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要好好关心照顾女儿的时候,时间就已经不够了……
“妈妈?”
温凉的小手轻轻覆盖到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井上千惠茫然的抬头,看到女儿靠在病床软软的枕头里,消瘦的身体整个都陷了进去,但是白净的脸上,笑容满足又温柔。
“我现在觉得非常幸福……”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一匹盲眼的赛马一样,只知道冲着记忆中唯一残留的那个方向埋头猛奔。
以为只要实现自己上世的梦想——重新得到那个“翅膀”飞上天空,飞出那个“迷宫”的高大墙壁就可以了。谁知道那些墙壁居然如此的高大,即使得到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只会继续不停的撞到墙壁上,不停的受伤。
直到现在井上凉子才意识到——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都想要和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然后跟你们说再见之后再出门去学校,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能够闻到妈妈做的饭的香味,还有你说的‘欢迎回来’——我一直都想要这样的生活。所以,现在能在妈妈身边我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妈妈,谢谢你。还有爸爸也是。”
井上凉子所需要的幸福,一直都是这样的家庭。
只不过总是抱着“上世的爸爸妈妈已经够辛苦的了,这回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的想法,强迫自己抗拒那样的渴望。一心扑到写作上去把他们忘掉。忘着忘着,居然就真的忘记了——忘掉了对那种幸福的渴望,一头栽到写作的幻想中去。
然后,直到现在才知道——
这个“迷宫”就是这个世界。
没有人能走得出去,除非是神。所有的人类都只能在这迷宫中生存。
那些展翅在迷宫的天空中飞翔的蝴蝶,就是那些耀眼的明星们。作家,演员,歌手,政.治家……能够挥舞着斑斓的羽翼,得到迷宫地面上所有人的仰望与崇拜,但是,却因为风太大,飞在天空中的他们总会重重撞上迷宫的墙壁,还不得不强撑着疼痛的伤口继续曼妙飞舞。
但是,迷宫里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
整天痛不欲生的渴望逃离迷宫是得不到幸福的。
真的幸福不是飞翔,而是在那迷宫中的草地上,品味一花一木中的简单的美好。和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恋人一起,拥抱取暖,依偎前行。
没有人能够逃离这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享受这里?
毕竟,这是个如此之大的迷宫不是吗?
值得我们去探险、去发现的空间是无限多的——这样一想,迷宫就不再是迷宫,而是一个缤纷多彩的世界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迷宫。巨大到,容纳了整个精彩世界的迷宫。
井上凉子决定要享受这里。并且,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在她的病情终于通过不懈的治疗与调养初步稳定下去后,16岁生日一过,她便以畅销作家绿间夏子的身份,解除了和角川书库的合约,并立刻与另一家正式的旅游杂志公司签约了。
而闭关复习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好学生绿间真太郎,是直到国中联考结束之后才在大街小巷的书店门口张贴的海报上知道这件事的——
「黑暗系作家绿间夏子的惊人转身——与《XX旅游地理》的合作,“行走的风景”专栏负责确定——和绿间夏子的眼睛一起,一边旅行一边看世界」
他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个海报。研究了老半天——然后猛地意识了过来!
绿间一把翻开手机,噼里啪啦的找到凉子的电话狠狠按下通话键——
“井上凉子!你又要搞什么鬼?!!!”
☆、自述、星星
《日本XX旅游地理杂志》
201X年12月刊
“行走的风景”专栏第一期
专栏作者开场白
文/绿间夏子
《将这个世界的美好献给你们》
「经常有人问我,最喜欢的书是哪一本。
这真的是个很让人为难的问题呢。
我喜欢的书太多了。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历史时期和不同的题材,每个领域都有无数优秀的作品,而且它们的优秀各不相同,是没有可比性的。
我顶多只能说,相较于东方文学,我更喜欢的是欧洲文学。从十八世纪的浪漫主义开始的作品,或者更久远一点,大概就是从古典主义的拉辛和清教徒文学的《失乐园》开始吧。
神话和中世纪的史诗也很喜欢。比如《荷马史诗》和北欧神话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素材。
但是莎士比亚的剧本我是完全读不进去的,而他的戏剧改编出来的小说电影,单作为一个故事去看的话,又有些狗血过时了。所以莎翁的作品我只喜欢他的诗,特别是那首著名的《你的长夏永不凋谢》*,美丽到了极点。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观点。没什么理由可讲,纯粹是主观上的喜欢或不喜欢而已。
总记得里尔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没有批评更难望其边际的了。只有爱能够理解它们、把住它们、认识它们的价值。
再也没有比批评的文字那样同一件文艺作品隔膜的了,不是吗?
说到这里,应该已经会有评论家忍不住想要讽刺我这是在为自己开脱吧。毕竟即使是我也多少有点了解,这么多年来,全日本挨骂最多的作品就是我的那本《井》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开脱解释。
关于《井》,我已经什么也不想谈及了。我已经收回了这本书全部的版权。不再进行任何再版,也不会允许任何形式的电影、戏剧、漫画等其他形式的改编。从今往后,市场上再流传出的任何版本的《井》都是盗版作品,希望大家注意这一点。
请让《井》沉入井底,再也不要提起它了。
我不会做任何形式的自我辩解。收回版权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是一部糟糕的书,糟糕到了极点,光是看到它的封面都会让我作呕。
今天在这里,我只想对所有人说,对不起,我错了。
那本书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中二少女的胡言乱语。
就好像每一个人在中学时期都曾经幻想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或倾国倾城的公主一样,每每回想起来都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当年的自己。
虽然大多数人长到一定年龄之后,都会用宠溺的目光看着跟自己当年一样胡思乱想的孩子。
但是什么东西都不能过头。
这种年轻的错误,普普通通的去做,就是单纯无知,然而做过了头,那就是罪恶了。
我的这些罪恶已经不是一巴掌就能抵消的了,一个耳光仅仅只是把我从那场虚妄的梦境中打醒而已。
对于这一份罪孽,需要我在更长更长的苦行中去赎罪。
人类真的很容易钻进极端的牛角尖,就好像一心一意的在一张白纸上写字,明明每个字都力求工整完美,但是等你写完一长排,抬起头一看就会惊讶的发现,整行字居然都被写歪了。
人生常常也会碰到这种事情不是吗?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会因为过于执着而偏向歧途,直到和最初的出发点完全背道而驰,直到陷入泥泞沼泽万劫不复,都没能意识过来。
所以人类才是群体动物,所以一个人的身边才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不仅仅是陪伴,更重要的,是要在对方糊涂的时候及时一巴掌将他打醒吧?
对待你走上歪路的友人,请千万不要吝啬你善意的巴掌。
哎呀扯远了。
回到最初的话题。我无法给出一本“最喜欢”的书,但是却拥有一部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品。
我讨厌那种附庸风雅的、故意列举出一大堆皇皇巨著的人,所以可以坦然的告诉大家,那部对我影响最大的书,不是文学名著也不是理论专著,而是来自已逝小说家吉田直先生的一部轻小说,《圣魔之血》。
这是我最初开始选择写作的原因,也是我现在选择随同“行走的风景”栏目组去欧洲进行游历的原因之一。
《圣魔之血》中所描写的那些奇异风景——亚伯与诺耶-宝儿去的那个热情似火的巴塞罗那,“剑舞者”修格一生疼痛的家乡阿姆斯特丹,卡特琳娜与梅迪奇斗智斗勇的罗马与梵蒂冈,当然还有艾斯缇最后当上女王的国度——大不列颠。
哎呀,不知不觉就变得好像是在给吉田直先生打广告了一样呢。
但是就像我之前所说,这只是我此行的原因之一而已。
更重要的原因,还有更多的、我想要传达给大家的心情。全部都会在这个栏目里、在未来一年中,一一展示给大家。
这个世界,到底是由欺骗和罪恶组成的,还是由美好与爱支撑起的呢?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其实我早就找到答案了。
我这一次要做的,就是将这个答案展示给大家,给所有被我的错误伤害过的人——我已经无权奢求原谅,但请给我一个诉说的机会。
这一次,我会将这个世界的美好献给你们。」
……
……
冬季黄昏的书桌旁,微弱的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挤了进来。
刚刚回到房间的绿间真太郎一边将羽绒服挂到衣架上,一边搁下了手里12月刊的旅游地理杂志,然后从包里拿出刚刚买到的1月新刊。
翻到“行走的风景”专栏之后,意外的,并没有直接开始绿间夏子的第一篇旅行日记,刊登在专栏之前的,居然是整整一个版面的评论文章——针对上一期的那篇《将这个世界的美好献给你们》。
读完头几篇洋洋洒洒的评论,绿间真太郎囧囧有神的挂上了冷汗——真没见过哪个杂志社居然这样砸自己招牌的!
估计是因为凉子引用了里尔克的那段文学批评无用论,以至于评论文章里几乎没有一篇说的是好话,全都是讽刺与批评。
他们纷纷不屑的表示,绿间夏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能力根本不稳定。这一篇自述短文完全看不出她曾经精湛的文笔和细腻的结构,文章思维布局混乱,下笔随便,跑题严重,丝毫没有经过思考,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完全是一堆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其中以樱井叶子的批评最为冷酷。
「文学当然就是通过悲剧来揭露黑暗与现实,真正的文学必须要刺痛到人心才有意义。这个原本拥有看透世界本质的清明眼睛的人,为什么要掉转头去写这种虚伪的善意与美好?
所谓的喜剧和纯爱只不过是小姑娘的自欺欺人而已。除了麻痹人心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为了那种没有意义的道德节操和良心安稳就放弃了自己原本正确的方向,绿间夏子太愚蠢了,她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
“原本正确的方向?!那哪里是正确的方向啊!”
樱井叶子的话看得绿间直冒火。
“这个女人精神绝对有毛病!”
——不过幸好凉子没有在她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想到这里,绿间轻轻舒了口气,但已经失去了继续看评论文章的耐心,他正准备翻过这一页不管它们的时候,却被最底下压轴的一篇评论吸引了目光。
因为那篇评论的作者,居然是著名的高桥纪章。他的名字被编辑加黑放大在评论的上方。虽然和上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恶言恶语相比,他所说的仅仅只是简短的几句话——
「我欣慰的看到,一颗温柔的星星已经在文学的夜空中升起。
即使她曾经被迷惘的黑云笼罩,但幸好那温柔的本质没有被污染。
我期待着,绿间夏子将会我们带来更多的感动。这才是她的文字“应该”传达的能量。」
绿间真太郎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只是内心欣喜的悦动了一下,想着高桥老先生到底还是会说两句明白话。
然而他却不知道,高桥纪章老先生的文风和他的性格截然不同,向来都是以犀利狠辣著称的,几乎没有人敢奢求从他的评论中得到几句好听的话。然而这一次,他对绿间夏子这段过于温和肯定的评论,让整个日本文坛都为之沸腾了好一阵。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在大洋彼岸的井上凉子在看到这些话之后,鼻子狠狠一酸,她猛地埋下头,趴在宾馆的床上嚎啕大哭了好久好久。
高桥纪章的原谅,是井上凉子收到的第一份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你的长夏永不凋谢》原名应该是《十四行第十八首诗》,但是前一个名字显然更有名一些,也更文艺一些╮(╯_╰)╭
另外,凉子出行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这些原因。接下来的章节里会慢慢说的0v0
还有,接下来本文就会恢复比较勤快的更新了哦~因为紫毛那边暂时停笔了嘛(对手指)
果然凉子和蕾拉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写实在是太难受了_(:з」∠)_精分了啊我,再这样下去会被小绿间吐槽“羽毛笔其实有两个”了啊【殴
还有那个……最近……大家难道不觉得评论忽然变少很多吗?难道是因为本文不再虐了所以妹子们就懒得留言了吗?既然如此咱们就再来大虐三百回合怎么样?0v0
☆、代笔、文字
《日本XX旅游地理》虽然是很有些年头了的老牌杂志,但“行走的风景”栏目却只是一个为期一年的临时专栏,不可能像BBC的纪录片那样做得那么规模宏大。
否则也不可能那么大胆的起用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负责吧?
与其说是想要把这个栏目做成经典,倒不如说是杂志社在利用绿间夏子的名声炒作自己——这是井上凉子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没什么特别好在意的,这种程度利益交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能够获得这次免费的欧洲行的机会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倒觉得自己应该感谢这个杂志的主编才对。
而日本这边的读者也是在开始关注之后才渐渐了解,这个栏目的主要内容,就是将欧洲部分国家的著名风景名胜再次介绍一遍,就像每一本普通的旅游杂志一样的,图片+解说+旅游贴士。
真正的卖点,自然是贴在每期专栏首页的绿间夏子的游记。
她的游记很特别,一点也不像是为杂志专栏做的稿子。根本没有在好好的描述当地著名的旅游景点,而是心之所至,笔之所向。写的尽是在当地偶然遇到的一些小小景物与平凡的人。
跳蚤市场上摆小摊的老人,接住家庭中态度温和的夫妇,亦或是旅游景区门口羞涩可爱的售票少年。像一盏盏温柔的灯笼一样,点亮了庞大世界中的一个个微小却美好的角落。
她笔下的语言真实而自然,读着读着,就会让人觉得那些温柔善意的异国友人似乎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朴实的微笑着,向你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传说故事,即使他们的语言并不优美,偶尔还会参杂一两句不知所云的邻里琐事,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从文字中飘散而出的、淳朴的麦草芳香。
绿间夏子这种像暖泉一样清澈柔和的文笔把所有关注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就算是知道这个小姑娘想要转型写些唯美明亮的东西,但是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将自己的风格完全转变,而且这种文风的转变并不是牵强的浮于形式,而是完美的融合在她的行文之中,仿若天生,毫不做作。
这怎么可能?!
于是很快的,开始有人怀疑这些文章都不是绿间夏子的作品,而是杂志社挂着绿间夏子的名字吸引读者,然后找别人代笔写出的。这个猜测一传出,立刻有好事的人找出了所谓的“证据”。
他们颇是努力的翻找出日本近期出道但并不特别有名的作家,拿他们的文笔和这几篇游记做对比,并真的从中找出了那个文笔风格都无误的“代笔者”。
舆论一时哗然,大家纷纷将视线转向了那个所谓的代笔者,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有着强烈既视感的名字——吉田凉子。
——しゅぴん进入了聊天室
しゅぴん:吉田凉子?凉子不就是……那个绿间夏子的原名吗?我记得之前有人爆料说她的本名是叫井上凉子吧?
——玛索进入了聊天室
——黑乐进入了聊天室
亚力克:嗯,我也听说过。而且吉田这个姓氏……绿间夏子之前不是就有说过她很崇拜那个写轻小说的吉田直吗?
しゅぴん:那个啊,我说,这个吉田凉子该不会就是绿间夏子本人吧?
——白色一号机进入了聊天室
玛索:噗!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这下丢脸和丢大了!
黑乐:这样啊……但是很厉害不是吗?能够这么自如的在暗黑系和纯爱系之间变换风格什么的,简直就像乙一先生一样呢!
白色一号机:啊对对!就是乙一!那种黑白双面作家的感觉!
玛索:唔哇!居然还有这种属性吗!夏子果然好萌!我能娶她做新娘就好了!
白色一号机:楼上的麻烦自重。你的色相浑浊了会被当成潜在犯捉走的哦~
亚力克:御宅族?抱歉,我们这里是三次元的聊天室,不接受二次元的话题哦。
白色一号机:啊啊管理员吗 ∑( ° △ °|||)不好意思!
………………
这场所谓的代笔风波,就在话题主角的不以为意之下,在时间的流逝中自己销声匿迹了。
而在绿间夏子的粉丝聊天室中,那个第一个披露出绿间夏子和吉田凉子其实是同一个人的真相的しゅぴん君,则在电脑前轻轻舒了口气,关掉八卦得一塌糊涂的聊天室,他取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轻轻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真是的,跑去欧洲了也不让人省点心……”
绿间撇着嘴,一脸不爽的抱怨了一句。然后视线又忍不住移向书桌旁那一打厚厚的旅游地理杂志,那是井上凉子开始在上面发表文章至今的全部的期刊。
拿起其中的第二期杂志,翻开绿间夏子的第一篇游记——《从日本到西班牙》
………………
「我是在上了飞机之后才拿到此行最终敲定的旅游路线计划的。
全程的游览顺序是:西班牙——意大利——瑞士——德国——荷兰——丹麦——瑞典——挪威——冰岛——英国。
这真的让我稍微有点惊讶,居然没有法国!和奥地利也失之交臂了!而且既然都要去北欧了,为什么却单单把芬兰排除在外嘛!芬兰君好可怜!
总觉得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负责翻译的田中先生是个好脾气的老好人,每次我一抱怨就会为难的苦笑着不断道歉。慌乱结巴的解释,胖胖的脸可怜兮兮的皱成一团的样子,看得我都不好意思再抱怨什么了。
我一直觉得田中先生是个软萌好戳的萌汉子,再加上年龄和我差不了多少,所以欺负起来很有意思……哎呀,当然还是会有一点罪恶感的啦。
但是等我看到能口齿流利的和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德国人瑞典人交流无误的田中先生之后……我就……崇拜得再也不敢拿他开玩笑了……
莫非是因为欧洲的语言学得太多所以日本话反而说不好了吗田中先生?
抱歉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但是我真的是打心底里感谢“行走的风景”工作组的叔叔阿姨们,所有的手续和麻烦事务他们都帮我打理好了,行程顺利又舒心,一点儿麻烦也没有。而且除了游玩和写字之外一点儿闲事都不用我帮忙,连晚饭都会帮我送到房间里!真的让我感到很羞愧!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我一定会努力将这些国家的美丽呈现给大家的!
闲话不再多说,快点进入主题吧。
这一场欧罗巴之行的起点,唔……让我想想,该从那些眼花缭乱的风景中选取哪一个来作为旅程的序幕才好呢?」
………………
轻快随意的语言,明亮动人的基调。
然而每次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却总让绿间真太郎忍不住想起几个月前和凉子在MSN上的那段对话,墨绿的双眉随即便深深的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结果你还是心安理得的坐在房间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别太不懂礼貌了啊!哪有白吃白喝还这么享受的,好好给我去帮人家做点事!」
“行走的风景”第一刊发表后,三月初,格林尼治时间的上午十点,是日本时间的傍晚七点。绿间真太郎很不客气的在MSN里批评井上凉子的厚脸皮。
「你是傻瓜吗?真的信了我在杂志上写的那些场面话啊?」
「……什么意思?」
「拜托你稍微长点情商好不好,这个栏目现在的关注度可全都是靠我的游记在撑着,不然这种完全没有创新没有卖点的专栏怎么可能能通过审核嘛。工作组的人把我当宝贝捧着那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太差的话我还不干了呢~就是这么简单啦笨蛋~( ̄ε(# ̄)☆╰╮( ̄▽ ̄///)」
「不要突然说出这么毁人心情的话!」
「啧啧,算了,现在就让阿真看到大人的世界的确还是太勉强了~╮(╯▽╰)╭」
绿间的嘴角猛的抽搐了一下,迅速打出一句话——
「……我要下线了。」
「诶诶——不要这么不禁说嘛!」
「那就跟我说实话。」
「?」
「这种没创意没卖点的专栏计划不可能是他们内部员工商量出来之后再来找你加入的吧?是你主动去找这个杂志社提出要求的对不对?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这回不许打马虎眼!」
电脑那头稍微沉默了片刻。
「不错嘛,阿真偶尔也会聪明一次呢~」
绿间无视掉她的挑衅,迫不及待的在键盘上敲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想要跑到欧洲去啊!身体不是还没有恢复吗!」
电脑那头再次沉默了一阵。等得他焦急不安。
「阿真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浪漫啊。」
凉子靠坐在西西里岛宾馆的床上,脸上挂着和那些俏皮的文字截然不同的病倦神情,微微过重的喘.息显示出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然而指尖仍然迅速飞舞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打出活力十足的话语。
「这种时候,正常的男主角都应该好好的去收集每一期的杂志,通过我的游记里书写的话来慢慢揣测我的心情和目的啊!哪有像你这样直接问的!超煞风景!」
「谁要去收集这种没用的杂志啊!你写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才不要看咧!一会儿是诗一会儿是歌的,搞不懂你们这些搞文艺的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发送出这句话后,绿间的余光蓦地瞟到就放在他手边的地理杂志,脸颊一红,他像是生怕被大洋彼岸的凉子看到似的,刷的将书扔进抽屉里一把锁住。
「嘛嘛,随便你怎么说吧。」
电脑上那些傲娇气满满的话语,简直能从中看到绿间那张别扭紧张的脸,凉子虚弱的嘴唇忍不住翘了翘,顿时又感到一阵眩晕乏力。
今天是抵达西西里岛的第一天,原计划是要直接开始游览的,但是却因为凉子的身体欠佳而不得不推后了行程。
月刊的旅游地理杂志,“行走的风景”专栏每个月的内容只有一个国家,也就是说一个月只游览一国——欧洲的那些小国家可不比中国,没那么多名胜古迹也没那么大,通常一个星期就足以游览完毕了。
那么,这个栏目的进程慢得如此离奇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
“凉子?啊,不要老是拿着电脑嘛!真是的——要好好休息才行哦。”
同行的工作人员森田小姐,在办公室里是烫着一头漂亮褐色卷发的OL,然而到了私底下,却是个非常强健大胆的专业驴友。
“快点把电脑关掉!吃了药就赶快休息吧!”
而且,也是个特别温柔干练的大姐姐。
凉子匆匆在MSN上跟绿间告别,然后从善如流的阖上了电脑。
吞下药片的时候,森田小姐欣喜的拍着手,说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猜猜我刚刚收到了谁的邮件?”
虽然故意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但是向来心直口快的森田小姐却并不是一个会卖关子的人,下半句话凉子都懒得去问,她自己立刻就说出来了。
“是德国的瓦尔特医生哦!他收到了我们的消息,对你的病情很感兴趣呢!已经答应帮你诊断了哦!”
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凉子因为病痛而衰弱失神的双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很开心吧凉子?五月一到德国境内我们就去找他吧!瓦尔特医生是德国内科医学的权威,一定能治好你的!”
没错,井上凉子欧洲之行的目的,也是和杂志社作为交易的内容之一,就是在旅行的途中匀出一部分时间来,允许她去寻访当地的名医,为自己的病症寻找治愈的可能。
虽然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病现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治愈案例”的残酷结果,但是她却无法允许自己再继续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像“前世”一样手足无措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至少要试试看,至少要走出国门、到世界各地去结识更多的医生看看。说不定就会碰到有能力的无名医者呢!说不定就能治好了呢!就算是碰运气也好,那治愈的几率也总胜过无能为力的走在“前世”的老路上等待死亡。
这才是井上凉子此行最大的目的。
另外很重要的事,还有……
「四月末五月初,欧罗巴的春天来临了。西风之神送来大西洋温暖的亲吻和农神的祝福。
我现在在法国与德国交接的一个小小农镇。
赤色的夕阳,金黄的麦浪,浓绿的原野,深青的森林,湛蓝的琥珀,凝紫的夜空,还有初春桃色的花朵星点。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暖湿的春风将醇厚的麦香送到人的鼻尖。
站在黄昏山丘的顶端看着这一切,色彩的冲击晃花了我的眼睛——还带着一丝微妙的既视感。
这个世界原来是由这么多美妙的色彩挥洒而成的。
每次遇到某个经典的事物的时候,比如交响乐,比如印象派的画作,还有棋类和纸牌类的游戏,我都会忍不住想——这些天才的事物到底是什么人发明的呢?
以至于我每次看到这些美丽的色彩的时候,也忍不住想——希望基督徒们听了不要嘲笑我——我觉得,创造了这世间所有明媚色彩的上帝,真的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呢!
不可思议的颜色——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美丽的颜色呢?
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一切,生命的色彩如此的震撼人心,简直就像……
就像是“奇迹”一样。」
……还有很多的心情,需要抓紧时间,传达给那些必须被传达到的人。
☆、庸医、善人
用最老套的话来说,德国是个严谨认真的国度。
——几乎全世界人都这么认为。连午睡都严格遵照时间表来进行的国家,有些时候已经不是严谨而是偏执了。
就好像中国第一批留学浪潮的人们大多奔赴美国一样,日本当年对外开放之后,一大批留学生前往的却是德国。这估计跟民族文化性格什么的有关系吧,我们今天不谈这个话题。
所谓距离产生美,这句名言不仅仅是对恋人说的,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如此。
比如国家形象。
井上凉子也是到德国之后才发现,这个在她心里一直严肃正直得跟电子程序似的的国家,原来有这么多骗人的庸医。
被那个瓦尔特医生及其所谓的医学研究小组的耍了个晕头转向之后,花了大把的金钱和时间的凉子和旅游杂志的工作人员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们拍着胸说绝对不会有问题,只要怎样怎样就一定能治好,然而经过了他们看似轻车熟路的治疗之后,凉子的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每天晚上肚子都会疼得死去活来,本来已经得以的出血症状也全部复发。
直到这时,他们才蓦地清醒过来。然而等到想要找瓦尔特那些人算账的时候,他们却早已溜得不见踪影,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凉子一个人扔在阴暗的诊室里。
森田小姐后来无比后怕的抱着凉子的肩膀,哽咽着说当时那个景象把差点把她吓死了——阴暗的光线,简陋的器材,还有阴森森的白色手术床——“我还以为那几个混蛋医生把你的内脏挖走卖掉了呢!”
不过,好在那些医生要的只是钱而已,胆子还没有大到犯罪的地步。毕竟德国的法律是很可怕的。
凉子第一时间被送往了当地的正规医院,诊断之后才惊悚的发现,由于那群庸医的胡乱用药,她的病情已经开始急速恶化,脾脏和肾脏已经开始出现肿胀的迹象,血小板的数量也多得惊人,血液中开始大量结板。
医院对她进行了紧急治疗,总算是把她从死神的镰刀下面抢了回来。
相比起工作组的心惊胆颤,躺在观察病房里的凉子心下却是一片平静。
她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类似苦行僧的赎罪心理踏上这次旅行的,所有的疲倦也好,病痛也好,她全都当做了理所当然。虽然的确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无耻的人,但今天发生的这种事情,井上凉子只是苦笑着把它当做自己的罪有应得。
然后对森田小姐说,她决定放弃继续在欧洲治病的计划,加快旅行取材的速度,提前完成杂志社的工作之后就直接回国。
“诶?放弃?”森田小姐惊讶的看向凉子,手里削着的苹果皮咔擦一声断掉了,“不要这样啊!下次我们再小心一点不再找私人诊所就好了——你看,这里正规医院的治疗手段不是很棒吗!等到了英国之后……”
“他们所做的应急措施而已,除了器材之外和日本的治疗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同。”
凉子本来就因为前世经历的痛苦治疗而害怕医院,更何况又经历了这次庸医的欺骗,虽然只是碰了一次壁,但凉子却擅自给自己的病定下了绝望的结论。
——这一次……等到十八岁的时候就也会……
“没用的森田小姐,都这个年代了还寄希望于怪医偏方什么的根本就是我在胡思乱想,这一次的教训就已经够了,真的……我只是……”
——只是想要回去了……
如果真的治不好了的话,再在外面这样到处乱漂到底算什么?
还不如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家人多团聚一下。
好想回去……想家……爸爸妈妈……还有阿真……
最后的两年,至少要和他们在一起!好想见他们……好想见到阿真……
“就算你这么说……”森田小姐担忧的皱起眉头,似乎还想劝她两句,然而这时,一头金发的女护士走了进来,表示要进行检查了,请森田小姐先出去一下。她只得暂且吞下嘴边的话,安慰了凉子两句叫她不要乱想就匆匆出门了。
有着火辣身材的女护士服务态度并不好,湛蓝的眼眸漫不经心的将病房里的各种仪器数据扫视了一圈,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下,最后用德语叽里咕噜的冲床上的凉子嘟哝了些什么,便也转身离开了。
坐在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凉子的手背上还扎着针管,艰难的从床上坐起了点身子,她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坚持用剩下的一只手慢慢敲打键盘。
她要赶快把之前在瑞士的游记写出来。这是她的工作,作为交换的筹码,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
还扎着针管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得极慢。
井上凉子咬着牙,拼命让思绪飞出这间阴森的病房,回到一个月前的瑞士,如海洋一样的森林,浓绿的树叶像一双双翅膀一样沙沙作响,在微风中蔓延出波浪般的纹路。
哀伤的雄狮纪念碑,那是被马克-吐温称作“世界上最哀伤、最感人的石雕”。受伤的雄狮趴倒在盾牌与利剑之间,奄奄一息,象征着对和平的渴望。也是瑞士这个永世中立国的国家形象。
少女峰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媚的银色光芒。
日内瓦湖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山脚下的小小城堡,看起来就像是莫奈的画作一样朦胧梦幻。
还有……顺道路过的那个,像个可爱的小妹妹一样被瑞士保护在臂膀之中的列支敦士登,可爱又宁静的小小城国,和同为城国的、那个神圣到有些灼人的梵蒂冈截然不同,这里就连巡逻的警.队都像英国士兵娃娃一样可爱。
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旁边的桌子上还有沾满了她的鲜血的止血棉,医疗仪器发出机械冰冷的滴答声。
凉子指尖之下流淌出的,却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明亮文字。
所以说有些时候,身为读者,千万不要去探索作家的写作环境和灵感来源,否则是会幻想破灭失望透顶的。
………………
………………
从一月的地中海国家踏入五月的西欧国家,在凉子一直生活在欧洲的春天的时候,日本的时间依然在按照原本的规律慢慢前进。文学界新一年的征文大赏颁奖晚会也在这个夏天如期举行了。
“失望透顶!我绝对无法理解!”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愤怒多时今吉晃再也无法忍耐,顾不上的尊卑顺序,直接找到了高桥纪章。
“高桥老师您为什么要支持井上凉子做那种事情!你看看她现在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风景名胜?历史故事?连跳蚤市场的采购她都写!这和她之前写的那些无趣的心情短文有什么不同!再这样下去她就再也写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她的才华可就要被糟蹋掉了!”
“……”高桥纪章当时正坐在晚会旁边的大沙发上,舒舒服服的抿着自带的热茶,闻言,他抬眼瞟了今吉晃一眼,然后重新垂下眼眸吹着滚烫的茶水,说道,“你觉得她现在写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不要告诉我您不这么觉得!都是搞文字工作的人,什么文章有意义什么文章没有意义我想您是明白的!高桥老师,您是泰斗,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说的没有错啊。那丫头现在写的东西的确没什么文学价值。”
只是单纯的描绘美丽的人事物,没有任何对这个社会的揭露和对心灵的探讨,井上凉子现在写的旅行札记的确是毫无文学价值的。再加上其中参杂了过多的个人情绪,许多读者读起来就更是莫名其妙。
“而且她的关注度也在不停的下降!”
得到了高桥纪章的肯定,今吉晃赶紧趁热打铁。
“井上她有这个能力,只要能按照之前的路继续走下去的话,成为像樱井叶子……不,一定能成为比樱井还要优秀一百倍的作家,这样的题材和方向,将来会被诺贝尔文学奖纳入名单也说不定!只要——”
“蠢货。”
“诶?”
“你真是个蠢货啊,角川家的狐狸编辑,你是这个会场里最蠢的人。那丫头就是因为有了你这个责编才会拖那么久才清醒过来的——嘛,幸亏到底还是醒悟过来了。”
“什——?!”今吉晃惊讶怔住,不可思议的看着高桥纪章。
高桥老人表情淡然,看着杯中淡绿的茶水慢慢开口说道:“你觉得,只要有某方面才能的人就必须去某件事吗?这是愚蠢的想法。每年,每个领域都会出现无数的天才,一天到晚喊着‘某某要是去做什么什么事的话一定能功成名就啦~’什么的,这样的人是最浅薄的。”
失去了井上凉子这个优秀作家坯子的今吉晃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这一点高桥纪章早就知道了,于是他耐下性子,一口气跟他把话讲明白。
“那丫头有写作的天赋,但是她并不适合做一个创作家,你明白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
有天赋,但却不适合去做?
“简单来说,这就好像天生有运动天赋的人却是个残疾一样——那丫头是能写,会写。但是她的初衷不对,性格也不适合写作。”
“……不,您错了高桥先生,井上她的人生和性格就是为了写作而——”
“那是假的!年轻人!”
“诶?”
“那丫头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些性格啊习惯啊,乍一看好像的确是个标准的作家,但是那些都不是她本来的面貌啊——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人为强迫自己变成那样的。”
高桥纪章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井上凉子。
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看穿了“前世”的她。
她并不是个如她自己想象的、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又离群索居的少女。这种性格是她自己后天养成的——她看了太多的文学书籍,得知了太多知名作家的生平经历,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刻意的去模仿那些作家——学着他们冷漠处世,学着他们变得敏感离群,学着他们变得尖酸锐利。
这样的模仿,甚至让她慢慢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性格——不,她没有忘记,只是习惯性的将这种性格在众人面前隐藏起来而已——只有在她的家人和绿间真太郎的面前才会露出的,那个跳脱调皮的模样。
然后在经历了绿间淳一的事件之后,才将其彻底埋葬。
“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去写出一些标新立异的东西,也的确有那个能力去写,但是她的性格却不适合写这种文学作品——角川家的狐狸啊,你可别搞错了,从日本文学界的立场来说,我是欢迎这种类型的作品的。像村上春树啊,太宰治啊,这种优秀的文学家能出现在日本当然是好事,但是前提却是,他们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文学家作为一个人类而言,可是很悲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