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拥挤的火车站,从远处看,只有黑压压的一片。一条长的百米的阶梯将轨道引在了一座山头处,沫施从计程车中钻出来,转而接过司机递来的巨无霸行李箱,伸手搭在眼睛上朝上方望去,隔得虽有些远,却依然能够看见雄伟壮观的火车站正中间挂着的一面室外大钟,沫施没由来的想到一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那条跃跃欲试的鱼,那只摩拳擦掌的鸟。
正要往上头走,手机忽然响了,沫施皱了皱眉头,这种豪迈的时刻就应该响着义勇军进行曲或者是高唱“向前进向前进”,而不是很不适时地响起“爱恨缠绵似钢刀,偏偏我余情未了……”
“喂!”沫施接起电话。电话却是她最不想见的人打来的,林蓉的语气带着关切,沫施却不甚耐心的应付着,最后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沫施看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很快又换上先前那副壮志凌云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去爬台阶。
没有人来送,因为沫施讨厌依依惜别的场景,在她看来,既然要走,就不应该太留恋,这样只会阻碍前行的步伐,更何况,又不是永远不回来,若真是不舍得,与其老是为这一刻的不舍而伤心难过,倒不如提前想想将来回来时候的喜悦,其实,要说沫施最舍不得的,其实是萍姨。
那个和自己母亲闹翻毅然决然冒着大雨跑到萍姨住处的安沫施已经在决定回到那个称为自己的家的地方的时候不见了。当她发现自己终于能理解林蓉当初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安沫施了,以前那个姑娘太感性,太意气用事,太大言不惭,可是,林江这个教训实在太大了,那似乎不仅是一段恋情的终结,更是一个梦想的破裂,而之前为了这个梦想做出的一切努力似乎都变成了笑话,不仅别人来笑,她自己也笑。她终于明白,爱情真的不能饱肚子,也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甚至改变不了现实的一丝一毫。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克服任何困难,那太难了,只要有一方不坚定,就会像缺了一个角的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沫施没有再回萍姨那里,并不是她不想回去,只是一个人有时候实在太敏感,回到那里只会让她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以前的自己。一个暑假,却已经足够让她成长,从她决定回到那个家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格。
穿越过拥挤的人群,沫施终于登上了火车,当她终于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没过多久,车子开始发动,好在是空调硬座,多多少少抵挡了外面的炎热,这是沫施第一次出远门。当她看见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与人影时,终于还是忍不住生出丝丝伤感,好像被抛在身后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家,一段情,还有那满满的回忆。童年没有办法再重来,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段旅程,其中总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里程碑。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处于永不停息的运动变化和发展当中,一成不变的事物是没有的,发展的实质就是新事物的产生和旧事物的灭亡。
一年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但是对安沫施来讲已经足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学生。向来成绩高不成低不就的她最后竟然考出了588的高分,成了全校第二名。而第一名是向来行事低调的周子谦。填报志愿的那天,周子谦约了沫施一同去学校机房,他细心的发现沫施盯着电脑屏幕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敲下她的第一志愿,H大。之后,眼看着她迟迟没有点最后的确认,周子谦轻轻咳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沫施如梦初醒,立马取消,重新填报了志愿,是另一个H大,与之前的在同一个省市,且相隔不远,坐一趟68路公交,五分钟就到了。
毕业那天,沫施竟然被选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天安沫施出尽了风头,尤其是当她的爸爸出现在毕业典礼上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那个器宇轩昂仪表不凡的男子所吸引,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目光中透着一丝锐利,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夸张之感,让人屏息。
短短几十分钟的典礼,沫施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与校领导合影,被下一届备考的学弟学妹们围着抢什么学习经验。是在是羡煞旁人。而在当初林江离开后看她笑话的人想破大天也想不到她还有今日的风光。“化悲愤为力量”顿时成为了不少人极力推崇的至理名言。
自始至终,沫施都保持着异常的平静。事实上,其实这一年来她大多数也是这个状态。看着脱胎换骨的她日复一日的读书,大家都开始忘记那个活泼好动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安沫施是什么样子了。
毕业典礼的晚上,大家在一起吃散伙饭,扬言要一块办升学宴。那天,她喝了很多,其他人也喝了很多,于丽更是拿着啤酒瓶做话筒,竟然对周子谦来了一番深情告白,顿时气氛升到了最□,所有人都打着拍子喊“接吻接吻”,周子谦却一脸谦和的拿下于丽的瓶子,笑着说:“你们都喝多了。”然后看着缩在角落的沫施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瓶子,一旁的欧维想拿下她的瓶子,可她每一次都十分有技巧的躲开。欧维夺不下来,想了许久,竟然直接又叫了一扎啤酒放在桌上,大家一见又热闹起来了。沫施看了看欧维,忽然笑了,加入到大家的闹腾中来。周子谦扶于丽到一边休息,安置好她也跟着喝起来。那一天沫施喝了很多酒,醉的不省人事,这是她第一次宿醉。可是,宿醉并没有像电视里的那样,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也不记得,相反地,她记得一清二楚,她记得自己推开欧维相阻的手,一杯一杯的喝,她记得于丽后来又若无其事的□来讲着过去的趣事,她最清楚地记得在他们谈到过去的事情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起过林江。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多想从某个人口中听到林江怎样怎样。一年里,没有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林江,大家都认为,提起林江会让她伤心,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的她忽然很想从别人口中听见她和林江的过去,她已经一年没有他的消息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是否还能记住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曾经遇见过一个让她倾心去爱的男孩。可是她自己是不敢提的,所以,她需要有一个人来帮她确认。可惜的是,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不去“伤害”她。最终,她只能一杯一杯的喝,一点一点的醉。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告诉自己,哭过了,醉过了,该疯该闹都有了,一场失恋之后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重新来过了……
欧维和周子谦去了H大,林江以前说的H大。H大是一本里较好的大学,周子谦虽然是文科生,理科却不输于人,他和欧维一起选了这所学校,也是在意料之中,倒是沫施的选择有些出人意料,以她的成绩,综合今年高考的总体水平,大可以在首都选一所叫得出名字的学校,可是她却选了H大附近的一所经济类院校,家里人对她的选择并没有过多的干预,也许是采取了放养政策,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
于丽今年发挥的很失常,也许是有什么事把她困扰了,放榜之后沫施再也没有见过她,有时候我们必须要接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在一个特殊的时刻,每个人想的,只是怎样给自己安排一个未来,很多人很多事都需要被割舍。于丽有她自己的未来,也许有一天,她们会在一个地方相遇,只是个人命运不同,各安天命。
近五个小时的车程让沫施很是难受,一个人在车上,人有三急也不敢随意离开,东西没有人帮忙看管,总而言之一词以概之——苦不堪言。当她终于听见广播中报出她要到达的城市的名称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可是,当沫施下车之后看见人山人海的公交站点,再看看自己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幸福就只能是那天边的浮云了。
“怎么这么晚才到。”一个很亲热的声音响起,沫施觉得今天就是她的衰日,不想见谁谁就会出现,然后,一个身着白色连衣长裙的女人走到她面前,卷卷的棕色长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容颜,典型男人眼中的梦中情人。可是这样的女人偏偏对自己大献殷勤,沫施觉得很不舒服,从来是不冷不热,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婚姻关系,她们不过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挂着名号,异母异父的姐妹。
章晨曦伸手帮她提过行礼,另一只手亲热的牵起她朝路旁的一辆小轿车走过去:“爸爸知道你在这里,今天特地叫我来接你,我帮你安顿好了就去公司了。”沫施一言不发的跟着,对章晨曦也是爱理不理,章晨曦明知她在闹别扭,却也不说破,自顾自的说的倒是起劲。
章晨曦比沫施大四岁,现下已经毕业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沫施觉得,遗传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就像章敖和章晨曦这对父女,据说章晨曦的工作能力十分强,深得上司喜爱,也许再过两年,就是一个小章敖了。在商场打浑的人总该是带上一些人情世故尔虞我诈的,更遑论章晨曦这样的人,是以每次她在她面前表现的像一位邻家大姐姐般亲切可人的时候,沫施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一边感叹这样的人演技太好,一边敬而远之。
章晨曦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买了房子,装饰的颇有品味,一个人倒也过得惬意不已。一路上,章晨曦都在告诉沫施哪里哪里比较好玩,从她学校坐车多久可以到达她住的地方,还有她公司的地址,如果沫施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去找她。沫施恹恹的歪在一边,愣愣的看着窗外。
章晨曦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沫施,结束了话题,转而问道:“沫施,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晕车?不好意思啊,我才学会没多久,开车技术不是很好,就快到了。”
沫施看了看章晨,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
章晨曦笑了:“我看啊,你这是开学恐怖症,仔细想想,我当年刚上大学的时候好像也有这种情绪来着,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家人不在身边,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过也就很短的时间,我相信你很快就能适应!”
沫施又笑了笑,抓了身旁的一个抱枕索性睡觉了。
车子忽然急刹车,沫施一脑袋砸在了车窗上,她龇牙咧嘴的捂着脑袋正准备狠狠瞪章晨曦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竟然到了H大门口。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就是林江曾经想考的大学。”
“不好意思,刚才前面有辆摩托车忽然转出来,你没事吧。”章晨曦关切道。
沫施慌忙的将头掩在抱枕里,深怕那双十分不争气红了的眼睛被她瞧见,她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埋头假寐,章晨曦这次竟然很配合的没有再多问什么。抱枕上有淡淡的香气,沫施知道,说她犯贱也好,拖泥带水也好,她就是不能像想象中那么潇洒的离开,放弃那段记忆,但凡与那个人有一点点联系,便有大片的记忆蜂拥而出,她知道一直深陷在一个原点和慢性自杀没有区别,可是人若是真的能够那么理性,这个世界只怕会少了许多能让人无病□的源泉。
章晨曦似乎对本市的道路十分熟悉,并没有走市区的道路,一路上居然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就到了沫施所在的学校,沫施提前来了几天,学校的人并不是很多,沫施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上课,许多程序都一知半解的,倒是章晨曦,做什么都熟门熟路的,帮沫施领了寝室,又将她的巨无霸行礼拖到了六楼。沫施也不敢闲着,领东西领的东奔西跑,忙的不亦乐乎。
章晨曦表现的十分热情,帮起沫施来更是卖力,沫施在路上一直没敢上厕所,刚刚进寝室厕所实在太脏,于是她只好跑到一楼宿管阿姨那里借厕所解决急事,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沫施拉肚子很久,等她回到自己的寝室,章晨曦居然已经悠然的坐在椅子上喝着绿茶看着沫施路上无聊买的报纸,沫施目瞪口呆的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室,又看看章晨曦:“你……你动作还真快。”
章晨曦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绿茶将报纸抖了抖叠好,指着垃圾桶旁边的一堆烂纸盒子说:“我收拾的时候发现那些盒子已经在来的路上压烂了,如果你要是需要装东西的小盒子或者是收纳盒,改天我陪你出去买……”
章晨曦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因为她发现沫施一直盯着那堆烂掉的盒子,眼睛忽然就红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那对盒子……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盒子……”
“要是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公司吧,今天很谢谢你!”沫施回过神来,挤着一个难看的笑给她。章晨曦何等聪明,告诉沫施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找她,便离开了。
沫施接着整理自己已经收拾好的书桌,又拿起抹布擦着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她还是蹲在了垃圾桶旁边。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时候林江送她点心那些精致的盒子,她居然一直好好保留着,她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收拾到行李里面一块带过来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压成了这幅德行,也许冥冥中的安排,真的不允许她再眷恋过去。
章晨曦说的没错,这只是普通的盒子。
寝室里面其他的人还没有到齐,沫施下楼买饭吃的时候,顺手将那些垃圾还有坏掉的盒子一块儿打包,丢在了宿舍楼附近的垃圾桶里面……
☆、五湖四海和臭味相投
青春的背后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