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梓燕推开萧家信书房的门,见他眉头深锁,深深倚在藤椅里,眼角挂满疲倦,沉沉下垂。
“哥,怎么也不下去吃晚饭?喏,我端了一些来,快趁热吃些吧。”萧梓燕心疼地说。
“我不饿。”萧家信勉强笑了一笑,用力揉揉太阳穴,又问道:“佳佳怎么样了?睡了吧?”
萧梓燕叹口气,了然一笑,坐到他对面,柔声说:“大哥,你这是何苦?明明担心得要死,却硬要把佳佳冷冷推开!”
萧家信动动嘴,却没有说话,只又抬起手来在眉心揉了好几圈。
“大哥,这难道不是你的选择吗?当初你决定把佳佳接回来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吗?既然这样,你还在抗拒什么?难道你还是摆脱不了那段回忆?哥,已经六年了!就算大人有错,佳佳她是无辜的啊!”萧梓燕花了很大力气,才有勇气把这一长段话说完。自从沛君姐去世之后,大哥就变得阴郁凶戾,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对所有人都宽容友善的萧家信。也只有她这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妹妹,才敢依然接近他左右,才敢说这番话。她实在没有把握,大哥不会大发雷霆,把她赶出去。
然而萧家信只是缓缓端起面前的咖啡,轻呷少许,又慢慢放回去,突然轻轻咳了几声,呼吸陡然急促,粗重而夹有杂音。
什么时候,他竟然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一样?
萧家信抬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来。
“大哥,不要紧吧?”萧梓燕秀眉微蹙,急切道。甫站起身,又被萧家信抬手阻止。
“没事,”萧家信摇摇头,沉声说,“阿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清楚?不过有的事不是明白就可以做到的。就像是你,明知道这次只有乔家能够帮助公司渡过危机,但是你能说服自己嫁给乔远庭吗?”
萧梓燕脸色一沉,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萧家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背影如此孤寂。
萧梓燕还是陪着他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阿梓,大哥不会逼你做不开心的事。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爸爸那边我去说。”萧家信忽然转过身来,静静望着她,露出她久违的宠爱的笑容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谢谢你,大哥。”萧梓燕眼中一热,连忙走出房去,才敢抬起手抹去刚刚落下的泪水。
萧梓燕绕过餐厅,打算回房休息,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念了几年研究生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那些鬼画符,也就是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才看得上眼,拿来戏耍的玩具罢了!”父亲的声音充满讽刺。
“爸,请您尊重艺术!艺术绝不是任何人的玩物!”萧家霖立刻大声反驳。
“艺术?随便弄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在纸上胡乱涂涂就叫艺术了?对着不穿衣服的女人画画就是艺术了?你画的那些遗像也是艺术了?简直不知所谓!”
萧梓燕走过去,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把门推开来一些,刚好看到父亲因为震怒而铁青的脸。弟弟站在父亲身侧,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
“爸,我跟您说过,那不是遗像,是素描!”萧家霖苦着脸,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样子。
“我管你什么描!”父亲冷冷打断他,厉声说,“你立刻搬回家来!去美国的机票已经办好了,下个星期你就给我乖乖去美国,把金融管理课程念完!”
萧家霖露出惊讶得表情来,进而愤怒地瞪大眼睛,一时克制不住,冲父亲吼道:“您果然还是一意孤行,要私自安排我的人生!”
父亲从太师椅中直起身体,慢悠悠却不容反驳地说:“你的人生?我告诉你,你是我萧展博的儿子,我的决定就是你的人生!这辈子,你休想走画画这条路!”
萧家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颊惨白,微微抽搐起来。他眼睛里升腾起狂怒的火焰。然而他的目光突然又冷下去,带着深邃的倔强,甚至还有一丝嘲笑。
“我终于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笑容来,“为什么大哥的人生如此痛苦,为什么大哥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因为他是你萧展博的儿子,因为他不过是一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傀儡!”
“住口!”萧展博脸色剧变,猛然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儿子——他的眼中,再也找不到一丝对父亲的尊重和……爱。他现在能看到的,只有熊熊烈火般燃烧的恨意!
萧家霖却笑得更深,冷冷地继续说:“一个大哥还不够,你又想断送二姐的幸福!现在终于轮到我,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像大哥一样,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人生的!”说罢,他转身面向门口,毅然决然走过来。
“站住!”萧展博一声怒喝,额头根根青筋毕现。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来,颤抖着指向萧家霖,“今天你若是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
萧家霖在门口顿了一顿,重重哼一声,一咬牙,夺门而出,差点撞倒萧梓燕。
“家霖……”萧梓燕追了几步,心中担心父亲,又急忙折回去,走到父亲身边。
萧展博仍然没有从方才的激烈冲突中回过神来,脸色严峻,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地紧绷着。方才抬起的那只手用力按在桌子上,仿佛竭力压制着什么。蓦地,他长叹一口气,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上,脸上松垮下来,看上去竟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爸!”萧梓燕神色一动,向前紧跨了一步,满眼焦虑。
萧展博痛苦地纠起眉头,默默闭上眼睛,良久无言。
“阿梓啊,”萧展博眉头耸动了一下,极缓慢地开口,“我真的是一个如此失败的父亲吗?”
“爸……”萧梓燕空洞地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个虚弱万分的老人,不久前还那样决绝地逼迫她嫁到乔家。
萧展博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把头动了一动,却终于没有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了然于心的长叹,无力地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萧梓燕心中难受,为父亲,也为大哥。
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心中纠结的永远是永生难以忘却的往事。父亲如此不能接受画家这个职业,到底还是因为小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