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加瑶那么没人性地把她一个人丢在上海，真的只是为了和前男友去欧洲旅行，却没想到她是为了开办画展而通过她在巴黎的姑妈，专门向一位有名的大家突击学习。一年多的时间，加瑶的画风开始变得清晰成熟而又拥有自己的个性，当初那个总是一边苦练基础一边大声叫苦不迭的加瑶，终于在画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呢。
郝杰就是这样加瑶认识的，和他们的当初一样。她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做着这一行。
罗沛萱信步走在画廊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加瑶的画作，有些心不在焉。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宏展因为标底泄漏事件，业务运行一度紧急，家霖不得不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她作为最大嫌疑人，能做得就只有离宏展远远的。没有了工作，无所事事的她阻止不了烦躁思绪的一波波攻击，这些天过的浑浑噩噩，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恍神间，罗沛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连忙弯腰道歉，一抬头，脸上却是一怔，方才还有些迷茫的双眼瞬间雪亮起来，不愿再看他一眼，迅速绕过他，就要走。
“小蕾！”罗正宽追上她，挡在她面前，嘴唇因为激动而发抖。
罗沛萱冷冷看着她，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攥住自己胳膊的手。小蕾？是她以前的名字么？
罗正宽眼中沸腾的情绪渐渐被她的冷漠浇熄，手便是一松，缓慢而不甘地从她手臂上滑下去。在开口已经换了称谓：“罗小姐……也来看画？”
罗沛萱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再次要走。
“小蕾、小蕾……你别急着走！让爸爸看看你，二十五年啦，这二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我、我以为你死了，小蕾，爸爸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再看见你！” 情急之下，罗正宽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有好多话要说，说到一半却打住了，半张着嘴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罗沛萱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罗老师，请您注意影响。”
罗正宽愣了愣，说：“小蕾，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太晚了。”罗沛萱别开眼去。
“小蕾，你听我说，你养父讲的那些都不是事实。我们父女俩今天见面落得如此难看，这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罗沛萱冷哼道“罗老师，请你对我的父亲尊重一点。还有，我的名字叫做罗沛萱，不是什么小蕾！”
“小……你一定要相信我，霍启明特地找过我，就是要亲口告诉我他这么多年来精心策划的骗局。”
“你见过我爸？你对他做了什么？”罗沛萱骤然紧张起来，心头火起，声音高扬。
罗正宽苦笑，说：“我什么也没做。小蕾，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有好多事情要和你解释。”
“我不想听。十年前，我已经放弃了在画坛打败你的计划，算是对你仁至义尽。现在请你离开，我不想见到你。”
“求求你！求求你……小蕾……”
罗沛萱停下脚步，望着躬下腰来想要拉住她，又怕吓到她而小心翼翼的罗正宽，心里蓦地一酸，脑子里轰然一声，冲口说道：“十分钟。”
一整个下午，罗沛萱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她把自己塞在画廊角落的沙发上，直到加瑶过来喊她，告诉她画展结束了，她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
“做什么呢？你也太心不在焉了吧？”加瑶不满地哼哼。
“我哪有心不在焉，倒是你，一整天都不见阿文来探班，心猿意马了吧？”罗沛萱想开加瑶玩笑，说到阿文两个字的时候却还是不自然地顿了顿。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她差一点就要说出郝杰这两个字。
“他去和客户谈判去了。”
跨国谈判？罗沛萱怔了怔，问道：“阿文……他是做什么的？”
“噢，他是依维露琛的首席设计师。”加瑶轻描淡写地说。
罗沛萱震惊不小，微微吞口气，下意识应道：“是哦……”不过，她很快想通了。郝杰过去对机械玩具小有研究，也一直梦想着能够亲手设计属于自己的产品，在世界各地销售。挺好，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在依维露琛这样的国际大集团中出人头地。
“你好象不相信啊。”加瑶睥睨她一眼。
“因为你说他是你在画画的时候认识的裸体模特啊！”
“的确是这样啊，我在姑妈的生日聚会上遇见他，偶尔听他提起以前是做这一行的，所以就邀请了他几回。”加瑶说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不知道，他可犟了，开始怎么都不愿意。我以为他是嫌我画得不好，就带他去画室看我的作品。他看中了一幅——你猜是哪一幅？”
罗沛萱摇摇头。
“锦色佳年，就是你帮生病的我参加全国比赛获奖的那一幅锦色佳年！”加瑶说，“他一看就问我，作者另有其人吧？”
罗沛萱心里微微动一下，没有说话。
“我就跟他提起了你。那真是一场愉快的谈话，结束之后，他就答应我的邀请啦！”
罗沛萱笑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正好看到推门进来的郝杰。
郝杰撞上她的眼睛，目光闪了闪，走到加瑶边上，轻轻抱她一下，道：“恭喜你。”说着，将怀里的一大束香槟玫瑰递给她。
“谢谢！”加瑶咋呼着吻向他的嘴唇，却被他避开了，落在脸颊上。
“干嘛呀？沛萱又不是外人，你害臊什么？”加瑶笑着捶他一下，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
罗沛萱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儿，淡淡笑了，心里竟是异常轻松。
郝杰向她看过来，眼神暗淡而复杂。她只是浅笑，并不会觉得尴尬而避开。
她终于是将他放下了吧？她反而很感激他，感激他这么多年来这么挂念她，感激他依然这么熟悉她的一切。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一切。如果此时此刻她再拿起画笔，笔下的风景一定和以往大不相同。
从画廊出来，罗沛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荡。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与她擦肩而过，她却还是没有想好，是回家还是去医院看爸爸。今天下午在咖啡厅，罗正宽的那一番话令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听一段精彩绝伦的说书故事，那样曲折离奇的故事，是真的吗？爸爸……真的只是为了报仇的目的才把她养大？不，她怎么能相信罗正宽这个伪君子的话？他城府那么深，编造出这种离奇的故事来欺骗她并不是什么难事。
罗沛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夜风吹得她脊背一阵寒。
越是叫自己不要去想罗正宽的话，脑子里却越是纠缠得厉害。
小时候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眼前，令她忽然间心慌。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亲生的，所以对爸爸言听计从，孝顺有加。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出色，爸爸一定会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但是爸爸对她一直很粗暴。她已经记不清被爸爸打过多少次。头些年，喝醉了打，清醒了也打；高兴了打，不高兴了也打。如果爸爸要喝酒，就是寒冬腊月的深夜，小店都关了门，她也得哀求老板给她开门买酒。否则，免不了一顿暴打。后来，爸爸对她客气了，却冷漠得很。大约就是从她放弃画画那年开始，爸爸几乎不太理睬她了。后来，爸爸被查出了癌症，她把他接来上海，日子久了，关系渐渐的大抵是不错了。
不管爸爸对她怎么样，她一直相信爸爸心里是疼爱她的。就因为他愿意把她养大。小时候她有些迟钝，被别人说是低能儿。小朋友欺负她，大人们捉弄她。每当这个时候，爸爸就会冲过来救她，一把将她拎上肩膀，威风地回家。
罗正宽说，他把你养大了，是要看你和我两相残杀。
真的是这样吗？会在别人的讥笑中保护她的爸爸，真的处心积虑了这么久，要看她悲惨的下场？
罗沛萱使劲摇摇头，忽然想起罗正宽说话时的犹豫和躲闪。他似乎想遮掩什么。
冷哼一声，罗沛萱起身离去。
霍启明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手里还攥着罗沛萱带给他的报纸。罗沛萱把报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又帮他掖好被角，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悄声说：“爸，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给孙子起名字呢。”顿了顿，她又说：“爸，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的人啊。”说完，她悄悄退出病房，轻轻把门合上。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不见，病床上的霍启明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闪烁。他叹口气，重又闭上眼睛，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