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了有一个月之久，罗沛萱找到一份蛋糕房的工作。工作并不重，不过是帮客人拿好选中的糕点，包装好递出去。她看重的正是这份工作的悠闲。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充盈身心的糕点的甜香舒缓心绪。店里清闲的时候，她还可以跟着大使傅学做糕点。她本来就是学画画的，对色彩和构造的创新很敏感，再加上她的手很巧，做出来的糕点非常漂亮，就像是用画笔画出来的一样。但是她做的糕点从来不会被允许摆到柜台上出售，因为味道总是不够好，不是苦就是涩，入口不够松软，摆出去会坏了糕点房的名声。
大师傅笑着打趣：“你心里有事。”
她笑着打哈哈。
然而，大师傅终于认真起来，定定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糕点是要把幸福快乐的感觉带给品尝的人，如果你学不会释然和感激，永远也不可能做出可口的糕点。”
她心里明白，嘴上却硬道：“我又不想做糕点师傅。”
大师傅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愠怒道：“这孩子，教你生活呢，好好学！”
罗正宽碰巧来过一次，之后就每天过来，每次都买店里最贵的“牡丹雪”。她知道他想和她拉近距离，不胜其烦，她干脆直接缩在糕点制作间不出来了。
萧家信约她见面。她本不想去，想到大师傅的话，还是拿了围巾出门去。
半个月不见，萧家信看上去憔悴了些，眼角不再凌厉，下巴上一圈隐约的青色。
“所以，小怡是不可能继续在宏展工作了？”她没想到泄露标底的事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也没想到会是萧家信先替她沉冤昭雪。
“她虽然只是帮姑父说了谎话，但是姑姑那边不好说话，我尽力了。”萧家信歉然一笑。
“谢谢你，总经理。”罗沛萱笑笑。
萧家信啜一口咖啡，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宏展上班？”
罗沛萱淡淡地说：“我已经递过辞呈了。”
萧家信点头，挑眉道：“可是我没有同意。”
“我已经有新的工作了。”
“你说蛋糕房？”
“你知道？”她倒有点惊讶。
萧家信不自然地眨眨眼睛，说：“回来工作吧，新来的助理很不合格。”
“总是要磨合的。”罗沛萱笑笑，说，“总经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你还叫我总经理，证明你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成是宏展的员工嘛。”萧家信咬文嚼字道。
“不过是习惯罢了。萧先生。”她立马改了口。
萧家信哼哼笑出声，眼睛一亮，问道：“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我是说，家霖他……”
想到那天的事，罗沛萱耳根有些尴尬地热起来，低头去喝咖啡，随便应道“没事了。”
萧家信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心里也是一阵震动，脑子里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来，顿觉愧疚，觉得自己给她带来了困扰。说不定她早已经忘记，他为何还要提起？
一时无语。
半晌，萧家信终于找到话题：“佳佳一直嚷着要见你。”
“啊……那就……要不哪天方便的话，你带她来蛋糕房吧，正好她喜欢吃甜食。”罗沛萱抬起头来，说。
萧家信笑说：“你比我还要了解佳佳。”
“小孩子的心事很容易懂得，只要用心就可以。萧先生，我真心地希望你们父女可以永远幸福。”
“不要再叫我萧先生，太陌生了。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罗沛萱笑道。
萧家信思索片刻，正要开口，她却抢在前面了。
“叫你大哥吧。和家霖一样。”
他脸上一白，张开的嘴巴有些不自然地咧开，呵呵一串笑，应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叫我家信吧。
呵，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家霖的存在。
两人正谈笑间，忽听得楼上轰的一声巨响，便有几声女人的尖叫参差而起，接着一串咚咚咚的闷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滚了下来。
一楼的客人们渐渐都站立起来，萧家信和罗沛萱互相看一眼，也站起来，朝楼梯方向看过去。
滚下楼梯的是个年轻男人，长发披肩，脸庞白皙，看上去是个艺术青年。
咖啡厅的楼梯并不陡峭，但是大概是因为头部磕到了墙角凸起的装饰砖，年轻男子立刻不省人事，头部有鲜血流出。
“汪冬，汪冬！”楼上冲下来另一名年长的男子，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拖拽年轻人，见他毫无反应，连忙拿出手机叫救护车。
罗沛萱眼神一凛，又仔细看了看。
竟是罗正宽！
救护车还没到，警察已经来了。
罗沛萱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争执什么，只听到一个女服务员的尖细的声音：“是他，就是他！我看见就是他把这个人推下楼梯的！他就是凶手！”
凶手？开什么玩笑！罗沛萱往前站了站，却只能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间看到罗正宽已经惨白了的脸。他似乎在竭力解释什么，却又对身边宣称他就是凶手的服务员毫无办法。
“那不是罗老师吗？他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家，怎么能受此羞辱？”萧家信认出他来，大步上前，想要帮他解围。
“警察同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你是他什么人？”一个警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正要回答，另一名警察急急喉道：“救护车来了，让让！伤者送医院，你们有什么话，等确定伤者的情况之后再说！”
心有千千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受到他的威胁，而你原先不打算就范，在他起身离去后又后悔了，想上前拉住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绊了一跤，恰好扑到他背上，他就滚下楼梯去了？”手术室外，警察对罗正宽进行初步讯问。
“是这样的。”罗正宽点点头。
“那他是怎样威胁你的呢？”等待片刻，听不到当事人的回答，做笔录的警察狐疑地抬起头来看他，“他是用什么威胁你呢？请你说明一下。”
罗正宽面露犹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他看一眼罗沛萱，才叹口气，缓缓说：“我想单独说明。”
警察点点头，转而对萧家信和罗沛萱说：“麻烦两位回避一下。但是不要走得太远，待会儿还要请两位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
萧家信有些讶异，没想到他说的威胁是真的。刚才他还以为，那个青年不过是捏造些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污蔑他，他出于爱护学生，才想拉住他好好劝阻，没想到忙中出错。但是，看他此刻欲言又止，紧张到嘴唇发白，甚至需要他们回避，那个理由大概是真的了，而且还很严重，看上去关乎他的声誉和威望。会是什么？
眼睛里精光一闪，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佳佳生日宴会上，小妈摔下高台的时候，罗正宽令人费解的失态举止。莫非……
罗沛萱并不关心，冷哼一声，快步转过廊角，先行离开了。
信步走至花园，室外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正值深秋，金色的梧桐叶缱绻翩跹，高大的香樟树依然枝繁叶茂，红色的树叶夹杂在一片绿色之中，像是美人脸上的胭脂。阳光透明而澄亮，为一切作了柔光处理，勾上朦胧而浪漫的金边。
罗沛萱深深呼吸，月季的馨香和风一齐扑在脸上，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的压抑和迷惘一瞬间减轻了不少。
绕过一株巨大的翠柏，她蓦然止步。
翠柏旁的木椅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坐在萧家霖边上的那个女子，眉眼如画，温婉素雅。虽然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略微松弛的皮肤出卖了她的年龄，但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她的眼睛里漾着那样温柔慈祥的光芒，宁静而平和，仿佛能看透一切。微微一笑，就能让人心灵得到平静。
她总是对这个女子感到无法言明的亲切，每次看到她，她总有一股想要扑进她的怀抱好好哭一场的冲动。她渴望她温暖的手掌抚在她的额头，或是在她背后轻拍，抑或只是轻轻抱着她，不管怎么样，她总是觉得，这个女子可以疼爱她，让她这么多年来满身的疲惫化为乌有。
眼睛微涩，罗沛萱恍然惊醒，不由得嗤笑一声。她在想什么？那个是家霖的妈妈，她愿意疼爱的，应该是苏绮薇那样的儿媳妇吧？
她正待离去，却被萧家霖的话吸引住了。
“妈，你不要再说了。你对沛萱有成见。公司标底泄漏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不是吗？至于绮薇，警察也说证据不足，对所提供的证据不予采信。沛萱根本没有错错什么事，你们之前那样冤枉她指责她，她都一个人承担下来，半个字也没有向我抱怨。现在既然一切都查清楚了，我就更不会放弃她！”
家霖已经知道标底泄漏的真相，为什么不事他来告诉她？罗沛萱微微蹙眉，猛然想到什么，眼光一闪，轻轻叹息。
袁瑾桦微微一笑，柔声说：“不是妈妈对她有偏见，虽然警察说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但是绮薇总不可能说谎冤枉她吧？绮薇的为人我能不清楚吗？好，就算撇开这些事情不谈，你和绮薇的婚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背信弃义，就是不对。”萧家霖正要争辩，袁瑾桦抬手拦住他，又说：“再说，为了标底泄漏的事情，宏展正需要苏家的协助，难道你能只为了自己而弃你爸爸一生的心血于不顾，弃我们这个家于不顾吗？”
罗沛萱呼吸一紧，不自觉紧紧攥住衣襟。总是这样，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谁都承受不起吧？是她吗？给家霖出这样的难题的，始终是她吧？如果他们不相爱，家霖就不会这么为难。
萧家霖垂首，沉默片刻，说：“妈，你为什么会嫁给爸爸？”
袁瑾桦一怔，没想到他问出这个问题来。想了一会儿，她才说：“为什么问这个？”
“听姐姐说，爸爸很爱大妈，爱到想起她心里就会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嫁给他？”萧家霖追问。
袁瑾桦垂下眼睛，眼中神色莫测。
“你爸爸……他对我很好，虽然知道他并不是最爱我，我也并不后悔。如果不是你爸爸，我哪有现在这样的福气？”这很公平，因为我最爱的，也并不是他啊。
袁瑾桦淡淡笑一下，抬起头来。
萧家霖抓住她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恍惚，隐了笑容，无比认真地说：“不管有多幸福，不能得到自己的最爱依然是最大的遗憾。你正吃着这样的苦，又怎么忍心看着我们步你的后尘？我，绮薇，沛萱，如果我娶了绮薇，我们三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快乐。我可以对绮薇很好，但我永远不可能会爱她，这样对她公平吗？”
袁锦华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妈，你看看大哥，就是因为失去了沛君姐，这么多年来他过得有多辛苦！明明那么疼爱佳佳，却放不开怀抱，弄得佳佳也那么不开心。我真的没把握，能像大哥一样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专心扑在工作上，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想迁怒在绮薇身上。”
袁锦华定定地看着儿子的眼神。这样热切诚恳，灼热而深情的眼神，她也曾经拥有过。她为错过这样一份炽热而深沉的感情而耿耿于怀半辈子，现在，难道又要让她的孩子重蹈覆辙吗？
萧家霖握住母亲的手，更为恳切地说：“妈妈，相信我，我不会为了爱情而放弃家人。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会竭尽全力，让你们都幸福。”
“可是……如果你不和绮薇结婚，宏展正在投资运转的项目就不可能如期完成，我怕……”
“会有办法的。妈，你就不要担心了，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见母亲被说动了，萧家霖才释然一笑，连忙打住她，说，“妈，我扶你回病房吧。”
罗沛萱望着他们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家霖……一直在努力啊。他说过不会放弃，就一直尽力争取。她还在犹豫什么？与其一直想着自己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不如站在他身边全力支持他，这才是她最应该做的吧？
背后被谁撞了一下。罗沛萱回过头去，却是个小孩子，此刻跌坐在地上，扁着嘴唇看她，身边有洒了一地的糖果。她莞尔一笑，先把小孩子扶起来，又帮她把糖果都捡了，放到她的口袋里，摸摸她的头，柔声笑着说：“小妹妹，没有摔疼吧？快去找妈妈去吧！”
仿佛有什么人催着她往后看，袁瑾桦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恰好看见罗沛萱对着那个孩童的明媚笑靥。
心里就是喜欢，说不出的亲切。即使她愿意相信绮薇的话，还是没办法讨厌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妈？”
袁瑾桦回过神来，朝他笑笑：“没什么，沛萱也来了吗？”
萧家霖一愣，朝后面看一眼，并没有人。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袁瑾桦也是疑惑，没有细想，继续朝前走去。
松柏后——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们现在要去警察局做笔录。”萧家信找到她，说。
罗沛萱跟在他身后，静默不语。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总经理，今天该告诉我真相的，不应该是你。”
萧家信果然立刻怔在原地，僵直着站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是，我想见你，只是因为这样。”他没有回头，淡淡说了一句，径直朝前走去。
罗沛萱心里一震，望着他颀长而孤寂的背影，一时间心里竟替他感到酸涩，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萧家信浑身一僵，转过脸来看她，眼中波光缱绻。
“谢谢你。我——陪你走一段吧。”罗沛萱真诚地望进他眼睛深处，悄悄挽住他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