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乱地扭头去看绿间真太郎。但他却别过了脑袋,昏暗的路灯下,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凉子忽然莫名地感到慌乱。
电话那头又传来绿间淳一的催促,然而她此时的心思却全都放在了绿间真太郎身上,下意识地应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看着绿间阴沉的侧脸,凉子自责得要命,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她犹豫着走了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道歉:“那个,抱歉阿真,我刚刚只是……”
“没有关系。”绿间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却将凉子伸过去的手冷冷挡开了,“你现在还是去爸爸那里比较好,他的车里有暖气,总好过再跟我吹着冷风跑去车站。”
绿间的话里带着刺。刺得凉子浑身都抖了一下。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要把我说得像个傍大款的援.交女似的好吗!”
“你不是吗?”绿间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的怒火,醋意,还有被玩弄了的羞耻,尖锐刻薄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是那种人吧?何必还对我装出一幅单纯无辜的模样,如果爸爸一会儿在车里对你做什么的话你难道还会拒绝吗?——”
啪!
绿间嘴里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凉子的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脸颊传来火辣的疼痛,绿间混乱的思维被这一耳光给扇醒了,捂着脸,他追悔交加地转回头,却只来得及瞥见凉子愤怒至极的黑眼睛,在他的眼前一闪而逝。
“等等——!”
长长的黑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空气里划过一条弧线,连抬手制止都来不及,她已经拔腿跑远了。
——凉子!
他想要开口叫她,然而喉咙却偏偏在这时哽住,无法发出声音。
“凉子?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淳一叔叔……对不起……”简直像是面前被砸了一颗催泪弹,凉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抑制不住疯狂的眼泪,啪嗒啪嗒的一路坠落,等到她跑到绿间淳一的车旁时,已经抽泣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绿间淳一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凉子下意识地挡开。
抓住他的衣袖,她啜泣着哭道:“对不起……请把我送回家吧淳一叔叔……我、我想回家……”
☆、争吵、病痛
绿间真太郎想,这一次凉子恐怕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但糟糕的是,在为凉子的事情难过的同时,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感到一丝憋屈与愤恨。
——不管我做什么都抵不过爸爸的一句话吗?这样的关系我已经受够了!
将课本重重塞进书包,绿间紧抿着嘴唇,将书包甩上肩膀的动作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送儿子出门的绿间直子担心地看着他,一边心想着儿子该不会是进入反叛期了吧?一边考虑找时间和他好好谈谈心。
而此时的绿间真太郎自然不可能注意到妈妈的担忧,拽紧手里的哆啦A梦卡通便签本(←幸运物),他愤怒地皱紧了眉头。
——让那家伙自己吃吃苦头也好,我再也不要管她了!
再也不管她了!
绿间真太郎如此发誓。
然后……
“所以说,你还真是有够没定力的啊真太郎。”侧靠在二年A组教室的窗边,赤司戏谑地翘起一边唇角嘲笑他,“晨训的时候还一脸坚定地说什么‘永远不要再提井上凉子了’,结果还是连一上午都没撑下来么?你的‘永远’还是真是够远的啊。”
“啧。随你怎么说吧。”绿间不爽地别过头,看到赤司身旁的座位上,桌子空空荡荡的。心里也跟着被挖空了一块。
“凉子今天真的一直都没有来学校吗?”
“唔……这个嘛,到底是不是呢?”
“征十郎!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我现在可是……”
话说了一半,绿间忽然脸色一红,闭上嘴不出声了。
“可是什么?”赤司的脸上依旧挂着不以为然的浅笑,一副看穿了人心的欠扁表情,“你是想说,你现在很‘担心’她吧?”
“我、我才没有——”
“你差不多也该收敛一点了吧,真太郎?”赤司有些不耐烦的合上双眸打断了绿间的话,“傲娇也要适可而止。不管井上那家伙在抽什么疯,但如果你再这么口不对心的话,就算她喜欢上的是你太爷爷你也不可能得到她了。”
其实,赤司的这句话有点冤枉小绿了。
毕竟绿间已经在赤司的建(you)议(guai)之下,鼓起勇气向凉子告白,甚至彻底说开了两人的关系,做出了“请让我追求你”那样(相对个人而言)惊天动地的宣言。
绿间别扭的就此表示了自己的委屈。
赤司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种程度的坦白只是为了证明你的语言能力基本正常而已。”
“什——!”
绿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大眼睛颤抖半天,然后傲娇地一扭头,转身就大步离开了A组教室,把教室门从身后狠狠摔上!
赤司淡定地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开始看手表。
一秒,两秒,三秒。
喀拉。
教室门再次被打开,一颗绿色的脑袋颤巍巍的出现在门口。绿间的嘴角抽了好几下。
“我……”
“先坐下吧。”赤司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桌上的将棋棋盘,笑得各种深邃神秘,“再和我下一盘,虽然可能性是零但是还是象征性地说一句——如果你赢了我的话,我就再帮你一把。”
帝光中学配置有非常好的食堂。
因为校长本人有着严重的洁癖,所以为了保证教学楼的干净整洁和空气清新,她严厉地禁止学生中午在教室用餐,即使是自带便当也必须到教学楼外吃。
也就是说,通常午餐时间的教学楼,都应该是没有什么人的才对。
绿间拉开赤司对面的椅子坐下,赤司状似漫不经心地歪了歪脑袋,目光越过绿间的肩膀,看到二年A组教室门口,有一缕茶色的长发一闪而过。
他的嘴角勾起了然的冷笑。
………………………………
“我其实很讨厌做这种媒婆的差事,但是那个混蛋作者在两篇文里都给我安排这种设定我也很无可奈何。”
“?……征十郎,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你不需要在意。哦还有,我又将军了。”
“呃!”
………………………………
啪嗒。
少年的手指将一枚“金将”稳稳抵到对方的“王将”面前,棋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赤司轻轻一笑。
“你又让我享受了一场有趣的对弈,谢谢指教。”
“哼。”绿间不爽地将头扭开。
此时午休时间已经快要结束,学生三三两两的回来,教室里很快就嘈杂一片。
绿间看着惨败的棋盘,手心握出了一层冷汗。
“井上今天请了病假。”赤司侧着头,目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看向操场,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绿间说,“是她自己给老师打电话请的假,不管你们在闹什么别扭,现在你还是去看看她比较好。”
——病假?凉子生病了吗?为什么会……啊,果然是昨晚受寒了吧!还说什么“俺们北海道人向来耐寒”结果还不是生病了吗!诶,等等……昨天她好像还崴了脚来着!啧,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冰敷一下,那家伙向来讨厌去医院现在肯定是窝在被子里硬扛,如果脚上的肿伤恶化的话就糟糕了!
绿间用推一下眼镜的时间迅速头脑风暴了一下。等到将手从鼻梁上放下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冷艳高贵。
“我知道了,放学之后如果家里没有事的话,我会考虑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她的。”
赤司好笑地看着他那张强装出的扑克脸,没有戳破。
等绿间那套标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傲娇宣言完毕、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再次叫住了他。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事先跟你们打个招呼比较好。”赤司一手支着脸,垂眸打量着刚刚结束的那盘棋,捻起一枚棋子在手心把玩着,“我不在乎你们两个以后会不会真的走到一起,但是井上好歹也曾经给篮球部出过那么多力,所以这一次我会帮她。只不过,有句话需要你帮我带给她——因为我是……”
……………………
……………………
“坏人?”
“嗯,征十郎要我带话给你——‘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是个坏人’。以上。”
“……神经病!”靠在枕头上坐起身,凉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过绿间递去的水杯,“他怎么不说他是超级赛亚人?”
看着凉子病得苍白的脸,绿间心疼的皱起眉,一边从盒子里倒出感冒药一边数落她:“不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征十郎说他要帮你就不会是在开玩笑——你也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最大的麻烦就是你!亏你还好意思出现在这儿,话说是谁允许你进来的?如果我现在不是下不了床的话我绝对会拿水果刀捅死你!”凉子抄起床头柜上的闹钟就用力朝绿间砸了过去。
后者淡定的侧头躲过,然后把感冒药塞到凉子的手上。
“我才不是自己想进来的呢!要怪就怪你自己的习惯吧——话说拜托你不要再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了!被小偷盯上的话是很危险的!”
“我没那么傻!每天回家都会把门反锁的好吗!”
“那万一有人把那个钥匙拿去复制然后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溜进来怎么办?!”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这不是好好地住了快一年了吗!能出什么事啊?!”
“怎么没事了?!我上个星期就提醒过你B型天蝎座的人在这周可能会感染病痛!早就叫你小心一点了结果还不是病了!”
“吵死了啊你这个神棍!少得意了这只是巧合!难道全世界天蝎B的人都会在这个星期得病吗?谁信啊!”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绿间愤怒地将手中的药盒砸到桌上,咚的一声,盒子里的胶囊洒了一地。
“哈?!我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你是什么?别忘了给我的鸡蛋和铁锅偿命啊你这个绿毛大白痴!”凉子怒吼着将手里的水杯砸到桌上,嘭的一声,热水溅了满身。
房间里的怒火猛涨!
绿间气得咬牙切齿,握紧双拳正准备吼回一句话然后摔门离去。却忽然捕捉到凉子的眼角异样的抽动了一下,刚刚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色又刷的惨白了下去。
凉子刚刚吃痛地缩了一□子,绿间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站起身一把掀开了遮住她脚部的被子。
蓝色睡裤的遮掩下,右脚脚踝果然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和纤细的左脚脚踝呈鲜明的对比,绿间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果然没去看医生!”
“不用你管——呀啊啊!好痛!别碰那里!”
“你才是不要动!”绿间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右手抓住她的小腿防止她再乱踢,左手熟练地握住了红肿的脚踝,轻轻一捏,凉子就吃痛地惨叫起来。
看着她的反应,绿间深深皱起眉。伤势已经很严重了,而且他无法确认有没有伤到骨头。
“住手!很痛啊!”刺骨的疼痛从脚踝一直蹿上天灵盖,凉子疼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左脚下意识地把绿间狠狠踹开,尖叫道,“放开我!”
“唔!”绿间被她一脚踢倒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脑袋还嘭的撞到了书桌。
狼狈地扶好被撞歪的眼镜,绿间疼得嘶嘶抽气,一边揉着被撞到的脑袋一边拉开了凉子的衣柜,翻找了一下,随便从中抽.出一件羽绒服扔到床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了被子,沉声命令道:“立刻跟我去医院!”
“不要!我讨厌医院!这种小伤随便休息两天……啊!”
绿间的耐心已经彻底被消磨完,懒得再跟凉子磨嘴皮子,他阴沉着脸,不由分说地伸手箍住她的腰,将她从床上一把捞了起来。
“喂!——放我下……可恶!绿间真太郎你给我记住!”凉子在绿间的怀里挣扎无果后,将指甲用力掐进了他的脖颈的肉里,愤怒地吼道,“我讨厌你!”
“我也很讨厌你。”
“……诶?”
凉子蓦地愣住。抬起头,她看到绿间的脸色不知何时也变得一片苍白,下唇几乎快被他的牙齿咬破,他一字一顿的声音带着颤抖:“井上凉子,我真的……很讨厌你!”
但是抱着她的肩膀和膝盖的胳膊却又紧了紧。
“讨厌你啊!”
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为什么总是这么乱来,为什么总是不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照顾你!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讨厌啊……”
凉子看着他的脸,忽然感到鼻子一阵发酸,颤抖着松开了掐他的手。排斥的紧绷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去。她默默地低下头,将脑袋缩进绿间的怀里,不再胡闹了。
隔着冬天厚重的衣料,可以听见他沉重的心跳,咚咚咚地震动在耳边。
绿间抱着凉子冲出门,中途又返回,艰难地抽.出一只手将她的家门反锁上,然后才冲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往医院。
出租车喷着尾气绝尘而去。
在井上家的大门外,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女人忽然闪身出现。黑色的呢绒大衣下面穿着白色的校服,胸口绣着帝光中学的校徽。
目送着出租车消失在视野中之后,她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后小心地推开井上家的铁门,在门内的花盆下熟练地摸出了那枚备用钥匙,塞进口袋里。然后拉低帽檐遮住自己的脸,迅速离去。
☆、医院、旧识
“唔哇!太夸张啦……”
看着自己被裹成一大坨的右脚,凉子一脸纠结地凑过去,用手指敲了敲石膏,跟敲在墙上似的铛铛作响。
“额,搞得好像秋道丁次的巨化术一样……一腿下去都能砸死人了。”
“在砸死人之前你的腿也要断了!”绿间厉声呵斥。
双手环胸,绿间闭着眼睛,端正地坐在病床旁散发无形的怒火。
“嘛,我都听你的话乖乖地来医院看病了,你还在那生气个什么啊?”
凉子无奈地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绿毛以示安慰,绿间像刚出浴的小狗一样迅速地抖了抖脑袋把她的手赶走。然后卷起袖子,指着左手手臂上的一圈牙印气势汹汹地质问:“你这叫‘乖乖地看病’?!我的手都差点被你咬断了!而且我明天还有比赛!”
“因为很痛嘛……再说只是咬了两口而已,不至于影响到投篮吧?”
“怎么没有影响?我投篮的准确度和左手的健康状态是息息相关的!”
“那只是你的龟毛外加神经质而已吧?”
“谁是神经质啊!”
“不是神经质难道是神经病?”
“你才是神经病!”
“你才是!”
“你才是!”
“……这么喜欢神经病的话,那你们两个一起去我院的精神科入住如何?”
“咦?”
一道鬼魅般的女声幽幽从门口飘来。凉子和绿间同时一怔,茫然地回过头去,然后——
“吵死了啊你们这两个混蛋中学生!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啊?啊!会吵到其他病人的啊!没看到墙上贴着‘保持安静’这个词吗?还是说现在的中学老师每天都是在吃干饭连汉字都没有教你们认吗?!都给老娘闭嘴!!!”
“…………………………”
两人囧囧有神地看着仰天咆哮结束后气喘吁吁的护士长。犹豫良久后,凉子战战兢兢地举手发言。
“……那个,非常抱歉护士长大人,但是您刚才好像把整层楼的病人都吵醒了……呢……”
………………
…………
……
“才十四五岁就这样真是不像话!”水桶腰的护士长大人哼哼唧唧地一屁股砸到沙发上,把坐在上面的绿间轰的一下弹飞了起来。
“大半夜的抱着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子来医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哼哼……居然还把脚伤成那样,真不知道你们现在都流行怎么玩……”剽悍的护士长大人一把夺过绿间手里那颗被虐待得惨不忍睹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熟练的削皮。
“那个……护士长大人您好像是误会了些什么……”
“少罗嗦!什么护士长不护士长,没大没小的臭丫头。”护士长大人圆溜溜的眼睛瞪了凉子一眼,将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正色道,“不过说认真的,凉子你的父母现在都不在东京吧?脚伤成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可是很不方便的哦,还是住院吧。”
剽悍的护士长虽然长得像人形高达,但是却有一个非常温柔可爱的名字,竹田百惠。是凉子母亲的中学好友。因为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国中毕业后就去读了护士学校,结果以往做什么都提不劲的她居然喜欢上了这一行,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其实她可以去我家,我妈妈可以照顾……呃……”绿间的话被护士长大人犀利的视线扼杀在喉咙管里。
“死小子你还想对我们家凉子怎么样?!别以为千惠(凉子她妈)不在你就可以乱来!屁大点儿的孩子居然就玩起这一套了——凉子你也是!等你妈妈回来我一定叫她好好教训你!”
“呃……所以都说百惠阿姨你误会了啦!”凉子无力扶额。
刀子嘴豆腐心的竹田百惠在嚷嚷着骂了几句之后,还是选择将独处的时间留给两个年轻人,一边警告着“不许在医院的床上乱来!”之类的话,一边走出房间嘭的关上门。
两秒后,房门吱呀被推开了一条缝,竹田百惠圆溜溜的小眼睛在门缝里转了转,看着两个年轻人满头黑线地端坐在那儿,才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合上门离去。
病房顿时陷入了沉重的尴尬之中。
凉子心想,按绿间的性格,这种时候一定已经害羞得不敢抬头了。于是她强颜欢笑地开口劝慰道:“那个,阿真你不要太在意了,百惠阿姨就是这种人,她其实没有恶意的……”
“话说回来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一件事。”然而绿间真太郎却一脸淡定地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他一本正经的看向凉子,问道,“那个护士长从刚刚开始就说我们‘玩’什么的,在‘医院的床上乱来’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抱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弄脏床单吧?”
“……”
井上凉子看着他那张写满呆萌的扑克脸,气得浑身猛烈抖抖抖。
“你可以滚回去了!这个负情商的绿毛白痴!”
绿间狼狈地被枕头砸出病房。
在房门口犹豫着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在护士的建议下离去。
井上凉子气呼呼靠在病床上,听到门外绿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满腔的怒意像是扔入冰河的火炭,怒火刺啦一声消失得无隐无踪。只留下肩膀与后背的微微凉意。
凉子忽然静了下去。她抱着双肩缩了缩脖子,然后将被子拉上来包裹住自己。垂下眼眸思索良久,才轻轻按响了床头的求助铃。
几秒钟过去后,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轰隆轰隆地在门外震响,然后哐当一声砸开门,竹田百惠十万火急地吼道:“怎么了凉子?!那个绿毛小子真的对你乱来了吗!”
“他已经回去了百惠阿姨。”默默看着气喘吁吁的竹田百惠,凉子端坐在病床上,安静得像一汪冬泉,淡淡开口,“抱歉,我有别的事情想要拜托你——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帮我问问,你们医院的内科门诊里有没有一个叫西村弘的医生呢?”
………………
………………
这一世的井上凉子曾经无数次地向上天祈祷——既然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那就好人做到底,让我再活得更长久一点吧!
「因为十年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啊……真的不够用啊!」
「求求您告诉我——我不会再得那个可怕的绝症了吧!?」
“脾肿大,血小板数量异常增多,还有,你确定你最近经常性头晕乏力吗?”
戴着金边眼镜的西村弘医生,有着为了撑下长时间手术而锻炼出的健康身材,和炯炯有神的细长眼睛——是井上凉子所熟悉的面孔,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全然陌生的。
因为西村弘是井上凉子“前世”的主治医师。
“……是的。”应答的时候,凉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西村医生默默凝视着凉子苍白的脸色,良久,他推了推眼镜,提笔在病例上写下——「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
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即是特发性血栓症。那个曾经夺走过井上凉子的生命的绝症。
而后面的那个问号,则代表医生尚未确诊,对这一结论还保持怀疑。因为这种病症通常只会出现在40岁以上的中年人身上。
“把那个问号划掉吧西村医生,没有必要再复诊了。”凉子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冷静得几乎要结冰,“没有那个必要了……”
嗖——
帝光中学的篮球馆内。青春四溢的喧嚣空气中。一双修长的手臂高高抬起,不慌不忙地一抛——篮球飞出奇高的抛物线,然后……
哐!
重重撞上篮筐飞了出去。
“唔?!”
篮球砸落在地,咚咚几声滚到角落里。绿间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在一队篮球场里训练着的所有人也都齐刷刷的扭头,惊悚地看着失手的绿间真太郎。
“真太郎?”赤司征十郎微微皱起眉走过去,“你怎么了?”
“啊……没事,大概是手上的汗太多,球滑了一下。”勉强应付了一句,绿间拍了拍明明没有一丝汗水的干燥手掌,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球滑了一下,而是心惊了一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码字的时候,偶尔会把凉子和蕾拉的名字打混……(捂脸)
对了有好消息,紫毛坑这周也申榜了,已经能够恢复隔日更。我真的被自己感动了(垂泪)
今天的内容稍显沉重,所以图是搞笑的,来自微博的神改图——
☆、高桥、求助
这个世界上成功的作家,概括来说的话,大概分为两种。
一种是被神迹一样的灵感击中大脑,即使文笔普通,即使不懂什么文学和艺术,却能轻而易举地完成震世的佳作,甚至是巨著。他们是幸运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站上顶点。
与之相对的还有一种人,最初为什么开始写作的原因早就已经忘记了。只知道要写,一定要写,非得写作不可。拼命的钻研写作技巧,一字一句的遣词酌句,诚惶诚恐地征求编辑的意见。脑子里永远都只想着自己的作品,走在路上也在构思剧情,最后甚至会完全失去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常态,变得浑浑噩噩,格格不入。
“老夫的立场,是反对后者的那类人的哦。”
高桥纪章老先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正用剪刀修饰着一盆枯木盆栽。巨大的和式庭院里,添水(*)的声音咚咚清脆。
高桥纪章转过头来,苍老的眼睛严肃而锐利。
“虽然我们的确很有缘,但是我却没想到你会主动找到我这里来,小姑娘。”
“我在杂志上看到了关于您的报道,才知道那天被我撞到的人……是您。”——日本文学界的泰斗,高桥纪章。
井上凉子得知这件事情后,几乎是像疯了一样搜集情报,甚至不顾一切地黑掉了编辑的邮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高桥老人的住所,也没有预约或打招呼,就那么莽莽撞撞地跑了过去。
端正地跪坐在门口,她恭敬地微垂着脸。
高桥纪章无趣地歪头叹息了一声,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似的开口嚷嚷:“诶诶——什么嘛,连小姑娘你都跟我玩这套社交把戏好讨厌呐!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主动跑来找我嘛!一点都没有戏剧性!——按照小说里的安排,这种时候不得志的年轻人就该乖乖在路上等着和我第二次偶然相遇,然后拜我为师,被我激发出才能和灵感,最后一举成名,办个浩浩荡荡的大葬礼为我送行嘛!”
“我……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命运的安排了,我必须自己创造机会!”然而凉子却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无视掉老人那段槽点满满的撒娇,她急切地双手伏地,高声请求,“高桥先生,求求您帮帮我!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写出好的作品!”
“……”高桥纪章沉默着,深深凝视着凉子的脸,良久,才缓缓出声,“那,小姑娘你认为,什么样的作品才算作‘好’的作品呢?”
“让这个世界都承认的作品,让所有看过的人都无法忘记的作品!”
“那种东西,现在的你绝对写不出来。”
“诶、诶?”
凉子惊讶地呆住。
高桥纪章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写作是对心灵的抒发,美丽的作品都来自一种‘非写不可’的欲.望,只有当你心中有故事、有感情的时候,才能通过文字抒发出来。否则,写出来的东西都像软而无味的白豆腐一样,松散脆弱,毫无意义。”
凉子急了,捂着自己的胸口高声辩解:“我现在就觉得‘非写不可’!不……我一直以来……一直都这么觉得。无法停下,必须写,非要继续写下去不可!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不管是纯文学的刊物还是纯粹哗众取宠的轻小说,无论是要我写文章评论还是给做作的漫画家写文案,我全部都做过,只要我的作品能继续发表,无论是什么形式我明明都尽力去做了!但是为什么还是……
“你的‘非写不可’,和我所说的‘非写不可’,是不一样的。”高桥纪章开始感到不耐烦,他深深皱起眉头叹息,“年轻人,写作可不比体育运动和学校功课,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东西——是天赋。小姑娘,作家的世界是很残酷的,没有天赋的话再怎么努力都没意义。”
凉子怔了片刻,然后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那……高桥先生的意思是我……没有天赋吗?”
高桥纪章眼睛一亮,直视着凉子的双眸。
“不,你有。那天我在礼堂走廊撞到你的时候,急匆匆的赶着出门的你,眼神和灵魂都很美丽,不用书写都是一首美妙的诗——那就是作家的天赋的证明。但是……”
缓缓垂下眼睛,他再次失望地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你,太丑陋了。”
“什么——?!”
“这种急功近利的表情,这种慌不择路的眼神,都太丑陋了。就像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一样。小姑娘,你太脏了,快点离开我的家。”
简直像是被一拳头狠狠击中了鼻梁,凉子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
平日里的高桥纪章是很平易近人学者、老师。但是一旦话题涉及到文学,他的嘴巴却是出了名的恶毒又直白。对他不喜欢的人,就毫不客气地往死里讽刺。
“快点走吧小姑娘。我讨厌你这种肮脏的人,就是你们这种人写出来的商业化的玩意儿污染了日本的文学坛。你不是书写爱与世界的作家,而是写汇款支票的文字匠。”
高桥纪章的话,每个字都化作重拳狠狠砸在凉子的身上,把她打得遍体鳞伤,脸颊羞耻得滚烫,她恨不得立刻掉头跑走。
但是她还是拼命咬牙忍住了,浑身颤抖着,她的声音像是垂死般轻细沙哑:“但是……我没有时间了啊……”
已经顾不得什么尊严和脸面,这么厚脸皮地跑来哀求高桥纪章的帮助,就是因为井上凉子已经无路可走、无法再等了。
“必须要快点啊,因为只剩下三年了……就算是马上找到题材和方向,在三年内想要写完也会来不及的啊……”
前世的时候,是从国中二年级就开始写秋良与夏子的故事的,最后都没能完成。
“我一定要写完,而且一定要活着看到我的作品出版、一定要活着看到有人为我的故事欢笑落泪不可!”
但是现在……我连夏子的故事都写不出来了啊!
“高桥先生——求求您告诉我吧!商人也无所谓肮脏也无所谓,我现在只是想要写故事而已……只是想要写!”
但是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在得到绿间的“休息一下吧”的建议后,井上凉子选择了放下笔,然后到篮球部里去闹腾了一顿,暂且放松。然而却没想到,这一放松,却造成了可怕的后果。
——写不出来了。
住院的日子里,她尝试着写点小故事,或者心情记录。然而拿起笔放到稿纸上,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结界给隔离开了似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笔尖落在稿纸的第一格,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怎么写,甚至忘记了汉字的形状,甚至失去了书写的能力——写不出来了,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啊……求求您帮帮我!我必须要继续写下去啊……”
“……”高桥纪章被她激烈过头的反应给震住,他看着凉子近乎绝望的神情,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
没有时间了。
——她莫非是得病了?
但是他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静地思索片刻,开口缓缓说道:“那是因为,你已经空了。”
“空了?”
“推翻了以前的写作模式和范围,转换到现实生活中去之后,明明心境已经改变,却还想要写和以前一样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之前可以用来写作的灵感已经用光了。”
高桥纪章开始耐心地解说,让凉子看到了希望:“那,我应该怎么做?!”
“去找那个能让你美丽起来的人。”
“诶?”
“那个少年——你当时赶出礼堂要去见的那个人。你是因为要赶着和他见面才会露出那样美丽的表情,所以他就是那个能给你灵感的人。想要继续写作就去找他吧。”
“您是指……阿真?”
少年一本正经的绿色眼眸在头脑中一闪而过,凉子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不行,我……”至今为止我对他的利用已经够可耻的了,不能再这么对他,“我不想那么做。”
看着她挣扎的表情,高桥纪章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会排斥亲近身边的友人,这个小姑娘恐怕是真的患上了不得了的病。
——又是一个用生命写作的可怜人吗?
古往今来,这种悲剧命运的作家实在是太多了。
——在死前,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吗?
高桥纪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并没有点破,而是为这个随时都会逝去的生命赋予了最后的怜悯。
“既然如此,你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添水:就是日本传统庭院中的竹打石。流水将削断的竹子灌满,然后敲在石头上发出咚的声音。
翠翠今天一整章都没有出场却被苦逼了。╮(╯_╰)╭
于是奉上未来绿间医生的靓照一张聊作安慰0v0(安慰谁?)
☆、桃井、真相
绝对不可以先告白,绝对不可以先爱上对方。
因为率先坠入爱河的那一个人,就注定了恋爱中的被动地位。
绿间真太郎同学现在正深受其苦。
嘛,虽然在和井上凉子的关系中,不管爱不爱他都是处于被动地位的那一个就是了。他玩不过她,也一直无法掌握她的想法,相反的,井上凉子却把他的性格和思维摸得极其透彻。
如果不是赤司征十郎的介入的话,一切就都会按照凉子所想的那样发展,绿间绝不会那么轻易地向她告白,两人能继续在互相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保持着普通好友的关系,一直一直,至少在她选择离开之前,都能够保持这种让人心安的日常。
“所~以~说~小绿你就算问我也没有用哦~”体育馆后面的洗衣房里,桃井五月利落地抖开一件洗干净了的球衣将其挂到晾衣绳上。
“凉子已经退部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她的状况啦。为什么不去问赤司君?他们是同座哦。”
“……征十郎最近已经不想理会我了,在这件事情上……”绿间别扭地拉扯着手里的匹诺曹玩偶(←幸运物,而且还是线牵木偶),害臊得恨不得挖条地道钻走。
凉子已经两个星期都没有联络过他了,发短讯不回,打电话也总是匆匆敷衍。上学的时候碰不到她,放学的时候等绿间训练完,她又早就离开了。他特地编好“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赤司商量训练计划的!你看连计划表和人员名单我都带来了!”的理由到A组的教室去找她,她却总是不在座位上。询问赤司,他也对此闪烁其词,不想多说。
“诶?啊,说起来也是呢,赤司君跟我提过,他其实超级不赞同你和凉子在一起的。”
“咦?”
“因为凉子太厉害了嘛,小绿你完全压不住她,就算是以后结婚了也是会被她使唤一辈子的哦~”
“我才不会那么没用!”绿间的自尊心咆哮着炸毛!
桃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边继续晒球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嘛,随便你啦,总而言之凉子最近的行踪很奇怪吧?既然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喂,桃井。”绿间从桃井五月的态度和语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是我的错觉吗?——“你的语气很奇怪。”
“唔?哪有奇怪?”
“你……平常谈论那些朋友的时候不总是叽叽喳喳的八卦个没完吗?今天怎么这么……”——冷淡?
“我那才不是八卦呢!只是普通的介绍啦介绍!”桃井生气的鼓起嘴反驳,忽然想到自己没必要和这种没常识的电波男认真,于是叹息一声,接着解释道,“而且,小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凉子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哦。”
“诶?”绿间愣了愣,“为什么?你们明明互相叫名字叫得那么亲热。”
“叫她‘凉子’那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啦,而且,也只有我在叫她的名字吧?凉子对我还是一直用‘桃井’称呼啊。”
经她这么一说,绿间意识到似乎的确如此。
“而且,凉子在学校的人缘很差哦。”桃井见绿间真的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他,“她很不合群,对待同学也很冷漠,不管我们怎么邀请她她都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说呢,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在瞧不起人呢。感觉很讨厌。”
“什么?!”绿间蓦地愣住。
井上凉子并不是一个喜欢小孩子的人。
孩子的那些在常人看来天真可爱的举动,却会让她觉得幼稚,感到无比的反感。所以重生对于井上凉子来说,也是某种程度的折磨。
国中生正处在青春叛逆期的转型年纪,中二病患者也是从轻度到深度不等。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去看国中生是一种什么感觉?或许的确有人能宠溺地笑着说“果然还是小孩子,真可爱。”
但是井上凉子却受不了学校里那些同学幼稚夸张的行为举动,虽然有尽量掩饰,但她那种气质里的成熟以及那种精神上对他们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依旧会通过举手投足间的神态传达到旁人身上。
这或许就是赤司征十郎选择用微笑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原因。
虽然在漫画里,诸如云雀、流川枫之流的冷酷型帅哥很受宠,但是在现实中,日本的中学生很讨厌那种冷漠不合群的学生,甚至会抱着“他算什么东西啊!”的心态去集体欺负他。
井上凉子能够免于被欺负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要求她受人喜爱人气爆棚,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虽然不至于被人讨厌排挤的地步,但是……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是却是事实哦——凉子在我们年级,恐怕是那种就算是死掉也会有人拍手称快的那种人。”桃井五月知道这么说别人不好,但是现在让这个迟钝的绿间真太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更重要。她尽量委婉地告诉绿间——井上凉子其实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
“小绿你应该感觉不到吧?因为凉子总是只对你笑嘻嘻的,而且你和她又不同班。”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但是她在篮球部的时候和大家相处得不是很好吗?!”
“什么啊……小绿你真的是笨蛋嘛?这都看不出来!”桃井干脆扔掉手里的衣篓跟他一口气把话讲清楚,“那是因为凉子她很喜欢赤司君啊——啊不是,不是那种喜欢哦!而是一种……啊啊!好讨厌!人家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去说啦!。”
“这个你不用形容,我知道。”
凉子虽然一直都是一副对赤司抱有深仇大恨的模样抱怨他有多可恨可恶,还在家里扎他的小人。但是绿间却知道,她很喜欢和赤司聊天,学园祭的那次也很享受和他的合作。
因为井上凉子对赤司征十郎是认可的。
早熟过头的赤司,在思维上和凉子很合拍——还是应该说是中二过头反而显得很厉害了吗?——在一群懵懵懂懂的国中生里,赤司征十郎是难得的一个,能够让她产生“同类”的亲切感的人。否则以她的个性才不会乖乖留在篮球部里做事,被人那个样子威胁恐吓强迫做苦力,她早就懒得理会拍拍屁股走人了。
“唔?”思及至此,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浮上绿间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