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佳佳回家之后,萧家信并没有回医院。他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烦躁,心里乱成一团。他在床上躺着,却睡意全无。被子里有他最喜欢的幽兰馨香——这是卧在身边的女子为了讨好他特意熏制的。然而这一刻他却觉得这气味像是一张有生命的网,网住他,一点点缩紧。他挣扎,网却越捆越紧,他使尽全力也摆脱不了。这样的纠缠,仿佛是谁的指责,字字句句戳进他的脊髓,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小沛。小沛啊。
我曾经以为是你在天上不忍心看我茕茕孑立,孤独终老,才派另一个人来结束我的痛苦,却原来,你是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你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对佳佳不够好?惩罚我不能原谅你犯下的错?惩罚我渐渐把对你的爱恋尘封在记忆里?不,小沛,你是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的爱人,谁也不可能取代你的位子。我给她的位子,只不过是另起一行罢了。也是她,让我逐渐忘记了你带给我追心刺骨的痛,是我愿意尝试着去原谅你了。可是,我已经准备好要一切重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错觉。不是你的幸福,永远不会属于你。沛君,我好想你。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只要你看着我笑一笑,天大的事情我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身边的女子娇哼了一声,一甩手搭上他健硕的腰身,手指头不安分地在他腰间乱摸。
他对她的挑逗完全没有兴趣,反而很是厌恶,懒得动,只是僵着身子任她上下其手。
“我还想嘛。”身边的女子从背后将他抱紧了,一条腿跨上他的,就要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他向床沿移了移,躲开她的进攻。
她倒以为他是在逗她玩,兴致反而更加浓起来,执拗着将他的身子扳了朝向她,扑上去在他脸上身上一阵吻。
萧家信任由她闹,完全没有反应,睁着眼睛冷冷望着天花板。
那女子见他如此,动作不由得更加放肆起来,一只手竟然伸向他的私密处。
他终于不耐烦,猛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甩向一边,冷道:“别闹了——格格!”
玉格格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握住发红的手腕,娇声道:“你弄痛我啦!”
他显然没有兴致哄她,将头一偏,不发一言。
“老默,怎么了?”她怯怯地叫了一声。他总让她这样叫他,从来不许她叫他的名字。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是不好惹的,他如果真的不高兴,招惹他只会让自己死得很难看。
“没什么。”他随口应了一声。
“那,我去给你煮碗银耳汤降降火气?”玉格格很贤惠地说,已经站到床下。
萧家信点点头,习惯性地说了一声谢谢。从小到大,他被各式各样繁复的礼节压迫惯了。
玉格格柔柔说一句不用谢,转过头却忍不住一路偷笑到厨房。
对她,他应该是不一样的吧?他对她说谢谢呢,换了其他人,不要说还没煮汤,只怕是汤都端到跟前了,还要被他一举掀翻在地。
一开始她也以为她不过是他的情人,从来没动过扶正的念头。不过,这么多年来他看得很清楚,萧家信只有她一个女人。虽然他对她总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来到她这里,也不过是索取片刻肉体的温暖,但是,一个男人五年来只守着同一个女人,为她买房买车,时不时送她名贵首饰衣物,带她去各地旅游……这还需要做什么说明吗?她向来是虚荣的女子,既然如此,萧家大少奶奶的位子她是坐定了!没错,她是身份低微,不过她可以等。萧老爷子不同意,她可以等到他死的那一天。萧梓燕已经嫁出去,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动不动就玩离家出走,根本不足为惧。
她正看着火,却听见客厅里一阵衣裳摩擦的窸窣声,连忙探出头去看。见萧家信打开门正要走,不由得惊讶道:“你要走了?才五点啊,天还没亮呢。”
“我妹妹来了。”萧家信简短地回答,关上门离开。
她回头看一看灶上的银耳汤,心有不甘,冲到窗边往下瞧。
“阿梓,你不听远庭劝,挺着肚子在医院熬了一整夜,还不快回去休息,跑到这儿来干嘛?”萧家信心疼地看着妹妹,摸摸她的额头。
萧梓燕淡淡一笑,说:“忽然想到公公喜欢吃于记特色花卷,我们家附近有没有,想着刚好于记离医院也不远,就顺便给老人家买回去。没想到于记搬家了,好好的繁华路段不要,竟然搬到这小区里面,果真是巷越深酒越香啊。”
“然后呢?”萧家信蹙眉。
“然后?然后我恰好看见某人的车停在这里,就打电话问问喽。没想到真是你。”萧梓燕说着,向四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靠在窗户玻璃上的那张脸受了惊,慌慌张张缩回去。
那个就是大哥外面的女人?长得果然何沛君姐有几分神思!特别是眼睛,那形状简直是一模一样。
“小妈怎么样了?”萧家信不理会她的取笑,问道。
“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
“谁好?”萧梓燕忽然问,“你好,爸爸好,家霖好,还是——罗沛萱好?”
萧家信一怔,看他一眼,又立刻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说:“都好,大家、都好。”
袁瑾桦还没有醒来,萧展博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你,瑾桦,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他忽然想起那个冲上来,神经兮兮的罗正宽。原来老朋友介绍的这位古董鉴赏家竟然是个画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刻意避开画坛的一切消息,就是为了不再与所谓的画家们有任何瓜葛。当初,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流浪画家甜言蜜语,靠那些穷酸的浪漫拐走了他前任妻子的心,最后又不负责任地抛弃她,她也不会含恨自尽,家信和阿梓就不会那么小就失去了妈妈的关爱!他那么反对家霖学画也就是因为这个。什么画家,全都是些没责任没担当的骗子!没想到罗正宽竟然也是画家,要不是在场有人认出他,他还被蒙在鼓里呢!这个罗正宽到底是发什么神经,竟然那么失态,当着他的面也敢对瑾桦动手动脚!虽然他说他是认错了人,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吧?
正想得出神,袁瑾桦忽然呻吟出声。
“什么?瑾桦,你要什么?”萧展博一惊,连忙凑近她。
“正宽……正宽……”
袁瑾桦口中喃喃而出的名字令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突突急跳起来。
难道?难道瑾桦和罗正宽是旧相识?
真是讽刺,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都要和该死的画家扯不清楚?
萧展博心中火起,忍不住一拳打在床头柜上。
这一声巨响将袁瑾桦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来,看清楚病床边的人,脸上竟显出隐隐的失望,淡淡说:“展博,是你啊。”
“不然还会有哪个?”萧展博连忙收了情绪,勉强笑道,“都做了半辈子夫妻了,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时刻陪在你身边?”
“是啊。谢谢你。”袁瑾桦说。
萧展博给她倒了一杯水,装作很不经意地问:“瑾桦,你和罗正宽以前认识?”
袁瑾桦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想要咳嗽却咳不出来,张大了嘴巴,只有吸的气没有出的气。
萧展博急忙轻拍她的后背,好容易才帮她顺过起来。
“小时候……一起……一起上过学。”袁瑾桦吞吞吐吐地回答他。
萧展博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心知绝没有她说得这么简单,嘴上却说道:“你不要说话,先休息。”
他何苦要逼她?当初他说过,不在乎也不会过问她的过去,现在又何必自讨苦吃?
袁瑾桦侧身躺下去,背对着他,心里一阵愧疚。
展博,对不起,我忘不了他,我忘不了啊!如果不是那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