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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作者:金陵雪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00

房间里黑黢黢地,夜色浓得化不开。

月落日升,稀释了沉淀一夜的戾气与黑暗。

这是一间七八十平方米的单身公寓,采用的是开放式装修,黑白色调,简洁大方。

玄关处放着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女式球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零食,有一盒软糖打开来,吃掉了两颗。

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两罐没打开的果啤。

聂未从不在这里待客,甚至连聂今都没有来过,所以浴室也是玻璃墙设计,可以清楚地看见马桶水箱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紧·急·避·孕·药,药板已经空了。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两盒一模一样,没有拆封的安·全·套三支装。

和衣蜷在床边的闻人玥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声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天亮了?

那么——小师叔昨天摔门而出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吗?

而她居然就这样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闻人玥使劲儿摇了摇沉重的脑袋,也不知道那里面乱七八糟都塞满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应师叔早。”

电话那头传来应思源虚弱而焦虑的声音:“阿玥。你赶紧到金碧庄园去一趟。聂未出事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点燃了脑中的炸药,轰地一声炸飞所有理智——小师叔怎么了?车祸?被打劫?伤了手?危在旦夕??

“我不想大半夜把一个女人赶出去。你留下。我走。”

趿上球鞋,飞奔出门,下楼,惊慌失措的闻人玥耳中全是新娘昨晚说的那句“又不是遗体告别”——求求你,不要一语成籖!

冲上的士,她再三反省昨夜的言行,不由得又悔又恨,捧着血肉模糊的脑袋,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原以为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共度良宵,留下美好回忆。

谁知道事态发展如同正弦函数,不断波动。

乘着夜幕所做的坏事,在明晃晃的灯下有点不好意思继续进行。闻人玥吃了两颗糖,大胆地坐到了聂未的床上。以“咦,我们买的同一款呢”,“难得还是同一型号——阿玥对我很有信心么”,“我摸到了啊……咳咳,不知道新婚夫妇在干啥呢”,“管他们在做什么。我们来做点什么好了”这种话题作为突破口,又找回了花圃里的气氛。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那条短信。

“小师叔不懂吗?那一定是我教的不好了……”闻人玥颊边漾起笑意,闭上眼睛,摆出索吻姿态。

原来如此。他护着她的后脑,两人一边接吻,一边慢慢地倒在床上。虽然只是侧压,闻人玥还是有点受不住他的重量,哎唷了一声;聂未挪开一点,一条长腿却又老实不客气地压了上去。

把她压紧一点,就跑不掉了。

“为什么不穿裙子。”接吻后,聂未低声道,“我喜欢看你穿裙子。”

“……那条三色裙?”

“嗯。”穿在她身上格外窈窕,而且比牛仔裤容易下手得多。

“这样啊……”

来之前闻人玥看了看衣橱,惊觉大部分的衣服都和叶子的风格一样。

就连最好的那件内衣,也是和叶子买的同一款。

是,她在心底一直想要模仿叶子,学习叶子,努力成为亮丽优雅的现代高知女性。

但是今夜闻人玥并不想打扮得和挚友一模一样来和小师叔幽会。她就是她,小师叔要记得独一无二的她。

闻人玥望着聂未近在咫尺的脸庞,轻轻道:“忘掉那条裙子。在小师叔面前我不想穿。”

聂未不知她自私的心事,还以为是故意淘气,闷笑一声:“不穿更妙。”

“……我说的是裙子……”

“……管你说什么……”他一伸手把灯关了。两只手都伸进她衣底,从纤细的腰侧摸上去,将T恤翻起。小圆脸裹在柔软的衣料里,她听见小师叔掩饰地笑了一声,似是不可思议:“我……竟然有点紧张……”

小师叔紧张什么呀?不及多想,闻人玥已经温软出声:“不要紧张,我在这里。”

聂未一怔,这是他为她做火花塞手术前说过的话:“你……有印象?”

“嗯……”闻人玥点点头,如斯良辰,重温梦境,“最近渐渐都想起来了……”常会有一个人名,一种触感,一处场景,一句话语莫名冒出:“我们要搬家了。起来自己走着去吧——这句话也是小师叔说的吗?”

“当然。”莫名激动着,聂未一把揽过这醒来的睡美人,紧紧贴近他赤·裸的上身,“阿玥。好在你醒了……”

否则他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开始,不知终止,不知起,不知落,不知新,不知老。

闻人玥心满意足地伏在小师叔胸前叹息:“嗯。我醒了。”

他守护了她五年,为她做过三次手术,她的身体他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但只有今天两人的身体,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刚毅,紧密贴合在一起:“阿玥。”

她轻轻地哎了一声:“在呢……”

如果喊她的名字依然有用,真想喊上千遍万遍,将她留低。

气氛大好,就是前戏太缱绻,犯了拖沓的毛病。

(台长:咦?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是说十七万字还没有H对吗?!)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是这个道理。

(台长:滚!!!!!)

两个人都倒在床上亲来亲去抱来抱去摸来摸去滚来滚去了,该有的不该有的反应都来了,要脸的不要脸的话都说了。聂未将她的长发绕在手中,明明有许多澎湃的感情想要表达,说出口的却是:“你出了很多汗……”软玉温香间也有汗意。

伍思齐曾经给闻人玥把过脉,说她有些阴虚火旺的症候:“嗯,我怕热……很臭吗。”

“不觉得。”他不得不腾出手来去拿空调遥控器,“等我把温度调低一点。”

她是很爱流汗,留个刘海都会出汗。不像小师叔,手触及之处,都是清凉光洁。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在小师叔面前丢人了:“嘻嘻,流了很多汗之后洗个热水澡可舒服了……”小手大胆地伸进他的衣衫,抚上了裸·背,感觉到贲·张的肌肉在抚摸下一寸寸地绷紧,她继续厚着脸皮道:“小师叔玉骨冰肌,才不会懂我们这些俗人的快活呢……”

俗人的快活?现在不就是俗人的快活么。他真想和她把俗人的快活都做个遍:“你就这么淘气……只带了个人过来……”

哎呀呀闻人玥,这是我愿与你共枕同浴,我的浴巾衣衫随你喜欢任你享用的暗示啊。不感动也就算了,偏偏她已经因为大汗淋漓有些惭愧,此时为了证明自己卫生习惯良好辩解了一句:“不是,等会我回去洗。”

泪眼中,两侧景色快速倒退——如果司机再开快一点,快一点,能不能回到昨夜,言多必失之前?

桑叶子一直说她睡觉打呼,这么丢脸当然不能在小师叔家里过夜。可是她不想自爆其短,便拿一览无余的洗手间做借口:“小师叔这里的单身风格好强烈……”一看就是不留客的布置,还是识相点的好。

何止不留客?他根本从不待客。是客不能来,能来不是客。

绚丽的羽毛,强壮的肌肉都展示过了,将雌性带回时却被嘲笑了巢穴:“难道还不如你的狗窝。”至少不会转个身就被烫着。

面对两人的关系,聂未有多磊落坦荡,闻人玥就有多卑微怯缩。

毕竟是彼此的初体验,本能是聪明的,又容易故作聪明,心情是微妙的,又容易矫枉过正;四只手都知道顺着皮肤肌理反复地抚摸,最应该交·缠的四片嘴唇却觉得亲吻还不够,要说点废话才能更令彼此的灵魂更加南辕北辙。

不合时宜的自尊心争先恐后地膨胀——狗窝?宿舍虽然逼仄简陋,也是她精心布置起来的小天地好不好:“呃……俗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没那回事。留下来。”

当一个人感性战胜理性,可以冲上的士时,恍然不觉自己除了一只手机和满眶眼泪,啥也没带。

当一个人理性战胜感性,可以在和心爱之人缠绵时还不忘充满心机地铺好后路:“回狗窝睡得香。以后只要小师叔需要我,我……我义不容辞。”

那现在呢?小师叔出事了,需要她去吗?是应师叔需要她去,还是小师叔需要她去呢?她的义不容辞有何意义?

一路狂飙至金碧庄园灵月郡701号,闻人玥才发现小师叔的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见贤表姐,思齐表哥,海泽表哥竟都已驱车赶来,神色肃穆,正要推门而入——一见这架势,她更确定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滚下车来哭着大喊:“海泽表哥!呜呜呜……”

他们也是接到了应思源语焉不详的电话急忙赶来,毕竟都是医生,交换了意见之后还算镇定。贝海泽见表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哭得都快化掉了,赶紧扶住:“别哭。先进去看看情况。”

“海泽表哥替我付车费……”闻人玥抽抽噎噎地一指出租车,“不要……不要堵着别家的车道……”

和上次来时吃了闭门羹不一样,这次从院门到正门,一路畅通无阻。众人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客厅里的可不是沈最和林沛白么!

一个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另一个眼眶红透,正在叹气。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闻人玥顿时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几欲瘫倒:“小师叔——”

沈最从头发缝隙里横了他们一眼,继续瘫着;林沛白抬起泪眼,也没说话,先把纸巾盒递过去。闻人玥哪里接得住,转身抱着贝海泽又哭开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贝海泽也没听清,只得拍着她的背:“阿玥,你要坚强……”

“小耳朵,把眼泪鼻涕擦干净了!像什么话。”

“让她哭吧。毕竟她受小师叔恩惠最多……”

茶几上是聂未的手机,发出一把啼笑皆非的女声:“又谁来了?又谁哭了?这么忠心,让我看看。”

沈最埋着脸呻吟一声,伸手摸着了手机,对准四人:“喏,昨天才参加过你的婚礼,你哥的师侄们。今天又齐聚一堂。”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一向和你哥最亲:“心肝脾肺肾都快哭出来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鲁太太的俏脸,眼神专注,笑容欢乐:“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玥哭着冲进来的时候,聂未就已经听出她的声音了。

不过是普通的鼻出血兼发热,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他甚有些烦躁,想把这窝人统统赶走,尤其是她,赶回她的狗窝去!

走至楼梯口时,聂未又听见了妹妹的声音:“闻人玥是吗?很好。等我哥真需要你时,你一定会义不容辞。”

需要?义不容辞?

他们躺在床上,不过是他有生理需要,所以她义不容辞?那算什么?毫无感情的,低等生物的交·媾·勾·当?

他一度决心不让那一点点不悦影响整晚的心情:“不需要你义不容辞。进了我的家门,想走,没那么容易。”

闻人玥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一愣复又莞尔,就着他的玩笑开下去:“不放我走,那我只好不睡觉啦……”

聂未一乐,把她压在身下可劲儿调戏:“不睡?那我舍命陪美人。美人的内衣怎么回事,扣子在哪里。”

听她支支吾吾不说话,他又笑着咬了她下巴一口:“别的都不要紧。……用完了怎么办。”

闻人玥强作镇定:“没关系。我也准备了药……”

沈最半死不活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都来了?”

伍见贤最为镇定:“我们接到应师叔的电话就立刻赶过来——贝海泽,让小耳朵坐下——小师叔呢?已经送医院了吗?谁跟车?”

沈最猛地坐直身体,拨开头发,露出宿醉未醒的浮肿脸庞:“你也叫了救护车?”伍见贤“嗯”一声:“我不知道具体情况,直接打了内线叫车。”

“好好好。”沈最抓着头发恼道,“小林,我,应教授加上你一共拨了四次内线!连急救中心的罗主任都惊动了,上了车又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询问,聂大国手到底有何急病症状,要连叫几趟急救!若还有意识,无论如何先做些应急措施——”

你们以为可以凭这个嘲笑聂未吗,太幼稚了:“在座除了阿玥,全是医生哪!可长点心吧,听风就是雨!难怪聂未刚骂我们所有人的智商加在一起只有二百五!我和小林分一分还有一百二,你们一来,硬生生全拉成弱智了!”

伍思齐听出端倪:“小师叔没事?应师叔在电话里说的非常严重。那意思,和人快不行了差不多——还是我们误解了?”

林沛白回答:“别想当然!师父没事。”就是鼻腔干燥,毛细血管破裂,流了挺多血。

何止没事,还应酬了匆匆赶来的沈林二人几句,对这种严重浪费急救资源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师父现在上楼安静去了。阿玥别哭。”

闻人玥再蠢也听得懂他们的对话,了解到小师叔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就算有什么,医生们都在这里,从内科到外科,从产科到麻醉,应有尽有,急救也来得及。

心下一宽,委屈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应师叔的语气好可怕,说,说小师叔……”

“快死了?哎哟,我们都死光了他聂未也不见得会死。我算过命来着,他老人家这一生无病无痛,儿女双全,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沈最呻吟一声,“林沛白,快找找阿司匹林。我头疼得厉害。”

“医药箱在茶几下面。”聂今隔空指挥。林沛白将药箱翻出来:“不知有没有喉糖。”

“有啦,你找找。”

林沛白将药摊了一桌,闻人玥一眼看到了一盒事后药——原来小师叔家也常备这个。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把药拿出来的时候,小师叔会那么不高兴?

“……你买事后药干什么。”

“……我怕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这种药会扰乱激素水平,对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

“没事。就是肚子会疼一会儿。喝点热水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不愉,她的迟钝,那种脱口而出后的悔恨与痛苦,依然能令闻人玥如坠冰窟。

如果小师叔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她还可以骗骗自己骗骗他——这种副作用是听药剂师说的呀,她其实并没有体验过。

可是小师叔根本什么都知道。

我比不上应师叔,荣医生,院长,林沛白,甚至叶子。

我想清清白白地单恋着你都做不到。

(台长:当年于璧飞怎么喂小耳朵吃药的细节我就不提供了。大家脑补吧。冲动是很可怕的啊。其实前面也有提到,小耳朵生理期紊乱。)

“我给应师叔打个电话,免得他也挣扎着要过来。”贝海泽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回来时一脸无奈,“……唉,已经在半路上。现在回去了。”

“对不起惊扰各位了。”聂今指挥着沈最将手机放好,可以看见客厅中的一干人等,笑吟吟道,“都是林沛白不懂事——”

满面泪痕的闻人玥突坐直上身,双手绞紧,怔怔地望着楼梯——原来是万众瞩目的聂未下楼来了。

他穿着家常的便服,脸色有些苍白,环顾一圈,视线在林沛白和闻人玥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淡淡道:“哭什么。我还没死。伍思齐。你上来。”

说完便转身上楼。伍思齐应了一声,赶紧跟上;一时客厅里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焦虑担忧之色,可是流了眼泪的只有林沛白和闻人玥两个。

大家立刻使劲儿嘲笑林沛白:“阿玥不懂事,吓哭了还情有可原;你男子汉大丈夫,堂堂的医学博士,将来也是大国手的人物,哭什么哭。”

林沛白无比悲愤:“大清早的,接到电话叫我来收拾还是收尸——没听清……”

“我叫你来收拾!”聂今啐道,“我又不是医生,看到毛巾上都是血,能不着急吗?”

原来聂未答应了新婚夫妇送他们去机场,临时又打电话表示不太舒服,要他们自己叫车。聂今本来就担心哥哥的情绪,听他声音低落,非要和他视频通话:“哥,你哪里不舒服?哥!你在流鼻血!”

“和你没关系。”聂未把电话扣在桌上。聂今急得直蹦,使劲儿再打;鲁明忱赶紧安慰她别急;再接通时,聂未正在洗手间里止血,把毛巾扔过来,遮住啰嗦个不停的手机:“说了没事。别大惊小怪。”

“我马上过来——”

聂未淡淡道:“我自己就是医生,要你来添什么乱。”好容易嫁出去,别蠢得让人想退货。

聂今默默地吐了一口血。她知道哥哥素来不是讳疾忌医的性格,可也绝少生病。怕他有气,又怕他有事,好在现在有个人可以商量:“怎么办?”

鲁明忱冷静道:“聂今,你应该和我走。你哥那边,需要的绝不是妹妹。”

聂今立刻想起深闺中的五姑娘,又怕哥哥没人照顾实在不好,两下一权衡,打电话给哥哥的徒弟,叫他过去帮忙收拾:“流了很多血!你快点!”

偏偏林沛白这边大半夜跑去表白,太极女痛下杀手:“既然我的言行一再令你误会,那今夜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不到八小时另一位挚爱又在流血不止,万分悲痛的林沛白心急火燎地赶往远日大道。

路上接到沈最的电话:“怎么样呀小林,有没有抱得美人归——”

“沈医生,师父出事了。为什么说是最后一面?我不想只有最后一面……”听见那边林沛白似乎在啜泣,宿醉的沈最顿时吓得清醒:“什么?!最后一面?!”

她的死鬼新郎被送到医院时,一班消防队员都悲痛欲绝;还是她挣扎着通知公公婆婆赶快来,可是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沈最霎时间能想到的只有以前的经验,机械地翻出手机来给应思源打了个电话:“怎么聂未突然就不行了……该找什么人来见见,赶紧……我先过去了。”

还在怀念格陵之花的应思源在这双重打击下,竟然一下床就磕破了头,挣扎着打给了四位师侄:“你们快点。我也马上过去……”

伍见贤看了垂头不语的闻人玥一眼:“外公去世时,也是应师叔通知我们,所以……”

这些医生明明都有丰富的临床经验,精湛的专业技术,冷静的判断能力。

可又偏偏有遗憾的人与事,又深知生死不过一线的界限。

关心则乱。

等聂今到了机场再打回去,已经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林沛白拖了沈最,沈最找了应思源,应思源又通知师侄们,闹得全天下都知道聂未“出事了,不行了”:“你是我哥的徒弟,我哥和你最亲近,我不叫你来收拾叫谁来?要收尸我不会自己打120?要收尸我还赶飞机?难道只有你们是铁血丹心,我是狼心狗肺?你倒好,连哭带喊地引来一大堆人,以讹传讹……”

一对质,整个事态发展实在滑稽,可又在情理之中。

林沛白想到了太极女;应思源想到了格陵之花;沈最想到了死鬼新郎;伍见贤等人想到了外公。

他们都爱聂未,都不希望在他身上重演任何一点遗憾,所以才会方寸大乱。

(台长:可是聂未不爱你们。)

大概只有闻人玥的感情最直接,最纯粹。她未亲眼见到外公入土那一霎,所以想到的只有小师叔。

很快伍思齐下楼来:“我给小师叔把了脉,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肝火上逆,肾精滞——”

伍思齐你瞎说啥呢!你忘了昨天晚上的惊魂一幕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小师叔欲·求·不·满所以流鼻血,你把道德伦常放在哪里:“是上火,上火。吃点清火的东西就好。脉搏跳动有力,非常健康哪。”

中西医都诊过了,聂今放下心来:“各位都是远道而来,且坐一会儿,自己招待自己,别客气——闻人玥,你把手机拿到楼上去,我和我哥说两句。”

闻人玥不知为何她单单指使自己,应了一声,端起手机上楼。

灵月郡和瀚海郡的房屋构架不太一样,按照聂今的指挥,她推开了聂未的房门。

他并不在床上,洗手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昨夜的聂未一语不发,翻身下床,将药拿进洗手间冲掉。今天的聂未从洗手间出来,看也不看站在门口的闻人玥,上床躺下:“出去。”

爱与恨本来就是掌心与手背的关系,翻手为爱,覆手为恨。翻来覆去,反复无常,是爱恨交织的一种表现。

昨夜的聂未躺回床上去,是想暂停一下,挽救气氛,可又不懂如何安慰:“阿玥,你累了。我们先说会儿话。”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沉默一会,说了一个好字:“我是有很多话埋在心里很久了。”

然后她就真诚地开展了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活动,列出来一条条强盗逻辑,令一贯理性思考的他毫无置喙余地。

对于如何败兴,她真是得心应手:“……说清楚了真痛快。走了。”

他怎么可能让她大半夜跑出去。

“闻人玥。你现在的生命是我给的。如果不珍惜,我会亲手拿走,由不得你来践踏。”

夺门而出的那一刹那,高层风大,门重重地摔上了。

聂未的喜怒不形于色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喜怒。他的思维一向简单直接,不知道外表温柔的女孩子,原来内心可以蕴含这么强大的怨气。

就像聂今当年说的那样。这种漂亮,多情,敏感的女孩子真不能招惹。

“哥,你态度好一点。”屏幕上的聂今竖起眉毛,“听说你出事,人家小姑娘都快哭死了。我以为你会有点恻隐之心,才叫她上来。”

闻人玥心中百味杂陈,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我出去了。”

“哥,今天这事主要怪林沛白……别让我看天花板,感觉好傻。闻人玥,你先别走,拿着手机。”

已经走出门口的闻人玥顿一顿,又折了回来。镜头晃动,对准聂未的脸,聂未伸手一拨;聂今只觉得视野晃动得厉害,最终还是对准了聂未的后脑勺:“找个地方固定。”

“哥,你还烧不烧。”见他不回应,聂今有些气结,“闻人玥,你替我去试一试。”

闻人玥犹豫着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被挡了回来。

“哥,你生病的次数我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十五岁出水痘,二十一岁智齿发炎,二十八岁高烧不退,再加上今天——”

(台长:聂未,你真幸运。在聂今出生前就把bp割了。否则没人能想象聂今把这个也说出来吧……嘘!)

反复几次,闻人玥把手机往床上一拍。对小师叔用强那是轻车熟路了:“不烧。”

聂今对闻人玥的不讲道理很满意,只要能制伏聂未就是好招:“哥。我最喜欢你每次生病都发烧这一点。因为我总想着你要是烧坏脑子就好了。不做天才你就不会那么寂寞。”

“可是后来我又想,天才,不放在合适的环境里,最终也只能变成普通人,因为这个社会可不是单凭实力就能说话。”她见过三个可以成为钢琴家的天才,可最后只有一个人成功了,“哥,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有伍医生教导你,应教授支持你,沈最,林沛白陪伴你,包容你,那么多晚辈敬畏你,爱戴你。哥,你别嫌我肉麻,真的,我们又不是受虐狂,我们也有独立人格,我们在自己的领域里也算成功人物。若不是你有足够强大的气场,就像那个那个……那个什么力来着——”

聂未没做声;闻人玥把手机固定在床头柜上,低声道:“万有引力。”

然后她就离开了房间。

“对。就是万有引力。”聂今道,“我们才心甘情愿地被你吸引,不要你的回应。”

“哥,你的生命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过。你冷静聪明,机智沉稳,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三十六岁就被授予大国手的称号;在所有人——包括我在内——的心里,你完美无缺,已臻化境。”

“小师叔之前批评得对。我也知道自己很差劲。过了六年寄生虫一样的生活,矫情轻佻,自卑敏感——听我说完——性格不好,学习不好,找不到工作,没有一技之长,只会啃老。”

“到了这一步,我都不知道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了。你还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独孤求败,不断地钻研专业技术,将来死了埋在仰止园里,供后人瞻仰?”

“我也不想继续自轻自贱——我还没说完——我努力复健,努力学习,学着忘记,学着乐观,想像爸爸妈妈希望的那样,去澳洲嫁人生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我真的还没说完——这个世界总还可以容忍一名失足妇女回归正途吧。”

“这样活着,确实高尚,会给家门带来无上荣光。可是你不会觉得遗憾?”

“可是小师叔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小师叔对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还是我比以前脸皮厚了。”

“你偶尔给我们一点甜头,”陪沈最去领证,帮林沛白订助听器,坚持为闻人玥做手术,在聂今的婚礼上说一番感人的祝辞,“我们就挺开心。”

“我请小师叔上楼坐坐;小师叔带我出去散心;小师叔去仰止园带我回家,我去牵小师叔的手;我挖空心思给小师叔做吃的,小师叔叫我留下来;我对小师叔又亲又摸,小师叔想和我上床了。以前啊,小师叔都是直接丢个背影给我。除了小师叔叫我一起查房那次——我真是从没有那么高兴过。”

“哥,你冷冰疏离的时候还是多一些。但我们永远百折不挠,自给自足地欢乐。因为我们理解,你的心思本来就应该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从来只有小师叔来找我,而我要想靠近小师叔,真的很难。其实小师叔对所有人都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则去,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并不是特别针对我,大家也都适应得挺好。可我和小师叔圈子里的人不一样。我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不知道可以找谁聊聊。小师叔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我,我会迷失——为什么每次我没有说完,小师叔就一定要打断我呢!难道没文化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么!”

“一听说你病了,大家都赶来看你,因为我们都很需要你。可是这种需要很飘渺很悬殊。病人需要你,我们需要你,那不亲密。”况且从今天这事可以看出你的态度,根本懒得和我们互动,“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会重视,会珍惜,会想要去满足一个女孩子对你的要求,那时候你才会明白普通人的被需要感。”

“一开始,我只想和小师叔吃顿饭,然后唱支歌谢幕就好了;可是小师叔又来仰止园找我,我就想牵着手走一段路也没关系吧;以至于小师叔去我的狗窝吃饭,我进一步对小师叔动手动脚;现在好了,滚到床上来了。幸亏小师叔悬崖勒马,否则真做了,我一定会有更高要求,那时候小师叔就会觉得我很可怕——怎么小师叔不打断我了呢?也觉得我说的很正确吧。”

“哥,你太无·欲·无·求了。活着有意思吗?你有点烟火味不行吗?你没有缺点,就不会理解人性的弱点。”

“小师叔做每件事情要么是深思熟虑,要么是顺应心境。所以不会明白越是贪得无厌的人,越会扮天真烂漫,可怜无辜——这就是我的生存本能。”

“好了。我说完了。哥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

“好了。我说完了。小师叔请说吧。”

“……”

说是错,不说也是错,打断她是错,不打断她也是错。

句句说自己,句句伤的是他。

闻人玥。你这样贬低自己,又置我于何地。

“我准备登机了。明忱来,和我哥说两句——”等丈夫和哥哥打完招呼了,聂今道,“我到了之后会给你电话,会抱怨食物难吃,也会感叹景色美丽,那种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真希望你能体会。”

挂了电话之后,聂未又躺了一会儿,便翻身坐起,掏了掏耳朵。

聂今那一大段感人肺腑的话,直接从左耳朵进,带着闻人玥昨天说的话,打了个转,一起从右耳朵私奔了,跑得干干净净。

他根本一点事情都没有,又不喜热闹,于是下楼来想叫客厅里那一窝人都散开:“你们——”

客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屏息聆听他有何吩咐。正在泡茶的闻人玥也放下了水壶。

偏偏“呼之即来,挥之则去”这两句还没飘远,聂未心下便不太舒服,淡淡改口:“想留下来吃饭也可以。请便。”

留下来吃饭?谁敢吃啊。关键是谁做啊?待聂未上楼了,大家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纷纷起身:“那个,我们还是走吧。”

“啊哟,谁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今天这事儿都是我的错,我请大家吃饭。”

“行啊,谁和你客气。”

“动作轻点儿,别吵着小师叔。”

“最后走的,别忘了关门。”

顷刻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快十二点时,聂未洗了个脸,换了件衬衫下楼来准备做饭,结果发现客厅里已经空空荡荡:“人呢。”

“都走了。”闻人玥从厨房走出来,“他们怕影响小师叔休息,又怕小师叔没人照顾——”

把聂未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显然哪里不对。

“小耳朵闲人一个。小师叔对你那么好,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

“小耳朵厨艺不错,做点清火的食物给小师叔吃啦。”

“是啊,阿玥,你照顾一下小师叔。等小师叔好一点了你再回去。”

“师父其实不难伺候,你别担心。”

“还不如叫个比基尼美女来啦,聂未需要开开窍——”

“沈医生!”

“我在煮绿豆汤。”食材很齐全,她往里面放了陈皮,百合和莲子,“小师叔中午想吃什么?我看冰箱里什么都有。”

聂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拿了一支矿泉水。闻人玥观他表情淡然,看不出喜悲,倒像是平日里的模样了,于是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小师叔,我有件事——”

她接到电话就慌里慌张地跑出来了,身份证,钥匙,钱包全部都在小师叔的公寓里。

刚才他们走的时候她又忘记这件事儿了。不是,借钱也没用,她得回小师叔的公寓一趟。但是要回去还非得小师叔打电话给大门保安,前台招待,一层层说过了她才能进去……

她一说话,聂未便觉得一股莫名烦躁在心底奔腾,鼻腔一热,拇指一捺,又有鲜血流了出来。他立刻捏住鼻梁,往沙发上一坐——纸巾盒已经递到了眼前。

“小师叔是什么血型?”聂未没说话,也没抽纸,只是闭着眼睛止血。闻人玥自问自答:“我是万能的O型。”

真是废话啊。他给她做了那么多次手术,难道还不知道她的血型。再说了,她怎么忘了呢。科普讲座说过,就算是万能的O型,也不是说想输血就可以。还要经过一系列的分离灭活杀菌……

血很快止住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着急。”闻人玥站了起来,回到厨房,拿起漏勺,无精打采地捞着绿豆浮皮。

站在燃气灶前,她出了许多汗,不停用手扇着风;聂未上楼前把厨房的控温开关给调低了一点。

等绿豆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上去,聂未仍在休息:“放下。出去。”

放下碗,正要出门,闻人玥踌躇了一下,把刚才煮绿豆汤时想好的一段话叽里呱啦地说了出来:“小师叔是声名遐迩的大国手,有悬壶济世的情怀,也有宽宏大量的气度。我深深感念小师叔的再造之恩,也知道幸福生活得来不易,所以会努力改正所有缺点,成为三观端正,谨言慎行,开朗乐观,独立自强的现代女性。我一定会让小师叔觉得把我救活非常值得,也会尽力为这个世界创造正面价值,少发牢骚,多做实事,请小师叔监督我……”

她直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小师叔有反应,末了不得不自己小声做结束语:“我说完了。”

聂未翻了个身,淡淡道:“想叫我忘了昨天你说的话,不妨直说。”

“……”

“你先出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到了傍晚的时候,聂未察觉到体温略有上升,于是起来去拿体温计。谁知一脚踏出,发现地板擦得反光锃亮:“你在干什么。”

楼梯下,闻人玥探出头来回答:“我在做卫生。”

刚刚伍见贤代表大家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末了叫闻人玥把家里卫生顺便做一下:“毕竟闹哄哄那么多人跑进跑出,很脏的。小师叔的洁癖比我们都严重得多,所以要比在我家里做卫生还要仔细。”

“吵着小师叔休息了?”

“没有。”聂未摸了摸额头。“我去拿体温计。”闻人玥立刻去拿体温计来一量,三十七度九:“有点烧。”

聂未并不觉得严重,躺下去一卷被子又闭上了眼睛。闻人玥没说话,也出去了。没一会儿,她又哼哧哼哧地进来,紧接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就把聂未从头压到脚。

闻人玥对于发烧的手段就是出点汗好得快。一床不够,再拿一床好了。

“你要闷死我吗。”重重地压上两床被子,她听见下面传来一个无可奈何的声音,“我本来就在上火。”

她赶紧又把被子都掀开,不小心连原本盖着的一条毯子都给掀了一半。聂未盯着她,她道一声歉,又给他直盖到下巴,掖好。

“扔地上就行了。”见她又要哼哧哼哧地把被子抱走,聂未翻身坐起,“把绿豆汤拿过来。”

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对她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闻人玥立刻端起碗,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聂未原打算一饮而尽,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要来喂,一愣,便张嘴喝了。看他喝下去了,闻人玥道:“味道可以么。”

凉而不冰,甜而不腻:“嗯。”

聂未的床是定制的,很长很宽,闻人玥怕滴到床上,就脱鞋上去,盘腿坐在他身边,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完了:“还喝吗。”

聂未摸了摸鼻子,放松地倚在床头,大腿隔着毯子碰到她的膝盖:“嗯。”

闻人玥下床去盛,一连喂了三碗。一个心无旁骛贴身照顾,一个就好了七八分:“你也喝一点。”

“知道了。”担心小师叔还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她其实并没有胃口,“小师叔再休息一会儿吧。”

聂未躺下去,听见拖鞋啪嗒啪嗒地踏在地板上,轻轻地关上门。

一片幽静,他又闭上了眼睛。

时睡时醒,竟然梦见了暌违已久的父母。

记忆中身为军人的母亲总是冷静认真,一谈到时事立刻激情四射;而身为商人的父亲正相反,整天玩世不恭,只有在谈到音乐时才会认真专注。

一个理性行先;一个感性挂帅。那么不同的两个人,居然成为了一对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

作为长子,他知道的太多。作为长子,他关心的太少。作为长子,他可以冷静分析——迥异的个性,吸引了对方。包容关爱,休戚与共,更令婚姻常鲜。

并非每一段感情都是这样。但聂未无疑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肯定了这种相知相遇相处的模式。

闻人玥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电话。

调成了静音的电视正在播偶像剧,一个刘海跟门帘似地的男主角,抓着女主角的手臂嘶吼:“……”

那女主角瞪着眼睛,美瞳都要掉出来了:“……”

(格陵电视台!你真是个淘气的电视台啊!)

他一直觉得这个家空空落落。但现在多了一个她,和一把温柔的声音:“应师叔,您还好吧……嗯,小师叔没流鼻血了,就是有点烧……嗯,我知道。您好好休息。”

她关了电话,却没有把电视的声音调大,继续看默剧。听见有脚步声,闻人玥便赶紧关了电视,站起来:“小师叔醒啦。”

“想看就看。”聂未重新把电视打开,调大音量,“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其实也不好看。”一直吵来吵去,虐来虐去,拍了十八集还没有十八禁的内容。闻人玥拿起体温计,在那男主角“你这个小妖精,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的嘶吼声中问道,“小师叔。再量一量体温吧。”

聂未走过来,在那女主角“啊,你捉得人家手腕好痛,放开,放开啦……”的娇嗔中朝闻人玥俯□子,后者将体温计探入他耳中:“……不烧了。小师叔饿不饿?菜我都准备好了。”

得到聂未的首肯,她立刻去做饭。不到一刻钟,两菜一汤便端进饭厅。

苦瓜山药炒木耳,清炒红薯藤,双瓜蛋花汤——她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你呢?”聂未抬起乌沉沉的眼睛,“吃了没有。”

“吃过了。”她已经饿过了头,又没有得到小师叔明明白白的原谅,心内有些发躁,很自然地撒了个谎,走回客厅。

聂未看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才收回眼神,拿起筷子。

发烧没有影响味蕾,况且她做饭的手艺一向很好,令他胃口大开。

刚才做饭的时候,她的指甲劈了,就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啃。啃了一会儿,聂未走过来,将一套指甲剪放在她面前。

“谢谢小师叔。”

因为怕剪下来的指甲弹得到处都是,她弯着腰,尽量靠近垃圾桶;从饭厅这边看过去,好像沙发上没坐人一样,只有很轻微的咔嘣咔嘣的声音。

突然她的头冒了出来,过一会儿又没了下去。

聂未吃完就上楼洗澡去了。闻人玥在厨房收拾。

她并不十分会用那消毒柜。但是看了一会儿,就自己找到了诀窍。

把碗具放进去之后,她拿了个一次性杯子,接了点水,一边喝,一边等它消毒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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