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沛萱睡意朦胧的接起手机。
“阿姨,我是佳佳。”佳佳甜细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很轻很轻。
“佳佳?怎么了?”罗沛萱抓过床头柜上那杯凉水,喝一口,清醒许多。她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到想不起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阿姨,老师要家长明天去幼儿园找她。”佳佳说。
“和爸爸说了吗?”罗沛萱以为她害怕爸爸,不敢说,才来向她寻勇气来了。
果然,佳佳说道:“我不敢……我闯祸了,爸爸知道了会骂我,姑姑也会不喜欢我的。阿姨,明天下午三点半,你来圣堡第幼儿园,一定要来!”
不等她回答,佳佳匆匆挂线。
萧家信下楼来想倒杯水喝,却见沙发边一抹小小的影子在微白的月光下不住颤抖。
“谁!”他喝了一声,那身影猛震一下,无声地往沙发后面躲。
他大步走过去,把茶几上的台灯拉亮,才望见,沙发后面露出一只黑葡萄般的眼睛,恐慌的看着他,见他走近了,又立刻缩回去。
“佳佳?这么晚不睡觉,在这做什么?”萧家信手一伸,轻而易举把她拎起来,厉声问道。
尤佳佳恐惧地缩紧肩膀,不敢看她,亦不敢说话,小小的身子抖到不行。
“回房睡觉!”萧家信把她拎到楼梯上,冷冷命令道。
尤佳佳立刻听话地拼命朝二楼跑上去。
萧家信脸色铁青,心里恼火道:“见鬼,夜里这么凉,竟然连拖鞋也不穿!真是要命!”
天甫亮,萧家信便起身吩咐伙房,为孙小姐准备姜汤。
“姜不要太多,佳佳怕麻。”萧家信特意嘱咐道,“再准备一碟加应子。”
罗沛萱一进教师办公室,尤佳佳就像一只粉蝶儿一样扑到她怀里。
“萧太太,您好。我是佳佳的办主任杨月华。”原本坐着的老师站起来,要同她握手。
萧太太?
“……你、你好。”罗沛萱一怔,机械地伸出手去。佳佳的父亲不是应该姓尤的吗?真是巧了,最近她认识的人都是姓萧的。
老师的眼神有些怀疑——这位萧太太还真是朴素,一条素简的马尾,显然不是名牌的平民化装束,皮革拙劣的拎包。
“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罗沛萱被她盯得不自然起来,微微昂起下巴,优雅端起手臂,做出愠怒的表情。
“尤佳佳把同班同学黄小雅额头打伤……”
“萧太太,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家佳佳把我们小雅都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肿成这样,血还没干呢!”老师的话被粗暴地打断。
罗沛萱这才注意到,办公桌边还坐着另一位中年女子,栗色大波浪垂在肩头,毛燥得很,一眼望过去全是分叉。她站起来,把怀中的小女孩儿一路推到罗沛萱面前,指着她额头的伤处,两道细眉仿佛要竖到天上,扯着嗓子冲着她叫喊,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罗沛萱仔细看了看,觉得这黄小雅伤得并不是很重,不过对于小孩子来说,流血和疼痛的惊吓,想来应该不小。
“佳佳,你真的这样做了?”罗沛萱揽住佳佳的肩头,柔声问。
尤佳佳看了她一会儿,垂下头去不说话。
“就是这样子,昨天我问了她很久,今天面对黄太太,她都是这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真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杨老师不由得边摇头边叹气,说。
“不说话也就是默认喽!还有什么好问的!”黄太太一甩头发,声音尖利。
罗沛萱不由得蹙眉,不悦道:“黄太太,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妄下定论!”然后她蹲下来,尽量温柔地望着佳佳的眼睛,轻柔地问道:“佳佳,别害怕,告诉我,真的是你把同学的额头弄伤了?”
尤佳佳吸了吸鼻子,不安地点点头。
“什么妄下定论,你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黄太太立刻得意地翘起嘴角,斜眼看着罗沛萱,仿佛很惬意地点了点头。
罗沛萱懒得理她,继续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她说我没有妈妈,还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尤佳佳扁起嘴来,委屈地说。
“然后你就打她了?”罗沛萱心里一揪,忍不住有些恼火地看了黄小雅一眼。
“没有,我不理她,她就和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唱歌、吹口哨笑话我。我叫她们不要唱,他们就用小石子扔我。我一生气,就跑过去把她推倒了。”佳佳说着,忍不住抽噎起来。
“你胡说!我们家小雅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你这孩子真是个撒谎精,当着大人的面还敢说谎!就是怕挨打也不能撒谎呀!”黄太太一个跺脚,噔得站直了,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指着佳佳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吼道。
杨老师连忙将她拉住,劝道:“黄太太,别激动,别激动。”
罗沛萱摸了摸佳佳的小脑袋,站起身来,冷冷望着黄太太,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说:“黄太太,你不觉得当着我的面讲这种话,很没有礼貌吗?”转而又对杨老师说,“杨老师,我想事情的经过,你有必要再了解得深入一些。我想,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们佳佳会犯撒谎这样低俗的错误吧?”
尤佳佳听到“我们佳佳”四个字,猛然抬起头来,看看罗沛萱,眼睛亮了一下。
杨老师有些尴尬,连连笑道:“这个自然。”然后她重新向黄小雅询问:“黄小雅,昨天你不是告诉老师,你们玩游戏的时候,尤佳佳不服输,才把你推倒的吗?”
黄小雅嗫嚅地哼了几声,害怕地躲到妈妈背后去。
“杨老师,你这是做什么?严刑逼供啊?你要拍萧家马屁趋炎附势的,做得也太明显了吧?”黄太太护住女儿,对杨老师阴阳怪气地说。
杨老师一脸无奈,连忙说:“黄太太,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太太,你不要为难杨老师,她也是秉公办理么。”罗沛萱冷哼一声,帮杨老师解围。
“什么秉公办理?现在受伤的是我们小雅,这外伤还好说,万一给孩子留下什么童年阴影,你们赔得起吗?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就没有王法了!”黄太太双手叉腰,一声比一声吼得高。
“那要怎样?想要赔偿对吧?现金还是支票?”罗沛萱嘲讽地笑笑,说。
黄太太顿时有些结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少狗眼看人低!有钱了不起吗?”
罗沛萱早明白她的意图,慢条斯理道:“您不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么?”
黄太太红着脸不说话。
“你说吧,要多少?不过我也提醒你,令千金对我们佳佳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我们若是追究到底的话,精神损失费我也不好说,只怕不会是小数目。”罗沛萱笑笑,眯起眼来看她。
黄太太猛地一震,不自然地咧开嘴,终于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来:“萧太太,不过就是孩子之间闹着玩,我们大人何必较真呢?只是个误会,误会罢了。”
“这误会不免深了些!”罗沛萱哼一声,冷冷地说:“令千金必须道歉!”
黄太太一张圆脸白下来,一用力把女儿从背后扯出来,推到尤佳佳面前,喝道:“小雅,还不快向佳佳道歉!”
黄小雅有些害怕,望望妈妈,又望望罗沛萱,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许温柔的鼓励,才鼓起勇气对尤佳佳说:“对不起,尤佳佳。”
“没关系!”尤佳佳立即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罗沛萱也微笑,对佳佳说:“佳佳,你是不是也要向小雅道歉呀?”
尤佳佳点点头,很真诚地对黄小雅说:“黄小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疼吗?”
黄小雅摇摇头,两个小女孩笑成一团,互相握手,像是小大人一样。
离开前,黄小雅凑在尤佳佳耳边说了什么,尤佳佳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刚刚说了什么?”罗沛萱好奇地问。
尤佳佳俏皮地一笑,慢慢说:“她说,你的土妈妈对你真好!”
土妈妈?罗沛萱噗嗤一笑,打量自己一番,并不觉得老土,又对佳佳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惹得她一阵大笑。
“佳佳,你先出去和小朋友玩一会儿好吗?”杨老师忽然对佳佳说,待佳佳走出办公室之后,才对罗沛萱说,“萧太太,我有话要对你说。”
刚在椅子上坐定,杨老师的脸色便阴沉下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杨老师,有话请直说。”罗沛萱微微一笑,说。
“说实在的,我真没见过像你们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杨老师犹豫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放声怒喝了一句,说完气得直叹气。
“此话怎讲?”罗沛萱说。
“你们以为只要在物质上满足孩子的需要,让孩子吃得最好、穿得最好就是全部了?就是爱她了?你看看,佳佳是班里家庭背景最好的孩子,却同时是最贫穷的孩子!她没有快乐、没有朝气、没有家人的爱和关心,她多么寂寞!”杨老师一口气说完,还不能解气似的,抓过桌上的水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罗沛萱心中疑惑,不由得蹙眉往外望去,却见佳佳并没有按照杨老师说的去和其他孩子玩耍,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沙坑边上,蜷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间,失神地望着脚下的沙砾,脸上带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寞。
然而她并不方便表达什么,只好定定地看着老师。
“萧先生和您从未参加过园里举办的家长会和亲子活动,从不与学校沟通交流,只是每年给学校大笔赞助,要求全园上下给佳佳最好的照顾。学校的电话打过去,萧先生总说没时间,拒绝家访。佳佳着孩子,一说到妈妈就哭得很伤心,说到爸爸的时候就沉默不语,我也就不方便再细问什么。萧太太,我必须提醒您,不能忽略对孩子的感情护理啊!”杨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怎么佳佳的父亲是这样对待佳佳的吗?罗沛萱心里一阵酸涩,连连点头,说:“没想到这孩子……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说实话,我心里一直对你们有些不满,甚至曾经还以为佳佳的妈妈已经……呵呵,今天看您对佳佳那样维护,我看得出来,您对佳佳还是很爱护的。我……好像过于激动了一些。”
罗沛萱释然一笑,说:“能有您这样爱护学生的好老师,是我们的福气才是!其实我不……”
电话铃骤然响起。
杨老师接完电话,笑着对她说:“下个星期园里举办亲子运动会,到时候您一定会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