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凉子在这里所说的“天使”,则是很久之前我曾在前文里引用过的,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句话“杀死房中的天使”。
和女性作家的创作有关,感兴趣的妹子可以去了解一下伍尔夫,在那个年代的女作家里,她真的是个很伟大却又很可怜的女人。虽然现在妇女地位上升男女平等,大多数女作家不再至于像那个年代的女作家那么悲哀了,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天生的某些性格特点,女作家这种悲哀的命运事实上并没有完全消失。井上凉子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关于“房间里的天使”的相关问题下一章会详细解释。是和幻觉有关的东西,但是碍于文章的结构我不可能解释很多,所以好奇的妹子还是勤奋点去百度一下比较好哦0v0
今天的图继续向大家展示无违和感的真相——
☆、疯狂、声音
——我必须要写,非得写不可,不能停下来,一定要写下去!写很多很多的故事,写很多很多的人,写很多很多的感情和呼喊!
井上凉子,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的。
“因为我必须要写。一定要写。”
在征文大赏的颁奖晚会上,井上凉子面无表情,冷冷的这样回答每一个上前寒暄的人。
每一个得知她如此诡异的写作目的的人,全都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她一眼,然后勉强的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几句公式化的“嘛,后生可畏”然后端着酒杯离开。
没有一个人多问什么。好像凉子这样恍惚冷漠的、宛如着魔一般的精神状况是正常的一样,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笑笑走开。
——不过说的也是呢。
冷冷扫过颁奖晚会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是陌生的脸。
——都是不相干的人,他们是没有必要为我买账的。
和之前在绿间淳一的学校里参加的颁奖晚会已经不同了。大奖的得主,畅销的作家,日本的话题焦点——这一次晚会的主角是井上凉子自己。再也不需要像上一次那样惶恐,再也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自卑。这一次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的站在聚光灯下,受到所有人的关注。
但是……但是……
“恭喜你来到这个世界,井上同学。”最后一个上前祝贺她的人,是那个给予了《井》最高评价的大赛评委,同为畅销作家的樱井叶子。
她一身蓝紫色贴身礼服,勾勒出纤细苗条的曲线,干练的短发锋利的垂在瘦伶伶的脖子旁,一双黑眼睛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季的冰湖一样。让人光是看着几乎就能感受到料峭的寒风从脊梁呼啸而过,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井上凉子在看到她的瞬间心脏就猛地咯噔了一下。
因为太像了……
樱井叶子的表情也好、眼神也好,甚至身材、举止,全都让凉子看到了仿佛预言般的未来——她的样子,简直就是自己未来将会变成的模样。
——对了!
凉子想起了这个人——成名作是小说《背德之门》的畅销作家。
那个小说的主角也是一个作家,她和有妇之夫的编辑产生了感情,嫉妒着曾经是自己好友的、编辑的妻子,趁着好友怀孕的时候勾引了她的丈夫,在两人的工作室里疯狂结合并怀孕,最后因为疯狂的嫉妒而将好友一家全都杀死。
而后经过查证,就在这部小说发表不久之前,樱井叶子的编辑和他的妻子居然是真的出车祸身亡了。居然真的和小说里一样留下了一个小女儿。而樱井叶子自己居然真的也是个独自抚养儿子的单身妈妈。而她的儿子居然真的和小说里一样比她编辑的女儿小两岁。
无独有偶的。
樱井叶子和井上凉子一样,也书写了一个冰冷黑暗、充满欺骗背叛的混乱爱情故事,同时又被人曝光故事的内容就是她本人的经历,都是因为八卦新闻和流言蜚语而大红大紫的话题作家。
凉子隐约有些紧张的兴奋,她觉得这种微妙的缘分虽然说不上美好,但和这个跟自己相似到诡异的女人,一定多多少少都能有些共同话题的吧!
但是……
“恭喜你成为作家。”
但是,她向井上凉子说“恭喜”的时候,表情却哀伤得仿佛是在送葬。
“井上同学,你是可以成为‘真正的’作家的。好自为之。”
——“真正的”作家?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叫“好自为之”?
她的话让凉子感到茫然,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提问,一如传闻中冰冷疏离的樱井叶子却只是冷冷的冲她点点头便离开了。
凉子愣在原地,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一时感到窘迫无措,独自端着杯子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手心开始冒汗。
为什么……这回自己明明已经有资格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了,为什么还是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还是……一点归属感都没有?
“啊!”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她的视野,凉子赶紧加快两步追了过去,抬高音量冲那个人的背影打招呼,“高、高桥老先生!”
苍老的背影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凉子看到他那双眼睛的刹那,胸口刚刚燃起的一点兴奋之情又一次噗嗤一声被浇灭。
与老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慈祥而略带调皮的眼睛截然不同,高桥纪章的眼神此刻居然也是一片冷漠。带着严厉的表情板着脸,直直盯着凉子的眼睛。
“井上小姐啊,恭喜你得奖。”
他淡淡的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很期待你的演讲呢。”
——诶?
他说的是……“你”。
而不是“小姑娘”“丫头”或者别的什么……那些他应该挂在嘴边的昵称。
“请、请等一等,高桥老先生!”忍无可忍的凉子高声叫住了转身离去的高桥纪章,一把抓住了他手,“为什么……连您也要这样对我说话?!”
高桥纪章面无表情的转过脸,看着凉子强忍的表情,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你想要听到的语气是什么,但是井上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诶?”
“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既然是工作那么就应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老夫的处事原则。但是你好像并不这么想啊。”
——工作关系。
凉子微微一抖,松开了抓着高桥纪章手腕的手。
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的光,转瞬后又重新变为锐利的视线,严肃道:“井上小姐你,难道是想在‘这里’找到‘归属感’吗?”
高桥纪章的话瞬间将凉子震僵在原地。
归宿感……
没错,这的确是井上凉子下意识里想要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而写作?最初的动机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唯一还记得的、鞭打她抓紧时间创作的最终动机,其实是那次绿间淳一带她去参加的颁奖晚会。
晚会上来来往往的知名作家,他们从容不迫的神态,讨论着出版发行小说改编版权的问题,带着一种成功者特有的潇洒和帅气。
那样的世界让她感到自卑,感到羡慕,感到强烈的渴望——想要进入到那个世界去!一定要写出能和他们媲美作品,然后挺起胸膛走进那个世界去!
凉子猛然醒悟。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洁,原来并不是单纯的为了什么梦想什么执念,而是抱着这种势利的想法在写作的。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么你就要失望了。”
高桥纪章忽然继续开口,将凉子从不敢置信的思绪中惊醒。
苍老的眼睛,眼神锐利的几乎能把凉子的胸膛刺穿。
“像你这种类型的作家是不会有任何归宿的,井上小姐。”
真的,像剑一样,把心脏刺穿了。
“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人类是很敏感的。你既然选择了背叛这条路,就不会再有人会收留你这种人了。大家都害怕受伤。”
刺得她好痛。
“不过,就算没有归宿也无所谓对不对?”
这个地方……不是归宿……不管自己是不是主角这里都好讨厌!好难受……好压抑……好痛苦……
“因为你还有写作嘛。会选择这条路就说明你只要有写作就够了吧,其他的东西什么都不再需要了,不是吗井上小姐?”
真的好痛苦!还是逃吧……果然还是逃吧!
但是……但是这一次,阿真不会再站在外面等我了吧……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钟都不要再待了!再也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再也不要了!
“哦啦,井上?你要到哪里去?马上就是你出场的时间了哦,我的作家小姐~”
细长的眼睛和绝对无法让人感到愉快的笑容。一把揽住凉子的肩膀阻止她离开的人是编辑今吉晃。
“演讲稿已经背熟了吗?嘛,不过毕竟你年纪还小,带着稿子上台也没有关系哦~不要紧张嘛。”
“但是……那个,今吉先生,我现在不想再……”——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能不能让我……”——让我离开!
“你在胡说什么啊~”今吉晃笑嘻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强掰过她的身子,用力将她推向演讲的高台,“都说了不用紧张了,放轻松,区区一个演讲井上你一定没问题的啦~”
“但是——求求您不要这样!我是真的——”
越来越近的高台和探照灯,越来越明显的窃窃私语和若有所思的眼神,越来越多的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恐慌的情绪几乎将她吞没,凉子感到越来越窒息,拼命想要掉头逃走,却被今吉晃压在她肩膀上的力量给逼得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
那么明亮,那么宽阔的地方,被所有人注视的地方——简直像是天使投下的神圣光辉一样,会把她身上那些肮脏不堪的泥污照得清晰无比,会把她那些令人作呕的罪恶全部都曝光在所有人的面前。
——你看她多脏啊。真是恶心。没有道德的女人。骗子。冷血。小人。失格……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不能去,真的不能上去啊!不要看着我,求求你们不要看着我!不要再说了!不要再笑了!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天花板立刻就充斥了视线。
——又是梦……
凉子双手按着被子,艰难的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好像刚刚和谁疯狂的大打了一架似的,浑身酸痛无比,连爬起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里是今吉晃给井上凉子租的工作室。
一个小型的单人公寓,简单小巧,空间窄窄的很有安全感,是非常适合写作的地方。但是狭小的公寓是背阳的,光照总是不足,即使晴天也总是昏暗阴冷的让人难以忍受。
那一日的颁奖晚会,以井上凉子的昏厥告终。
在即将上台的前一秒,她的病忽然发作,鼻血汹涌流出几乎染红了她整张脸,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开始剧烈的咳嗽,在救护车赶来前便晕倒在了大厅外的沙发上。
得知了凉子身患绝症之后,今吉晃露出了仿佛被欺骗般的震惊表情,怒吼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
随后兀自抱着胳膊在走廊上焦躁的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最终还是僵着一张脸走进病房,将她送回了公寓。
“请抓紧时间,尽量去写吧。你应该也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更多的作品吧?”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今吉晃就离开了。
而事实证明专业的编辑用来吃饭的技术果然是有其效用的。
稍微受到今吉晃的一点点拨,井上凉子的灵感和技术便像是冲破了新世界的大门般汹涌而来。
不再受任何情感或现实的限制,在那个昏暗阴冷的小公寓里,她十指如飞,不分昼夜的在键盘上噼噼啪啪的敲击出一篇又一篇的故事,不管是杂志社的命题约稿也好,自主短篇原创也好,甚至中篇的构思、新作的灵感全都源源不断的往外涌——评论界所说的“因为年龄限制,绿间夏子短期内很难再创造出更好的作品了”的定论被她一个一个接连的优秀作品给打破。
井上凉子在飞翔。
曾经枯萎的翅膀重新在肩头复活,拖着她摆脱了大地的引力、摆脱了那个没有尽头的迷宫。带去前所未有的快.感直直冲上云端!
但是同时,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井上凉子的公寓里悄悄混进了一个陌生人。不,不对,是一群……好大一群陌生人!不,不对,他们不是陌生人!
有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脸……「作家都是掘心自食的水仙」
——心脏的温度,对啦,心脏给我,把心脏挖出来吧!心脏心脏心脏……
有托马斯-曼的脸……「文学根本不是什么职业,而是一种诅咒。」
——是诅咒呵呵呵呵呵是诅咒诅咒诅咒!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谁在生活谁就不能写作。只有死气沉沉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创作家。」
——死吧死吧死吧……
还有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脸……「女人拿起笔,就杀死了自己。」
——杀掉她吧杀掉她杀掉她杀掉她……
还有……阿真的……「不要再写小说了凉子!」
——不可以听这个人的话哦!
温暖的绿色眼睛……「人类的存在为什么非得用写作来证明?!」
——胡说八道,他什么都不懂,他是白痴,什么都不懂!不可以听他的,不可以听哦!
他看起来好心痛……「不要再写了!」
——继续写吧继续写啊!除了继续写你还能做什么呢?除了写作什么都不剩了吧?嘻嘻嘻嘻嘻……继续写吧!快点写啊!
天使在疯狂大笑。
“闭嘴……”
「帕斯捷尔纳克说,前辈诗人们可以做一个幸福、透明、无边的梦,然后毫不困难地转为梦醒。」
——屁话!这是自欺欺人的屁话!
就在眼前,面目狰狞的天使在咆哮。
“闭嘴……不必要再说了……”
「杀死房中的天使。」
——你杀不死我的,嘻嘻嘻嘻嘻!杀不死我的!
天使在狂笑……
“闭嘴!杀了你哦!”
杀死房中的天使杀死房中的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
——你杀不死我的!因为……
“不要再说了!滚开!再不滚我就杀了你!”
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杀死天使!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我杀了你——!”
刀光骤闪!
“杀了你!”
轰隆!
“啊!”
身体受到如同冲击波般的剧烈撞击,凉子惊叫一声被击倒在了地上。
——是天使的力量吗?是天使做的吗?
惊恐的瞪大一双麻木失神的眼睛看着半空,双臂如同残废般麻痹如死。凉子无意识的在地上抽搐许久,终于咚的一声晕厥了过去。
阴暗的公寓里一个人都没有,死寂一片。
待到凉子自己从昏厥中挣扎着醒来,眼前一片黑暗——啊不对,不是瞎了,是时间已经是晚上了——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偶尔会闪过汽车驶过的车前灯光亮滑过墙壁,就像那天被中岛沙耶绑架时的情景一样。
凉子脑袋还是懵懵的,晕乎乎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模糊的视线旋转许久,才好不容易定格到面前的矮桌上,还有那部自己每天用来写作不会离手的笔记本电脑……诶?!
!!!
眼前的景象像炸弹一样引爆了凉子的大脑!
是刀——
一柄水果刀深深的捅进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里,屏幕破碎,玻璃渣铺了一桌,木质的矮桌上到处都是点点焦黑,似乎刚刚被火烧过……
凉子猛然惊醒,忽然感到撑在地面上的双手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果然也是焦黑一片——那是被电脑的漏电给烧伤的。
“啊、啊啊……”
是电脑……那个“天使”就是电脑上的投影!
——我是把自己在电脑屏幕上的影子误认为天使了吗?我看到的那些人……托马斯……伍尔夫……天使……全都是我自己!?
——我……我是疯了吗……是疯了吗!?
几乎连内脏都剧烈颤抖了起来。凉子捧着被电流烧得焦黑刺痛的双手,苍白的嘴唇上下哆嗦着,致命的恐惧像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衣襟,用冰凉的躯体将她的身子紧紧缠绕。
越来越多的蛇……嘶嘶的吐着信子用它们冰冷的身体将她的心脏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心脏快要被挤碎了!
凉子惊恐的从地上跳了起来,转身飞快冲向门口想要离开这个阴森的房间!然而——
“啊……”
双膝忽然一软,一股绝望的无力感忽然侵袭了她的全身。
那是井上凉子所熟悉的感觉,是那个病又发作了。
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凉子浑身痉挛着蜷缩成一团,艰难的大口大口呼吸——不能停止呼吸,绝对不能!不然真的会死的!
浑身猛烈的颤抖着,她命令自己拼命的吸入空气中的氧气,拼命驱赶眼前像蠕虫一样遮挡了视线的黑色斑点。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等等,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活下去呢?
好痛苦……好难受……好孤独……好可怕……
为什么非得这么痛苦的活下不可?
为什么……
明明都找回我的翅膀了,为什么没有飞上天空?为什么没有飞出这个迷宫?为什么还是在迷宫的围墙里到处碰壁?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定要写小说?……因为……快乐吧?」
“明明都付出一切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那种快乐的感觉?
不快乐啊……”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写不就可以了吗!」
“但是不行啊……不能不写……等等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不写呢?我……为什么非得写小说不可呢?
是因为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我当时是怎么对阿真说的来着?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对了!问一问就知道了,问问他就好了,他一定记得我那天说了什么!”
痉挛颤抖的十指骤然收紧!
凉子将指甲深深扣进榻榻米的缝隙里,抓着地面艰难的爬了起来,爬向她放在床头的白色手机……
“只是问问他而已!只是因为忘记了之前说的话才要去问问他而已!
才不是因为害怕了……不是因为想他了……不是因为想听他的声音……不是因为孤独……”
拇指颤抖着按下开机,打开通讯录,找到A字开头的联系人,按下拨出键——本该熟悉无比的一系列操作过程,凉子却按得无比迟钝缓慢。
“不孤独不孤独不孤独……不害怕不害怕不害怕……”
嘟——嘟——嘟——
“不是因为想他了……也不是因为害怕……”
——嘟——
“喂喂?!凉子!?”
低沉的声音震动着空气,覆盖到她脆弱的耳膜上时舒服得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抚着划过——
“呜……”
泪水像是滚烫的岩浆一样涌出眼眶,转瞬就滑到了下巴上,在两颊留下烧灼般的疼痛感。
“对不起……对不起阿真!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快来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大家的视线似乎都被队长的图给吸引走了_(:з」∠)_略受打击。于是今天为了庆祝男主角重新出场就放翠翠(和队长)的图好了(喂!
☆、诗人、孤独
井上凉子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说是自闭也好,自私也罢。
事实上一直以来她的自闭特征并不是很明显,因为不是表象上的自闭,而是心灵的自闭。
又事实上,她的自私并不是针对“井上凉子”这个人而言的自私,而是对“故事”的自私。
她的心里只有她的故事。因为曾经的她,死气沉沉的躺在病床上忍受着坏死的肢体和频繁出血乃至腐臭的痛苦的时候,只有靠着故事里想象才能算是真的“活着”了。
只有继续写故事才算是活着。活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笔下的故事。
所以,时至今日,为什么一定还要写作?
无趣的问题。
对井上凉子而言,写作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因为在“前世”那段重病将死的日子里,她连吃饭睡觉都能忘记,却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一丝闪过脑海中的灵感流失。
——写作就是整个世界。
一开始满怀憧憬、绚丽美好的梦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诸如偏执狂、强迫症之类的病症,说起来好像挺无所谓甚至还蛮好玩的,但是真的患上了这种疾病的人,是很悲哀的。
本末倒置,闭目塞听。
人类是很容易被惯性的偏执给引入歧途的。
硬要说个为什么的话,那应该就是,被那份偏执给蒙蔽了双眼,除了习惯性的继续往前奔跑之外,再也看不见身边的任何东西。直到脚下踩空、在无形的陷阱里摔了个遍体鳞伤之后,才会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醒悟过来——啊,原来,我也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幸福和美好的真实生活。
那些幸福不是编造的故事,而是真实的,可以用手触摸到、用嘴唇亲吻到的美好。
………………
…………
……
特发性血小板增多症。
绿间真太郎原本是冲着这个名词到文京区的图书馆去找资料的。
在对凉子说出“我不管你了”那样的话之后……虽然当时是绷着一张冷艳高贵不以为意的表情,即使面对凉子的摔门离去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然而事实上,在和凉子分手之后的绿间,每天训练后的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查找关于她的病的资料。
但是却意外的,他并没能学到足够多的有用的东西——果然因为是连病因都不明的绝症吗?——图书馆里的相关资料少得可怜,而且都跟维基百科上的介绍差不了多少,更不用提治疗方法了。
位于东京大学和文京区保健卫生部之间的大型图书馆,藏书量自然远比中学的校园图书馆丰富得多,再加上距离帝光中学很近的原因,以前凉子就经常到这个大图书来看书写东西,而绿间偶尔也会跟她一起去,看她抱着一大本砖头一样的大部头读得欢腾,自己则坐在旁边写写作业什么的。
非常温暖的午后阳光,在开足了冷气的图书馆里散去了夏日的炽热,充盈着旧书页的历史味道的空气中,偶尔还会闻到凉子柔软的长发中散发出清新的椰子味洗发水的味道。
香甜到让人心里痒痒的。
和凉子并肩坐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空间狭小的让人局促不安,一不小心动作大一点都有可能和她依偎到一起,伸手拿桌上的橡皮的时候都有可能触碰到她的手指。
然而如今,一个人坐在这里的绿间才忽然发现——这个阅览室好大……原来是这么空旷的地方吗?
「阿真你知道里尔克吗?」
幻觉一般。耳边忽然响起了凉子曾经在这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谁?」
「里尔克啊!就是《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的那个里尔克!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
就好像她再次回到了自己身边,眯着眼睛抬头看着自己,猫一样戏谑的笑容。
「……拜伦或者叶芝之类的吗?哼,英文诗到底哪里好了?根本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完全不一样好吗!真是的~提到诗人就只能想到拜伦啊叶芝什么的,真是庸俗!而且不是英文而是德文和法文的诗哦!读不懂说明你觉悟还不够~」
「哼。那种东西随便怎么都好啦,干我什么事。」
「虽然挺主流的,但是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他的《杜伊诺哀歌》。啊,还有叔本华的很多诗歌和语录集合都值得一读哦。他们两个是非常相似的人,读他们写的东西的时候,总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忍不住惊呼——“啊没错!就是这个,我也有过这种想法!”的感觉呢!」
「我说你能不要整天都一副中二文艺女青年的模样在那儿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吗?这种乱七八糟的诗有什么好读的?看看你这个不正常的鬼样子——所以前几个世纪欧美中学才会禁止学生读诗啊!」
——当时的自己……虽然是这么不屑的顶嘴的。但是……
不知何时已经在外文诗集的书架旁停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里尔克”三个字上。
《杜伊诺哀歌》这个长篇诗歌虽然是震惊欧洲的经典著作,但是说实话,在日本乃至整个亚洲都绝对无法称得上畅销或受欢迎,这种异国宗教气息过浓的诗歌在大多数亚洲人读来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好在绿间真太郎之前已经被纪德的《窄门》给弄糊涂过一次了,这回他很明智的没有选择自己读原文,而是直接拿专业文学家写的点评来看——就类似于现在很多的姑娘根本读不懂《诗经》或是其他古典诗词的原文,但看安意如的《思无邪》或《人生若只如初见》之类的玩意儿却还是看得无比开心的。
快餐文化这种东西,毕竟还是应需求而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井上凉子这个奇葩那样,为了读懂一本《哀歌》而整天跑去附近的基督教会骚扰神父求他教自己学《圣经》,最后居然真的搞懂了基督教的神学基础理论之后,在神父笑眯眯的洗礼邀请之下面无表情的说“抱歉,我是无神论……啊不,确切来说是多神论者。而且我一直觉得耶稣是个圣母型人物,我最讨厌圣母女主了,很反胃诶!”
差点把人家神父给气吐血。
扯远了。
井上凉子真的就是这么一个说风就是雨的间歇性抽疯病患者,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玩弄别人,绿间真太郎已经习惯了无视她的抽疯,反正把她晾在旁边不管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恢复正常了——但是……
就是因为这种思想,就是因为井上凉子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才让绿间真太郎这么久以来都完全没有想到那张笑脸下的“真实”。
明明脸上总是开朗明媚的表情的她,为什么总喜欢看纪德、里尔克甚至太宰治那种近乎扭曲人格的作家的作品呢?
是因为“孤独”——这几个性格迥异的作家的创作观念中,最大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只有孤独才能促生出优秀的作品”。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不喜欢文学的绿间真太郎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作家写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如果他当时不要那么傲娇冷艳的表示不屑,而是像现在这样好好读一读井上凉子平常读的书的话,大概就能早一点警惕起来、早一点意识到——井上凉子每天脑子里想着的东西,竟然是……
「诸神起先欺骗地把我们引向异性,像两个一半组成整体。但每个人都要自我扩展,如一弯细月充盈为圆圆玉盘。只有一条【划定的路】,穿过永不睡眠的旷野,通向【生存的饱满】。」(里尔克《哀歌》)
「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到头来自身就会遭祸殃!」(拉辛)
「孤独是精神卓越之士的注定命运。在社交中我们碰到的,除了人性缺陷的标本之外不会再有别的任何东西。」(叔本华《要么庸俗,要么孤独》)
「信赖人,必不幸!」(《圣经》)
甚至还有……
「死亡,是心灵的寂静……」(拜伦)
拜伦的这一诗句的下面,被用铅笔画了一条重重的直线。
那条直线像是荆棘刺一样扎进绿间的眼睛里,仿佛被高伏电流猛地击中!绿间浑身一抖——这是凉子画的!——莫名的产生了这种确信。
井上凉子有个坏习惯,就是在读书的时候总喜欢拿笔在上面勾画并在书页的空白处直接写笔记和感想——即使是借来的书或图书馆的书都会习惯性的这么做。绿间和她这个不可原谅的坏习惯进行了殊死斗争(很多日本人在这方面都有些特别的洁癖呢……),终究却还是失败了,只得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她“乱涂乱画可以,但是要用铅笔!”
“这些书……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凉子读过的吗?!
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微微哆嗦了一下,绿间将一桌子的书猛地扒到面前,哗啦啦的快速翻阅书页——每一页每一页,叔本华、里尔克、纪德、拉辛、太宰治……这些人书以及相关的传记,每一页都充满了凉子熟悉的随性字迹以及长长短短的铅笔勾画。
——全部都是她在这里读过的。
绿间坐在位置上怔了片刻,忽然将面前的书堆推开,冲到了阅览室外面的电脑旁,打开了查阅系统,熟练的在登陆页面输入Inoue Ryogo(井上凉子)的用户名,鼠标停在“密码”栏,绿间沉吟思索了一秒钟,然后十指毫不犹豫的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输入了凉子的英文名Lilith和她的生日日期。
登陆。
成功。
……
井上凉子几乎所有的密码都是按照这个格式设置的,实在是有点好猜过头了。
但是绿间真太郎可没有时间为猜中密码而自豪,他抿起嘴唇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滑动鼠标点进“借阅历史”,随即刷拉一下列出一长串书名和借阅时间。
果不其然的,最上面的十几本书,全部都是在这几个月里借出的。
是井上凉子得知自己患上绝症之后……不,准确来说是她完成《井》的写作之后的那段时间阅读的。
全部都是……那种充斥着对孤独的赞美的东西,全都是那些人格扭曲的作家写的东西,全都那种……满是诡异的人生观和极端思想的文学作品。
书的人类的影响是巨大的。
绿间屏住了呼吸。
「死亡,是心灵的寂静。」
拜伦的那句诗忽然浮现在眼前。
「阿真你有没有觉得,有的时候,心脏噗通噗通的声音真的好吵呢。」
还有井上凉子出现“异变”的那个月中,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甚至眨眼皮的声音,真的好吵啊……」
当时的他还以为那是凉子又看了什么奇怪的小说进入文艺青年的抽疯模式了所以没有管她,但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全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死掉的时候,就会安静下来吧。」
——我……靠!
——哪个出版社的……那本说“AB型的天蝎座只能等她自己从时间中醒悟”的星座书是那个出版社的?!老子回去就烧了那本胡说八道的玩意儿!
绿间扔下鼠标就一路狂奔到了四丁目的地铁站——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井上凉子租住的公寓所在的地区,虽然房屋中介说是文京区的公寓,但地理上却已经属于东池袋的辖域了——但是也仅仅只到此为止而已。
气喘吁吁的站在地铁的出站口,绿间真太郎看着东池袋出站口外的西武百货大门,像是被掏空了心脏一样愣在那里,大脑里闯进了一只蜜蜂般混乱的嗡嗡乱叫。他脱力的垂下了肩膀。
——不知道啊……凉子公寓的具体位置……
“东池袋四丁目”这个消息,都只是因为凉子爸爸的一句无心的“什么文京区啊……四丁目明明是在池袋吧!”的抱怨中听来的。编辑今吉晃坚决不肯透露凉子公寓的详细地址。
——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是交接相邻的辖区,但和文京区的静谧典雅截然不同,入夜的池袋才刚刚开始进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地铁站口人潮汹涌,三三两两的都是打扮时髦的少年少女在嬉笑玩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完全看不到池袋夜晚的绚烂街景,绿间真太郎满脑子都是这些天从医学书上看来的图片和文字。
血小板异常增多聚大,鼻腔、牙龈、消化道粘膜出血,肝脏脾脏肿大,皮肤瘀斑,肢体麻木坏死,泌尿道呼吸道衰竭……还有……
「死掉的话,就会安静下来了吧。」
——不要死!
脸色惨白的凉子倒在血泊之中……
——啊啊啊!到底在哪里啊!
坏死断裂的肢体……
——可恶!今吉晃那个混蛋!
浓稠的鲜血……
——凉子!
嘀嘀嘀嘀嘀嘀……!
无比老土的默认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将绿间从近乎恐怖片的想象中惊醒,他赶紧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开——身边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少男少女毫不遮掩的指着他嘲笑——绿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是必然的。
因为他浑身的神经和细胞都已经被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姓名给吸走了——
「凉子来电」
这个曾经被愤怒至极的绿间真太郎删除掉无数次,又无数次重新默背出来、重新储存到手机里的电话号码。
用力到颤抖的按下接听键。
“喂喂?!凉子吗!?”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绿间听到自己的嗓子在狂颤。
“呜……”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咪一样的轻细抽泣声。
“对不起……”
她的声音怎么这么嘶哑?感冒了吗?还是因为那个病……消化道出血?!
“对不起阿真!对不起对不起!”
隔着电波传来的声音,绿间却觉得自己几乎能够看到她在床边浑身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之间、紧紧攥着手机的颤抖模样。瘦削的肩膀和小巧的锁骨高高凸起,瘦得让人心惊的身体……
“天使要杀我……他们要杀我!好可怕……求求你……好害怕……快来救救我!”
☆、归来、相依
绿间真太郎照着凉子发到自己手机短信上的地址冲到公寓楼底下。
看了看手机。19层。
绿间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时钟定在10层半天不动弹,他焦躁的环抱双臂在电梯门口来回转了好几圈,再看,居然还是在十楼!
“可恶!”
绿间烦躁的抬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电梯按钮,干脆掉头冲进身后的楼梯间,用爬的。他庆幸自己当年选择了帝光中学的篮球部。区区19层的楼梯和平时那些以操死人为目标的训练内容相比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他在台阶上三级三级的往上跳,转眼就冲到了19层的1903室。
公寓的门牌上果然写着“井上”这个姓氏。
绿间先按了一下门铃,等待半天都没有响应,不安开始在胸口蔓延沸腾,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最糟糕的的可能情况——他被吓的满头大汗,抬手开始嘭嘭嘭的拍打大门,冲里面喊着:“凉子!你听得见吗!是我!把门打开!是我!”
此时的凉子已经被“天使”的幻觉给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抬头,长期以来孤独一人的生活让门铃声和敲门的声音显得格外陌生可怕,听在凉子的耳朵里简直像是死神的咆哮一样,她紧紧的捂住双耳颤抖着,直到绿间的声音划破了这个“幻想”的结界——
“凉子!是我!”
——那个时不时会在梦境中出现的低沉声音。
凉子浑身一震,猛地掀开被子跳了起来!
门外的绿间都能够清晰的听到房间里传出混乱的脚步声。凉子几乎是飞奔到了门口,拧住把手用力拉了拉却没能拉开门,她慌乱无措的低头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门早就被自己反锁了。赶紧噼里啪啦的解开复杂的反锁,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把拉开门,还不等绿间看清她的脸,就尖叫一声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阿真!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我马上就要被天使杀死了!我以为你也……真的……我……”
混乱的言辞很快就转为凄厉的哭泣。双腿失去了力气,凉子整个人都陷进了绿间的怀里,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烫的染湿了绿间胸口的校服。
“我好怕……这里好可怕啊!”
她好瘦。肩膀和腰肢都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只感受得到她瑟瑟的颤抖,以及胸口被泪水染湿的地方越来越沉重。
“对不起阿真!我错了!真的错了!所以不要不管我……求求你不要再……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么软弱低下的话,真的是从井上凉子的嘴巴说出来的吗?
绿间一时怔住,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凉子。
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她把整张脸都深深的埋进了绿间的怀里,像只迎接归家主人的小狗一样,不停的把脸往他的怀里蹭——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再次离去似的。完全不像那个总是潇洒轻巧的戏谑玩弄自己的少女。
“不要离开我……”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像树叶一样颤抖,绿间下意识的回抱住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紧紧圈住,仿佛想要用手臂的力量制止她的颤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