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哪里还说得出责备她的话啊!
“啊,我不会离开的。”
绿间无法控制自己不说出这句承诺。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凉子颤抖的身体便猛然一僵!
紧紧抓着绿间的衣服,凉子重新用自己的双腿站稳,缓缓的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绿间这才看清她的脸——居然苍白消瘦成这个样子!皮肤白得几乎快要透明了,不见一丝血色,仿佛伸手一碰就会当场碎掉。樱色的嘴唇也褪去了光泽,似乎经常被她焦虑的用牙齿咬,因而干燥破碎,布满了伤痕。
在这张惨淡的容颜下,却唯有那双黑眼睛明亮得吓人,好像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了眼睛里一样。亮得不正常。——泪水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涌,她湿润的黑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紧紧的盯着绿间的双眼,似乎想要确认什么的,颤抖着开口。
“真……的?”
嗓子因为厉声哭泣而变得嘶哑哽咽。
绿间张了张嘴正准备给出肯定的回答——视线却忽然集中到了她的嘴唇上——干燥破碎的双唇,像是在路边被汽车轮胎无情碾压而过的樱花花瓣一样,生命力正在从中迅速流失,随时都会噗的一声化为齑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好像即将破碎的是自己的心脏一样,心底涌出干渴又渴望的感觉……
绿间垂下眼睛,双手上移捧住凉子的后脑勺,然后低头吻上了那双可怜的嘴唇。
极轻的吻上去,含住她单薄的双唇,探出舌尖舔舐着她干燥破碎的唇瓣,帮助它重新濡湿起来。顺着她的唇形一点点的舔吻。完全没有多余的欲.望或企图,只是单纯的,就像是为干枯的盆栽浇水一样,带着“快点重新活过来、重新开花吧”的愿望,极其认真的吻着她。
然后探进花蕊的深处,品尝到了甜蜜的芬芳。
——快点重新活过来吧。
虽然他是这样祈求的。但是很不幸的,这却是一朵病入膏肓的花朵。
浅浅的吻还没有结束,绿间便忽然感到凉子的唇舌停止了对这个吻的回应,怀里蓦地一沉,凉子脑袋一歪便当场晕倒,绿间慌乱的扶住她失去意识的身体。手足无措的搂住她的肩膀呼唤了两声,却依然没有转醒。
他在慌乱中想起了这些天在书上看到的临床症状,赶紧停止了叫喊,将晕厥凉子抱向了房里的床铺,小心的盖好被子。
………………
…………
……
这是几个月来唯一的一次,安稳的睡眠。
疯狂的写出《井》的那个春假,连浅睡时做的梦都是故事的剧情;《井》出版之后,每天晚上做的又都是充斥着肮脏鲜血和死亡的噩梦;等到她好不容易快从那肮脏的梦中脱身出来的时候,和绿间真太郎争吵时他的一席话,又将她打入了没完没了的噩梦之中——充满了旁人的指责声和辱骂声的梦。梦中的自己浑身泥污,被剥去了全身的衣服光溜溜的站在十字路口,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用冷漠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辱骂她,甚至用地上的石子和泥巴砸她。
再到后来,她终于进入了没有止尽的失眠。大把大把的掉头发,精神脆弱得几乎快要崩溃。最后甚至已经无法再分清楚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只听得到“天使”尖利的嘲笑声哈哈哈哈哈的扎刺着她的耳膜,生不如死。
这么说来已经……快要半年了吧?井上凉子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慰觉。
而唯有这一次……终于——
在梦境中坠落、坠落……即将再次堕入那痛苦的梦魇地狱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用力一拉——便将她从那生不如死的地狱中猛地拽了出来,像被拉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凉子仰头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然后眼前一黑,还来不及看到那个拯救了自己的人的模样,便一头栽入了黑甜的梦乡。
始终被那双温热的手拥抱着,像是一道结界或者符咒那样,将一切都阻挡在外面,那个疯狂的天使再也没有办法靠近自己。
终于,一夜无梦。
……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晨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凉子感到浑身上下都舒适了好多——这才是正常的“睡醒”的感觉——然而还不等她多松一口气,便忽然看到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绿间真太郎。
刹那间,居然莫名紧张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梦话,还没睡醒吗?”
绿间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的熟悉平常,一边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抱怨着,一边却又贴心的送上一杯温热的开水和一片药丸。
“快点吃掉。”
“诶?这是什么药?”
“白消安。”——这是针对特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的,血小板抑制性药物。
“这可是处方药啊……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果然还没睡醒吗——这是你的床头柜上放着的!好了别废话了,快点吃掉!”
“等等,但是一片太少了,没有效果的,我一般都……”
“你一般都一次性吃几片?!别又在那乱来啊!”绿间忽然瞪大眼睛,严厉的抬高了音量,“这个药吃多了可是会引发白血病的!一次只能一片难道医生没有嘱咐过你吗?”
大概是因为独居太久没有怎么听到过别人的声音,凉子居然被绿间忽然拔高的音量吓到了,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惊恐的看着他。
“呃……”凉子这个像小羊羔一样过于柔软的反应把绿间也给吓到了。
现在的井上凉子,就像是灵魂刚刚在地狱的油锅里炸过一次然后投入轮回圈重生了一样,又脆弱又敏感,甚至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信满满的对身旁的绿间说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那样的话。
自责与悔恨无法从心头褪去,她握着温热的水杯,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绿间的脸。
如此畏缩柔弱的表情,叫绿间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她——他是真心以为井上凉子在看到自己之后,能够像往常那样露出得意的表情,然后霸道的抓着自己的手说“我就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
然而他却低估了凉子受打击的程度。
“我……真的是太糟糕了……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该怎么说呢?这个表情真的是……太可爱了……像只犯了错的小狗一样垂着耳朵,低头在床上缩成一团。
绿间感到自己的血液循环快得有点异常,心脏噗通噗通的在胸膛里震得狂响。
“我是真的以为,阿真你不会再来管我了……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诶?”凉子的话让绿间一惊,脑袋忽然一热,傲娇模式立刻就下意识的自行启动——“我、我也就是随手一接!因、因为当时正在外面没有看清来电人的姓名才……”
“诶?!”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眼睛闪烁着极其委屈受伤的光看向他,“也就是说……如果看到来电人是我你就不会接了吗……”
绿间真太郎瞬间炸毛!
——啥?喂、喂喂等等!你信了吗?!但是这个那个……不对啊你为什么会信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啊啊啊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听得懂的啊!
“噗!”
绿间正兀自在那儿慌乱自责手足无措,凉子却忽然笑了。
苍白的肤色虽然还未恢复健康的色泽,却因为她这个久违的微笑而瞬间明亮了起来,像一朵不期然绽放在雪地中的白梅花一样,素雅又恬淡的芬芳。
那一瞬间,就在凉子露出如此笑容的瞬间,绿间真太郎蓦地怔住,看着她轻松真实的笑颜,忽然无比确信的意识到——回来了。那个他所熟悉的井上凉子回来了。
“阿真你真是的——果然还是这个样子最可爱了!”
凉子搁下手中的水杯,忽然侧身靠到了绿间的肩膀上,环抱住他搁在枕边的手臂,像小猫一样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轻轻蹭了蹭。
——得救了。
抱着那温暖的手臂,仅仅只是感受着他的“存在”就足以让她安心无比。此时井上凉子的心里溢满了这一句话。
——我得救了……
简直像是蒙受了不可思议的神宠,她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绿间会原谅自己,那天的那句“我不管你了”差点就把她打了个魂飞魄散。
绿间真太郎这辈子口不对心的劣质谎言说了太多,全都被井上凉子一一调笑着击碎,而唯有这一句,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把凉子吓到了。
——幸好还有阿真在这里……
凉子闭上双眼,深深的感受着这份可靠的温暖。
坐在旁边的绿间却已经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凉子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和温柔真的让他觉得很惶恐——是因为之前被虐惯了,突然来份这么甜的玩意儿反而无法习惯了吗?——凉子的温和乖巧居然让他觉得很不安。
“差、差不多就可以了吧,别在那儿腻腻歪歪的,很、很奇怪啊……”绿间别扭的咬着舌头挤出了这句话。把正闭着眼睛浅寐的凉子惊醒了。
在凉子软软的身体离开他的胳膊之后,空虚渴望的感觉却又涌了出来,让绿间恨不得扑上去再把她拉回怀里。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并且强行克制住这股冲.动。
“说的也是呢,差不多就可以了,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要求那么过分的东西了吧。”
“诶?”
听到那句轻细飘渺的话语,绿间惊讶的扭过头,看到凉子虚弱的靠在床头的枕头堆里,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露出苦涩的笑容。
“毕竟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被原谅了……”
——诶、诶?!
心中的不安立刻就灵验了。
“不是的……”绿间慌乱的伸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凉子轻轻挡开。
“不要跟我说‘我原谅你了’之类的话,阿真,拜托你……”凉子痛苦的皱起眉头,垂着脑袋,缓缓摇了摇头,“那会让我觉得……很羞耻……”
“但是对我来说,只要凉子你……”——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我不该这么快被原谅……应该再多受些惩罚才对……”
——好羞耻好羞耻好羞耻!光是看到窗外明亮的阳光都会觉得好羞耻!
“大家也……其他人也……绝对不会再原谅我了。”
——光是听到东京人的口音都会觉得羞耻!
“阿真,我已经……没有脸再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了……”
——没有脸再这么若无其事的站在你身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还以为能日更到结局的我真是个白痴!QvQ结局需要交代的东西比想象中的多呢……紫毛坑那边也催着更新,这边的更新不得不偶尔中断两天了_(:з」∠)_昨天还被读书笔记给折腾得差点挂掉了……求谅解。
我知道这一章的末尾有点XX啦……来来,大家和在下一起默念:羽毛笔是亲妈是亲妈是亲妈
完结后番外酝酿中0v0
☆、离去、温暖
“我已经……没有脸再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了……”
苍白的嘴唇微微煽动着,井上凉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细飘渺到不真实。
坐在床边的绿间蓦地愣住,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的眼睛,他沉默半晌,才沉声开口问道:“你……又想要逃避吗?”
放佛被这句话刺中了似的,凉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深的埋下脑袋,然后一点一点的挪进了被子里,直到全身都缩到里面,苍白的十指拉着被角将自己的脑袋一把蒙住。
像一只反应迟缓的乌龟一样,慢吞吞的将自己缩回壳子里。
猫一般将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沉默良久。忽然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黑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他。
绿间头疼的长叹了一声。
“不要这样凉子,你不是这种没用的人。”
已经将凉子工作室的地址短信传给了井上智彦,绿间收起手机,捧住还在像乌龟一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的凉子的后脑勺,按进怀里。
“快点振作起来。”
“……说不定,我就是这样的人呢?说不定是阿真你一直都想错了。”
凉子垂着双眉,不愿直视绿间的视线而移开了目光。
“我本来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之前在你面前都是在装腔作势,一遇到严重的问题就成了缩头乌龟的废物。”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绿间立刻接上了她的话,脸上表情严肃,用极认真的语气对她说,“如果你真的是这样的人的话,井上凉子,我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凉子的眼睛刷的转回来,直直的瞪向绿间的脸。看到他认真的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表情。
“不管是真还是假,我喜欢的都是以前的那个你。你之前的那些混账事情我都可以当作那是在犯抽手贱,所以才原谅你。但是如果你现在要回归这所谓的‘真实性格’的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不许!”
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凉子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一样倏地坐了起来,慌张的一把抓住绿间的衣领高声命令:“不许你不喜欢我!绿间真太郎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变心的话我就——唔!”
慌乱的话语被一个温暖的吻堵在唇舌间,然后几经舌尖的旋转缠绵,终于全部融化在了嘴里。
——你就是应该这样说话才对。
结束了长长的深吻,在凉子氧气不足的挣开他的吻大口喘气的时候,绿间的唇留恋的上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心里满足的想着。
——就是要保持刚才那个表情和语气才对。那才是井上凉子该有的样子。
“……呐,阿真,说真的。”抬手用力抱住绿间的脖颈,凉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脸颊旁还带着因为方才的长吻而染上的粉红,但是却依然不太高兴微微鼓着腮,语气不善地说道,“我回北海道的这段时间你要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的话,我就拿刀捅死你和那个贱人然后自杀。说到做到!”
“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绿间一脸冷艳高贵的闭上眼睛别开脸,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别又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理工科大学生就满眼红心就跟上去了。所以才说你们天蝎座的人最没品了,我们巨蟹座的才不像你这么滥情!”
——你说谁滥情啊混蛋!
凉子被他的话气得直磨牙,张牙舞爪的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忽然,她一愣,猛地意识到了面前的这只绿毛生物那不小心被自己忘记了的本质属性。
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坏笑,凉子转了转眼珠,拿手指戳了戳那张仍然一副冷艳高贵表情的脸,笑道:“是吗,你们巨蟹座最专情,所以阿真你是最喜欢我只喜欢我永远喜欢我一直一直喜欢我的对不对?话说回来,阿真你今天还真是坦率呢~左一句喜欢有一句喜欢的,人家都受宠若惊了~”
“唔!”冷眼高贵的面具立刻就碎了一地。凉子故意说出的那一连串“喜欢喜欢喜欢”像炸药一样扔到绿间的脸上,他那可怜的薄脸皮轰的一声就烧成了木炭。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是……我才没有……”恢复了正常(?)状态的绿间真太郎舌头开始打结了。
看着他这幅慌乱无措的样子,凉子的心情更是大好,调.戏他的话跟着越说越起劲:“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你自己往上翻页看看嘛——‘我喜欢你哦’‘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哦’‘除了你之外绝对不会喜欢上别的人哦’~你看都是你亲口说的呢~还突然扑过来亲人家什么的,哎呀好害羞哟~”
“闭、闭嘴!少在那儿脑补了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绿间手忙脚乱的准备站起来离开凉子的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同床共枕这种事情不要告诉我你们没看出来),却被凉子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
“什么嘛,占完人家的便宜就想要逃走?”
“我才没有占你便宜!”绿间暴躁炸毛。
“那难道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凉子表情无辜的歪了歪脑袋。
“少胡说八道!”绿间挣扎着想要摆脱凉子揽着自己的双臂。
“怎么胡说八道了,难道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便宜可以给我占的?奇怪啊,刚刚那个吻感觉还蛮舒服的呢,阿真你不觉得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童.贞的绿间同学被她这种调.情过头的话给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在凉子的怀抱里手足无措的惊悚尖叫:“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啊啊啊啊啊井、上、凉、子!!!”
“噗哈哈!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呐阿真,别走嘛再陪我坐一下?”傲娇不能耍过头,不然正的生起气来就不好玩了。凉子赶紧鸣金收兵,拽着绿间的手臂不让他离开。
“我拒绝!你以为现在都几点了?再不赶回学校的话我就连下午的课都错过了!”
“诶?什么啊,今天是上课日吗?”
“今天是星期一!你到底活在哪个次元啊!”
“嘛,管他呢。反正都已经翘掉上午的课了,干脆下午的也一起翘掉算了呗~”
“你开什么玩笑啊!上午是因为你睡得不知死活所以我才不敢离开,现在你都活蹦乱跳的了我就没有理由不回去上课了吧——而且赶回学校之后我还要到老师那去补假呢!”
“什么啊……你这人就是认真过头了啦!阿真你平常成绩那么好,偶而一次翘课随便扯个理由糊弄老师都会相信你的,那么老实干嘛?”
“吵死了!要你管!”
见绿间已经完全是一副执拗到底的倔强表情,凉子知道他一旦进入这种牛脾气状态就怎么劝都没有用了。于是她,果断的,转换了战略。
“过分……这样就想把我敷衍掉吗……”
鼻子微微一抽,凉子瞬间就像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的表情,抬起那双泪光闪烁的黑眼睛,委屈的看着绿间。
“很痛的啊……你的那一巴掌打得人家很痛的啊!现在却装出一副完全不记得了的样子准备敷衍两句就走吗?”
“呃!”绿间的身体猛地僵住。
“而且……什么叫‘已经活蹦乱跳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活蹦乱跳了啊?我现在明明还……咳咳咳咳!!!”
“唔——啧!够了够了我知道了!我留下来就是了所以说不要再在那假咳了!给我乖乖躺回被子里去!”
绿间一边满脸不耐烦的嚷嚷着,一边别扭的重新坐回了床边,气呼呼的别开略微涨红的脸不敢低头看她。
“嘻嘻……”凉子得逞的偷笑着,蹭过去舒舒服服的将头枕在绿间的腿上,抱住他的腰,然后整个脸都埋进他的衣衫里。
夏季的校服,白色衬衫散发着清新的肥皂香气,还有熟悉的温热体温。
温暖的气息包裹在凉子冰凉的皮肤上,暖得她思维一阵恍惚。手臂微微收紧,凉子迷迷糊糊的开口,轻声呢喃道:“阿真……”
“干嘛?”不耐烦的粗着嗓子。
“你好温暖……”
0///0“说、说什么梦话!所有的正常人都是这个36.5度的体温!”
“但是你特别的温暖啊……”
模模糊糊的吐出最后一句话,凉子居然真的又睡着了。
绿间还在那儿习惯性别扭的嘟哝着些抱怨的话,啰啰嗦嗦了好半天才发觉到怀中少女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下去。
——又睡着了吗?
无奈的弯起嘴角,见凉子睡着之后,绿间脸上别扭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他轻轻的笑着,伸手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肩膀。
临床症状,嗜睡。
忽然,医学书上那行刺眼的句子再次浮现出脑海,绿间脸上温馨的表情登时一顿!
身体僵硬良久,才重新恢复了动作,将被子缓缓盖到凉子消瘦的肩膀上。
……
……
终于,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先的轨道。
无论是那戏谑的眸光,俏皮的笑容,还是那双温暖光芒的黑眼睛。
井上凉子终于回来了。
绿间真太郎放学回到家里,放下手中的运动包,靠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后,刚刚开机的电脑上立刻传出一阵滴滴答答的提示音。
是电子邮件。
绿间茫然的睁开眼睛,直起身滑动鼠标点开了右下角的收件提醒。
「机票定好了,明天早上10点的飞机回札幌,在东京羽田机场2号大厅哦。
阿真有时间来送我吗?」
是的,井上凉子回来了,但是,她又要走了。
墨绿的眼眸黯淡了一瞬,绿间垂下眼睛,抿着嘴唇低声吐槽了一句:“什么啊,这么短的一句话发短信不就可以了,干嘛还特地用电子邮件,脑子有毛病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的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
「re.真是遗憾,我们队明天有比赛。而且还是今年全中篮球赛东京地区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我才不会为了送你翘掉这么重要的比赛呢!」
用力的点下“发送”键,绿间莫名感到无比的解气!
然后双手环胸,得意的坐在电脑前等着凉子回信。
「re.re.说到篮球就忍不住想到黑崎先生呢,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绿间猛地抽了一下嘴角。
「re.re.re.为什么说到篮球却会想到那个人啊!你这是什么诡异的思维回路?!」
「re.re.re.re.很简单吧?篮球→篮球部→部员有哪些→有黄濑→啊,说到黄濑就会想到灰崎→不知道灰崎现在怎么样了→对了灰崎现在在跟着黑崎先生混→不知道黑崎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就是这样啊,很明显啊阿真你的智商有问题吗?」
「re.re.re.re.re.你的智商才有问题!」
「re.re.re.re.re.re.……这个邮件回复的re.re.re.看着好烦人啊。话说我从刚刚开始就想吐槽了,你的话就这么短一点干嘛非要用电子邮件传啊?用短信或MSN不是方便很多吗?阿真你又脑残了。」
「re.re.re.re.re.re.re.先发来电子邮件的人是你吧!!!」
绿间脑袋都快被她气炸了,想到电脑那头的凉子现在一定是在一脸得意的大笑,他就气得更厉害了。
气势汹汹的嘭的一声把键盘摆正,他正准备再写点什么讽刺回去——却忽然又收到了凉子的邮件。
不耐烦的点开,荧光屏上还是普通的四号字体,但是却在点开的瞬间蓦地让绿间感到一股异样冷清的气息——
「re.re.re.re.re.re.re.re.篮球部的大家现在都还好吧?我已经要求出版社停止再版那本《井》了,粉丝那边我也在网站上发表了声明,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再对他们造成更多其他的影响。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我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但是我会努力的。
还有淳一叔叔和直子阿姨也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啊对了,比赛加油。嘛,这种话其实也用不着这种不痛不痒的加油吧?我已经看了关于你们的报道了,现在正赢得气势如虹呢。阿真你一旦打顺了手就厉害得不得了,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对吧?^_^Y
爸爸在催我睡觉了哦,今天先下了。拜拜~」
绿间默默凝视着电脑屏幕,将这封短短的邮件反复看了几遍,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忽然轻轻的笑了笑。
在回信栏里没好气的敲上一句“就算不顺手也不可能会输,我可是很强的。”
发送。
发出最后一封邮件,绿间松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靠到椅背上,刚刚准备放空思维休息一下,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却忽然传出短信的铃声。
掀开手机盖,来信任的姓名果然是“凉子”。
“真是的,睡到被子里还忍不住玩手机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的斥责了一声,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抿起唇角笑了。
——现在我和凉子,应该算是在交往了吧?
点开短信,看着上面没啥实际意义的闲聊内容。绿间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但是,比起交往,这种感觉更像是……回到以前了呢。
回到了凉子来东京之前,每天用手机和网络聊天的日子。
莫名的,如此熟悉的温馨感。
作者有话要说:QAQ忙起来了忙起来了,学校里果然又忙起来了!我!就!知!道!——悠悠闲闲的码字看书的好日子什么的,学校是绝对不会让我们多享受几天的!混蛋!老纸又要浪费大把的时间去做成果册和答辩!又特么要整天绞尽脑汁赞美国家赞美.党了!F!U!C!K!即使原本真心爱国爱.党也会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搞得不爱了的号码!
说起来我们学校最近在搞台湾交换生的活动,在下森森的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去比较好……至少能躲掉一个学期的思想汇报……(捂脸)
☆、异变、医学
绿间真太郎在帝光中学的第三年,说实话,过得很压抑。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隐约如此察觉。
都说上帝关上一扇门时就会打开一扇窗。
比如说绿间真太郎智商相当高级的代价就是情商低破下限什么的。与此同时,这个绿毛神棍的第六感也颇是不错的。
井上凉子离开的那一天的确正好是他们全中篮球联赛的决赛日。
奇迹的六色战队像被眉毛子召唤出来的史前巨人一样,轰隆隆的碾过全中篮球大赛的赛场。和国二那年偶尔还会遇到麻烦的状况截然不同,国三这年的联赛中,他们甚至连一次胶着的战况都没有遇到过,每一次都是轻轻松松的取胜,总有一种汗都还流够比赛就结束了的感觉。
明明是一路胜利没有错,百战百胜没有错。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比如说,曾经还能摸清脾气和想法的赤司征十郎,性格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比如说,青峰大辉越来越像是被紫原敦传染了似的,成天到晚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翘训;比如说,黑子哲也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不,不对。一切应该都很正常才对。
打败所有的学校,第三次登上全中联赛的冠军领奖台。
第三份金色的奖杯和勋章,第三次握到手中的冠军旗帜沉沉垂落,有些恼人的闪光灯和记者的采访。每个人嘴里都叽叽喳喳的嚷着“奇迹的世代”。
这一切,应该都很正常才对。是身为胜利者理所当然的事实。
然后,全中联赛结束后的那个夏末,周一闷热的阴天,绿间真太郎以副部长的身份收下了黑子哲也的退部申请书。
“给你们添麻烦了。”
轻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瘦的少年还是那么有礼的鞠躬,然后面无表情的离开了A班的教室。
还没缓过神的绿间怔在那里,目光下意识的随着黑子哲也的背影慢慢转移,看到他走到教室门口,不小心和正好路过的青峰大辉撞上了。
青峰微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而黑子则依旧低着头,淡淡说了一句“抱歉”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青峰站在门口,默默凝视着黑子哲也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垂下脑袋,有些暴躁的揉了揉后脑勺,掉头走远。
绿间没有搞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本来就不擅长猜别人的心思,特别是黑子哲也的心思,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一个黑洞一样莫名其妙。
但是……
不,不需要想那么多,胜利是绝对的!
胜利不会说谎。
所以那种事情不需要在意。
——绿间真太郎这样对自己说的时候,神色坚定如常。
……
“是吗,哲也退部了啊。”接过那份写着中规中矩的楷书的退部申请书,赤司征十郎并无太大惊讶,只是垂下眼眸,语焉不明的说了半句话,“果然呢……”
然后抬起头,面不改色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去教练办公室给他办退部手续。”——说完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等到一天训练结束,绿间真太郎习惯性的完成了当天的射篮练习量,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手上的动作有点慢吧,等他收拾好篮球,部员们大多都已经走光了。
已经换好衣服的紫原敦打着呵欠冲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哦绿仔——”,然后懒散的垂着肩膀走出门。
黄濑凉太咋咋呼呼的从更衣室里冲了出来,一脸弃妇的表情泪水涟涟的嚷嚷:“小青峰最近怎么了嘛!为什么都不来训练人家想要找他1on1啦!”
绿间熟练的吐槽安抚之。送走。
黄濑气呼呼的背着书包,一边嘀咕着什么转身离去,然后也消失在了门外渐渐漆黑下来的黄昏中。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慌。
——总觉得今天好像……看到太多太多离去的背影了。
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白痴,哪天放学不是这样说再见然后各自回家的啊!大夏天的玩什么文艺青年模式!
……
但是,大家是真的在渐行渐远。
——绿间真太郎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知不觉就把别扭的抱怨短信给了凉子,然后当天晚上,绿间收到了她的如此回信。
「什么“理所当然”?」
「黑子君会退部是理所当然的。」
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瞬间让绿间联想到了赤司今天的那句“果然呢……”他怔了一下,莫名的有些吃醋。
「赤司今天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为什么是“理所当然”?!」
「……噗。阿真你现在该不会在吃赤司君的醋吧?只是因为我们做了相同的评价?」
什什什什……为什么她从那一句话里就能看出……短信里明明没有语气我也没有用表情符号的吧!
绿间正手足无措的拿着手机发抖,另一条短信很快就接着传了进来。
「我当时在篮球部的那段时间就隐隐约约有察觉了。帝光篮球部的口号是百战百胜吧?怎么说呢,随便看看历史书就能知道了,“胜利”这种东西是会压抑“梦想”和“爱”的——嘛,简单来说,就和我之前写小说那个样子是相同的。如果太过关注荣誉和结果的话,过程中的快乐自然就会相应的大打折扣。特别是在将那个胜利的目标达成之后,是最为空虚也最容易出事的。不少名人都是这样死掉或堕落的哦。」
长长的一段话,分成好几条短信发进了手机里。
「我虽然并不反感这种生存方式,但是黑子君在你们这个团体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了呢。怎么说呢,他给人的感觉……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名词,但是大概就是那种篮球的“生存方式”吧?他跟你们整个篮球部都完全不相同。当时我就觉得他很奇怪,也预想到他会退部是早晚的事呢。并没有什么很值得意外的。」
几条短信被绿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深深的皱起眉头,有些焦躁。
「你在说什么梦话?什么梦想啊爱啊,还有“篮球的生存方式”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了这么多完全意义不明!」
「因为阿真是个笨蛋嘛。」
「喂!」
「嘛嘛,反正国三的比赛都结束了你们也要隐退了吧,现在再怎么烦恼都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去好好准备毕业考试。」
「我才没有在为这种事情烦恼!还有考试的事情用不着你提醒我——话说你的问题才比较大吧?一直住在医院里毕业考试打算怎么办?」
「在附近的学校挂了学籍,会去考的。」
凉子的回信忽然变得短促敷衍,让绿间感到有些不安。
——果然还是对病的事情很在意吗。
「医生怎么说?血小板的数量有好好的控制住吗?」
「嗯。按照医嘱的用量在吃药,这几次验血的结果都是正常人的数值,只是还是要小心血栓和淤血很麻烦。还有一直住在医院里也感觉很吃不消。等到国中毕业考试之后我就要出去了。」
「脾脏什么的情况呢?」
「……阿真,你还真是了解啊!连这都知道!做B超真的超级痒,每次都忍不住笑结果被护士骂,很烦人啊!话说你怕不怕肚子上的痒?」
特发性血小板增多症,虽然它得此名称的原因是因为病症最特殊的临床现象是人体内的血小板数量增多,造成频繁的内外出血。但是真正麻烦的却不是那些普通的出血,而是由此造成的内脏肿大和衰竭。
所以说——
「不要在那儿转移话题!到底怎么样了?!」
等到脾脏和其他主要功能内脏衰竭的那一天,即使不被脑淤血夺去性命,井上凉子也会迅速的、像个身体功能衰竭的老人一样死去。
手机长长的沉默了好久。
绿间把它放到桌边,开始复习功课,但是握在手上的笔尖从头到尾都没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眼睛又不由自主的瞟向手机了——提示灯一片黑暗。没有来信。
“啧!”
绿间焦躁的扔掉笔,抄起手机准备直接把电话打过去的前一瞬间,掌心一震,井上凉子的短讯终于嘀哩一声,传了进来。
「日本不行的话,我就到德国去,到英国去,到美国去。一定要治好它,一定会活下来的!」
——我一定要活下来!
远在札幌的综合医院里,凉子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默默凝视着手机上的“已发送”三个提示字。眼神坚定,樱色的双唇抿得紧紧的,脸颊略微带着些病态的潮红。
绿间对着这条短信凝视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自己书桌的前方,井上凉子在上一个夏天送给他的暗蓝色领带盒旁,一摞雪白的A4打印纸整齐的叠放在那里——那是绿间真太郎从网上打印下来的,东京大学医学系的院系介绍。
他在那里搜索到了医学系现任的几个教授的联系方式,并大着胆子向他们发送了邮件,向他们询问凉子的病的事情。
结果意外的收到了不少回信,并和其中一个叫竹内直人的医生有了不少邮件往来。
「小伙子你真的只有15岁吗?对这个病能自学研究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哦。高中毕业之后要不要考虑加入到东大的医学部来呢?到时候我会为你引荐的。
不过这个特发性血小板增多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操之过急比较好。
虽然现在这个病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成功治愈的例子。但是并不是会顷刻间要人命的绝症,如果药剂的控制和疗养得当的话,成功活到六七十岁的人也不是没有的。
不过想要完美的控制病情就必须有医生护士每天密切观察照顾,普通百姓的家境是支撑不起这个费用的吧。当然,家里有一个做医生的丈夫的话就不用考虑这种问题了啦~( ̄▽ ̄)~*
好好考虑一下吧少年~」
语气活泼得像中学生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颜文字……这个竹内直人(53岁)还真是个……意外活泼的医学系教授呢……
回想着那封邮件里的话,绿间真太郎的嘴角抿起一丝不知该笑还是该吐槽的浅浅弧度,但很快又锋利的抿了起来,他重新活动拇指,按下了一条短信。
「一定要活下去。凉子,再等等我。」
——再给我几年时间。一定要活下去,活到我有能力去延续你的生命的时候!
“这算是……什么啊?”
看着那条短信,凉子惊讶的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带上了些羞赧。她咬了咬下唇忍住笑,往病床的被子里缩了缩。
“什么啊,这种像求婚一样的语气……你是白痴吗?”
“凉子?怎么又在发短信了?”病房的门被推开,井上千惠提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不太高兴的皱起眉头,但是看到女儿的瞬间却又赶紧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下去,柔声说道,“虽然对病没有影响,但是总是看手机对眼睛也不好哦。现在不能经常出去运动,要是再把身体弄坏就糟糕了呢。”
“嗯,我知道了,抱歉啦妈妈。”凉子赶紧在发了份「今天就这样了,下次再聊。」给绿间,然后匆匆合上了手机盖。
“真是乖孩子。”井上千惠笑着在床边坐下,打开饭盒,一边说“睡觉的时候手机不能放床头哦”,一边将鱼汤倒在碗里给她递过去。
“来,快点喝掉——要赶快把身子调养好才行。你爸爸也真是的,在东京居然真的每天在外面应酬都不去管你吗?瘦成这幅样子把妈妈吓坏了!”
虽然嘴巴上骂着自己的丈夫,井上千惠盛饭的右手却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的错……为什么为了那么点小事就留在札幌?为什么不早点去东京照顾她?每天对学校里的那些学生牵肠挂肚的,但是为什么女儿都长到这么大了……我……却完全没有好好跟她聊过天呢?
——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一定是惩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