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四十分，罗沛萱终于忙完手头工作，关了灯匆匆往外赶。
早知道这么麻烦，她就不该答应帮小怡代班，虽然加班费很高，但是她又不是钱奴。
电梯终于下来了，门刚刚打开，罗沛萱变愣在原地。
萧家信倒也诧异是谁工作到这么晚，却没想到这位拼命三郎是她。
“总经理好。”罗沛萱立刻恭敬地站直身体，堆起公式化的笑脸来。
这个时候，她完全是一个举止得体的下属了，一句问候干脆利落。
萧家心不由得想起她那天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可爱表情，微微笑了笑，向后退一步。
罗沛萱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依然挺直着腰站着，恭顺地微笑。
“进来。”萧家信命令道。
电古梯下了好几个楼层，气氛很是沉闷。罗沛萱偶尔拿余光瞄一瞄萧家信，觉得他浑身的精神都是竭力撑出来的。那天救过他之后，她碰到过他几次。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身边对他打招呼的员工，总是带着一脸的冷若冰霜。不过听主管说，他也从来没真正发过脾气，因为没有人敢等到他发怒的时候才纠正错误，只要他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再胆大的人都要抖三抖。
她倒觉得他不过是根绷到极限的弦，把自己伪装得很强大，其实一碰就断。
宏展要完蛋了。
公司里到处有这样的谣言。
总经理从未出面辟谣，现在看他的样子，大抵是真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眼角的苍老，总会想到四个字：英年早逝。
他太累了，太累了。
出了公司，罗沛萱急急奔向末班车站点。萧家信将车开到她身边，命令道：“上车。”
“不用了总经理。”罗沛萱婉拒道，“我还能赶上末班车。”
“上车。”萧家信加重语气，有些不耐烦。
罗沛萱蹙眉，直言不讳：“总经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有权不听从您的命令。”
萧家信一怔，唇边竟然有淡淡的笑意，他冷冷地说：“胆子够大！现在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难免令人担心。我请你上车，算是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罗沛萱莞尔一笑，这才上车。
“当初为什么选择宏展？”萧家信随口问。
“因为宏展是大公司，福利好，又有发展空间，很能体会到自我实现的成就感。”罗沛萱一本正经地回答。
萧家信早已不悦地皱眉，显然厌倦这样公式化的答话。
罗沛萱忽然噗嗤一笑，补充道：“这是好话，说给总经理听的。”
萧家信似乎觉得有趣，不经意地笑了笑，说：“继续说。”
“其实我当初不过是跟同学打赌，说自己绝对不会做二流企业的员工，才投来简历。结果竟然真的能进宏展工作。每天早上都要喊上三遍口号：‘我愿意为宏展奉献一切！’其实我并不热爱我的工作。”罗沛萱接着说，不时皱一皱眉头。
“这是说给谁听的？”萧家信挑眉道。
“我的司机啊！”罗沛宣戏谑道，“你可不要和别人说，不然明天我就要横尸街头了！”
“哦？”
“你想啊，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到宏展工作！”
“那你为何不辞职呢？这样就可以大声说话了。”萧家信说。
“因为我需要钱。”罗沛萱直白地说。
萧家信有些讶异，从后视镜里看她，差点闯了红灯。
“你不用紧张，我不打算车内抢劫！”罗沛萱笑了笑。
萧家信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没有搭话。
“不过我的职位也并不能为我带来很多钱。”罗沛萱仿佛很无奈地说。
萧家信表示赞同地看她一眼。
“或许我该珍惜今晚这个大好机会——”
萧家信侧过头来，想听她怎么往下说。
“勾引你看看。”罗沛萱朝他眨了眨眼睛。
萧家信哈哈笑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提议：“你试试看。”
罗沛萱却收了方才调皮的神态，浅笑着说：“总经理笑了。”
“如何？”萧家信看着她问。
“我只是觉得，您或许被压抑的太久了，这样笑一笑不是很好吗？”
萧家信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退尽，缓缓问道：“你真的不喜欢在宏展工作？”
罗沛萱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笑道：“太累了，您不会知道我有多懒的！”
“或许，你很快就可以自由了。”萧家信沉声说，方才一点高兴的情绪沉闷下来。
“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萧家信冷着脸，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只静静望着前方，眼中卷起一波一波的疲惫。
“听说，乔氏集团准备注资……”
“住口！不要给我提这件事！”萧家信猛然吼起来，目光犀利得好像能刻穿挡风玻璃。
罗沛萱吓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脑门很快聚起冷汗来。她看向他，他也正好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立刻被他眼中慑人的寒意冻住了全身的血液！
他实在是没用，竟然要用妹妹的终身幸福去交换未来！他那样疼爱她，到如今，却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违抗父亲的意思，他不能；解救阿梓，他做不到。他实在是没用！
萧家信猛然发出一声低吼，像发怒的狮子，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疯狂提速。
“总经理！”罗沛萱惊叫一声，身体因为惯性紧紧贴在车座上，全身所有的汗毛立起来，从汗毛孔传来一阵一阵又麻又痒的怪异感觉，每一波传到胸口，都会让她的心脏颤栗到几乎麻痹。
总经理疯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她到底说错什么了？
车子在公路上像失去理智的公牛一样，连闯好几个红灯，突然“嘎”一声尖椒，停在路边。
罗沛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直直地向前扑过去。
“下车！”萧家信冷冷地喷出两个字来，丝毫不关心她受伤的额头。
罗沛萱捂着额头，痛苦地皱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下车！”萧家信几乎是恶狠狠地命令。
罗沛萱不由得火起上涌，毫不犹豫地冲下车去。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罗沛萱才发现自己还没有从刚才的疯狂时速中回过神来，心脏一阵震颤栗，让她有时间找回害怕的感觉。
萧家信立刻驱车离去，甚至不等她把门摔上。
开出去老远，萧家信狂躁的情绪平息下来，伏在方向盘上重重喘息。
“糟糕！”他突然想起罗沛萱来，懊恼捶捶自己的脑袋，急忙掉转车头。
远远的，他就能看见罗沛萱蹲在路灯下缩成一团。下了车走近她，他才发现她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你没事……”萧家信歉疚地碰了碰她的肩膀，罗沛萱立刻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大声哭泣。
“……吧？”萧家信本能地抱住她，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安抚道：“对不起，没事了……没事了。”
罗沛萱只是哭，还没有从恐惧中醒过来，把他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不放。
口袋里手机在震。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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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神色深沉。星子不多，寂寥地散落在天际，像是谁的泪珠，摇摇欲坠。远方的树林绵延成山的形状，透过一辆电路灯光，仿佛是魔鬼黝黑的脸上凶戾的眼睛。
夜深得可怕。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却到处漂浮着孤寂的灵魂。
萧梓燕就是其中一个。
萧家霖抬头看着夜空，然后立刻垂下头来。他觉得很疲倦。他总是觉得，这个他曾经认为充满乐趣的城市，一下子变得极其陌生起来。
打了好几个电话，罗沛萱就是不接。这么晚还没回来，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不知道女人是不是越老越傻，他开始担心他搬走后，她是不是会活不下去了。
正想着，客厅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萧家霖立刻转回身来，看到她一身狼狈不堪的样子，习惯性地幸灾乐祸：“又迷路了吧？不接我电话，总是要吃亏的。”
罗沛萱缓缓看他一眼，整个身子软下去，轰然倒地。
萧家霖这才觉得不对劲，立刻跑过去，却发现她是晕倒了。
他把她抱回她的房间，又打水帮她洗脸。
那样纵横交错的泪痕，他还真没见过。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高，眼角湿漉漉的，眉头紧锁，仿佛是委屈得紧了。
萧家霖伸手轻轻按在她的眉心，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轻轻笑了：“罗沛萱，到底是谁这么好兴致，欺负大龄妇女？”
罗沛萱忽然挥舞着双臂在空中乱抓，口中不断叫着：“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萧家霖抓过她的手，用力按下去，轻轻叫她：“罗沛萱，罗沛萱！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没人会丢下你的！别怕！”
罗沛萱挣扎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依然昏沉着，没了动静。
萧家霖轻柔地拭去她额头的冷汗，帮她盖好被子。
离开前，他不经意间扫到衣柜缝里露出的一小截木头框子。他有些好奇，走过去把它拖出来。
原来是一幅油画。
萧家霖将上面的灰吹掉一些，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一幅浦江夜景图！构图严谨，下笔随意潇洒，着色并不多，晕黄色的基调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黄浦江静谧端庄，波光粼粼中几艘游艇悠然穿梭，灯光陆离，呼应着两岸车水马龙的繁华。
署名是——
罗沛萱。1998年。
翌日，罗沛萱被一桌丰盛的早餐吓了一跳。
“萧家霖，你起这么早？”
“我周末一向不贪床的，哪像你！”萧家霖笑道。
“你不是每个周六都要去美院补课吗？”
萧家霖一愣，淡淡说：“我申请退学了，上面正在讨论吧。毕竟我也是学院里的top student。”
“退学？为什么？”罗沛萱有些诧异。
萧家霖咬一口三明治，有些闪躲：“你一向不问我的事，就像我也不会问你有关昨天晚上的事。”
罗沛萱笑笑，果然不再说什么。
“现在我愿意承认你是个成熟的女人了。”萧家霖赞赏地看她一眼，说，“就像颓然老去的树桩，需要的永远不是叽喳的麻雀，或许只要一棵无言的小草陪在身边。这个道理你懂。”
“可惜你不是老树桩，我也不愿做随时会被踩死的小草。小孩子别装深沉。”罗沛萱哈哈笑了两声，给他一个毛栗子。
“谁是小孩子？你向来不如我！”萧家霖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别认真，别孩子气，大清早的别闹乎乎的。”罗沛萱才不理会他，挥挥手要他安静。
“你别忘了，是谁总是帮你善后，是谁不厌其烦把迷路的你领回家！我于你，向来如同哥哥带妹妹！”萧家霖拉住转身要走得罗沛萱，孩子气十足地争辩。
“那么——奖励你！”罗沛萱从盘子里拣了块糕点，装作要喂他的样子。
“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啊！”萧家霖受不了似地叫道，“你伤害一个男人的自尊了，道歉！”
罗沛萱看着他气鼓鼓的脸，拼命忍住笑，说：“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姐姐给你买糖吃！”
萧家霖哭笑不得，举起手来要捶她。
罗沛萱灵巧地闪到一边，两人便在客厅里嬉闹起来。
到底还是抓住她了。萧家霖钳住她的手腕，得意地大笑不已。罗沛萱跑得气喘吁吁，头一歪，靠在他肩膀大口喘息，温热的气息弄得他脖子怪痒痒的。
“你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罗沛萱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萧家霖不由得一怔，看着她近在眼前白皙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隐约的悸动。
罗沛萱趁他愣着的时间，腾出手来接了一个电话。
然而她立刻浑身战栗，惨白着脸往地上倒下去。
“怎么回事？”萧家林连忙抱住她。
“萧家霖，我要去医院……我没有力气了……”罗沛萱急切地攥住他的衣襟，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萧家霖在病房外等了很久。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他看到罗沛萱跪倒在病床边，紧握着病人僵直的手，勉强装出温和的笑容，说着什么。
病床上昏迷着的是她的父亲，脸上虚弱苍白到连五官都看不那么明晰了。但是仍然可以依稀看出当年的风骨，潇洒俊俏，必定是个百里挑一的美男子。
却并没有生出同样高质量的女儿啊。萧家霖在心里取笑罗沛萱，脸上却笑不出来，相反，鼻尖竟隐隐酸麻起来。
据说是胃癌晚期。上午病情突然极度恶化，抢救过程一度陷入僵局，才给罗沛萱打了电话，要她做好准备。幸好安然度过危险期。一声说病人意志力罕见的刚毅，求生欲望很强。
萧家霖深深凝视着罗沛萱，看到她虽然那样悲痛无力，脊背还是倔强地挺直着。
“请问你是霍启明的家人吗？”
萧家霖转过头来，是个小护士，眼神温柔，笑起来很甜。
“不是，我是她女儿的朋友。”
“哦，那请你转告罗小姐，上个月拖欠的医药费再不缴，医院就会停止对她父亲的治疗。”说完，护士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