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沛萱起得很早,路过阳台的时候,她看到萧家霖在晾衣服。
晾她的内衣。
罗沛萱没来由地慌张起来,脸颊开始发烫。
已经是惯例的事情,她这是怎么了?
思忖间,萧家霖已经穿过偏厅走到客厅里来,望着她粲然一笑,惊异地蹙眉:“我们懒猪今天怎么起来这样早?”
我们?
罗沛萱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笑容,只好垂着头应他一声:“嗯,早。”
“脸怎么这样红?”萧家霖发现了她的异常,有些担忧地抚上她的脸颊,惊叫道:“好烫!生病了?”
罗沛萱触电一般闪开,丢下一句“没有”,冷冷撇下他,去客厅吃早点。
“我看你是要感冒了,把药吃了。”萧家霖取来泰诺放到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走?”罗沛萱问。
“啊?哦,马上走,今天要到院里办退学手续,约好的,九点。”萧家霖说。
“什么时候搬走?”罗沛萱把话问得更清楚些。
“就这两天——怎么了??”萧家霖觉察到她脸色冷漠,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没事,问问。”罗沛萱淡淡地说。
萧家霖只觉得奇怪,冲她笑一笑,轻柔地问:“你真的没什么事?”
罗沛萱也朝他笑,目光却是冷的。
“没事。”
萧家霖仍然觉得她怪怪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她总是有意无意躲着他,和他说话的时候,那抹该死的淡漠而彬彬有礼的笑容又开始在嘴角绽放。她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不要他帮她洗晾衣服,也不再要他叫她起床,早餐她也宁愿去楼下早点铺子解决,仿佛他们两个人一下子变得无比陌生起来。
今夜雨好大,她还没回来,一定是忘记带伞,被挡在公司了。
萧家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来,在指尖摩挲。
没想到她竟然在宏展工作。
罗沛萱,初级人力资源管理师助理。
萧家霖拨通她的手机,提出要去接她。
“不用了,谢谢。”
客气,就是这样客气的语调,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嘴角那抹惯有的淡定笑容。
现在想想,他似乎很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这样温和有礼,却又拒人千里。她在他面前,在他怀里哭过好几次了。然而这一刻,那个在他面前放下所有自卫装备,大声哭泣的罗沛萱,已经不见了似的。
“我认识宏展,我去接你。”他坚持。
罗沛萱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我不在宏展,在北洋。”
“你竟然做兼职!你想被解雇吗?”萧家霖忍不住叫起来,“况且北洋是宏展的敌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罗沛萱疑惑道。
萧家霖一怔,慌忙说:“我有朋友在宏展工作。你在北洋待着,我就来。”
“我正要走了,有同事送。”罗沛萱轻轻地说,挂断了。
罗沛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哆嗦。
萧家霖还没有睡,急忙取来浴巾裹住他,急切地说:“就知道你说谎。又没带伞,干嘛不让我接?”
罗沛萱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声音充满疲惫:“别和我说话,累。”
萧家霖调好水温让她去洗澡。从浴室出来,她看上去好多了。
“你这样白天晚上赶两份工,早晚会累垮的。”萧家霖忍不住责怪她。
“谁叫我缺钱?”罗沛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说。
“明天我就要走了,还以为你会早点回来为我饯行呢。”萧家霖气道。
罗沛萱笑笑,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就只能送你一句话,后会有期。”
萧家霖恼了,却反而笑道:“至少也应该是一路顺风吧!听这口气,好像永别似的。”
“差不多。”罗沛萱揉揉脑门,说。
“所以你这几天是在作永别前的准备了?”
“啊?”罗沛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多情自古伤离别,你这几天老躲着我,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萧家霖顽皮地扬起眉毛,眼睛亮亮的。
罗沛萱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你想太多了!”
萧家霖却依旧死死望着她,眼睛里翻起温柔的细波,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容来。
罗沛萱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不自觉地热起来,不敢看他,她匆匆站起身冲回卧室,把门用力摔上。
“萱萱,真的没有什么能令你害怕吗?”
“……有,爱情。爱情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萱萱,你恋爱了!”
“才没有,别胡说!”
“你喜欢郝杰,骗不了我的……哈哈……你脸红了……”
“你点亮了我的生命,小沛,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
“小沛,我要用一辈子对你好,相信我。”
“你真是傻,我不过是和你玩玩!”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滚!有多远就滚多远!”
“你被你最好的朋友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好姐妹?罗沛萱,你少在那边假惺惺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好姐妹!我恨你,恨你!”
“没错,就是我!我要报复!我就是见不得你好!”
……
罗沛萱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无数的对话穿破时间的封印撞击着她的耳膜,撞进她的脑子里,撕扯着她的神筋,令她头痛欲裂。
“别说了!别说了!”她死死抱住头,拼命摇晃,想要把满脑子尖锐的记忆碎片甩开。
“罗沛萱!”
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得向前方看过去,惊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半空中,目龇俱裂,凌厉的眼神箭一般刺穿她的心脏。
“你喜欢上萧家霖了?”那张脸咬牙切齿地问她。
“没有,我没有!”罗沛萱坚决地摇头。
“你有!”那张脸严厉地打断她,尖利的声音在房间里一遍遍回荡。
“你忘了郝杰?你忘记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你忘了刻骨铭心的背叛?”不等他辩解,那张脸愈加凶狠地斥责她,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那样努力地要忘记,你为什么还要不断提醒我!”罗沛萱大声吼道,抓过枕头狠狠朝那张脸砸过去。脑子里一根神筋越绷越紧,仿佛变成一枚锋利无比的刀片,不停地拉扯切割。罗沛萱用力拍打头部,挣扎着翻出几粒止痛片吞下去。药片的清苦令她清醒了几分,头痛依然不依不饶。
萧家霖……她喃喃着他的名字,心里乱成一团。
他并不是第一个。她曾经遇到过几个合适的那男子,开始时是很好的朋友,然而一旦她发现自己对对方有了超乎朋友的好感,她便立刻逃得远远的,像害怕受伤的刺猬,把每一个善意的人都刺伤。
她究竟要错过多少个?究竟要怎么做,心里那一抹影子才可以消溶掉?
手机忽然猛震起来。陌生的号码。
“过来。”冰冷而低沉的男声。
罗沛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时间想不到话说。
“别闹脾气,过来。”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声音里却夹杂着一丝宠爱的味道。
这样的腔调……
“总经理?”头痛总算减缓了些,罗沛萱猛地听出什么来,试探道。
萧家信吃了一惊,连忙看一下号码,原来是拨错了一个数字。
“我想我是打错了,打扰了。”他清了清嗓子,心中一阵烦躁。这样的电话居然被下属接到,新一波的流言看来不可避免。
“等一下!”罗沛萱抢在他挂机前说,“总经理,我是罗沛萱。明天……我想要请假。”
听到她的名字,他没来由地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她在他怀里像个小孩一样哭泣,不停责怪他,说他明明知道她是多么多么地害怕黑暗。显然,她似乎紧张到认错人了。
“你不该向我请假。”他冷冷地说。
“哦……对,糊涂了……”罗沛萱拍拍脑门,吃力地呢喃。
“你——”萧家信迟疑片刻,问道,“你不舒服?”
“头痛欲裂。”
“有止痛片么?”
“吃了,不太管用。”
“那么……吃安眠药。”萧家信淡淡地告诉她自己的秘诀。
罗沛萱哼笑一声,说:“药不对症,自欺欺人。”
萧家信不由得一愣。
药不对症,自欺欺人。
应该也是他心底的声音吧?只是他一直故意不去理会,假装不知道自己还存在理智。他宁愿糊涂,宁愿活在自己编制的梦境里。现实中有多少种声音像厉鬼一样纠缠着他。请示、道歉、恳求、苛责、奉承、欺瞒……他不过只想要一种声音,温柔如水,润泽如玉。但是他早就已经失去,只能在梦里麻痹自己罢了。
有错吗?
门外有钥匙响动的声音。
他的药来了。
不知怎的,萧家信忽然心绪躁动不安。
“明天来公司上班。”他冷冷地命令罗沛萱,摁断通话。
她把他心底那个清醒的声音硬生生地挖出来,这便是代价。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冷望着那末曼妙动人的身影向他走近。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待她走到他身旁,他倏地站起来,粗鲁地抱起她走进卧房,将她摔到床上……
萧家霖走得很早很彻底,罗沛萱起来的时候,有些惊愕地发现,除了他留在茶几上的那串钥匙,整间屋子里竟然找不到一丝关于他的痕迹,仿佛和他同住的三个月不过是一场梦幻。
到底还是错过了。罗沛萱失神地坐到沙发上,忽然觉得心慌,双手不受控制地抓紧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沛姐,有事吗?”萧家霖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罗沛萱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得了失语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过听到他的声音而已。听到了,就心安了。
“这么快就想我了?”萧家霖逗她。
“少臭美了,我……我是通知你,落东西了。”罗沛萱心里一颤,胡诌道。
“什么东西?”萧家霖似乎很惊讶。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清楚?”罗沛萱当然找不出什么东西来,慌忙挂了电话,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胸口。
萧家霖脸上显出某种得意的神色。
他落了什么?真要找出一样来,就只有那串钥匙。
不,于他,他落下的,只有她而已。
萧家霖隐约觉察到什么,不由得咧开嘴嚼,无声地笑起来。
“傻笑什么?”萧梓燕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敲上一记,嗔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很痛耶!萧梓燕,警告你别再碰我的脸!”萧家霖“啊”地一声惨叫,夸张地张牙舞爪。
萧梓燕啧啧嘴,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以便阻挡外间员工好奇的眼光。
“拜托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这可是在公司。平常你不叫我姐我也就不计较了,至少,现在你得称呼我一声总经理吧?”萧梓燕气道。
“太生分了吧?不如叫你老姐怎么样?”萧家霖谄媚地搭上她的肩膀。
萧梓燕噗嗤一笑,说:“那不行,都被你叫老了。”
萧家霖也笑,取笑她道:“你以为你还年轻么?”
“说正经的,爸帮你在USA申请的课程已经过期了,你在管理方面有没有什么经验。你知道的,宏展从来没有空降部队的先例,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时间让你从基层学起,董事会决定由你先担任我的助理。我相信我的弟弟一定是个人才,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在经营战略部做出成绩来!”萧梓燕清清嗓子,换上正经的官腔。
“没问题!”萧家霖“啪”一声做了个标准的立正姿式,调皮地向她敬礼。
“别嬉皮笑脸的。我走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萧梓燕拍下他的手来,说。
“是的,萧经理!那么,现在您有什么吩咐?”萧家霖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恭敬地问道。
萧梓燕优雅地笑了一笑,说:“你先出去,和本部的同事们相互熟悉熟悉,然后去找敬仲,他会告诉你怎么做。左手第一间,首席助理室。下午四点半,回这里报到。”
“敬重?你还真会挑下属,奉承味十足的……好名字!”萧家霖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见萧梓燕表情严肃,又要批评于他,赶紧拉开门闪出去,顺势把门关紧了。
“三少爷好!”
刚转过身,萧家霖便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
格子间全体职员齐刷刷地站着,又齐刷刷地向他鞠躬九十度,响亮而虔诚地向他问安。
“不必了不必了,我可承受不起!”萧家霖连连摆手,随手抓过一张纸卷成筒状,凑到嘴边做话筒。
“论资历,我不过是个新人,各位都是我的前辈。以后你们叫我家霖或者是小萧,都是没有问题的!千万别三少爷三少爷地称呼我,不然我可要生气的!”说着,他随意望向一个人,暖暖笑着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黄宇波。”
“好名字好名字,令人想到神秘威严的宇宙,波澜壮阔的大海!”萧家霖点头称好。
“你呢?”
“杜鹃。”
“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萧家霖花了四十多分钟,赞叹了每一个同事的名字,凭着一张甜嘴,很快和大家熟络起来。
“萧助理,麻烦你进来一下。”
忽然有人打断他们热火朝天的聊天。
萧家霖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儒雅的气质。
男子唤了他便径直走回办公室。
他看清了门上的镀金小牌。
首席助理工作室。
原来是那个“敬重”。
“萧助理,很抱歉打扰了你和同事们的愉快时光。不过,既然萧经理特地关照我要把你带好,我们还是尽快投入到工作中的好。助理是一项很烦琐很累人的工作,尤其是对于一个没有丝毫经验的新人来说,想要很快上手不是那么容易。但是,如果你只把它看成是一项类似保姆的差事,认为每天只要按时做些琐碎的分内事务,保证领导日程不出差错就足够了。能学到多少,全看自己。有的人直上云霄;而有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敬仲微微笑着,说话的时候手上有轻微的摆动,并且每说完一句话,嘴唇都要抿一会儿,显得沉稳而有条理。
萧家霖被他认真的态度所感染,不由得表情严肃,郑重地点头。
“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萧经理失望的。那么我们先来进行一下简单的上岗培训。”
大概讲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敬仲忽然打住,条件反射似地离开办公室,几分钟后回来,身上有淡淡的咖啡的香味,微苦。
“以后这会是你的工作。萧经理每天午饭之前必饮浓咖啡,不加糖,越苦越好。”敬仲解释说。
萧梓燕不是最怕苦的吗?平时生病在家的时候,总不肯吃药,就是嫌苦,什么时候转了性?萧家林心里一阵嘀咕。
坐下不到一个小时,敬仲再次离开。他在门口拦住一位女职员,问道:
“这百合是要送到萧经理那里的?”
“是的。”
“给我。”他立刻命令道。
“这……”女职员有些迟疑。
敬仲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来,把门关了,直接把花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