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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伽福音》第十三章十四节,耶稣如是说。.2

作者:变化系的羽毛笔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0:43

慌乱地踢掉鞋子,她被玄关上的几箱泡面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然而她无视掉了地上那几个乱七八糟的箱子,径直冲上了二楼,跑进自己的房间甩上门并熟练的将其喀拉反锁。冲到自己的书桌旁,一边拉过椅子坐下一边摸出笔盒里的自动铅笔,左手哗啦一声掀开稿纸——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她的笔尖已经开始在稿纸上沙沙飞舞。

长时间以来,连一个字都无法写下的空白稿纸上,瞬间就被黑压压的段落给填满了。

故事……故事……满脑子都是故事。

人物,画面,对话,甚至颜色、声音和味道都能感受得到的故事!如此的鲜活真实,如此的近在眼前!甚至完全不用去遣词造句,只要将笔搁到稿纸上那些文字就能自动冒出来!

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过!

快点写下来!全部都要立刻写出来!

汹涌澎湃的灵感像火山喷出的岩浆,轰的一声,将井上凉子给高高抛到了天空中——飞上青空,穿过云层,灵魂享受着近乎天堂般的至极快.感——并且同时,任凭自己的肉体被那滚烫的岩浆烧灼成一堆绝望的黑炭。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终于写得出来了!终于有故事了!终于来得及了!

——写下来!写下来!写下来!

——这一次我一定能做到的!

——绝对要写出震撼所有人的作品!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把它写出来!什么都不需要……果然其他的什么东西我都不需要!只要能写下去就好了!只要能让我继续写下去就好了!

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成功!

……

……

春假的整整一个月间,井上凉子一次都没有踏出过房门,只要是清醒着的时候,她都伏案在书桌旁奋笔疾书。

当身体的精力到达极限,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去,或是干脆趴在桌子上浅寐——因为她根本就无法深度入眠——即使是闭着眼睛失去知觉,脑子里转着的依旧是故事的进展和挥之不去的汹涌灵感。

吃饭的时间根本没有,一开始还会急匆匆的泡一碗泡面填肚子。到后来甚至变成只在饿得快晕倒的时候才撕开一包泡面干嚼下去。

一个月的时间全都在自动铅笔与稿纸摩擦的沙沙声中流逝而过,写满了文字的稿纸在书桌的右侧堆成了一大摞。

井上凉子整个人都消瘦枯槁了下去。

曾经饱满的双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睛底下缀着硕大的黑眼圈,腰肢和手臂都瘦得让人心惊,简直像飘荡在野外的鬼混。

但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像是点着灯一样,紧紧盯着稿纸上迅速出现的文字,异常的闪亮,在消瘦的脸上显得大得惊人,又闪亮到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春假即将结束的倒数第三天。井上凉子终于完成了小说的最后一个字。

啪的一声扔掉手里的笔,她嗓音沙哑地低呼一声,双手撑着桌面从书桌旁刷的站起——忽然,她感到脑袋一懵!——眼前的世界迅速被一片黑雾笼罩,即使张大嘴也无法吸入空气,她感到一阵窒息,身体四肢也失去了知觉。

凉子捂着额头在书桌旁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最后终于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床上,死死地沉睡过去。

☆、梦境、坚信

呐,阿真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呢?

比如在睡梦中的时候,上古文课枯燥无聊的时候,还有坐在地铁里发呆的时候——会忽然间觉得好惶恐!

自己的身体变得好渺小、好脆弱,像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蝴蝶一样,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又怕又累,在迷宫里慌张地到处乱窜,不停地撞上迷宫的墙壁,但却怎么都无法找到出口。恐惧到恨不得一死了之。

如果能再次飞起来就好了啊……

我常常这么想。

如果能再找到我的翅膀、再次飞起来的话,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那个五彩斑斓的、梦一样美丽的翅膀。能够带我飞上天空,在充满鲜花芬芳与虫鸟鸣叫的完美世界里,再做一场美丽的梦。

呐,阿真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那些梦境实在是太美妙、太完美了,美得让人不愿意醒来。

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一辈子活在那个梦境里不要再醒来了。

但是,那个梦境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也就是说,那个梦里没有你。如果一辈子都待在那个梦境中的话,我就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阿真了吧?

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想——

“阿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个梦里呢?”

一枚粉色的樱花花瓣轻轻划过视野,绿间发现自己正像往常一样拿着诅咒人偶(←幸运物),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

如往常一样,一打开家门,便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摇曳着一头柔软的黑发站在家门口等待。

“早安,阿真~”在暖融融的春日空气中,她眯起眼睛,露出熟悉的戏谑笑容,“开学第一天的幸运物就是诅咒人偶呀?真是好兆头呢~”

——哪里是好兆头了!这可是诅咒娃娃你没长眼睛吗!

他习惯性的想要如此吐槽,但是却不知怎么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声音。

“噗!这就是好兆头啦,因为诅咒人偶是诅咒别人的东西嘛,对持有者是无害的呀~”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井上凉子却好像听到了回答似的,兀自开开心心的说笑了下去。

“总而言之升上三年级真是太好了呢~今年要是能和阿真同班就好了~超期待的!”

凉子轻松跳脱甩了一下书包,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绿间慌忙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无法离开地面,怎么用力都迈不开腿!

他慌张地抬头看向凉子,惊悚地发现她身边居然已经有一个人与她并肩行走了!——那个人穿着帝光中学的校服,瘦高的身材,墨绿的短发。分明就是自己啊?!

——怎么回事?!

绿间惊悚的目送着“自己”和凉子一起,在飘散着樱花的街道上渐行渐远。忽然,那个“自己”停下脚步,慢慢将头转了过来——

“真太郎。”

却凭空变成了爸爸的脸——

穿着一身工作用的黑色西装,爸爸缓缓举起手中的小猪扑满。

“晨间占卜早就提醒过你了吧?没有保护好这个扑满的话,一切就都完蛋了。”

——等等!不要!

爸爸的手缓缓松开……

嘭!

小猪扑满又一次砸落,嘭然碎成一地。

“不要——!”

绿间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他房间的天花板。

“梦吗……”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揉了揉因为噩梦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右手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然后拿起闹钟看了看。

六点四十四分55秒,他呆呆地凝视着闹钟上的秒针,56,57,58,59……叮铃铃铃——

闹钟准时响起。

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闹钟按停,然后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你到底是有多龟毛啊?!还非要等闹钟响再起床——真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才好……”

刷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如果此时凉子在旁边看着的话,一定会这么吐槽自己吧?

然后懊恼地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再乱想了。

今天是绿间真太郎升上国中三年级的第一天,春假已经结束了。

而整个春假,井上凉子真的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曾经好几次走到井上家的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然后绕到他们家宅的后面,看到凉子房间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里面隐约有灯光漏出,他便放心了些。

——至少凉子还好好的待在家里,没有出事就好。

春假期间,除了过年的那几天之外,他都会和青峰他们约着去附近打球,有时是自己练习,有时是和外校篮球队的人进行私人比赛,还和高中生交过几次手,全都不出意外的获胜。

有些时候,绿间会在胜利的哨声吹响后,感觉到一丝微妙的无趣。

这样的微妙感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却意识到,有这种感觉的人绝对不止自己一个。

只是每次比赛结束之后,回家的他都会绕个远路到凉子的窗户外去看看她。冬季的天黑得很早,傍晚时分就全黑了下去,能够透过她房间里灯光看到她坐在书桌旁的影子,一动不动的,估计是在看书或者写字。

绿间对此感到安心,但是同时,看着她那遥远的影子,却又隐隐惶恐。

他总觉得,井上凉子正在飞速跑向一个自己无法企及的世界。

从年龄上来说,凉子本来就比绿间大了半岁,再加上绿间所不知道的“重生”的元素在里面,即使井上凉子一直在故意放低姿态,但言行中的成熟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种成熟恰巧就是绿间真太郎所喜欢的,所以才会不在意一直被她耍着玩。但是当这种成熟变成了距离感,就叫人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赤司对他说,你和井上一点都不合适,不,应该说是井上那种类型人,跟任何男人都不合适。跟她走得太近的男人,都是会受伤的。

高桥纪章对他说,那个小姑娘就要踏进“窄门”了。

绿间真太郎觉得有点头痛。

他想不通这两个人的话。为什么要往凉子身上插这么多奇怪的标签?井上凉子就是井上凉子,一直都是个普通的女孩子。难道认识她这么多年的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及你们吗?

凉子不是玩弄别人感情的浪女,也不是踏进什么窄门的神。

——绿间真太郎就是如此坚信的。

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在确认凉子的安全之后,便不再焦急。默默的在家里等待了整整一个春假,看着她的影子,偶尔在闲暇或者睡梦之中思念着她的身影。

等她完成手头的事情之后,一定会向自己把一切解释清楚的吧?

——绿间真太郎就是如此坚信的。

然后,在春假结束后的第一天,他拿起书包和诅咒人偶(←幸运物)开门去上学。

刚刚在心里狐疑的想着“开学第一天的幸运物居然真的是诅咒人偶啊”,一打开门,便看到早春繁盛的樱花织霞一样染亮了整片天空,一枚飘落的樱瓣划过他的视野,花瓣飞落之后,是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背对着他,婷婷的站在家门口的栅栏边。

柔软的黑发在温暖的空气中飘起一丝弧度,她听到开门的声响后转过身,冲自己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早安阿真~开学第一天的幸运物就是诅咒人偶啊?真是好兆头呢!”

在粉色的织霞之下,映衬着她雪白的脸庞与脖颈越发精致透明,明亮的黑眼睛和淡粉的唇,她的脸庞简直像是被神的手指抚摸塑造过一样,站在门外的井上凉子美丽得有些不真实。

“凉……子?”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忽然变得这么美了?

☆、相同、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春,开学第一天,和凉子一起并肩行走在樱花盛开的街道上。一如一年前的今天一样——

一年前,凉子刚刚来到东京,开学那天一大清早就拿喷水壶把自己从诡异的连环梦中浇醒,清澈的笑容在粉色的樱花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清纯。

对了,那天似乎还下着早春的小雨,将树上的樱花打落在地上,整条街道都被樱花花瓣染成了粉红色,还盛着雨珠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美得像是梦境。

凉子任性的缩在自己的伞下,抬头冲自己露出戏谑的笑容,调笑着说。

「诶诶!想当年跟人家好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说踢开就踢开了么?阿真好过分!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找别的女人了!」

「谁叫你小甜甜啊!放开我!你又抽什么疯!」

明明一直以来都隔着东京到北海道的天涯海角在通信,但是甫一见面,却又是那么自然。完全不像是笔友,而是相伴多年的青梅竹马一样,这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

那种自然亲密的相处模式,总是让绿间真太郎胸口溢满了羞于启齿的甜蜜,那时的他甚至在想——说不定这就是我和凉子的缘分,无论过去多少岁月,我们都能像现在这样,自然又亲密地走在一起。

曾经,的确是能像那样亲密自然的走到一起的。

但是现在……

“怎么了,阿真?”

慢慢走在樱花飞舞的街道上,凉子第三次的抬头,奇怪的看向表情僵硬的绿间。黑眼睛向上勾起一抹飞羽一样的弧度。

“干嘛一路都不说话?”

“呃……啊,嗯。”

绿间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打了结,拼命措辞了半天,却仍然只纠结出这么三个拟声词。

他紧张得额头直冒汗,本以为凉子现在肯定会嘲笑着吐槽他“什么‘呃啊嗯’啊,过了一个春假你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吗?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人以为你是眼镜宅的啦!”

井上凉子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吐槽他的机会的,绿间都已经条件反射地做好抵御反击的准备了,然后——

凉子却笑了。

明显清瘦下去的脸上抿起一丝极其知性的清浅笑容,用深邃的黑眼睛默默凝视了他一眼,然后沉静地将头转了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面不再说话了。

绿间愣住。

紧接着,脸颊像着了火一样轰的一声被点燃了,血色的红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上。

——太、太犯规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凉子的脸。

——那个笑容实在是太犯规了!

和大多数少年一样,绿间真太郎本来就有点儿俄狄浦斯情节,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他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而他对凉子的恋慕,也正是从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成熟气质中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虽然凉子会习惯性的将那种气质隐藏起来,在绿间面前装出一副疯疯闹闹的样子,但是每次当她带着戏谑的笑容揶揄讽刺,或是在沉思的时候眯起眼睛露出深邃微笑的刹那,都会让绿间真太郎忍不住面红心跳。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的井上凉子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与其说是不一样,倒不如说是好像把平常包裹在外的那层伪装面具褪掉了一般。

不再跟他疯疯闹闹,凉子整个人都沉静了下去,那种让绿间心跳加速的知性表情一直都挂在脸上,让绿间紧张地几乎不敢看向她。

简直就像是浑身闪烁着光芒一样,多看一眼都会刺伤眼睛,令他不敢直视。

——这个春假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对了!果然是因为爸爸的关系吗?

一个月以来,绿间多多少少已经从他爸爸那儿打听出了些事情的始末,他不禁再次不安起来,看着凉子清瘦得有些吓人的背影,他犹豫着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发问——

“终于升上三年级了呢~”

凉子却率先出声了。

“啊?啊……是啊。”

“明年的春天就能毕业了……对了,阿真在三年级也要继续社团活动吗?还是要提前隐退呢?”

还好这个问题已经有无数人问了他无数遍,绿间很顺利地捋顺了自己的喉咙和舌头,回答道:“篮球部的话,我会等到今年的冬天再隐退。”

“也就是说今年的夏季比赛还是要参加吗?真有信心呢,毕业考试一转眼就要开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的日本中学界根本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而且……”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绿间的后半句话是“而且就算不练习也能获胜,比赛太轻松了,根本不会影响到学习”。

但是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井上凉子也仿佛根本不在意似的,没有追问,只是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哦”,便继续走路不再说话了。

她这种像应付差事似的交谈方式让绿间感到十分不爽。

他闭上眼睛,一脸冷艳高贵地改口说道:“而且我已经被一所高中提前录取了,明年春天就能直接入学,不用参加入学考试。”

「奇迹的世代」的名声在他们国二那年夏天就已经响彻日本,前来帝光挖角的教练自然是一批又一批的没完没了。虽然才刚刚国二结业,到绿间家登门拜访的高中篮球部教练就已经来了好几拨了。全都前来推荐他们学校的教学质量、平均偏差值以及篮球部的水平,希望绿间在国三毕业后能报考他们的学校。

绿间真太郎从中稍微做了点比较选择,初步相中了那个历史悠久、校风严谨的秀德中学。那里的办学宗旨很合他的胃口,篮球部是全国豪门级的水准,高考的平均偏差值也很高。

凉子没有看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这样啊,恭喜。”

一句话把绿间噎得直冒火。

——什么叫‘这样啊’,什么叫‘恭喜’啊?就这样没了吗?你不问问录取我的是哪所学校吗?!

而凉子的确是,直到走进校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冷冷淡淡的,仿佛绿间真太郎的事情与她完全无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校门口,绿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看着凉子兀自走远的背影。

——她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怎么总觉得好像是在……

「凉子在学校的人缘很差哦,她很冷漠,也很不合群——怎么说呢,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在瞧不起人呢。感觉很讨厌。」

“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在瞧不起人呢。”

桃井五月曾经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绿间的脑海中,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就是桃井所说的“瞧不起人的眼神”啊!

而恍然大悟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心慌无措的失落。

——等等!但是……为什么她会对我也露出那样的表情?!

“呀。”

这时,站在公告栏前的凉子忽然轻轻的低呼一声,打断了绿间的思绪。

他赶紧上前几步跟上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公告栏上的分班表,惊讶的在上面看到了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三年C组,7号绿间真太郎,32号井上凉子。

“真是意外,上一年祈祷了整整一个学期都没能同班,今年却分到一起了呢。”

凉子的声音依旧是轻柔无波,甚至带着些不屑的嘲讽。

“难道我的神明住在365万光年之外吗?所以我的祈祷才会在一年之后再应验?”

她的话里像是带着刺,刺进了绿间的心脏。

他用复杂的视线目送凉子转身走向三年B组的教室,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该是这样啊……凉子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凭绿间真太郎对凉子的了解,此时的她不是应该兴奋地跳起来,揽着自己的手臂对自己朗声笑道“太好了!今年终于同班了!阿真推荐的那个许愿牌果然很好用呢!今年的化学考试再也不用担心啦~~”

……

明明本来……应该是那样的才对……

“阿真?你愣在那里干什么?”

——呼唤的语气,生活的节奏,交流的方式,明明全都没有变,但是……为什么?

“老师要来了,快点去教室吧。”

——为什么她好像……完全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了?

……

虽然分班名单上两人的名字是挨在一起的,但是座位排序却是按照竖行排列来分配,所以在教室里,凉子坐在最左边一列的倒数第二排,挨着教室的窗户,而绿间却坐在最右边一列的最后一排,挨着走廊的墙壁。隔着挺远的一段距离。

上课的时候,他只需要稍稍偏头就能看到凉子。

看到她,不遗余力地向所有人展示她的冷漠。

绿间开始渐渐理解桃井五月对自己说的那段话的意思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是却是事实哦——凉子在我们年级,恐怕是那种就算是死掉也会有人拍手称快的那种人。」

……

“井上凉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嘭的一声,教室的左下角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正在埋头解一道数学题的绿间被那阵骚动从加减乘除里惊醒,猛地抬头看过去——

是班上的文体委员伊藤裕美,愤怒的脸涨得通红,她站在凉子的座位旁瞪着她,气得浑身颤抖,座位旁边的地上,凉子的笔盒已经被摔散了架。

而相较于伊藤裕美的怒不可谒,凉子简直淡定得可怕。

她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一本书,双手交叉搁在腿上,然后抬起头,用镇定清冷得像大人一样的目光淡淡看着她,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伊藤同学?”

与其说是同学间的对话,倒不如说更是像学生和老师的面对面。

微妙的违和感。

然而正在起头上的伊藤裕美哪里会管那么多,她直接拍着凉子的桌子就吼了起来。

“当然有问题了!问题大了!我问你井上,这次文化节活动我们班要演的那个话剧的剧本,你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写完就交上去了?!”

“是的。”凉子干脆地点头。

“你不要太过分了!”

伊藤裕美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据说父母都是商人,家境不错,把这个独生女养得多才多艺又会打扮自己。因为在每次学校的文化艺术活动中都有她出风头的身影,在学校里一直都还算是个比较有名的人,骄傲的脾气自然就被培养了出来。

“老师当初是要我们两个合作写剧本的吧!你不声不响地就一个人写完是什么意思?连看都不给我看一眼——瞧不起人吗?!”

“是的。”

“哈、哈啊?!”

“你能自己发现真是太好了,我就是在看不起你。”

凉子锐利的话语毫不客气地直接刺到伊藤裕美身上,她煽动着单薄的嘴唇,用极冷漠的语气说——

“你写的东西太幼稚了,根本上不了台面。我不想为了满足你那些幼稚无趣的垃圾思想而毁了整个剧本。每个人在社会中都要找好自己的能力和定位,伊藤同学,你既然只是长得漂亮会扭腰,就好好地到台上去卖笑就可以了,幕后的工作还是让给会做的人来做吧,别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以满足你那愚蠢的自尊心,这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什、什什什——”

伊藤裕美被她这一大段话给砸得头晕目眩,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凉子也没有再理她,在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中,仿若无事地低下头去,打开书继续看了起来。

伊藤裕美窘迫万分地在原地颤抖了半天,最后鼻子一酸,捂着脸就冲出了教室。

整个班级都陷入了目瞪口呆之中。

………………

…………

……

“等、等等——骗人的吧?这也太过分了一点吧?”

篮球队训练的间隙,绿间找到了正在做记录的桃井五月,她听了绿间的陈述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但是,不至于啊!”

绿间皱着眉头追问道:“‘不至于’是什么意思?”

“以前的凉子她在班上……就算是再怎么不喜欢搭理人也不至于这么尖酸刻薄啊。”桃井五月为难地抿起嘴角,继续说道,“她是不怎么合群,但是偶尔和人交流的时候还是很随和的——嘛,准确来说,应该是不在乎吧?像是实验课和体育课的时候啦,她总是会一个人默默做好分配的工作就不再多话了,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抢过所有的功劳还讽刺人的呀!”

“……”

看见绿间忽然陷入沉默,桃井有些不安地问道:“小绿,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面对桃井的疑问,绿间只得头痛的摇了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我还想找个人问问呢!

☆、井口、眼睛

生活与学习的一切,都依旧在日常的轨道上进行着。

每天早晨一打开门就会看到凉子的背影,一起并肩走去学校,一起吃午餐,课间偶尔聊两句,放学后他去篮球部训练,她待在教室里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等到训练结束的时候再一起走回家。

只是前往学校的路上,她再也不会笑嘻嘻地跟自己说她昨晚做的那些古怪的梦,吃饭和课间聊的话题也大多是“化学笔记等会儿借我抄一下”“化学作业做完了没有?借我抄一下”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放学回家的时候也再也不会相伴到学校附近的小吃店去吃点东西聊会儿天。

轨道依旧是正常的,只是跑在上面的列车变了。

生活的节奏是正常的,只是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变了。

井上凉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漠,尖锐,沉静,锋利。并且迅速的消瘦。

绿间在春假结束的第一天见到她就发现了,她瘦得可怕。

以前凉子的身材因为锻炼到位所以非常的匀称漂亮,胖一份嫌腻瘦一份嫌枯,是非常健康完美的那种。

然而现在的她不仅瞬间瘦了下去,而且身上那点儿可怜的肉还在不断地消失。每天中午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便当里剩余的饭菜越来越多。直到现在,脖颈与手臂已经瘦到好像一捏就能断的地步。

绿间真太郎不止一次抓住她的肩膀认真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却全都被凉子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

绿间的性格说好听了是认真负责,说难听了就是固执己见顽固不化,他自认为自己是很难被人敷衍的,但是却敌不过凉子的手段。

每次当他下定决心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就差嚎着“你不说我就赖在地上不走了!”(喂)的时候,凉子都会露出清浅的笑容,伸出手抵住他的鼻子,然后转而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用看穿一切清明表情看着他,说:“不要问太多阿真,我们只需要好好珍惜现在就可以了。”

——好好珍惜现在就可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次等绿间从亲吻的晕乎乎中回过神来,凉子早就已经兀自走远了,他后悔不迭地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

这样诡异的平静生活,在四月中旬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绿间真太郎某天在收作业的时候(因为是课代表),凉子碰巧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他应凉子的“作业在我的抽屉里,你自己拿吧”的允许在她的课桌里找到了化学作业本,以及一张广告宣传单。

宣传单表面略微有些折痕,看起来很旧了,上面写着“角川书社201X年春季征文大赛”的标语,下面的落款上写着“投稿截止日期:201X年3月31日”。

这张宣传单大大地增加了绿间心中的不安,他回家后上网搜索“角川文库春季征文”的关键词,都是些普通的广告宣传,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上一届征文大赛的颁奖视频引起了他的关注。

颁奖晚会上,做开场演讲的人,是作为大赛评委的知名作家樱井叶子女士。

看到她出现的瞬间,绿间就微微震惊了一下——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冰冷疏离,眼神冷漠傲慢,身材纤细,脖颈更是瘦得惊人。

冷漠,纤瘦,傲慢。

她的形象,竟与现在的井上凉子相似得惊人。

而更惊人的,则是她演讲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认为,作家是独自走向窄门的职业。”

窄门!

高桥纪章曾经对他说过的那番奇怪的话再次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绿间真太郎有些无法理解他那些艰深的言语,更何况当时急着寻找凉子的行踪并没有仔细听,以至于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而凉子的态度又是若即若离的在和他打太极,什么都问不到。

既然问不到,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去了解她了。

绿间真太郎耐不住心里日渐疯长的不安,在某天路过学校的图书馆时忽然灵光一闪——他冲进图书馆,打开查书系统输入“窄门”二字,一连串安德烈-纪德的作品集名便罗列了出来。再输入“樱井叶子”四个字,同样也有数量可观的文库单行本和短篇文集,而排在最上方的,则是她的代表作《背德之门》。

他借回了那两本书,准备要好好看看。虽然绿间自己认为这么做挺不靠谱的,但还是希望书中的内容能帮他搞懂最近发生在凉子身上的奇怪变化,最不济也能弄清楚高桥纪章老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然而他却高估了自己的阅读水平。

绿间真太郎就是绿间真太郎,不是那个文学少年井上心叶。虽然平时国文成绩也挺不错的,但他到底也只是个纯粹的理科向运动向的少年,纪德的那种满载欧洲宗教色彩的故事和樱井叶子的冰冷措辞,读起来对他而言简直像是啃树皮一样艰难。更何况篮球部的训练量也不是闹着玩的,以至于几周下来,他根本没能将那两本书看完。

不过他也用不着将那两本书看完了。

因为一本崭新出炉小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一举夺得角川书社的征文大奖,震撼了整个日本的文学界;再一经大量出版宣传,更是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畅销书,轰动了整个日本。

而那本畅销书作者,有着一个差点震瞎绿间真太郎双眼的笔名——

绿间夏子。

………………

…………

……

「山崎秋叶是一个怀抱写作梦想的女孩。但是她却出生在北海道一个寒冷偏僻的人口不到两三万的小镇里。

她从小做梦都想要离开那个狭小无趣的小城镇,见识见识大城市的风采,想要丰富自己的阅历,写出优秀的作品。然后有一天,13岁的她在小镇的图书馆里,邂逅了一个英俊成熟的男人。

男人名叫斋藤贤章,是来自东京的商人,因为假期而来到这座安静的北方小镇度假。

他温文儒雅,举止得体,谈吐不凡。

秋叶几乎是在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就疯狂的爱上了他,不顾一切的接近他、诱惑他,并且成功在他即将离开北海道的前夜与他结合了。

她用那一夜的事情威胁斋藤贤章将她带走,迫使斋藤贤章想尽办法欺骗山崎秋叶的父母、和他们搞好了关系,并将山崎秋叶带到东京去读书。

住进斋藤贤章的家后,她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他的妻子斋藤佳禾,但是让秋叶意外的却是,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年龄和她一模一样的儿子,斋藤拓也……」

故事的名字很有日本传统的简约意向风格,叫做《井》。

用极其冷漠锋利的笔触,书写了一个禁忌混乱的情感关系。

山崎秋叶与斋藤贤章的疯狂结合,以及后来越来越失控的肉体交易;与察觉到异样的妻子斋藤佳禾的算尽心机、互相试探、栽赃陷害,最后她终于将脆弱的斋藤佳禾逼得跳海自杀;以及,她在背地里做出肮脏至极的事情的同时,却又在白天装作开朗纯洁的模样,和斋藤贤章的儿子谈着普通少男少女的恋爱,并频繁利用那个单纯无知的斋藤拓也,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生生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后来,斋藤贤章因为妻子的死而陷入自责的漩涡,几乎精神失常,他的公司迅速倒闭,敌对公司的人立刻趁机加紧对他的打击,他很快就债台高筑。

无辜的儿子斋藤拓也因为父亲的堕落而不小心被卷入了毒品案中,百口莫辩地被打上了“不良少年”的标签,在后来的成长中不断地堕落犯罪,最终被抓进监狱,悔恨终身。

而山崎秋叶自己,却成功地躲过了所有的灾难,独自一人回到了北海道的老家,将这段经历的一切写成小说,一举成名。只是在故事的最后,她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神罚一样的代价。

她成名数年后的一天,在和朋友通宵宴饮之后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变态杀人魔绑架,强行.奸.杀,并且被那个疯子一寸一寸地解剖,挑出内脏肠肚,悲惨至极。

故事的结尾,则是那个杀死山崎秋叶的疯子跪坐在一地的鲜血与内脏碎屑之中,抬头看着天花板疯癫的傻笑。

“为了存在。”

那个疯子说道。

“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一个充斥着肮脏的欲.望与粘稠黑暗的故事,虽然在上柜时甚至标上了16禁的标签,虽然无数的书评家、文学家对这本书大加批判,却依旧无法阻挡它越来越畅销。

知名作家樱井叶子作为角川书屋征文大奖赛的评委,在评价这本书的时候说:这个年轻的作者有着极其娴熟高超的语言能力与深厚的文学功底,用最简洁精练的语言,描绘了现代日本社会的腐败现状。年轻人的过度早熟,中年人的过度纵.欲,治安的漏洞,还有全盘商业化的社会给人性造成的黑暗扭曲。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贴着16禁标签的小说的作者自己,竟然还未满16周岁。

虽然出版社处于未成年人保护法,对作者的私人信息严格保护,但是却无法阻止各大报刊记者不择手段地调查搜索。并且时不时的,会有一些杂志报刊为了扩大发行量而放出“独家曝光绿间夏子的真实身份”之类的虚假新闻。

提的人越多,名气就越是响亮。

绿间夏子的名字,很快便响彻全国。

而这个过于特别的姓氏,被人搜查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比如帝光中学的校园里,熟悉“绿间”这个姓氏以及井上凉子的作家职业的人,很快就将这个名字与人联系到了一起。

而碍于年龄限制无法买到这本书的绿间真太郎,却在该书出版的第三天,就在他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了那本封面色彩阴冷的《井》。

像一只溢满疯狂的眼睛一样,封面上阴森森的井口在昏暗的房间里,冷冷地凝视着绿间真太郎。

☆、名声、愤怒

在这段感情里,绿间真太郎一直都处在一个劣势。

大概和他那个口不对心的性格有关吧,即使心里抱着火热的爱意或者深切的担心,他都很难用语言传达给凉子,甚至过得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对凉子的心情——开心或是生气——都小心翼翼的。

以至于她每次动怒的时候,他都会慌乱无措的想着“完蛋了,她说不定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一直以来,绿间真太郎都是抱着“只要她开心就好”的心态在包容井上凉子的一切任性。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因为……

“太过分了……”

坐在父母的房间的书桌旁,绿间真太郎用一下午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了那本《井》

在读完全书最后一个字的刹那,绿间如同惊醒般从书中那溢满了欺骗、怨恨与诅咒的腥臭沼泽中猛地拔.出头!

浑身冰凉如夜,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衣衫。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那些文字给溺死了!

故事里的人、事、物全都是那么熟悉,又带着微妙的陌生。

每看到一个新的人物登场,绿间真太郎的心脏就会咯噔的狂跳一下——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中岛沙耶,黑崎虎,灰崎祥吾,甚至赤司、黄濑、桃井、森山尤美老师……

这本小说里引用的原型不仅仅是自己和自己的父母,而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引用,而是彻头彻尾的丑化。

井上凉子挖掘出了他们每个人的性格中最黑暗、最丑陋的那一面,然后再加以夸张的丑化,写进了小说里。然而令人不得不咬牙佩服的是,每个被她丑化了的人,都代表着日本社会中的一个丑恶现象。

自私、伪善、虚荣、嫉妒、乱伦、贪婪、势利……

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充斥着自私自利的欲.望,每个人都背负着某种罪恶,都在互相欺骗、互相伤害。简直就像是隔着肮脏的污水在看待这个世界一样。

但是绿间真太郎哪里会注意得到书中隐射的什么社会现实、反映的什么日本国现状?

他感受到的,只有彻头彻尾的伤害。

这种感觉,就像是某天在学校的走廊上听到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朋友在说自己的坏话一样。

——不,不仅仅是那么简单。凉子做的事情早已不是简单的说坏话那么简单了!

就像是米饭中的沙砾、或是鱼肉汉堡里没去干净的鱼骨,咬进脆弱的口腔肉壁中,甚至是扎进牙龈的缝隙、舌苔的根部——不期然的刺痛最是刻骨铭心。(*)

“井、上、凉、子!”

她毫不客气的,用文字伤害了她身边每一个友好待她的人,每一个她的朋友。

“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么久以来,她在做的竟然是这种事情吗?!

“不能原谅……”

………………

…………

……

“真太郎。”

周一的早晨,绿间真太郎刚刚穿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被爸爸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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