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进病房里来，给每一件物品都勾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轮椅上的人坐在阳光里，仰着头，好像是在看太阳，也像是在看云，又或许什么也没看，平日里混沌虚弱的眼睛此刻忽然流露出清亮如水的光芒，穿过重重天幕，仿佛看透了什么。
而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他吃吃笑了几声，仿佛是在和谁致意。
“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你托人带我到这里来到底所谓何事？”罗正宽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轮椅上的人却依旧留给他一尊背影，沉默不语。忽然，他长叹一口气，幽幽开口：“罗正宽，连我，你都忘了么？”
熟悉的声音似一道晴天霹雳打在罗正宽面前，令他双腿猛一阵颤抖，几乎站不住了。
“启辉？启明？”他喃喃说出两个名字，不敢确信眼前的到底是哪一个。他的眼睛牢牢抓住他的背，仿佛想要钻过他的脊背，瞧个究竟。
“启明，我是启明。我可怜的大哥早已经死了，难道这个，你也忘了？”霍启明缓缓开口，说话间气息与字句一起在口中游回，仿佛是在唱戏，字字句句都咬得很用力。
“启明，你没有死！”罗正宽脱口问道，语气却是肯定的，带着无比的惊讶。
霍启明低低笑起来，那笑声闷在胸口，听得人心里发寒。
“你巴不得我死！可惜啊，我没有死。我可不是我那傻哥哥，罗正宽，你以为当年你在我的木板车上做了手脚，我就一定摔下山崖死无葬身之地了吗？可惜可惜，我并没有死，我一直活到今天，就是想看看你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
罗正宽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一个趔趄跌坐到床上，失声道：“启明，不是……不是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事到如今，是不是你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我大哥是因为你们含恨而去，我也是因为你们变成今天这副残废样，我们兄弟一身的才华，我们霍家所有的希望都断送在你们手上！我要你们还来！还来！”霍启明失去理智，双手捶打着轮椅，上半身在轮椅上跳来跳去，像是疯子一般。
“启明……”
“你住口！你和那个贱女人，你们浑身都脏，就连说的话都污秽不堪，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霍启明发狂似的打断她，忽然又安静下来，脸上露出一抹诡秘莫测的笑容，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宝贝女儿在哪里？”
罗正宽果然受了天大的震慑，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什……么？小蕾没有死？”
“小蕾？哈哈哈哈……她早不是你的小蕾了，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罗、沛、萱！”霍启明再次大笑不止，在阳光里却浑身发抖。
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彻底打垮了罗正宽。他颓然倒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只知道不断摇头。
不不，怎么会是她？那么，她和家霖不就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他们怎么能在一起？不行，他要去阻止他们！罗正宽猛地惊醒过来，霍然起身，就要冲出病房。
“你去啊，你试试看她会不会因为你的话而痛苦一辈子！最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呵呵哈哈……况且，你以为她会相信你的话吗？”霍启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罗正宽果然停住了，扶着门，双腿没了一丝力气。
是啊，小蕾怎么能承受得了这么巨大的打击？他这个父亲一出现，就要亲手毁掉女儿的幸福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早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不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养大了吗？”他豁然回首，指着霍启明吼道。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自己的女儿？我哪有这么大福气！他们两个都是那个贱人的孽种，这样不好吗？一家人团聚啦！”霍启明作出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
“你……”
“你想不想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对待你的宝贝女儿的？我打她，骂她，指使她做各种粗活，要她挣钱养家，总是能找到各种借口不让她好好吃饭。折磨她可是我灰暗人生中最大的乐趣！我逼她去学画画，为了有一天让你败在自己女儿手上。她真得很有天赋，小小年纪就已经小有名气。你这个人一向孤傲得很，倘若有一天被自己的女儿羞辱，该是多大的耻辱？可惜啊，那个死丫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学画。”
“就算她学成了，打败了我，我也不会感到耻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会为她感到骄傲！”罗正宽冷笑一声，反驳道。
“是啊，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要让她恨你，让她永远不接受你，让她只要一看到你，就恨不得立刻杀了你！从小，我就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罗正宽是一个衣冠禽兽。他杀了妻子，陷害好友，他今天的成就是踩在别人的鲜血铺成的台阶铸就的！你猜怎么样？她对我的话坚信不疑呢。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除了你没有杀死袁瑾桦，所有的都是事实。你没想到吧？在你在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时候，你那早已‘死去’的女儿正每时每刻咒骂着你，仇恨着你。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的吗？这真是解恨啊哈哈……”
“霍启明！我没有做过！就算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小蕾呢？小蕾她只是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
“为什么我会不忍心？她又不是我的孩子。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袁瑾桦那个贱人竟然没死，还嫁给萧展博，过着光鲜华丽的生活。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错事的人，老天一定会惩罚！那丫头竟然与萧家霖相爱，哈哈，真是讽刺！既然如此，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女儿还给她，让她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生儿子在一起相亲相爱，举案齐眉，多幸福！你说，她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你疯了！”罗正宽捂住胸口，竭力压制住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霍启明哈哈一笑，说：“我是疯了，我大哥死的那一刻我就疯了！我要为他报仇，我要你们陪葬！”
“你大哥他是自杀！”
“那也是因为你和那个贱人！你偷了大哥的画去参加国际大赛，你利用他的心血一举成名，这还不够，你还要抢走他最爱的女人！你这个第三者，肮脏的小偷！罗正宽，你就等着吧。要不你就看着两个小鬼拜天地进洞房，要不你就看着他们彼此痛苦，无法自拔，顺便接受你女儿深重的恨意。”霍启明看着他，幸灾乐祸地眯着眼睛，哼哼直笑。
事到如今，就是有办法让小蕾相信她是她和瑾桦的孩子也没用了。如果她知道了，她和家霖该怎么办？即使她能承受这个打击，她又怎么面对养育她近三十年的养父？原来她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原来她根本没有过亲人的爱，原来她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
心脏痉挛起来，罗正宽浑身不可遏止地颤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也不能让瑾桦知道，否则她一定会陷入两难。她那么想念小蕾，肯定想要认她。但是她又怎么能忍心伤害家霖，伤害两个彼此深爱的人？她怎么面对萧展博？怎么面对他？又怎么面对霍启明？
“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你完全可以让这个计划无声无息地进行下去。”蓦地，他抬头问道。
“多好的一场戏啊！只有我一个观众岂不是太可惜了？所以发给你戏票，邀请你一同来看。啊呀，我怎么忘了，你也是这场戏里的角色呢。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过，看着你坐在我身边，内心如同被万千虫蚁噬咬，不想看下去，又欲罢不能的样子，哈哈，台上台下，不知不觉，我竟然导演了两场戏，这才叫过瘾！”霍启明的音调尖利起来，变得又细又长，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神态。
罗正宽痴痴的看了他几眼，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去，一路跌跌撞撞。
霍启明斜着眼睛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呓语一般，喃喃说：“啊，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