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信等在电梯外面,一旁的助理殷勤地提着公文包,一边提醒他今天的日程安排,语速飞快,却是字字清晰。
“去车里把我昨天买的那片CD取来。”萧家信没来由的一阵厌恶,愣愣打断他,不容置否地命令。
助理的声音在嗓子里卡了一半,不知所措地愣了一愣,慌忙跑开去执行任务。
电梯门开了,萧家信正要走进去,忽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等他站稳了往里看,却是个普通女职员,一双眼睛很是清澈。
“快进来啊,要迟到了!”罗沛萱将手放在关闭键,就要按下去。
萧家信看了看她,有些意外。在宏展集团竟然还有不认识他的人!按规矩,一般职员是不得与高层管理人员同乘一部电梯的。
“哎!”罗沛萱焦急地看看手表——还剩八分钟,不由得大声叫他。
萧家信又将她看了看,眼中神色似有变动。不等她催第三遍,他走进电梯。
“几楼?”罗沛萱问。
“十二。”萧家信随口回答。事实上无论哪一层楼,都是属于他的。
罗沛萱怔了怔,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你是新来的吧?我在人力资源部没有见过你。第一天报到?”
萧家信只是冷冷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像,习惯性地微扬嘴角——这不是微笑,而是长年积累的高傲与冷酷。
罗沛萱却以为他是害羞,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声音柔柔的:“你很紧张啊?当初我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敢看着前辈的眼睛说话。别担心,开始的时候我会帮你的,以后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我厌恶聒噪的人。”萧家信真觉得可笑,转过头,淡淡看她一眼,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尤其是女人。”
聒噪的女人?罗沛萱还来不及收回笑容,愣愣地抬头望着他帅气逼人的侧脸。
已经不年轻了啊。罗沛萱默默数了数萧家信眼角的细纹,心里一阵同情。
这个男人应该是二次上岗了吧?看他气宇不凡的模样,想必在以前的公司里大概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人到中年,还要回到起点重新来过,这种惆怅之情她能理解。
难怪说话如此不客气。
罗沛萱识趣地安静下来,静静望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然而身边的男人突然向她身上靠过来。罗沛萱转过头去,见他蜷起上身,一只手使劲按在胃部。她连忙扶住他,向他脸上望去。方才还冷硬如雕塑的完美脸庞此刻因痛苦而略略扭曲,额头不断沁出豆大的冷汗珠子,从惨白的脸颊滑落。他伸出一只手来握住罗沛萱递过来的手,以借她的力量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满手心冷涔涔的虚汗。
“你怎么了?”罗沛萱担忧地问。
萧家信显然腾不出力气回答,满脸痛楚之色愈加严重。
“是胃疼么?”罗沛萱询问得具体些,好方便他用动作回答。
萧家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勉强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罗沛萱立刻按下三十六层。
“你忍耐一下,医务室就快到了。”罗沛萱说。幸亏公司有这么个人性化的规划,为所有职工设置了这一层集娱乐和急诊为一体的生活层。
胃部的绞痛一阵强似一阵,揪着他的心脏,一直沉一直沉……萧家信连退几步,撞在电梯上。他只觉得头部越发昏沉,双腿再也没了力气。身子一软,萧家信贴着电梯滑下去。罗沛萱拉他不住,急急唤他:“喂!先生!喂……”
是谁在耳边那样急切地唤他?是谁在担心他?谁的手那样努力想要拉住他?萧家信放弃了挣扎,任自己向黑暗沉下去,沉下去……他只是下意识紧紧攥住手掌中那只柔软的手,仿佛找到了某种依赖。
罗沛萱帮着医生把萧家信抬到病床上。然而他却不肯松开她的手,死死拽着,口中喃喃着什么。
罗沛萱凑过去,想知道他说什么。
“总经理!”
那个词被突然闯进门来的医生响亮的称呼掩盖掉。似乎是个名字。
总经理?罗沛萱吃了一惊,手上一用力,倒把手抽了回来。
萧家信的手依然抬着,动了动,仿佛想挽留什么。
“总经理!”萧家信的助理惊出一身冷汗,慌得在病床前左右摇晃。方才医务室主任通知他的时候,他甚至连腿都软了。
“大哥!”门外急匆匆闯进一位发髻高挽的秀丽女子,一身素雅套装,全无修饰,只在左手腕扣着一条缀有碎玉,黑色细线编成的精致链子,却于全身透着一股子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优雅气质。
萧梓燕做到大哥床边,伸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听清了他的呻吟:
“小沛……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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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酒后无德?萧家霖就是最好的解释!
罗沛萱刚刚摆脱了他的纠缠,将被他污染的地面做了清理,他便又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几步,从背后抱住她,口中念念有词:“妈……让我靠靠……你不要动嘛!妈,我好累哦……”他像个孩子一样撒娇,把自己的脸在她的颈窝间蹭来蹭去。
“萧家霖,我命令你放开我哦,否则我就把拖把扔到你头上!”罗沛萱用力挣扎,闪到一边。萧家霖失去支撑,醉醺醺地晃了晃身体,然后“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罗沛萱难免觉得内疚,伸出手去扶他。岂料他粗鲁地推了她一把,狠狠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眼角撕裂般用力瞪着她的眼睛,又抬起手来气势汹汹地指住她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吼道:“别碰我!我不会做你的傀儡!决不!”然后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地上趴下去,一只手揪住胸口,“哇”一声,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罗沛萱连忙上前扶住他,一面在他背后轻轻拍打,待他停止呕吐,又吃力地将他拖回沙发上,然后跑到厨房拿了冰袋敷在他额头,再泡了一杯浓茶,托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喂了他一些,才有空闲把地面重新打扫了一遍。
“好点没?”罗沛萱见他不再折腾,舒口气,问道。
萧家霖睁不开眼睛,只掀开一点点眼皮望望她,立刻像个小孩子似地笑起来,口齿不清地嚷嚷:“姐,你怎么在这!”
罗沛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这小子,一个小时不到,已经认错她好几回了。自认倒霉,她取来薄毯帮他盖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休息。
半夜里,罗沛萱忽觉口中干涩,边到客厅倒了杯水来喝。无意间瞥见阳台上一个人影,很是颓废。
“乘凉呢?”罗沛萱递给他一杯凉水。
萧家霖望了望她,很没有精神,一面接过杯子,一面歉意地说:“刚刚,不好意思。”
“酒醒了就好。”罗沛萱嫣然一笑,并不在意。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再问什么,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偶尔喝口水,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笑容萧家霖已经很熟悉了。淡然却又坚定无比,她总是无意间流露这样的笑容,仿佛坚定淡泊已经是一种习惯。
黑暗中一抹微光掠过。
“流星!”萧家霖惊叫着,一下子有了精神似的,露出一贯阳光般明澈的笑容来。
罗沛萱悠然地呷一口水,慢悠悠说:“是烟头啦。”
萧家霖啧啧嘴,仍然兴奋:“你会许什么愿?”
罗沛萱笑笑,说:“干嘛对着烟头许愿?即便真的是流星,我也不会许愿的——不过就是块陨石,还是一块很丑的石头。”
萧家霖泻了气,无可奈何地拍了她一下,说道:“你果然老了,没有一点情趣。”
罗沛萱点头承认,又问他:“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萧家霖的脸立刻暗下去,墨于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丝失落来。
“我想成为罗正宽的学生。”他垂头丧气地说。
罗沛萱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差点抓不住水杯,脸上显出慌乱的神色。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轻声问:“你去找过他?”
萧家霖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仍然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拜访过他很多次,但是他始终不愿意接受我做他的学生。”他沮丧极了。
罗沛萱轻哼了一下,似是冷笑。
“像他那样国际知名的大师级人物,怎么可能轻易答应你?”
萧家霖叹口气,软绵绵地说:“自然是这样的。看来今生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我这么一块上好的璞玉,永无雕琢之日啦!”
“我倒觉得做他的学生未必是件好事。”罗沛萱已完全隐了笑容,一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此话怎讲?”萧家霖抿一口凉水,疑惑地看着她。
“像他那种逼死妻子,陷害挚友,抛弃亲身骨肉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为人师表!”罗沛选一个字一个字极用力地说,到最后简直是咬牙切齿的控诉了。
萧家霖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哼哼笑了几声,完全不相信。但看她双手紧紧握住水杯,不可遏止地颤抖,眼睛里几乎要渗出泪水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实在是为她过分的感同身受感到奇怪。
罗沛萱仿佛猛然清醒过来,慌乱地躲开他的眼睛,笑一下,怔一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听说……我听说的。”
萧家霖更是满腹狐疑,追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追问:“听谁说的?”
“我……反正是事实,至于是谁说的,有那么重要吗?”罗沛萱一仰头,将杯中凉水饮尽。凉水的温度使她急促的心跳缓慢下来,他终于有力气迎上他的灼灼的目光,故作平静地反问。
“道听途说,难以服人!”萧家霖摇摇头,有些生气地蹙眉。如果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对罗老师这样的污辱,他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所有人都知道,罗老师是一位难得的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师。
“信不信由你!”罗沛萱没好气地甩了他一句,动作很大地往回转,没曾想一头撞在门柱上。然后她立刻被弹回去,落在萧家霖怀里。
“唔……”
萧家霖接住她,听到她本能的呻吟,细细柔柔婴儿一半。一低头,他立刻看到她眼角湿了一片。她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捂着额头,不敢揉一下。
“小心点嘛!”萧家霖也顾不上生她的气,拿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覆上,轻轻揉捏,“疼吗?”
罗沛萱像孩子一样,乖巧地点点头。骤然的疼痛令她思维暂时停滞。
萧家霖一面继续在她额头轻揉,一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不断滚落的泪珠,笑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爱哭鬼!”
“才不是!”罗沛萱立刻反驳他,猛地把头一抬——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罗沛萱几乎停止呼吸。
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浓密而整齐的睫毛,细微地颤动着。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酥酥地痒。她可以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像是嵌在琥珀色水晶球里,永不退色的相片,带着撒娇般的委屈表情。
老天!
罗沛萱低呼一声,触电似地一把推开萧家霖,心脏开始猛烈撞击胸口。
不理会萧家霖询问的眼神,罗沛萱埋着头往屋里冲。
今天喝醉酒的不是这小子吗?为何她的脚步却踉跄不已?头也昏沉起来,辨不清方向?
萧家霖莫名其妙地耸耸肩。
奔三的女人都是怪异的吧?
也许她该减肥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