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霖搬进来的第三天，罗沛萱看出他是个学画画的。不说他是个画家，是因为她总觉得他的画缺少了那么一点生气。不可否认他画得很好，却只让她感受到冷冰冰的绘画技巧。那些大片明暖色调的画，她看着就心里发冷，仿佛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不过是聚在一起冷眼对望，僵硬得可怕。
画集是萧家霖忘在客厅沙发上的。
还没来得及翻到最后一页，画集便被萧家霖夺了回去。
“别人的隐私不可以乱动，懂？”萧家霖蹙眉。
“对不起。”罗沛萱很礼貌地说，忽然发现萧家霖眼中扭捏。
萧家霖果然欲言又止。
“你觉得怎么样？”话说出口，萧家霖脸上平静，眼中却换了得意。那得意亮堂堂的。
罗沛萱淡淡一笑，说：“挺好。”
“哪里好？”萧家霖更是得意，声调却是冷的，带了傲气。
罗沛萱仍是一笑，简短地说：“都好。”
萧家霖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跟不懂画的人交流，是我的错——”萧家霖微微叹息，说，“低级错误。”
罗沛萱依然笑笑，淡淡地说：“我煮了绿豆汤，来一点吗？”
“待会儿我有客人，不介意的话，帮我送到房间，谢谢。”萧家霖略微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倒优雅起来——他看着普普通通，却常有些贵气潇洒的神态举止，显得很有教养的样子。
萧家霖说完，闪回房间，又立刻关上房门。
他的房间是禁地，除了他自己，谁也不准进。
罗沛萱下楼去买了几盆小仙人掌，回来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双鞋子。
一双女人的鞋子，优雅的红绒缎面，精致而坚定的十厘米尖跟。
这样精巧的鞋子，一定属于高贵美丽的公主。以至于罗沛萱心里惭愧起来，因为公主穿走了她的拖鞋——劣质的地摊货，实在是委屈了那双纤足。
罗沛萱舀了两碗绿豆汤放在托盘里，敲响萧家霖的房门。
萧家霖把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挤出来，结果托盘，忽然说：“咦，你脚背上有只蝴蝶。”
罗沛萱低头望了望，眼睛黯下去，愣着不说话。
“谢谢你的汤。”萧家霖闪回们离去。因为端着盘子，门开得厉害了些，罗沛萱看到了那位公主。
却是位赤身裸体的公主，妩媚地坐在画家后面的小沙发上，跷起兰花纤指，轻靠在嘟起如樱花瓣似的娇嫩唇边。
连眼神都是熟练的，调配好青春与妩媚的比例。
裸模。
罗沛萱浑身震了一下，记忆深处那双眼睛看过来，温柔而小心翼翼。
阳光下少年富有生命力的白玉一般的皮肤，隆起的骨骼清晰地展示着少年即将成为一个男人所要拥有的力量。
只不过是那种能让她感到温暖和心安的笑容，刚刚绽开，便成为她心灵花园里唯一的花朵。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也是这般驾轻就熟吧？
鼻尖的酸涩爬进眼眶，又滴落在脚背上的蝶。
粉红的蝶印，原本以为是这世间最圣洁的烙印，却见证了世上最残酷的真相。
世界上本不应该有证据这两个字，证据，不过是伤痛的另一个名字。
萧家霖没想到会突然停电，只得让女模特摸黑穿了衣服，取出手电筒将她送到楼下。
“罗小姐，是保险丝断了吗？”回到楼上，萧家霖问。
没有回应。黑暗中有窸窸簌簌的声音，好像是衣袖摆动摩擦衣摆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渐渐响起来，竟然是抽泣声，从罗沛萱的房间里传过来。
加瑶临走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罗沛萱惧怕黑暗，千万不能留她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
他忘了。
萧家霖很坦然地承认。何必要有罪恶感呢？他又没有义务看管她。
“罗小姐。”萧家霖轻声叫她，一边拧开她的房门，举着电筒走进去。
“罗小姐，你在哪儿？”他以为她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然而光亮显示床上是空的。
“萧家霖，我……”罗沛萱颤抖着，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句话讲完。
萧家霖听见她的声音，心里不由自主揪了一下。他听得出她是真的害怕。循着声音的来源，他用电筒照过去。
“别害怕，我在这儿。”
“你会……一直都在吗？”
萧家霖正要回答，手电筒忽然熄灭，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
“呵呵……骗子……我怎么会相信一个裸模的话……”
罗沛萱的声音湮没在最后一丝亮光里，归于黑暗。
裸模的话？刚刚晓裴对她说过话吗？萧家霖觉得莫名其妙。
“我不要人陪，你出去吧。”罗沛萱忽然说。
萧家霖将信将疑，说：“客气倒是不用了，我也没嫌你麻烦。女孩子嘛，难免有点胆小……”
“我嫌你烦！”罗沛萱打断他。
萧家霖心头火起，心里笑道：“他才懒得陪她，这女人还真是不知好歹！”当下便走出房去，狠狠摔上门。
罗沛萱的抽泣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晰，萧家霖叹口气，倚着门站着，仿佛是无可奈何，语气却是温柔的：“别怕，我一直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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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沛萱总觉得有人跟着她。从她出了百货公司，过了三条马路，逛了两个大卖场，一路上总是有个小尾巴跟着似的。然而她一次次回头观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回到住处，萧家霖不在，留了一大堆荧光棒在茶几上。
“今晚可能会停电。我有急事出去了。”
罗沛萱抚摸着纸条，有些感动。
回想不久前那个停电的夜晚，薄薄的门板后面，也是这样一份善意的关切。他真的一晚没有离开，早上顶着深深的黑眼圈抱怨她麻烦。
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罗沛萱轻笑。
“嗞——嗞——”
“你忘了带钥匙？”打开门，罗沛萱想也不想，习惯性地抬起头问——萧家霖比她高出一个头。
然而并没有人。
“阿姨。”
有细弱而颤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
罗沛萱低下头来，有些惊讶。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噙满了泪水，不等她开口询问，又伸出小手来拽住她的裤腿。
应该是这个单元楼里的孩子吧？
“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怎么会在我家门口？迷路了？还是爸爸妈妈不在家，一个人害怕？”罗沛萱几乎马上喜爱上了这个天使一般的小娃娃，急忙蹲下来，摸了摸她粉嫩的脸颊，拉住她的小手，柔声问。一碰到她的手，罗沛萱便吃了一惊，关切地问：“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吗？”
小女孩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有挣开她。她看了罗沛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缩着肩膀不出声。
罗沛萱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声音放得更柔些：“告诉阿姨，你家住在那里，阿姨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垂着头，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想回家呢？”罗沛萱有些疑惑。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来，小嘴动了几动，忽然嘴角一扁，嘴里喷出一个音节，蓄积已久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刹都刹不住。
罗沛萱立刻心疼起来，很是舍不得见到她这样委屈的神情。看到她小眉毛小鼻子皱成一团，罗沛萱恨不得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那就先不回家。饿了吧？来，进来，阿姨煮面给你吃。”罗沛萱拉着她的小手，小心翼翼把她牵进屋里。
小女孩静静吃完面，静静缩在沙发一角，静静看动画片，脸上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忧虑。
罗沛萱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扯痛。
那个弓着背，小老头一样孤独的身影，仿佛要将她带回那间曾经令她无比厌倦的屋子。
所有人都管那间屋子叫做家。
她却不知道，家在哪里？
罗沛萱走到小女孩身边，轻轻将她揽到怀里，陪她一起坐着。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更有用，比任何支持都有力量。
然而她察觉到怀里的那个小小身体并没有倚靠她，倔强地挺直了，微微颤抖，没有温度。
屋子也悄无声息地按下来，停电了。
罗沛萱本能地猛烈颤抖了一下，将小女孩一下子抱得死死的。
她惧怕黑暗，惧怕到可能失去理智的地步，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小东西已经软化，安心地靠在她身上，甚至也伸出手来抱住了她。
“阿姨怕黑吗？”小女孩缓缓开口，声音特有的甜，却很冷。
罗沛萱放松了一些，自嘲道：“嗯。阿姨很胆小，对不对？”
“妈妈说，感到害怕的时候，唱首歌就不怕了。”小女孩依然缓慢而冷静地说。
罗沛萱摇摇头：“阿姨害怕得没有力气唱歌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小女孩沉默了片刻，低低吟唱起来。
“真好听。”罗沛萱被这纯净的同声打动，心中的慌乱一点点消失。
然而这歌声突然像被拨动的皮筋一样颤抖起来，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直到所有的音节都连成一片，变成呜咽。
“佳佳……佳佳想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冰冷的伪装，稚嫩而脆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你叫佳佳？佳佳想妈妈了，那阿姨送你回家好不好？”罗沛萱轻轻拍打佳佳的背，轻声哄她，“佳佳不哭，阿姨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妈妈……不在家……”佳佳的声音因为抽噎碎成一段一段。
“那妈妈在哪里呀？”
“姑姑说，妈妈去了一个叫做天堂的地方。天堂是个好远好远的地方，阿姨，这是真的吗？”
罗沛萱感到自己的手被佳佳得小手紧紧抓住，心中一痛，不由自主别开头去——她能感受到佳佳急切而灼热的目光，这目光令她没有勇气回答。
“阿姨？”佳佳有些迟疑。
“天堂……真的很远很远的。”罗沛萱艰难开口。话音甫落，握住她的小手颤抖了一下，立刻松了。
“但是阿姨保证，天堂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忧伤，只有幸福和快乐的地方。你妈妈在那里会生活得很开心很开心的。”罗沛萱急忙安慰她。
“阿姨，”佳佳沉默片刻，问道，“天堂里也有和我一样的小朋友吗？他们是不是都很乖？”
“嗯，有的，他们都很乖很听话。你听说过天使吗？其实他们就是一群可爱的小朋友呢。”罗沛萱顺着她的问话回答，却不了解她问这句话的原因。
“没有痛苦，没有忧伤，只有幸福和快乐，还有很乖很听话的天使小朋友……所以妈妈不要我了，所以她才会丢下我跑去天堂的对不对？可是佳佳明明很乖的，佳佳很乖的……佳佳很乖的……”佳佳喃喃重复着这些美好的字眼，突然哭出声音来，不断地说自己很乖。
罗沛萱心中一紧，却不知道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孤独的孩子，总是会把一切过错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佳佳，应该也是这样的孩子吧？
“佳佳，佳佳。”罗沛萱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佳佳当然好乖的，妈妈都知道。妈妈怎么会丢下你呢？”
“那她为什么都不回来了？我过生日她都不回来看我。”佳佳呜咽着，委屈地抽鼻子。
“佳佳，阿姨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其实天堂里每个天使，以前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孤儿，因为他们都生了很奇怪的病，变得很丑，很脏，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饿死或者疼死。于是天堂里的大天使选了几位伟大的妈妈，将他们带回天堂照顾。当他们成为天使之后，会和那些妈妈们去救更多可怜的孩子。佳佳，妈妈当然是爱你的，但是那些孩子更加需要她，因为母爱是无私的，是属于全世界的小朋友的，你能理解吗？毕竟，你还有爸爸，还有姑姑，那些孩子连一个关心他们的人都没有呢。”罗沛萱摩挲着佳佳的头，缓缓讲起那个遥远的故事，那个曾经让她无限崇拜和骄傲的故事。讲着讲着，眼睛酸涩起来。
“爸爸？”佳佳下意识地说，语气却很是迟疑。
“佳佳，阿姨相信，你能理解妈妈的，对不对？”罗沛萱说。
佳佳沉默了许久，终于用力地点点头，缓缓而坚定地说：“嗯！我有一个伟大的妈妈！”
“那我们回家了好不好？你爸爸和姑姑一定急坏了。”罗沛萱舒了一口气，说。
佳佳想了想，说：“阿姨，你帮我打个电话好不好？”
罗沛萱找出手机，按她说的拨了一串号码，又把手机递给她。
“喂，楚伯伯，我是佳佳……嘘！不要让爸爸知道，你快来接我回家，我在……”
“你知道这里？”罗沛萱惊奇地发现发现佳佳竟然很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
“刚刚我跟着你进小区的时候特地背下来的。出门在外，哪能不留个心眼！”佳佳有些得意地说。
这么说方才一路跟着她的，就是这个小鬼了？罗沛萱心里想，这孩子倒是聪明得很。
“你为什么会跟着我呢？”罗沛萱将我字咬得重重的。
“因为我看到阿姨每遇到一个乞丐，都会蹲下来，把钱轻轻放进他们的碗里。所以，阿姨一定是一个好人！”佳佳声音甜甜地说。
这孩子还真不简单呢，观察力很强。罗沛萱心中赞叹。
手机响起，对方简单地表示了感谢，希望他立刻送孙小姐下楼。
孙小姐？
罗沛萱刚刚把佳佳送到楼下，佳佳便挣开她的手，小鹿一样欢快地奔到停在不远处那两大奔旁边。
车上立刻下来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用力将她抱起来转了几圈，脸上极是欣喜。
“阿姨，我喜欢你！以后我还会找你玩的！”上车前，佳佳一边朝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喊道。
罗沛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是偶然的相聚，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手机忽然叮铃作响，罗沛萱按下接听键，便有甜甜的童声传过来：
“阿姨，我是尤佳佳。我没有骗你哦！看，我可以随时联系到你的！”
罗沛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孩子，果然机灵！
“佳佳！”
尤佳佳刚下车，便被迎面冲过来的婉丽女子一把搂在怀里。
“佳佳，你可回来了！你吓坏姑姑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遇到坏人，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饿坏了……哎呀，看我这乱的，吴嫂，快去给孙小姐准备晚餐和洗澡水！”
“啊呀，萧梓燕，你可别把我们佳佳吓到了！”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年轻男子仿佛是嫌她反应过度，轻轻推开她，面向尤佳佳张开双臂，语气中满是宠溺：“小东西，来，叔叔抱抱！”
尤佳佳立刻跳进他的怀里，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小脸贴上他的。
“小佳佳，人还没有桌子高，就玩离家出走，不错，有我的风格！告诉叔叔，有人欺负你了吗？”
尤佳佳甜甜一笑，乖巧地摇摇头。
“对了，佳佳，爸爸也很担心你的。”萧梓燕把侄女的目光引向前方。
尤佳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眼中刚刚浮起的期待黯下去，显出恐惧来。只一会儿，便把头垂得低低的，一个字也不敢说。
萧梓燕看着不知何时冷下脸来的哥哥，心里微微叹息。
那样严厉冷酷的眼神，她看着都浑身发寒。
“哼！”萧家信重重哼一声，不发一言，再也不看女儿，头也不回走回屋去。
“佳佳乖，先跟叔叔去见爷爷奶奶。”萧梓燕轻轻摸摸佳佳的头，柔声说。
“我才不去见爸爸呢！反正他一直看不惯我，每次见到我都那么激动，怎么骂我都不解气。这次要不是为了佳佳，我才不回来呢！”
萧梓燕重重一拳，打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弟弟胸口，气道：“喂，萧家霖！你成熟一点好不好？为什么你的智商和外貌总是这么不成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