方已经掌握了一定的线索,又没说到底是些什么,同时还点明了本报记者也参与了部门侦破工作(这点尤其重要),同时还特别提到了,死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已经锁定,目前警方正在积极展开侦破工作。
杨子夜看完一遍,又想了想,在本报记者参与侦破这部分的后面又加了一句,由于案情重大,在采访过程中,应警方要求本报记者未进行拍照取材。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写给读者看的,不如说是写给主编看的。自从上次他兴致勃勃地跟主编说了他和彭晓苗的协议之后,那老家伙就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一直在催他搞些独家照片来,说是网上都说了,无图无真相,还说没图你说个啥啥的。
每次,当杨子夜从五十多岁的主编嘴里听到网络流行语的时候,他都想吐。这老家伙人老,心还挺新潮,很喜欢上网,而在网上只干一件事,就是找小姑娘聊天(这是报社IT部的小青年告诉他的,这帮坏小子嫌修电脑不过瘾,很喜欢干点儿黑客的活来表现实力,而主编的电脑就是他们的主攻对象,一方面固然因为主编在报社里算是高级领导了,另一方面也因为五十多岁的老头对电脑安全没有什么概念,就算攻击了他,他也根本不会发觉),估计那些网络流行语都是从这些小姑娘嘴里听来的。
手机响了——那是九点二十的闹钟,这是杨子夜的习惯,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就要交稿了。杨子夜又看了一遍稿子,然后在九点二十七分发了出去——这样一来,就算主编不满,也没法要求他修改了,至于发不发,他也懒得管。
眼看邮件发了出去,杨子夜顿时感到像卸下了一副担子。也许大多数人都会像他一样,在工作了几年之后,便只把工作看成是一个饭碗和一个负担,至于工作之初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和兴趣,早就被他们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很累,杨子夜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然后在茶几上放了一袋花生米,往沙发上一躺,开始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
他特意关注了一下本地的几个台,都没有发现凶杀案的报导,这让他有些不解——按说这种案子已经造成了很大影响,电视台不关注是很不正常的。
不过,他也不愿意多想着里面的原因,左不过是哪位领导定了调子,这种事不宜大肆张扬引起社会不安定云云。他现在正忙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除了去酒吧找女孩子上床,这种独处的乐趣也是他非常愿意享受的。尤其是今天,他感到很累,更是不想出去了。
杨子夜喝着酒,茫然地看着电视上的画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此时的彭晓苗却远没有杨子夜那么舒服,她正带着陆青在酒吧调查。
九点多的西地亚戈还很冷清,只有一两个客人,音箱里的音乐很缠绵,表明酒吧的气氛还远远没到□。调酒师站在吧台后无精打采的,一点儿也不像刚刚上班的样子。
彭晓苗带着陆青走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们。彭晓苗径直走到吧台前面坐下,调酒师有气无力地问:“想喝什么?”
“什么也不喝,”彭晓苗把警官证往他面前一递,“问点儿事情。”
调酒师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您问什么?”
彭晓苗把两张照片——那张监控中的正脸——放在吧台上:“这个人认识吗?”
调酒师仔细看了一下:“她呀,认识。”他一抬头,看见彭晓苗冷森森的眼睛,不觉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彭晓苗并没有回答调酒师的问题:“她是干什么的?”
酒吧挠挠头皮:“这个……”调酒师欲言又止的,他甚至有些懊悔告诉彭晓苗他认识这个女人了。
“说呀!”彭晓苗瞪起了眼。
“她……我也……”调酒师含含糊糊的。
“她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坐台?”彭晓苗索性点破了。
“不不不,”调酒师连连摆手,“我们这儿没有这个,她是自己单干的。”
“看来你还是知道的嘛。”彭晓苗的口气仍然恶狠狠的。
“我……”调酒师的脸色很是尴尬,“这事儿反正是……”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彭晓苗的口气缓和了些。
“大名不知道,只知道她叫贝瑞。”
“英文名?”
“好像是,我看她做过洋人的生意,也说自己叫贝瑞。”
“她身上有什么特征没有?”
“她右手有个纹身,是个蛇头。”
“纹的具体部位是哪儿?”
“就在这儿。”调酒师指着自己右手食指下方示意。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老是在吧台这边招徕客人,老是一上来就把这个蛇头给对方看,好多人一看见这个蛇头就有了兴趣,她的生意就成了。”
“老是在吧台这边招徕生意?”彭晓苗有些狐疑,“当着你的面?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没没没,”调酒师连忙撇清,“我们俩什么关系也没有。”稍停了停,“其实,吧台这边是她的地盘。”
彭晓苗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个酒吧里面不止贝瑞一个女孩子坐着这种生意,长期的竞争使她们发展出一种共处方式,即每个女孩子都会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大家互相之间和平共处,互不越界,至于生意好不好就看老天爷了。
明白了这一点,彭晓苗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而是拿出另一张照片:“那个纹身是这样的吗?”她拿出的正是那个蛇头纹身的照片。
“是是,就是这样的。”调酒师看着照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难道……”
彭晓苗一把将照片抽了回来:“这你就别打听了。”
调酒师其实已经明白了□分,他也就不再追问,但心里却开始打鼓。彭晓苗把照片收起来:“再问你个问题,昨天晚上这个姑娘来了吗?”
“来了,”调酒师连连点头,“她基本上每晚九点必到。”
“你看见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没注意,人一多,我这儿就特别忙,注意不了这些。”
“那昨天她跟谁打过交道……”
“我就记得人还少的时候,她跟一个男人打过招呼,不过没成。后来……对了,那男的我还记得,就几天前,那男的被人吐了一肚子,吐他那女的……”
“行了行了,别扯那些了……”彭晓苗生怕被调酒师认出来,虽然今天她的着装和那天完全不同,她可不想让陆青知道她的糗事。
调酒师闭了嘴,彭晓苗也不想多待了,她实在是怕调酒师把那件事想起来,不过,临走的时候她还是问了一句:“这女的,你跟她有没有……”
调酒师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彭晓苗似乎一点儿也不相信。
调酒师连忙声明:“真的,她要价太高,一次就得两千,一晚上五千,我可玩不起。”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看来他还真打听过价格。
“彭姐,”从酒吧出来,陆青才开口,“这线索好像又断了。”
“嗯。”
如果硬要说刚才调酒师提供的情况除了印证杨子夜的描述外,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也就是提供了“贝瑞”这个名字,然而,凭这么个花名来确定死者身份基本上是没戏。再退一步,就算确定了死者的身份,也没多大意义,因为她多半是被她那天晚上找的主顾杀死的。
“彭姐,”见彭晓苗不说话,陆青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咱还没问问,这个酒吧有没有别的出口呢。”
“哦……”彭晓苗这才想起来,刚才把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给忘记了。
“要不咱们再问问?”
彭晓苗点了点头:“你去问问吧,我在外面等你。”
陆青再次返回酒吧,彭晓苗则回到车里。
天早都黑了,彭晓苗注视着那些进入酒吧的红男绿女,其实这种地方她基本上没来过。也就是那次实在喝得有点多了,才被孙佳嘉弄过来。那天她醉醺醺的,完全不记得酒吧里是什么情形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其实她并不是很排斥这里的环境。
陆青用了十分钟就回来了:“彭姐,那人说他们这儿只有一个门。”
“是吗?”彭晓苗有些不信,“他不会在骗你吧。”
“这个……”陆青有些确定不了了。
“算了,他真要是不愿意说,你也没辙。”
“咱们要不再进去问问吧,万一有别人认识……”
彭晓苗摇摇头:“大海捞针,不保险,再说,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人,他会承认和这个女人做过交易吗?”
“不是,我是说问问别的小姐……”
彭晓苗笑了:“嫖客不会承认自己是嫖客,难道那些做小姐的会承认自己是小姐吗?你没有这些人的把柄,是没法从他们嘴里掏出实话来的。”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女人说她有好货,应该是说她手头有毒品,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彭晓苗连连摇头:“你知道谁手里有毒品吗?你又知道谁认识那个贝瑞吗?”
陆青一时语塞。
“走吧,”彭晓苗说,“想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查案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嗯。”陆青一边答应着,一边发动了车。
“陆青,”眼看着车子开上了大路,彭晓苗这才说话,“你觉得吴老板娘怎么样?”她提到吴梦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戏谑。
“啊?”陆青有些反应不过来,“还好……”
“什么还好?”彭晓苗故意追问。
“就是她人还好啊。”陆青开始语无伦次。
彭晓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你别费劲了。我跟你说哦,你别看吴梦那个样子,其实她就是那个脾气,倒不一定是真想对你怎么样,明白吗?”
“明白。”陆青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我不去,你也可以随时到她那儿去,带朋友去也行,没关系的。”彭晓苗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哦……”陆青觉得彭晓苗话里有话,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你有女朋友了?”彭晓苗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啊,”陆青猝不及防,“没有,没有啊。”他赶紧扶好方向盘。
彭晓苗追问了一句:“真没有?”
“真没有。”陆青笃定地说。
“嗯,也该找一个了,心里有喜欢的人吗?”彭晓苗忽然变得老气横秋的,让陆青想起了跟他老妈一起跳扇子舞的老大妈们。
不过陆青回答得倒是挺干脆的:“嗯,也没有。”他不想老是纠缠这个问题。
彭晓苗忽然开始闪闪烁烁起来:“这样啊……”
陆青不知道彭晓苗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好闭嘴。
彭晓苗却在心里暗笑。
杨子夜猛然惊醒,心悸不已。
杨子夜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那蛇头张开口,露出獠牙吐着信子在自己身边忽隐忽现,似乎随时准备攻击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抬头看看,却发现电视机仍然开着,有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主持人和一个贱兮兮的女主持人正在卖一种癌症特效药。
他拿过遥控器,直接关上了电视,室内随即陷入岑寂,这让他又感到相当的不舒服,只好再次把电视打开。
他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却不知道看什么合适,只好又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去了。
茶几上,他喝剩的半罐啤酒还在那儿扔着,杨子夜几乎是无意识地拿起来喝了两口。
啤酒已经不怎么凉了,但仍然能平复他的情绪。杨子夜喝了几口,觉得心跳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这才站起来。
他身上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走进了浴室。
打开淋浴,热水倾泻而下,很快浴室里便热气氤氲。杨子夜坐在浴缸里,任由热水泼在自己的头上身上,他需要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杨子夜最终裹着浴巾走出了浴室,他这时才彻底平静下来,但也彻底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
电视里演的东西根本也没法看,杨子夜最终还是坐在了电脑前面(他的电脑一般不关)。他打开邮箱查了一下邮件,不出所料,他收到了主编的一封邮件,大致内容是数落他写的稿件非常不专业,但最后还是说了“这次先采用,下不为例。”
他看到这儿也笑了,报纸上关于本市的新闻实在是没什么可登的,只好把他那篇给弄上去了。除了这封邮件之外,他也没发现什么新鲜的,就连网上的新闻也就是那么干巴巴的几条。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个时间出去寻欢显然也有点晚了。杨子夜按了按自己的颈椎,他也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打发时间了。
无聊之下,他随手拿起散落在桌子上的笔记和文件,随手扒拉了几下,一张小纸片便落在了地上。
他把那张小纸片拿了起来,上面是一个人名,一个餐厅的名字和两个电话号码。那是他上次遇到了一个女孩,在上床之前,他偷窥到了女孩的包里有一张名片,于是他便记下了名片上的信息。杨子夜素来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而那天晚上就算他和那女孩疯狂的时候,心里也在不断念叨着名片的内容。在和那女孩分手后,他迅速地记下了他记下的东西。
这算是杨子夜的一种强迫症。他素来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也很喜欢展现自己的这个长处。但实际上,在记下这些东西之后,他很快就会把它们忘掉,这事儿听上去有些讽刺,杨子夜却根本意识不到。
现在他重新看到了那张纸片,同时便回忆起了那个曾经两次和他缠绵的女孩。那女孩很疯狂,也很熟练,让他很尽兴,而显然那女孩对他也非常满意,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她。杨子夜一边想着一边随意地把玩着那张纸片,他压根没打算通过这上面的信息去找那女孩。对于他来说,这种事情,只有邂逅才够刺激,如果刻意去寻找,也许事情会变得很无聊。
☆、监视
绑匪始终没有打电话到田家来,而田铭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更加坚定了邵磊的看法:绑匪的目的绝对不是钱,而且极可能和田铭那位联系不上的父亲田元启有关。
邵磊思忖再三,决定把尹显民从田家撤出来——一方面他觉得尹显民再待在田家没什么意思,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当他对季芳云声称自己准备把尹显民撤走的时候,立刻遭到了对方的强烈反对,但邵磊却不为所动,坚持让尹显民撤了出来,但为了让对方安心,他告诉季芳云,警方已经监听了他们家的电话,如果绑匪打电话来,警方会在第一时间追踪的。
季芳云自然是不依不饶,威胁要去找他的领导投诉。邵磊却微笑着对她说:“您可以投诉,但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个决定就是我们领导做出的。”
季芳云顿时泄了气,只好任由邵磊他们离开。
邵磊离开田家,不禁冷笑一声,他早已看出季芳云色厉内荏,离开了田元启,她一点儿能量都发挥不出来,至于她说的找领导投诉,纯属虚张声势。不过他还是保留了那个监控点,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放弃对田家的监视,只是从明转入了暗。
邵磊安排完这一切就再次去了回春药业,他已经决心干一件纪律所不允许的事情了。
他再次找了凌馨,而凌馨仍然保持着她那无意义的微笑接待了他。
邵磊一入座便说:“其实,我今天是来找您帮忙的。”
“找我帮忙?”
“嗯,”邵磊点点头,“是这样,你们田总家出了点事,我们怀疑和田总有关。”
“嗯,您上回说过了,看来你们还没有找到头绪。”凌馨说得很直白。
“听着,凌小姐,”邵磊多少有些恼火,“我对您严守公司机密的做法感到很钦佩,但事关重大,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否则,我可要使用司法手段了。”
“哦?”凌馨不为所动,“什么样的司法手段呢?”
邵磊的心里很不舒服了,但他还必须保持良好的态度:“办法很多,当然最简单的就是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了。”
“如果您有办法的话,还是请您按程序办吧,这样您和我对上司都能有个交待,不是吗?”
“……”邵磊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凌馨的表现已经不能用固执来形容了,她完全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邵磊强忍着怒气:“凌小姐,您知道你们田总家出了什么事情了吗?我告诉你:他的儿子被人绑架了,到现在生死不明。我们分析绑匪是为了对付你们田总,所以,您务必帮我们找到田元启。”
“这个……”凌馨有些迟疑,“可我确实……”
“您不用急着答复,”邵磊听出凌馨的话里出现了松动,他觉得自己也退一步比较好,“您可以先和田总联系一下,听听他的意思。不过,就我来看,田元启现在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他也要先关注一下自己儿子的生死。”
凌馨不再说话,她脸上没了笑容,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邵磊站起来:“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但最好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邵磊下了楼坐进车里,他不知道自己把田铭被绑架的事情透露给凌馨合适不合适,但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随后邵磊便开车去了海边,他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靠在车身上,看着远处的大海,点着了一根烟。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这么大晚上的田铭是跑出来干什么来了,这里怎么看也不是他那种少爷大晚上来的地方。
邵磊正在琢磨,手机响了起来,是张新梧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新情况:“邵队,季芳云出门了。”
“季芳云出门了?”邵磊警觉起来,自从警方介入这个案子之后,季芳云一直待在别墅里不动弹,为什么警察刚一撤她就出门了?
他琢磨了一下:“跟着她,看看她去哪儿了。”
“嗯。”张新梧答应一声,“老王已经跟上去了,不过,还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季芳云是坐他们家车出去的,开车的是个小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刚刚打车来的。到了之后开上了他家的奔驰,把她给接走了。”
“那个年轻人是谁,知道吗?”邵磊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头了。
“正在查。”
邵磊微微点了点头:“季芳云跟这个人亲密吗?”
“不算亲密,那小伙子坐在前面开车,季芳云坐在后排,就像老板跟司机似的,不像是有什么亲密关系。”显然张新梧明白“亲密”是什么意思。
“他们家保姆在家吗?”
“在家啊,季芳云出门的时候,那个保姆还送她出来了。”
邵磊不再问什么了,而是挂上电话,然后开始思考,这个小伙子和季芳云一点儿也不避讳何姨,看来他们还算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