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间淳一面容疲倦,脸色很灰败,正取下眼镜揉着鼻梁,看起来似乎没有睡好觉。
“我桌上的书……你昨天拿着看过了吧?”
“呃……”绿间真太郎有些窘迫的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毕竟是他没有经过爸爸的允许就去看的,而且那本书上还红果果的标着16禁的标签。
“没有关系,你不用这么紧张。”绿间淳一头疼的皱了皱眉头,将眼镜重新戴上,叹息一声后继续对儿子说,“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你妈妈现在也……总而言之今天你去学校之后代我们好好跟凉子谈谈好吗?并不是别的什么,我们只是都很担心她的情况。”
绿间微微怔了怔,握紧了拳头,闷闷的应了一声“嗯”。然后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你妈妈现在也……」
爸爸方才为难的疲倦表情浮现在眼前,绿间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当然知道妈妈怎么了。
昨天晚上,他的父母狠狠的吵了整整一夜的架。凉子的书被炒作得这么火,文库本发行之前就已经红便了日本,再加上“绿间”这种少见的姓氏,绿间直子当然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凉子的故事写得太过真实了,人物的性格、事迹很多都是现实中切实发生过的,文章里有些话语甚至和曾经发生过的对话都一模一样——比如斋藤佳禾送给山崎秋叶的那件和服——绿间直子当然也看出了书中人物的原型。
但是这本小说中的事情又不全是真实的,甚至可以说是被扭曲改编得吓人。
比如斋藤佳禾送给秋叶的和服里,藏有细小的针头,秋叶每走一步,那针头都会深深的扎进她的肉里。
可以的扭曲与丑化,把她身边每一个温柔善良的人,都变成了别有用心的罪人。只不过被扭曲的那些部分,偏偏竟然也那么真实。
包括山崎秋叶与斋藤贤章那无数次疯狂的结合。
绿间直子质问绿间淳一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丈夫跟凉子的关系是不正当的,否则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种东西!?
本来就因为新宿的事情而有愧于妻子的绿间淳一有口难言,他支支吾吾的结果就是让绿间直子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昨天晚上,绿间真太郎亲耳听见她的母亲在隔壁房间里凄惨的哭泣着喊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们离婚吧!”
一夜无眠的人,不仅是绿间的父母,还有他自己。
“这回实在是……太过分了啊井上凉子!”
……
……
简直像是被怒火点燃了尾巴一样,绿间真太郎埋着头,大步大步的冲向学校,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学校去——抓着井上凉子的肩膀当面质问她——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为什么一直来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对身边的人有多大的伤害吗?你知道这种事情……会让你自己陷于何种境地吗?!
什么都背叛了——居然把什么都背叛了!
你疯了吗!
但是……
“呐呐,绿间同学?我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课间的时候,又有几个邻班的女同学推推搡搡的聚拢在绿间真太郎的桌子旁边,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那个,这本书的作者——绿间夏子,果然是井上同学吧?用绿间同学的姓氏做笔名真的好浪漫呢!那个,真是失礼了但是……能不能请绿间同学帮我们要到绿间夏子的签名……”
“我不认识。”绿间忽然开口打断了几个女生的话。
“诶?”
“我不认识这个叫绿间夏子的人,抱歉,你们搞错人了。”
面无表情的扔出这句话后,绿间真太郎便不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笔记。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尴尬的说了句“那……真是打扰了”便匆匆离开了C组的教室。
在她们离开前,绿间耳尖的听到她们不高兴的对话。
“什么嘛,态度那么傲慢,不过是女朋友成名作家了而已嘛!”
“就是,绿间夏子本人的信息都已经全部曝光了,真亏他还说得出那种话。”
“再说了,井上同学自从成名之后也根本没有再联络过他了吧?”
“嘛——现在她一定每天都很忙碌吧?听说还会开办签售会哦~哪里还会有时间到学校来呢?”
“嘘!你们几个小声点啦!他会听到的!”
“让他听到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是全校都知道的事情了~”
绿间手中的铅笔噼咔一声被捏出了一丝裂纹。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要冷静一点。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教室左下角的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没错,自从绿间真太郎得知了这本书的事情之后,井上凉子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绿间完全联系不上她,再加上他平常也不是个喜欢八卦新闻的人,以至于到现在,对井上凉子的消息,普通的同学都比他要知道得清楚。
《井》的销售量过于火爆,大概和媒体宣传也离不开关系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各个发行单位就碍于舆论压力以及众多读者的要求,将这本书的限制基数下调到了13岁,将这本书传进了中学的校园里,现在学校里的每个同学都知道了这件事。关于井上凉子和绿间真太郎的流言也越传越吓人。
绿间很明智的选择充耳不闻——流言蜚语这种东西,就是听到耳朵里除了把人激怒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废话——但是即使如此,每天训练的时候,从桃井五月担心的眼神中,他还是看得出些事情的严重性。
篮球队的人很默契的选择对此事缄口不提,毕竟还有强势的教练和赤司征十郎在那儿压着,以至于硕大一个篮球部,居然成了整个帝光中学最清静的地方。这让绿间真太郎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我倒是觉得你不需要这么冷静。”
奇怪的是,这一天早上的训练后,赤司征十郎居然主动的和绿间提起了这件事。
“更加愤怒一点反而比较好哦真太郎。井上那种性格,你不给她来次狠的的话,她是学不乖的。”
赤司征十郎的乌鸦嘴一直都很灵验。
在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的下午,消失多日的井上凉子居然出现在了学校里——
“唔哇真的假的?!她回来了吗?”
“骗你做什么啊?B组的班长今天在老师的办公室看到她了哦!她好像是要回来上课了!”
“不会吧——说不定不是回来上课而是回来办休学的吧?书卖得那么火,就算是不上学以后的生活也不用愁了呢~”
“以前井上每天一个人冷冷的坐在位置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她那个气质绝对能成为不得了的作家来着~”
“少骗人了宫本,你那时候明明老说她那是装模作样~”
“啊,外面在闹什么?”
“诶诶——井上好像是过来了诶!大家都在走廊上看她呢!”
“啊!那我们也快去——诶?!”
哗啦一声,一直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的绿间真太郎猛地推开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年高大的身影打在八卦的几个小姑娘身上。绿间低垂着头,刘海和眼镜遮住了他们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那沉默中散发出的无声怒火已经把她们震得僵在位置上,一时竟连动都不敢动。
“那个……绿间同学?”
绿间真太郎没有看她们,扭头就径直走出了班门,刷的一声推开门,大步朝走廊上人潮拥挤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个班级的门口都聚满了人,都是在好奇的等着想要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中学生作家,
议论纷纷的人群几乎将走廊堵了个水泄不通。绿间依旧大步大步的向前迈着,仗着身高,他已经在人潮的尽头看到了那颗披垂着柔软黑发的脑袋。
一双墨绿的瞳孔微微收缩,镜片下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些,他默不作声的抬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个一个的推开。
不时有人传出不满的抱怨声,但是一回头看到绿间真太郎的脸,又被吓得噤声不敢言了。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绿间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东西,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响得越来越可怖。浑身的关节都颤抖着,他紧紧咬着嘴唇,把拳头握得嘎嘣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已经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走廊上的学生纷纷自觉的闪开一条小道,目送着这个话题的男主角直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井上凉子。然后探着头,兴致勃勃的等着看好戏。
会发生什么呢?
男女主角重新见面、深情拥抱吗?
还是男主角愤怒的质问她呢?
果然还是女主角掌握主动权,直接向他提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分手吧”?
“不对不对,以绿间同学那个性格,他肯定不会……”
啪!
“……诶?”
一巴掌狠狠扇在井上凉子的脸上,连周围围观议论的人群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候——
绿间已经像一团愤怒的火焰一样轰然烧到了毫无准备的凉子面前,面无表情的抬高左手,啪的一声,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嗡嗡回荡在拥挤的走廊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傲娇君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哦~
☆、病症、失格
国中一年级的春天,井上凉子正式向《角川Beans》的新人赏投稿的时候,她曾经为笔名的事情发简讯给绿间骚扰了一番。
「阿真阿真,你说我投稿用什么笔名好呢?0v0」
「用你的原名不就可以了。」
「那多无趣啊!(>д<) 」
「啧,女孩子真是麻烦多。」
「别这么说嘛,大部分作家都是用笔名的啊,而且日本的女作家好像都很喜欢在笔名里改姓氏来着,比如山本文绪据说用的就是她国中好友的姓氏(那家伙有点同性恋倾向诶),你说我要不要也改个姓好了?b( ̄▽ ̄)d 」
「麻烦死了,这种事情随便你怎么样都好。不要来烦我!」
「那,用绿间凉子好不好?^_^」
手机简讯长久的沉默了老半天——
「我拒绝!别开玩笑了!不许用!」
看着那一连串愤怒的感叹号,几乎就能看到少年憋得通红的脸颊和强作愤怒的害羞表情。井上凉子抱着手机哈哈大笑了好久。
那个时候,在凉子的心里绿间真太郎就是这么一个人。很傲娇,很别扭,很容易害羞。而每次害羞的时候他都会不知所措,以至于最后所有的感情全都变成了……生气。
——不行!我拒绝!我才不要!你烦不烦?!吵死了!
总是会条件反射性的扔出这种话,好像的确生气得不得了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却是在心底默默的对手指,眼巴巴的在远处偷偷观望对方的表情,希望对方能理解——不是的啊!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不要不理我!(这是井上凉子擅自脑补的情节)
所谓傲娇的萌点就是这个了吧?真的很可爱。也正是因为他口是心非的假脾气太多,才让井上凉子几乎忘记了,绿间真太郎也是有脾气的,也是会发火的。
——如果是阿真的话,真的发火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怎样骂我呢?会怎样看待我呢?还是选择干脆对我不理不睬呢?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井上凉子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
那一天,和角川书社的编辑结束了最后一次合同协议的讨论,井上凉子收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催促她立刻返校完成手续——到底是要继续上课还是休学?我们帝光中学可不是凭着出一两本书就能毕业的地方!请保持你自己身为一个中学生的自觉!
凉子不悦的皱起眉头,编辑建议她还是好好完成学业比较好,毕竟如果想要写出更优秀的作品,光靠国中的知识水平是绝对不够的。
凉子并不想去学校。一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完成一部“更优秀的作品”了,二是,她下意识的不想去学校面对绿间真太郎。
——他一定会生气吧……
虽然心里知道他会生气,但是直到在走廊里远远看见那颗人群之上的绿色脑袋的瞬间,她才隐隐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超出她的预料。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愤怒也好、担忧也好、不敢置信也好,一点都没有,只是紧紧抿着那双被他咬得发白的唇瓣,席卷着无形的怒火朝她迎面扑来——
好脾气的人的怒火才是最可怕的。
井上凉子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动手。
一巴掌狠狠扇向她的右脸,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被他打了。
那只永远温暖有力的左手,缠绕着层层绷带的手指,握住的时候感觉略微粗糙,但是每每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绷带,却能给她带去一种特别的安全感。
那样温柔的手,打起人来,原来是这么痛的。
………………
…………
……
井上凉子完成《井》的全文的那一天,是春假结束的倒数第三天。
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扔下笔的刹那,她就浑身一沉,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血液一样,眼前一黑就晕倒在了床上。
在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她还在迷迷糊糊的想着——大概是累了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没事了。
然而事实上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她那根本不是什么睡眠,而是休克了。
长时间的伏案写作,严重缺乏运动,没有规律没有营养的饮食——仅仅一个春假,便将她重生以来好不容易锻炼出的健康身体给毁得一塌糊涂。
当凉子无比幸运的从休克中苏醒的时候,她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整个家里依旧是一片空无人烟的死寂。手脚异常的麻木,这种虚脱的无力感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感觉。她心下一震,赶紧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然而挣扎半天,却只是在床上翻了个面而已。
这不翻不要紧,一翻过身她就被自己眼前的景象给吓得脑袋嗡的一炸——
血红,一片血红。
她身.下的枕头与床单竟已经被血给浸透了。浓稠到近乎黑色的血,把色泽明亮的床单染得肮脏无比。
凉子赶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也是一片粘稠。
——是出血了。大概是鼻子吧?
鼻腔、口腔频繁的出血,没完没了的胃溃疡,还有每天都要为内脏甚至脑出血而胆战心惊。
这是特发性血栓症的症状。像一枚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可能要了人的命。
但却是井上凉子无比熟悉的东西。
看着手指染上的鲜血,她反而冷静了下来。挣扎着摸到手机,她打开通讯录并习惯性的选择了“最近联系人”的选项,整个手机屏幕都满满当当的被“白痴真”这个名字给占满了。
凉子的拇指停在拨出键上,定了片刻,然后痛苦的合上眼睛微微摇头,她退出了那层通讯页面,重新找到“竹田百惠”这个名字,向在医院工作的百惠阿姨求救。
医院的救护车转眼就停在了井上家楼下,凉子接受完紧急治疗被送回普通病房的时候,发现她的爸爸井上智彦已经等在了病房门口。
穿着西服拿着公文包,他看起来似乎刚刚从公司赶过来,满脸的风尘仆仆与疲倦,抱头坐在病房门外的塑胶椅子上,在看见自己的女儿睡在手术床上被推过来的瞬间就像是触电一样跳了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
“凉子!你怎么了?还好吗?——发生了什么?!医生!?”
那个从事电子技术工作、永远都活得像电脑数据一样精确的父亲,慌乱焦急得语无伦次。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又想用力抱住又不敢太过用力,只得颤抖着轻轻覆盖在上面,手足无措的抬头冲医生喊叫。
如此熟悉的画面,如此熟悉的表情,如此熟悉的语气和对白。和“前世”的他发现女儿患病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一点变化都没有,熟悉到,让凉子觉得好无趣。
爸爸焦急的神情,急切的询问,甚至后悔不迭的泪水,都再也无法在她的心底激起丝毫的波澜。
——好无聊,好烦,而且好吵。
无视掉爸爸近乎绝望的呼唤,凉子漠然的将头转向病房的窗外,看着初春飞舞着樱瓣的天空,橙色的夕阳将整个世界都染成温暖的颜色。
——说起来,今天是几号来着?
井上凉子的心里却冰冷一片。
——角川征文大赏的截止日期是三月末,应该还来得及吧?
“凉子?凉子你这是干什么——你看着爸爸啊!”
——好想回去校正文稿啊……
“医生!她到底是怎么了?!”
“井上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先让我看看。”
“不……不会是精神上的问题吧?”
“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理论上是不会引起心理疾病的,但是不排除您女儿遭遇到其他意外的可能——总而言之请您先让开一下,我看看她的情况,百惠,你去把精神科的林大夫叫过来。”
——我才没有神经病呢。
凉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们,但是这时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直以来,我都过着羞耻的生活。”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啊,糟糕。
凉子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眨巴了两下眼睛,心下依旧像冬季的湖水一样,一片冰凉无波。父亲急切的呼唤和医生接连的提问都无法激起她丝毫回应的意愿。
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懒得管他们,懒得跟他们说任何话。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去校正文稿、去润色笔墨,满心只想着那份还搁在书桌上的小说,恨不得快点飞回去将它彻底完成然后寄到出版社去。
——糟糕啊……
井上凉子自己已经意识到了,麻木的眼波细微的闪动了一下。
——我现在说不定,就是人间失格了。
然后再次归于平静。死静般的平静。
……
…………
………………
——凉子她……这是怎么了?!
由于谒制不住的愤怒,刚刚的那一耳光,绿间是丝毫都没有减轻力度的狠狠一巴掌,左手甚至还在微微发麻。
然而凉子却只是缓缓抬手,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右脸,然后漠然的掀起眼皮看向他。
冷漠的眼神,比之前还在学校上课时露出的表情还要冰冷麻木。仿若对绿间那愤怒的一巴掌没有任何感觉一般。漠然的仰视着他的怒不可遏。
樱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她清亮的嗓音像是结了冰的湖泊。
“你挡着我的路了,麻烦你让开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就是主要从凉子的角度看她本人的心理和处境的变化了。
现在的她已经只剩下了自己的小说,这个情况会越变越糟糕,如果不加遏止的话真的会变成太宰治2号的哦(喂)
小绿会如何应对呢?敬请期待0v0
☆、争论、语塞
为“绿间凉子”那种犯规的名字咆哮拒绝之后,绿间真太郎抱着微妙的期待,隔一分钟就瞟一眼手机,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凉子的回信。然而一下午过去了,直到他吃完饭洗完澡戴上睡帽钻进被窝,凉子也没有再回信。
细微的失落感。入眠。
几个星期后,凉子的处.女作《涅槃》在《角川Beans文库》上刊载了。绿间收到了她异常欢喜、塞满了笑脸有颜文字的短讯——
「喂~阿真~~(  ̄O ̄)ノノ……∞∞OOO)))人家的小说发表啦啦啦啦( ̄▽ ̄)( ̄▽ ̄) 名字叫《涅槃》刊载在《角川Beans》上,阿真你一、定要去买来看哦!!!(`ω) 」
绿间心脏微微一跳。赶紧咳嗽了一声,强作镇定的回信。
「谁要去买《Beans》那种少女杂志啊,很丢人诶我才不会去看呢!」
然后打着“我要去买数学习题册”的名号,在书店里迅速将新一期的《Beans文库》塞到怀中的一打复习资料里,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行为之后,才推推鼻梁上糟糕的墨镜,将怀里的一堆书推到营业员那里。
并且总做贼心虚的觉得,收银的大妈在翻到那本粉红系封面的少女杂志的时候抬头白了自己一眼……
但是,在翻开杂志的扉页、找到获得新人赏的小说《涅槃》之后,他满心的悸动期待与惴惴不安,全部都哗啦的碎了一地。
《涅槃》的作者的笔名,是吉田凉子。
心口的失落感被豁的撕裂了。
…………
绿间真太郎现在再想起当初的心情,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那么早以前就喜欢上井上凉子了。
不,准确来说,那种感觉或许还说不上是喜欢,而是单纯的……对她放心不下吧?
………………
…………
……
“你们风纪委员会的人都是吃干饭吗?三年级的走廊都闹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人去管管!?还是说你们委员会今年的活动资金已经多到让你们不得不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才花得完的地步了?既然如此明年的社团活动经费预算我就要对你们委员会的再多加审核了!”
赤司征十郎的一番话噼里啪啦语速极快,把电话那头的风纪委员长给吓得连连道歉,义正言辞的保证“我们马上就去解决!”然后一边挂电话一边拍着桌子冲那几个也在挤在人群里看热闹风纪委员吼道:“别他妈跟着看热闹了!给老子干正事!”
啪嗒一声合上手机,赤司从学生会办公室的桌子旁站起,拉开身后的窗帘,正好可以看到人潮拥挤的三年级教室走廊。
几个戴着臂章的风纪委员吹着哨子挤了进去,满头大汗的驱散围观群众,但是绿间真太郎刚才那么劲爆的举动早就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同学都兴奋的想要看好戏,哪里肯听他们话,全都继续伸着脖子你推我搡的争着看热闹。
赤司征十郎厌恶的皱起了眉头,刚刚准备拿出手机再想点别的办法,忽然,他眼前一花,隐约察觉到有什么诡异的存在突兀的窜进了人群中——眨巴两下眼睛,再仔细看——啊,一颗蓝色的脑袋凭空出现在了井上凉子的身后。
黑子哲也突然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雾),趁所有人被他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的当口,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示意绿间赶紧带着凉子离开这里。
绿间第一个回过神来,来不及说谢谢,拉起凉子的手臂就带着她冲下了楼,围观的同学这才集体扫兴的“诶——”了一声,三三两两的有些散了。
黑子哲也仍然瘦伶伶的一个人杵在走廊中央。
这时,几个不满的男生骂骂咧咧的走向他,刚刚伸手准备抓住他的衣领,就被从一旁教室里赶出来的青峰大辉一把捏住了手腕。
“我说你们啊,成天看这种婆婆妈妈的热闹你们还是男人吗?啊?!老子现在拳头正痒着呢,识相的就快点滚!”
为首的男生被青峰一挥手给扔出去了,剩下的几个人赶紧掉头跑走,走廊上剩余的几个还想追上去一探究竟的人也被这一幕给吓得缩回了教室里。
午休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赤司透过窗户看到青峰大辉上前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问了他两句话,然后两人便分别回到了各自的教室里。绿间和凉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轻轻舒了口气,赤司合上窗帘,拿起桌上的书走向自己的教室。
“所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啊。”
赤司征十郎低头看向手中的书,薄薄的文库本,阴冷粘稠的灰黑封面,和字体诡异的《井》。无奈的叹息一声。
“太靠近井上,是会受伤的呢。”
……
…………
………………
“你刚刚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站在帝光中学后山的树林里,凉子漠然回应绿间的提问。
绿间再次被她的冷漠激怒,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厉声说道:“你没看见吗?刚刚在走廊上——黑子,青峰,还有八成在旁边看着的赤司——被你在小说里写成那样的人,他们都是在帮你啊!”
“但是我并没有拜托他们帮我。”
绿间的怒火再次被凉子冷冷的反弹了回去。他满肚子的话蓦地噎住,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井上凉子。
她变得这么瘦,帝光中学的夏季校服空荡荡的在她的肩膀上晃着,脖子纤细的几乎快要断掉。
大概就是因为变瘦了吧,鼻梁和脸部骨骼的线条清晰的显露出来,让她的脸显得格外的冷漠刻薄,樱色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黑眼睛里的神色变得高傲得让人不愿靠近。
——只不过是几个月而已,竟然足以让一个少女改变这么多吗?
井上凉子活泼戏谑的笑容,如今想起来竟然像是幻觉一样遥远。
绿间真太郎急促的呼吸着,终于上前一步,颤抖着握住了她的肩膀。小小的肩膀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爸爸吗?因为爸爸的那件事你才变成这样的?”
“算是原因之一。”
“什么叫‘之一’啊——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
“和你无关吧。”凉子有些不悦的皱起眉,想要推开他的手。
“和我无关?!”绿间的双手猛然加重了力道,捏得凉子吃痛的低呼了一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你写出那种东西还叫和我无关?!把你和爸爸的关系写成那样,把妈妈写成那样,把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侮辱成那样——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在你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只是墨水而已!”凉子因为疼痛而不耐起来,终于拔高了音量吼了回去,“你们对我来说都只是用来写字的墨水而已!写小说当然就是要把现实中的事情挖掘出来给公众看——这难道有错吗?”
“但是你那挖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那些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写那种平凡无趣的日常生活倒是真实啊——但是会有人愿意看吗?会像这本书这样传阅得火吗?会被人记住吗?!”
像是打破了凝寒的冰层一样,汹涌的瀑布轰然泻下,凉子的声音陡然凄厉的歇斯底里起来——
“我以前写的东西倒是真实、倒是温馨啊——但是有人愿意看吗!?那种无趣的故事看一眼就会被人忘掉,一点意义都没有!既然知道读者喜欢看什么,那我干嘛不写给他们看?!”
“胡说八道!难道所有的作家都需要像你这样通过伤害别人来写小说吗!”
绿间只是顺着她的话吼出了这一句,但是却没想到他这句话一出口,歇斯底里的凉子却忽然愣住了。
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凉子呆呆的看着他的脸沉默良久,忽然呵的冷笑了一声。
“是啊,不是所有的作家都需要像我这样写东西,因为他们有那个才能啊……即使只是用想象、即使不用刻意迎合读者的喜欢,他们也能写出大卖的作品,但是我不一样啊……”
绿间真太郎还没听懂凉子的意思,她的眼睛里就忽然涌出了两行清泪。转眼就刷的滑到了尖细的下巴上,她垂下眉毛,用悲伤的表情看着绿间。
“就算我跟你说了……阿真你也一定不会懂的……”
“我——”
“别跟我说什么你会懂我,你不懂,阿真你一直都不懂,你跟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因为你也是天才啊。”
凉子后退了两步,伸手揪着自己生疼的胸口,带着哽咽的哭腔,终于说出了她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学习上从来就不需要担心,未来的理想也很明确,篮球也是刚刚上手打就轻易进入了球队的一军——呐,阿真你知道吗?我当年为了得到青少年游泳队的代表权,每天都要强迫自己做比别人多出多少倍的体力训练才能战胜那些天资卓越的选手?”
游泳是项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的运动,需要选手有宽大的手掌和脚掌,高个子、长手臂以及天生的身体比例。这些东西,都是身材纤细、双手小巧的井上凉子所缺少的。
为什么这样的她能够赢得青少年组的冠军?
“我的年龄劣势这么大,为什么能胜过那些几十岁的大叔大妈获得角川文库的签约资格?”
小说这种东西,到底还是需要年龄和阅历的积累才能写得有趣的。还有遣词酌句、文笔雕琢,这种能力都是需要大量的练笔和阅读才能获得提升。
“这种问题……阿真你一定没有想过吧?”
绿间被她一语道中了真相,一时窘迫。
“因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啊。比赛得冠军是理所当然的,考试拿高分是理所当然的,得到名校邀请是理所当然的,每天回家能有爸爸妈妈做好饭菜等着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像你这种活得这么幸福的人,难道居然还以为自己了解我吗?”
凉子的含泪的笑容里,带着凄凉的讥讽。
——难道居然还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这句话像木锥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绿间真太郎的心里。
是的,他的确一直都以为自己很了解井上凉子。而且还是无比坚定的确信。
以为自己是她最亲密的人,是她无话不谈的朋友,是比她的父母还要了解她的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是……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绿间真太郎。别忘了,我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淳一的儿子才接近你的。只是因为你姓‘绿间’而已。”
但是……不行!只有这个问题,绝对不能再让她顺着这个思维想下去!
“不是这样的。”
“哈啊?”
即使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凉子的确有了解不透彻的地方,但是有一点绿间仍然能够坚持——
“你不是因为爸爸而接近我的。即使一开始是那样,现在你也一定——”
“一定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吗?”
凉子勾起眼睛,冷冷的接下了他的话。看到绿间的脸颊刷的一下染上绯红。她不屑的冷笑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奇怪的误会啊?让我想想——难道是因为那天的那个吻?”
那天晚上,在凉子被绿间淳一从新宿的红灯店救下的夜晚,绿间匆匆赶去她的家,敲开门后却被凉子揽住脖颈深深的吻住了。绿间从来都没有想过,那天凉子的奇怪举动到底是为什么,忽然那么主动的接近他是为什么——只是为了从他的身上获取经验和灵感而已。
想要写出足够劲爆的故事吸引眼球,性的结合是绝对不可少的。
但是绿间倔强的执着却让她的计划失败,最后只能通过别人对床.事的描写来填充进自己的文章,才会被一些眼尖的评论家发现了这本书里的瑕疵。
——山崎秋叶和斋藤贤章那几次结合的床.戏描写的又生硬又虚假(……)绿间夏子恐怕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堕落淫.乱的少女。
有评论家做出了这种推断,虽然他是在为凉子说好话,但是同时也揪出了这本书里最脆弱虚假的地方。像一颗石子一样硌在凉子的心底。
然而绿间这边则截然不同。这个过于有节操有下限的少年,光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和嘴唇的触感便紧张无措了起来。绿间刚刚移开视线想要出口否定她的话,却再次被凉子的举动给吓呆了。
井上凉子拽住他胸口的校服领带,踮起脚,又一次将嘴唇贴了上去。柔软的嘴唇用力的贴合在一起,凉子的眼眸冰冷,搂住绿间僵硬的肩膀,刚刚想探出舌尖进行深入,胸口却忽然喷薄出一股汹涌的情感——
恶心,罪恶,自责,恐惧。心慌意乱。
书写那本扭曲肮脏的《井》时都从未出现过的自我厌恶感,竟然全都在这一瞬间猛地涌出,几乎把她给压得喘不过气。
这个示威般的虚伪的吻,怎么也继续不下去了。
凉子浑身一抖,慌乱的将绿间推开,捂着嘴后退的时候一个踉跄,狼狈的摔倒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绿间也怔怔的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就那么尴尬的沉默良久,凉子才轻轻打破了寂静。
“反正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吧。你对我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能伤害的人都伤害了,能背叛的人都背叛了,我在这个城市,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绿间抬起头,执着的看着她:“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你还真的是——白痴吗?”
凉子失声苦笑。
“当然是为了小说啊,想要写下优秀的小说就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身边的人就是我的灵感、我写作的食粮。要么伤害你们,要么委屈我自己,我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不要再写不就可以了吗?不要再写小说了!”
“不行,我必须要写。”
“为什么?!”
“因为……”凉子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又迅速的坚定了起来,“因为只有写作才能证明我的存在。”
“开什么玩笑!人的存在为什么非得用虚假的故事来证明!?”
“我……”——我不记得了……
凉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答绿间的质问。
真的是……不记得了。
为什么非要用小说来证明呢?为什么……
时间隔得实在是太久,初次看吉田直的《圣魔之血》时的感动震撼,如今已经快要消失无踪,初次看到吉田直的“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的那句话时的倍受鼓舞,如今也再也寻找不到。
但是……为什么还是要继续写下去?
仔细回忆,在“前世”的时候,最初发表夏子和秋良的故事时的心情——那是……
沉默良久,凉子采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快乐……”吧?
看到自己的故事刊登在杂志上、做成单行本,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故事而欢笑、流泪,就会感到好幸福,好快乐,那是一种被“承认”了的、强大的存在感。
“快乐?”
绿间不可思议的看着凉子憔悴的脸,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要再次握住她瘦削的肩膀——
“你哪里快乐了?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快乐啊!”
“那,阿真你快乐吗?”
谁知这次,凉子却迅速而犀利的反击了回去。
“你打篮球难道就快乐了吗?你说过,篮球有趣不有趣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胜利就可以了不是吗?你也不快乐不是吗?既然不快乐,你又为什么要继续打下去?”
绿间被这句话堵得瞠目结舌。
明明知道凉子这是在强词夺理自相矛盾,但是却无法再反驳她。
——是啊……不快乐,篮球对自己而言,真的已经没有快乐可言了。但是……为什么还要继续打下去?
“大家都是一样的。”
一番激烈的争辩之后,凉子的表情终究还是恢复了最初的冷漠麻木,她别开脸,不再看绿间纠结的表情。
“现实就是这样吧?哪有那么多快乐顺心的事情。大家只不过是随着生命的惯性在苟延残喘而已。”
年轻的黑眼睛里,竟闪烁出濒死老人般的浑浊绝望。
“活着的时候,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到你死的时候就乖乖去死好了。就是这么简单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ASAK妹子的地雷!扔了好多哟!人家注意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呢@口@好爱你爱你爱你>3<
终于把凉子和绿间的争吵写出来了,昨晚熬夜到很晚才弄出来的呢,写虐戏果然好累,我也好想快点结束虐戏啊啊啊╮(╯_╰)╭
真是没办法,放奇基的时代卖萌图给大家缓解一下气氛好了
☆、巨蟹、父亲
绿间真太郎清楚的知道,在耍嘴皮子这件事上,他是一辈子都赢不了井上凉子的。
凉子是AB型的天蝎座,自己的B型的巨蟹座。
神棍绿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和凉子在一起,那就是天生要被她欺压一辈子的。
一个极端的主动,一个极端的被动;一个极端的热情,一个极端的内敛;一个性格极端的分裂,一个性格极端的稳定。
然而这两个相差甚远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星座,却偏偏是速配指数100%的天作之合。
你如果要问为什么——呃,我也想好好的花个大篇幅跟大家讲一讲,但是顾虑到本文的男主毕竟是专业神棍,在下不想卖弄过头结果出错被喷。于是感兴趣的大家还是自己去看看新浪星座频道吧。它会告诉你们,藤卷叔叔在画黑篮的时候对每个人物的星座血型这种(专门为同人女而做的)鸡肋设定是花了多么大的心思才能把人物性格设定得居然和星座书上的性格一、模、一、样!(特别是神棍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