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再高的山峰也是可以被征服的,不能被征服的,是自己的心。
罗沛萱站在山的最高处,却感觉不到胜利者的喜悦。山顶的风很大,凉得刺骨,甚至要把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摇晃起来。但是胸膛里那颗心脏,依旧沉重地皱成一团,结满密集的茧丝,密不透风。它依然在跳动,却平稳得没有一丝生气。
“小沛——”
身侧传来洪亮的呼喊声,迅速在稀薄的空气里传播开去,像绵延的波浪,一波波撞到四周的山壁上,便又立刻有更多的声音传回来,一瞬间,此起彼伏的“小沛”回荡在山谷间,环绕在罗沛萱身边。
然而罗沛萱素来沉寂如水的面容忽然间苍白如纸,仿佛是受了极大的震惊,她的身体剧烈抽动了一下,转过身去。那一声声的小沛仿佛是棱角凌厉的砖块,毫不留情地席卷过来,就连她的呼吸也夺了去。
是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眉宇间没有一丝熟悉的样子,她却觉得整颗心脏疯狂地碎裂开来,血液的热度令它重获生机一般。
“小沛——小沛——小沛——”
男人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唤,每一次都声嘶力竭。
心底深处被用来封存记忆而筑建的高楼一瞬间轰然倒塌,回忆的碎片四处飞扬,刺痛了她的眼睛,终于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罗沛萱僵直地站着,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无声的泪水将他的侧影模糊了一遍又一遍。然而深埋心底的那个身影终于破土而出,愈加清晰起来。
男人终于觉察到有人在看着他,转过脸来看她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便又转了回去。
只是一眼,罗沛萱方才重新伤痕累累的心脏立刻结痂,缠绕的茧丝变成有生命力的藤蔓,将四散的记忆的碎片抓回来,紧紧包裹住,就连眼泪,也一并卷了回去。
果然是一样的。
好看如天际明亮星辰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光芒璀璨,却是遥不可及的寒冷。任何人的鲜血,都不足以温暖他们坚硬如冰的心脏。然而他们却像嗜血的蝙蝠一样,毫不留情地撕裂你的血管,并且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
那男人眼中彻骨的寒冷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快?方才还是那般痛彻心肺,还是那般虔诚,眨眼间便淹没在满眼寒冰之下。她怎么也不能把方才那个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想要竭力挽留住什么的男人,与眼下这个冷峻如万年冰山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只有一种解释,本性冷酷的一个人,永远不会有真情感。就如同那个人,他和他,根本就是一样。
罗沛萱转回身,茫然地望向远处的山头,望向那些茂盛在天边的松树林。
一只白鸟突地从树丛里掠出,伴着一声清亮的长啸,流星一般从空中划过。
罗沛萱猛地一惊,眼中换了明朗的颜色。
她在做什么?她不是早已经下了决定,一定会过得很好吗?
罗沛萱微微笑起来,将两手环在嘴边,倾尽全力叫喊:“你看见了吧,我很好——我——很——好——”
眼泪却在这一刻重新汹涌而下。
新客
傍晚,罗沛萱带着一身疲倦回到住处,加瑶并没有在家等她,只给她留了张字条,说是和男朋友去欧洲旅游,一年半载回不来。又交代她说空下的房间已经转租出去,房客明日入住,要她好好把握。
好好把握?把握什么?
罗沛萱只觉得好笑,打心眼里佩服加瑶。
这第一,小妮子更换男朋友的速度赶得上刘翔跨栏,而且那些男人量多质高,就好像全世界多才又多金的好男人全都锁在她专用的化妆盒里,随时随地拿了用。
第二嘛,她还真有胆量招人入住。这世界上。大概只有这小妮子才能忍受的了她罗沛萱这只超级大懒猪。加瑶对此的评语是这样的: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能懒惰到像罗沛萱这样的女人是难上加难,而做一个能忍受这样的懒女人的女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她加瑶做到了,所以,加瑶是一个伟大的女人。
没想到她的形象是如此的不堪。面对加瑶倒是无所谓,但是总要给新房客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罗沛萱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把屋子整理了一番。
“嗞——嗞——”
固执而尖锐的门铃声终于把罗沛萱从周公的怀抱中拽回来。
睡眼惺忪,罗沛萱习惯性地翻身找闹钟——却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
她竟然是睡在客厅的地板上?不对啊,昨天夜里她不是先整理的房间,然后洗澡上床的吗?难道是幻觉?可是看看身上的衣服,明明就没有换。看来她真的是累坏了。
门铃声仍在继续,罗沛萱扫一眼墙上的钟,谁会这么早来?
呃……不是,是谁这么晚来?
时间是23:45。
罗沛萱开了门,看到一堆行李。
不过重点应该是那堆行李中的那个人吧?罗沛萱使劲眨眨眼睛,好看清楚一点。
“请问是罗沛萱小姐么?”来者拉了一把就要滑落肩头的背包带子,冲她微微一笑。
罗沛萱只觉得有阳光穿过楼道的黑暗闯进屋来,明亮而温暖。
这么好看的笑容,那么潇洒的动作,她不会是看见天使了吧?
“我租了这里的房间,本来是明天来,但是临时有点急事……哦,我叫萧家霖!”来者见她不否认,又是一笑,接着说。
罗沛萱动动嘴角,似乎是笑了,冷淡得很。
明亮如天际星辰的男人,不,是男孩。
“请问你打算让我在门口站多久?”萧家霖微微挑眉,浅笑。
罗沛萱淡淡看他一眼,很礼貌地说:“需要帮忙吗?”
“我想应该不需要。”萧家霖笑笑。
罗沛萱点点头,转身回房,关门,动作干脆。
萧家霖有些傻眼。通常他这么说的时候,那些想帮助他的女人们早就帮他做完一切。这个罗沛萱似乎是个例外,是不懂,还是看穿了他的欲擒故纵?
难道他想擒她么,一个跟漂亮扯不上边的女人?萧家霖很快从挫败感中醒过来,无所谓地笑笑——这不过是他习惯性的行为罢了。
整理完自己的房间之后,萧家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客厅显然刚刚被整理过,却处处残留浑浊的水渍。CD放在碗碟架里,菜碟插在CD架上。不知道是它们还是整理它们的人慌不择路。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洗衣机里一堆脏衣服……
加瑶说,她的好朋友只是有一点点懒女人的特质。
看来这不是事实。
萧家霖已经累得头大,转了半天,还是决定卷起袖子干活。
“要喝水吗?”
萧家霖瘫在沙发上,懒得睁开眼看她。
这女人果然懒得过分,刚刚他乒乒乓乓搞卫生的时候在房间里藏得好好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来装好人安抚他!
“那,你现在要回房休息了吗?”罗沛萱问。刚刚她在自己房里整理了好一阵子,弄得一身灰尘,和着汗液黏得难受。偏偏萧家霖一直在外面捣鼓,害得她不好意思出来洗澡。
“我还没洗澡!”萧家霖有气无力地说。说完蹒跚着走进卫生间。
“啊——”
一声惨叫过后,卫生间的门訇然打开,萧家霖像一颗炮弹,从里面弹出来。
“怎么了?”罗沛萱诧异地望向他,立刻又惊叫一声,背过身去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不穿衣服?”
萧家霖也是一惊,冲回去扯了浴巾把自己裹好,一边问道:“淋浴只有热水吗?”
罗沛萱的声音在手掌间闷闷地传出来:“啊,不是的。出冷水的龙头密封圈掉了,我原来想反正加瑶会弄好的,所以,所以没注意。”
萧家霖一阵气结。还真是懒啊!她就不怕她自己被烫死?
终于安然洗完澡,萧家霖几乎虚脱,一步步挪回房间,却结结实实跌了一跤。他无奈地回过头去望,门口那一根网线躺在地上,无辜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罗沛萱连忙扶起他,关切道。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网线,又解释道:“哦,那是坏的,反正也不碍事,就没移走。”
萧家霖苦笑了一下,由衷地对她说:“你,真的是一个奇迹啊!”
“啊?”罗沛萱不解地看着他。
能在这间屋子里安全存活至今啊!萧家霖在心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句,嘴里却重重吼了声:“晚安!”
“晚……”安字被挡在门外。罗沛萱心里嘀咕,他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转过头才发现焕然一新的屋子,情不自禁地想笑。
这小子和加瑶一样勤快能干,看来她的舒适日子还可以继续!
可是……她不是应该感到惭愧的吗?良好的第一印象——毁了!
罗沛萱在屋子里随意扫了几眼,忽然就面色苍白,咚咚几步跑到冰箱边上,望着空了的墙角大口呼吸,像是哮喘病人一样,越来越急促,苍白的脸颊突然又泛起潮红,两只眼睛钉子一般,仿佛要把墙壁穿透。
“你把冰箱边上的箱子怎么了?”罗沛萱冲进萧家霖的房间,站在他床前,目光灼灼。
“罗小姐,我以为我是个男人,不需要把门反锁,看来我错了。”萧家霖好看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眯起来,调侃道。
罗沛萱只是狠狠瞪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把冰箱旁边的箱子怎么了?”
“那个破箱子?我扔了。”萧家霖见她如此,不由得正经起来。
“什么叫破箱子?你有什么权力去评判别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私自处理别人的东西?你简直多管闲事,莫名其妙!你……”罗沛萱却像发了狂,什么都不顾地朝他大吼大叫。
萧家霖并没有机会辩解,罗沛萱已经冲下楼去,应该是去挖垃圾堆了。他抬手看表,已经凌晨四点,清洁工人应该把那里铲得干干净净了。
到底是谁莫名其妙啊!那破箱子里明明是满满的垃圾,不扔掉,难道等着发酵吗?
罗沛萱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萧家霖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应付她下一轮的攻击。
然而罗沛萱只是淡淡往他这边望了望,喃喃着说了句谢谢。然后像个幽魂一样,僵直着身子回去卧室。
谢谢?
萧家霖对着她的门发了一会儿呆,也起身回了房间。
刚刚她脸上的那种绝望,那种面如死灰的神态,竟然让他的心猛纠了一下。
那种表情他看过,虽然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感觉,却知道经受这番苦难的人有多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我得说明,这文是以前写的,早就完结了。如果不耐烦在这看的,可以搜一下罗佩飘香,这是原名,有txt全本下载。我是今天不经意在网上看到,才知道我曾经写过……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而四月天被吞并之后,这文也等于不在原创网存在了,所以我在晋江再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