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打算搬回去?”萧梓燕问。
萧家林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这不在我,要看老爷子的。”
萧梓燕叹口气,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到他面前。
萧家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失声道:“你答应了?”
“下月初十,别迟到了。”萧梓燕平静地说,仿佛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
“萧梓燕!你……”萧家霖将喜帖捋到地上,目光灼灼,忍不住斥责道,“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个无喜无悲的木头人!以前那个敢爱敢恨,充满活力的萧梓燕;以前那个永远keep my pace的萧梓燕;以前那个发誓决不向命运低头的萧梓燕都到哪里去了!”
萧梓燕并不看他,似笑非笑地,从容地撕开一个糖包,把糖倒进咖啡里,搅拌均匀,轻呷一口,仿佛很享受似的,闭一下眼睛,淡淡开口:“能嫁给亚洲第一珠宝集团的总经理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呵。况且,乔远庭的确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不是么?现在这个好男人疯狂地爱慕着我,不顾一切地要娶我进门,我有什么理由不动心?”
萧家霖只觉得不可思议,死死盯着她的双眼,灼热的目光冷下来,仿佛面前坐着的不再是他一直钦佩热爱的二姐,而是一个虚荣低俗的陌生女人。
“你爱他吗?”他颤抖着声音问。
萧梓燕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现在这个社会谁还谈爱情?有情饮水饱不过是恶俗小说用来哄骗无知少女的谎话。只要嫁的好,爱谁不是爱?”
“我简直……”萧家霖紧咬牙齿,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来。
“看不起我了?”萧梓燕抬起头来看他,秀丽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我看不起你了!”萧家霖大声吼道,双眼显出愤怒的血丝来。
“那么我能怎么样!”萧梓燕颤动了一下,方才伪装的平静被迸发的眼泪撕毁。她强忍着,竭力不让它落下来。
“在新加坡的投资项目再没有资金援助,宏展就完了,萧家就完了!大哥这是背水一战你懂不懂!你就忍心看着爸爸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你就忍心看着宏展好几万号员工失去他们养家糊口的饭碗?既然牺牲我一个可以换来这么多人的幸福,你要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萧家霖在萧梓燕悲切的吼声里安静下来,心疼地看着姐姐无奈而无助的眼神,看到她以手掩面,泪水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汩汩流过。
“姐。”他叫了她一声,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姐,真的,对不起。”
萧梓燕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面,低声抽泣。听到萧家霖叫她姐,才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他,慢慢地说:“你既叫我姐,可愿听我的话?”
萧家霖立刻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下意识躲开她期盼的眼神,一言不发。
“家霖,你知道大哥需要帮手。”萧梓燕伸过手来握住他的,几乎是哀求地说,“爸身体不好,我嫁到乔家后也不方便过问公司的事——你真的要看着大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么?”
萧家霖在桌下握紧拳头,眼中千万种神色反复纠结,额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仿佛在心底做着剧烈的挣扎。
“至少,等宏展度过这次危机?就当帮我完成最后的心愿?”萧梓燕试探性的更进一步。她能感觉到弟弟的手在她的手掌中紧张地绷着,颤抖不已。
蓦地,那只手松了,仿佛是妥协了,汗涔涔的发冷。
“萧梓燕,”萧家霖无奈地望进她眼睛里去,顺从地笑了,“我讨厌你拿自己的不幸,拿我对你的感情来说服我。”
萧梓燕苦笑了一下,叹道:“你向来是个好弟弟,我也就只有这一个筹码。”
“你赢了,”萧家霖摇摇头,说“你向来会赢。”
“谢谢。”萧梓燕发自内心地说,微微笑起来,却沉重得很。
推开家门的时候,萧家霖发现罗沛萱抱着膝盖深深缩在沙发里,一脸无助,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
“你怎么了?”他问,只是客套,没有关心的意思。
罗沛萱仿佛吃了一惊,惊恐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竟带了哭腔:“萧家霖……”
“嗯?”他答应她,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对不起,今天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把你的画全都弄湿了。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没用。还有,画具也被不小心弄坏了。”罗沛萱不敢看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坦白,“我给你打过电话,可是手机没电了。”
萧家霖猛地一抖,心里像被谁重锥了一下,痛得刺骨。然而他却没有力气抬起双脚走进房间去看一看。
“我不是让你别进我的房间?”他无力地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么勤快。
“对不起……我知道那都是你的心血。真对不起!那些画具我会赔给你的。”
萧家霖突然苦笑起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啊!姐姐来找他,然后现在,他连后路也没有了。
“算了,反正罗老师说我的作品没有生命力,都是废品,没了就没了吧。”他颓然地说,朝她笑笑。
“你别这么沮丧,我相信你很快可以重新画出更好的作品来的!”罗沛萱急了,害怕自己犯下的错误给了他太大的打击。
萧家霖叹口气,倒坐在沙发上,不由分说靠在她肩上。
“借我靠一下。”
罗沛萱躲了一下,没躲开,只觉得他好重,仿佛将所有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他好像很累,沉沉的像拳击沙袋一样瘫着,情绪很低落。
“我很快就会搬走了。”他忽然说。
“加瑶要回来了?她怎么没有通知我?”罗沛萱吃惊地说。
“跟她没关系。我……反正是要搬。”
“可是你到哪找房租这么便宜的地方啊?你不过是个穷学生,干吗学人家四处漂泊玩个性?”
萧家霖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罗沛萱便不再问什么,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
“你的梦想是什么?”萧家霖问。
罗沛萱怔了一怔,垂下眼睛,眼角显出悲伤而狭长的阴影。
曾经,也许和你是一样的吧。她心里想,嘴上却说:“我没有梦想,那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想拚命攒钱过好日子。”
萧家霖哼了一声,换上淡淡的批评的语气:“你老了,梦想也跟着老了,而且死在你前面。”
罗沛萱呵呵笑了笑,眼神空洞。
“我的梦想,毁了。”萧家霖接着说,“不过,你并不能理解。”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去。
他没有把门关实,但是过了很久很久,罗沛萱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任何声响来。她有些担忧地走到门匾,透过门缝看进去。
萧家林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被毁坏的画具,那样热切而深情,仿佛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熟睡中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然而那目光突然黯下去,他的眼中泛起一种死灰的色彩。他站起身来,一脚将它们踢至墙脚,那样决绝地,不再看一眼。下一秒,眼睛却开始雾蒙蒙的。
这次他回去,大哥是绝对不会再放他走了吧?
放弃梦想的那一刻,生命也开始消逝。罗沛萱静静望着他,心仿佛得到共鸣,隐隐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