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艺术大师罗正宽因被控谋杀而自缢的消息登上了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
全城哗然。
受害人汪冬却对媒体避而不见,于三天后离境前往巴黎。
刚刚出院不久,在家静养的袁瑾桦不知为何身体状况突然恶化,再度入院。
罗沛萱抓着报纸,怔怔地望着版头彩色巨幅照片,呼吸渐渐紧促。
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她居然想哭,她的心里像被千锥万剐,浑身都不可遏止的颤抖。她在慌什么?他终于得到报应了,她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快,反而堵得慌,一种奇怪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沛萱,有人找!”
她一惊,匆匆擦干眼泪,应一声,头脑晕眩地走出去。
不速之客苏绮薇。她有些警惕地看她一眼,不知道这次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苏绮薇倒是坦然得很,微微一笑,说:“别紧张,我不过是想请你喝杯东西。”
“不用了,我很忙。”罗沛萱冷声说。
苏绮薇拦住她,嘴角一抹玩味十足的笑容,说:“有些事情,我想你会很感兴趣的。”
罗沛萱淡淡扫她一眼,说:“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要做。”
“如果——你并不想挽回你和家霖哥的爱情。”苏绮薇倏然阴沉的音调令她心头一颤,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罗沛萱有些激动地叫出声,身体一动,差点把桌子掀翻。
“怎么,很意外?不瞒你说,我也很意外。我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你从家霖哥身边赶走,没想到根本用不着我动手。”苏绮薇悠然地啜一口果汁,嘲讽意味甚浓地看她一眼。
罗沛萱一时不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只是保持着方才猛然挺起的僵硬姿势,脸上像涂了一层石灰,惨白灰暗。两只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巴张着,却找不到呼吸。
“这不可能!我不会相信的!”半晌,她才在脑中拼凑出这句话,颤抖着说出来,立刻大声喘息,浑身汗涔涔的,像是大病初愈。
仿佛早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苏绮薇微微挑眉,从手边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罗沛萱惴惴不安地接了,拿出里面的资料,还没看完,便满头大汗,嘴唇瞬间退了血色,颤抖如受惊的蝶翼,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奇怪的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咯咯的怪笑声。
蓦地,她将资料全部摔到桌上,以手掩面,缓缓垂下头去,双肩不时向上耸起,仿佛是在尽力克制什么。
桌面上,一张结婚证复印件和一张出生证明上都赫然填着罗正宽和袁瑾桦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罗沛萱长长地呼吸了几次,缓慢地抬起头。
苏绮薇眉头微动。她以为她会哭得稀里哗啦,却见她眼眶干涸,只是眼神空洞,神色莫辨。
“你——要我怎么做?”声若游丝。
苏绮薇嫣然一笑,声音干脆:“我要你主动离开家霖哥。反正——你也不得不这样做。”
“你是要他恨我。”声音破碎。
“没错。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你们当然也不可能在一起。但是你将永远成为家霖哥心头的挚爱。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他对你的爱都不可能被磨灭。到时候就算我嫁给他,他的心里也不会有我的位子。所以我要你主动离开他,伤害他,让他恨你,这样我才有机会。”
罗沛萱虚无地笑笑,喃喃道:“你不怕我会告诉他?”
苏绮薇扬眉,胸有成竹:“你不会。与其让他在这样的真相中痛苦一辈子,倒不如让你一个人受苦。时间是一切伤痛的解药。总有一天,他会淡忘你开始新的生活。只要他能幸福,你一个人承受痛苦也是值得的——你会这样想的没错吧?”
罗沛萱面如死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苏绮薇满意地牵起嘴角,不屑地看她一眼,脚步轻快地离去。
苏绮薇离开很久之后,罗沛萱还保持着原先的坐姿。
妈妈……妈妈……
一瞬间袁瑾桦的音容笑貌幻化成一幅幅画卷,劈头盖脸而来。千万个日夜,她幻想着妈妈的样子,温暖的双手,温柔的笑脸,动听的声音,她幻想她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就是她吗?那个温婉优雅的女子,高高在上的萧夫人??怪不得她每次见到萧夫人,总会感觉那样亲切。她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她?她既然见到她,为什么认不出自己的亲身骨肉?不是说血脉相连,十指连心,为什么她完全体会不到她的痛苦?
脑后突然像被谁猛抡了一记,罗沛萱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眼前血红一片。
妈妈没有死,那么,爸爸说的一切就都是假的了?他明明说,罗正宽逼死了妈妈,难道是骗她的?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不是这样的。当时一定有什么机缘巧合,让爸爸误以为妈妈已经死了。妈妈既然曾经是爸爸的大嫂,他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吧?不行,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去找妈妈的,到时候妈妈该怎么面对她和家霖呢?如果萧先生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妈妈还怎么安然呆在萧家?就算他已经知道了妈妈的过去,他也不一定能接受她,到时候妈妈该怎么办?放弃她还是放弃萧家?这样的选择实在太过残忍,她不可以让自己的亲人因为她而如此痛苦!
可是……她多么想待在妈妈身边。
二十九年,整整二十九年,她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母亲,如今上天眷顾,给她一个机会尽孝,给她一个机会找回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她不想放弃啊!
可是不行。她不可以再出现在家霖面前,她怕她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到那时,萧家所有的一切又将被她统统打乱。她从来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希望身边的人平安快乐,又叫她如何忍心要他们因为她而经受煎熬?
天啊!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她!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此刻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那么不真实,她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加瑶有些担忧地拿了晚餐进来,说:“沛萱,多少吃点吧。”
床上的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双眸仿佛是褪尽了颜色的银饰,破败而死气沉沉。
“沛萱,你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你真是要急死我!”加瑶有些气急败坏地扔下餐盘,坐到她身边,见她满头满身的汗,心里一惊,探上她的额头,脱口惊叫道:“神啊!你都快烧死了!我送你去医院!”
和赵继文一起把罗沛萱送进医院之后,加瑶才想起打电话通知萧家霖。
“阿文,我要帮沛萱用酒精擦身子,加快散热,你先出去等我。”
赵继文踟蹰了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沛萱因高烧而神情痛楚的脸。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又立刻放下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关心她了吧?哼笑一声,赵继文缓缓离去。
“她怎么样了?”加瑶一出来,赵继文就冲上去问道。
加瑶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舒一口气,说:“打了退烧针,睡了。”又说:“这个萧家霖怎么还不到?我去打个电话催一下,你去弄点热水来,防止沛萱醒过来要喝水。”说着,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打完电话回来,病床上的罗沛萱已经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刚刚不还好好躺着吗?”加瑶一阵心焦,赶紧和赵继文分头去找。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又把门关死了。
病床上,霍启明熟睡的脸安详而平静。病痛再次发作,他刚刚打了镇定剂。这个病房的病人只剩下他一个,而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阵窸窣,白色的人影像僵尸一般机械而缓慢地挪到病床前,嘴里逸出一丝气:“爸……”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罗沛萱就这么站着,失神地望着父亲的脸,脸上凹凸的阴影看上去有些阴森扭曲。忽然,她就这么直直地跪倒下去,喉咙里传出音节滚动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变成号啕大哭。她就这么跪着,哭得上半身完全佝偻下去,肩膀剧烈地上下抽动,整个身体都在摇动,摇摇欲坠。明明就没有一丝力气,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坚持着最后的平衡。她的双臂紧紧环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揉碎。眼泪鼻涕和汗水一起汹涌而下,她顾不得擦,也没有力气擦。她几次哭得失去了声音和呼吸,尖锐的抽泣声在病房里久久回荡,像是鬼魅的轻唤。心像被谁狠命地撕扯,刻骨铭心的痛苦无处宣泄,她只能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却只能把疼痛打入骨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