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是我的弟弟,可他无心朝政,是以,这流裘的天下,应当由我来撑起。而我凭的,只是一份仇恨!
我的师父是苗疆族族长,深爱着我的母后,此后,他更是无遗余力的将毕生所学交给我,行刺,暗杀,帮我铺平了许多路,然后,他给了我一个面具,从那一日起,我成了司徒珏钦。
钦留在了皇宫内主持大局,而我则与师父开始了复仇。
南姜丞相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无须我找他,他已经打听到了我,那一年,我十六岁。老贼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想做皇帝,只要我们能够联手,一旦他登基为帝,定会免掉流裘的年年进贡,归还属地。我接过丞相之女文玉琴递来的茶,这一撞买卖,算作成交。
彼时,我才得知南姜在十几年前遗失过一位东宫娘娘的皇子。南姜以双鱼珮为身份象征,只要找到持有玉佩的人,便是遗失的皇子。文章这个老家伙想要找到皇子,借以揭开当年西宫的丑事,要让天下人知道现在的皇帝并非真命天子,最终将傀儡皇子推上皇位,此间,他需要流裘军队的支援,使得他有足够的实力。
有了共同利益,计划便能顺利展开。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我混入南姜。这一合作,便是十四年。在我人生的前十六年,我是流裘的皇子,在之后的十四年,我要成为一个南姜人。
这一年,流裘皇子司徒珏明迎娶南姜丞相之女,亦是南昭公主为妃,两国结秦晋之好。与此同时,这也是寻找南姜遗失皇子的第十四个年头。据探子回报,南姜的确有双鱼珮出现,在一场武林大会之上。是以,我早已经派出师父去南姜各个门派打探,势必找出南姜的皇子。然而,我并未寻到南姜的皇子,却因为这一命令,招来了她。
钦代替我迎亲的那一日,正是开春。皇宫内张灯结彩,身上的这身南姜袖袍已经穿了太多次,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妥帖,我有时也会恍惚,自己究竟是谁。
文章派了人来传信,小厮说:“公子,南姜的队伍将停留五日。将军让我转告公子,路途辛苦,公子好生休息,准备好五日后的回程。”
也就是说,五日后,我便会随着送亲队伍回到南姜,然后以文丞相游离在外的义子身份进入南姜。我笑了笑,挥手让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的流转中注意到身后回廊上空中荡着的一条衣袋。我有些惊讶,其一是因为居然有人能将自己的气息藏得如此好,连我都没有发现,其二,便是走近后见到的啼笑皆非的场景。
一个年轻的女子毫无形象的抱着回廊上的那根梁子,想来是想要躲到上面,身上的流裘服饰穿的很是拙劣。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来了兴致,抬腿靠坐在回廊边,道:“怎么,还不想下来?”
梁上之人犹如惊弓之鸟,坠地之速让人措手不及,我有些失笑,不动声色的收回伸出去想要接住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她的神情很是可爱,我这才惊觉三十年来我竟然从未认真的看过一个女子,或者说从未有一个女子让我有念头去好好看一看。她显然是不相信我发现了她,那股眉眼间的自信和被发现后的疑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窘迫的兔子。
她站起来,随意的拍拍灰,动作很是潇洒。我笑了笑,靠了过去牵起她垂落的衣带,她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抬起头将我看着。我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的情感可以这样直白的表现在脸上,无论是恼怒,开心,不屑,吃惊,还是现在这样的……害羞。
“笨蛋,这都不会,来,我教你。”我顺手挑起衣带,她先是愣了愣,随后看了看自己的衣带,不知怎么的又有些开心起来。我想大概是她知道暴露自己的并不是自己的实力而是这根坏事的带子,她的心中得到了巨大的平衡。
“你是流裘人?”她问得很直接。可我与她不熟,实在没有必要有过多交集。
“你是南姜人?”她锲而不舍的问。我只能笑,也许再过不久就是了。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沉重中带着些无奈,最后,她开口问道:“你有病吗?”
这一刻,我才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学到的南姜礼仪有什么错漏,后来我才知道,和言千秋是万万谈不得什么礼仪的,即使她是纯正的南姜口音,是个地道的南姜姑娘。我想如果我再不开口,她会猜测我是个哑巴,甚至是个聋子。所以我只能回一句:“你又是谁?”
“我是宫女!”这一声答得既响亮又迅速。于是我确定,她不是流裘人,是南姜人。这么混进皇宫,还能避过众多守卫,定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是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的是,我觉得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我不知道的是,会破坏那个准备多年的计划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大奸大恶的人。
戏弄了她几句,看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有了三十年来从未感觉到的轻松愉悦之感。
这便是第一次见到言千秋。很快,派出去的探子回禀,这几个人身份有些神秘,还未探听到,可是几日来他们都在打探一门功夫——碎心掌。闻言,我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定然是师父在南姜出了手,现在被人追查到这里。现在,只能从长计议。
之后的几天,她和另一个男子潜入了宫中,与之前一样,他们一直在找碎心掌的出处,我想这件事可能会节外生枝,所以,我让师父刻意暴露出了自己,让他们发现目标。
很快便到了婚庆的晚宴,我猜测,这个晚上他们一定会动手,也是在这时候,我终于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心中忽然有了另一个计划。于是,在类似家宴的后园中,我第一次以司徒珏钦的身份出现,带了许多年的面具,终于取下了。
南姜的江湖晚报,我早有耳闻。如果能得到他们的相助,我们的计划会简单很多。在他们的资料库中,寻人定然会简单很多,再者,有了他们,任何消息都能很快的放出风,届时南姜内乱,便轻而易举了。在他们蹲点的这几日,我一直都监视着,尽管我真的不相信,威震江湖的江湖晚报是出自她的手。
言千秋的弟弟中了毒,我料到她会回来,却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要快上许多,原本的计划是让钦假意被擒,总之先留下他们,让他们帮我们。可是看着那张原本红润娇俏的脸此刻尽是苍白与慌张,我不由自主的自己出了手。
人是救下了,可她早已没有了先前见到的那番娇憨之态,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暴躁,出手极其凶残,直击我的要害,这一刻,我相信她的确有着南姜女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要去找钦,打算要挟他拿到解药,很久以后我才警觉,我一直用心经营的计划在遇到她之后便开始了分心,我想,既然目的只是要到解药,要挟钦与要挟我有何不同?
于是,我以流裘二皇子的身份成功的让她相信我有利用价值,并且我有解药。左右都是要她出手相助,过程,我愿意挑一个我喜欢的。
她带我出宫,凶神恶煞的让我救她的弟弟。我却在她严词厉色的威胁中羡慕起她身中剧毒的弟弟。顺其自然的,解了那个叫言华的小子的毒,她就得跟我走了,她愿不愿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言千秋是个太重感情的人,唯一能触动她的,便是动之以情,我只是编了一个故事,半真半假的,连自己都没有半分触动,她却已经毫不怀疑的相信,我不知道为何提到父母之时她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可这的确是一个能够控制她的情感弱点。
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也没有多余的长吁短叹,她就这样答应了。钦和文玉琴知道此事后,亦配合着我演戏。
她是个看起来没心没肺却心肠极热的人,文玉琴带来的妹妹素素在皇宫中受尽了委屈,她却鲜少过问,可言千秋不问原因不计回报,挥挥手便放倒了老嬷嬷,救下了素素。彼时,我在假山后将这一切看了个真真切切,包括看着老嬷嬷时狡黠的眼神,灵敏的动作,得手后的洋洋得意,最后看着她一脸无奈恨铁不成钢的提起素素朝寝宫走去,那一霎那,我忽然觉得这住了许多年的皇宫好像一直少了什么——大概是她给人的那种温暖和可以信任依赖的安全感。那老嬷嬷最终没有讨到什么好处,钦的妃子也并未成功的为那老嬷嬷报仇,可是文玉琴却泪眼婆娑的站在了我面前。
“明,你是不是对她动了心?”
“你在说什么?”我冷冷的看着她,我知道这桩荒唐的婚姻是她要求的,文章也只是顺水推舟,可就是这么多年,我并未对她动过心,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我,我给不了,也绝不会给。
“你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从来就听过当局者迷,我可以自己忽略自己的感觉,却不能在别人眼里掩藏好自己的眼神,她这一句话,让我有些惊讶。
“文玉琴,这只是计划,我们需要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是来我这边的次数却变得多了起来,似乎是在提醒,这只是一场戏,她才是我的妻,即使我不在乎她,也绝不能忘记我们共同的利益。
言千秋开始动用自己的人才库帮我找人,最常见到的,便是她不雅的蹲在后宫的一口井上看着宫墙之外,或者是在花园的凉亭中翻看着卷宗,拿着笔不耐烦的乱画,最后一脸黑墨。我知道她吃的很多,嘴巴还很挑,厨子有些为难的搓着手表示很多菜是南姜菜,他不会做,于是我便端着一盘烤猪递给了她。她顿时两眼放光,扔下那些闹心的卷宗大啃起来,我笑了笑,在一只石凳上坐下,烤猪的香味由远及近,我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大块肉,我有些嫌弃的看着她油腻腻的双手,她却豪迈的朝我挥挥手:“吃啊吃啊,我言千秋向来是有福同享的!别跟我客气!”
我倒不怎么在乎这些,沙场之上,刀光剑影的日子,是不需要讲究的吃相的。可是我眼睁睁看着她吃完一头烤乳猪,就着衣摆擦擦手,然后继续翻看卷宗。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清清喉咙:“让宫女端水来给你洗洗吧。”即使是沙场之上,我也是讲卫生的。
她伸了一只手指边掏耳屎便分心与我对话:“啊?什么?洗?不用了,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我想到自己刚才吃的烤乳猪,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当即冷了脸提着她的衣领进了寝宫,挥手招来宫女:“把她给我扒了,洗干净。”
“你想干什么!”她几乎是瞪圆了眼睛,双手捂胸。我笑了笑,将她丢给宫女:“你放心,你脱光了我都没兴趣。”
我并没有太多闲暇时间,像这般与她闲闹的时间屈指可数。少了时间去以监工为名守着她,心中莫名有些遗憾。可是这样的遗憾很快就被填补了,在书房翻阅兵书和看军营送来的军情时,开始有个人或是躲在梁子上,或是蹲在屋顶上,虽然一言不发,那份陪伴却足以见晓。师父说过,练功之人屏息练气,讲究的是心神合一的专注,犹记得当初在池畔边上,我并未察觉到躲在回廊上的她,可如今,她却轻易的被我察觉,千秋,你可是分了心?我为自己这份莫名的猜测感到有些暖心,可是这份暖意还为持续多久,钦和文玉琴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暗示我,不可泥足深陷。
与此同时,她追查很久依然未果。我却觉得有些欣然。至少,她还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忽然想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可是终究只是个妄想。
直到流裘一年一度的点灯节,我想,哪怕是片刻,我也想要尝试一番。
我没有想到,文玉琴出手了,毫无掩饰的旨在取她性命。她不笨,若是仔细想一想便能瞧出其中端倪。我这才惊觉,这份荒唐的安逸和温暖,该结束了。
也是在这时,连天都告诉我,该结束了。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人,竟然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叶祝,可她却不知道。
下面的一切自然顺理成章,我原本想骗住叶祝,只取玉佩,让她离开。可是这一切的计划都在文玉琴知道以后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最后,她面色痛苦的站在我面前,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我知道,我和她,再也不会有任何可能,我有我的国,她有她的家,还有她在意的人……我忽然十分痛恨那个男人,痛恨他被她在意着,她真的爱我吗?那些日日夜夜,是我的错觉?
文玉琴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无论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我忽然了然了,也罢,索性决绝一些,再见,也不必留情面,有钦和文玉琴在,我想不出任何不伤害她的方法护她离开,最终我只能走一步险棋——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真的太聪明,将一切真相,包括我们的计划都弄得清清楚楚,在钦和文玉琴的眼中,她也只能是死路一条。师父那里有一种蛊,叫做噬情毒蛊,这种毒蛊的蛊虫生命力极强,一旦中蛊,不得动情,否则便会痛苦万分,可就是这样一种毒蛊,同时也是续命的良药,毒蛊虫的生命力往往能助中蛊之人吊着最后一口气,等到那些来救她的人将她带走。
战场上浴血奋战,我从未有过半分惧色,朝堂中暗潮涌动勾心斗角我也从未退缩,可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的发现,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感情,我竟然没有勇气去承认。
刺在她心上的那一刀,是我为我们之间的了结。她抓着我的衣裳艰难的张嘴时,我忽然有些紧张她要说什么,我知道,无论是怨恨咒骂还是宽恕原谅,都会使我这一生所惧怕的梦魇,最后,我终于听清她说的话。
她说:“不要去南姜……危险……”
☆、疑似故人来
皇城的市集繁华热闹,在乞丐也有最低生活保障的美好时代,连摆摊的小商小贩也是有固定摊位的。我在深深感叹皇城城管治理有素的同时,也顺利的逛到了那个卖鸭梨的男子的摊位。我买了两斤鸭梨,终于将消息打探的七七八八。
日前的确传出过秦相被刺的消息。可是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什么秦丞相的任何消息,倒是皇城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我找他借了把刀削梨子,啃完了一只梨子,打听了一下丞相府的位子,擦了擦手便朝城东大街走去。
城东大街是官员的府邸,当中最简朴而又不失贵气的那一栋便是秦丞相的府邸。秦丞相名叫秦钦,是前丞相文章的义子……在外游历多年,学富五车,为人足智多谋,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而就是这样一位丞相,却真真是为民请命,这些年来做了许多让百姓拍手叫好的事情。我心中略略一思索,翻了丞相府的墙。
秦丞相深居简出,除开每日上朝,亦或是哪里有灾情他会风雨无阻的出现,除此以外,就算是同僚间的聚会也从未参加过,百姓只道秦丞相是南姜百年难得一位的好丞相,对他真是爱戴的很。
丞相府中的确没有其他一品官员府中布置的那般奢华,虽然简单,但却透着一份雅致。这秦丞相十分爱花,府中有许多院子,每一进院子都有不同种类的花,可是奇怪的是,现下是阳春三月,这些花都不是这个时节的花。
我捂了捂心口,心中却真真害怕它又在不该疼的时候疼起来。我在这院子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有脚步声渐进,我才回过神来,找了个藏身之处。
丞相府中连丫鬟都是规规矩矩彬彬有礼,即使上级领导不在也绝不嗑瓜子聊是非,看这个阵势,丞相府似乎来了什么重要的人物。我爬上一间屋子的屋顶,顺着这相连的屋顶观察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大门走来的,是穿着紫黑色官袍的男人,紫金冠竖着发,眉飞入鬓,带着迫人的英气。微微一抬手,算作礼仪,请了门口的人进来。那老人年近花甲,却依旧昂首挺胸,一把老骨头很是顽强的样子。这个就是前丞相文章?而他身边的,就是他的义子……秦钦?
手放在一块瓦片上,疼痛传来时,我才发现手握的太紧,在瓦片上磨破了皮。
因着躲在外面,我未能听到他们谈了些什么,可是文章并没有多做逗留,很快便离开了。秦钦送走了他,便一个人站在了院子中独自欣赏满院的过季花。
一个女子上前来,手中端着一只茶杯:“大人在想些什么?”女子递上茶,秦钦笑着接过,掀开茶盖,顿时茶香四溢,是花茶。秦钦笑了笑,那笑容全然没有之前的冰冷,堪比这阳春三月的暖阳,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那女子见他不语,还想要找点什么话说,看了看满院子过季的枯萎之花,道:“先下正是百花齐放之时,尚书大人晓得大人您喜欢花,昨儿个更是差遣府里的人送来了几盆珍贵的玉兰,大人为何退回?”
我在心里哼了哼,难不成是怕被指受贿?
那女子很快便嘟哝道:“只是几盆花而已,算不上受贿吧,大人为何宁愿看着这满院的枯草,也不愿看看身边其他的花?”
我心中当即咯噔一下,这姑娘只怕是话中有话吧。
“秋儿,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似乎是真的累了,伸手揉了揉眉心。
秋儿不死心,又靠近了一步:“你总说累,总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其实是你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心里,我知道你心中有不愿意说出来的人,可是因为这样你就能忽视掉身边的人吗?”
秦钦忽然转过头看了看秋儿,那原本绯红的脸先下竟然能滴出血来。他靠近她,他越发紧张,那双修长的手抚上她的头顶,他终于还是笑了笑,道:“傻秋儿,早些休息吧。”
秋儿仰起头,眼睛红红的。秦钦却早已移开手,负手而立,依旧是欣赏着这一派萧索。
不知过了多久,秋儿的声音响起:“这花都是秋日里才开放,大人爱惜,待到开放之时再来看也好。大人劳碌了一天,该休息了。”
秦钦轻叹一声,声音飘渺:“无妨,我可以等。它们总会开的。”
这一日,他站了多久,我便在暗处看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秋儿再度来催,他才缓步离开。看着他离开,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竟然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就在这时,他忽然朝我这边望过来,大喝一声:“谁在那里?”我心中暗暗叫糟,刚才一不留神就松懈了,定是被他察觉了气息,好在现在的我也不是原来那个有些菜的的我,在他追过来以前,我已经顺利躲开。
蹲在房顶上时,我掩好了气息,却见到他像一个痴儿一般四处望着,薄唇似乎在动,却没有声音,直到秋儿忍无可忍道:“根本什么都没有,大人,你不要再想了!”他才终于止了步子,苦笑一声,转身回了屋。这一院凋零的芳华,只能在夜色中永远的噤声。
司徒珏明,花开一世,最终逃不过凋零的结局,就好比我们。
叶祝果然是不放心我的,他将苏承然安顿好以后便飞快的赶过来与我会和。
“放心吧,人已经送去了,师叔说会尽力医治,他那双眼睛还有一线希望。”
我点点头,伸手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这么不放心我?我什么都没做,你放心吧。”
叶祝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握住我的手:“千秋,不要乱来,算我求你。”
我笑着望向他:“叶祝,你在怕什么?”
他抱住我,沉声道:“从送苏承然离开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他也后悔了。千秋,你知道苏承然为何要和你分开?”
这大概又是一个秘密,我忽然有些害怕知道秘密。
“是我。”叶祝闷声道,他抱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不难猜测出他心中的纠结:“那一日,是我找到他,告诉了他你的种种。包括你身上的情毒。”
是吗……是因为他不能接受这些吗?
我猛然一震,可刚动一动,他又抱紧了,深怕我会跑掉一样:“言千秋,你睁开眼睛看看,有多少人爱着你,关心你,我告诉你,如果你做了冲动的事情,如果你又想豁出命做什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拍了拍叶祝的肩膀,道:“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皇城已经有太多明里暗里的军队集结,这天快要变了。叶祝,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做最大的阻止。”
叶祝愣了愣,微微松开我,我转而抓住他的臂膀,目光灼灼的望向他,道:“他们的计划只有两个,一个,是找到你,而你愿意做他们的傀儡,另一个,是你不愿意做傀儡,他们杀了你,取得你的信物找一个假傀儡。傀儡能不能顺利夺得王位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他们要的不仅是朝纲动荡,还有民心所向。如果百姓知道他们的王一直在欺骗他们,他们的王是一个没有资格做王的人,连年来的民不聊生会变成他们反抗的导火索,而朝中又会有各个派别的作乱,是真正的天下大乱,文章若是此时兵变,南姜就乱了,如果……”
叶祝看了看我,揣测道:“如果一直以合作身份进入南姜的司徒珏明在此时掀了赌桌,反而带领流裘军队进攻南姜……”
南姜就亡了……
司徒珏明,这就是你的计划和你真正的目标吧。
“不不……不会的,文章那只老狐狸怎么会想不到,若是他也有一手准备,也许反而能救南姜一命,抵御外敌。叶祝想的没错,即使司徒珏明有这个心,难防文章不会留一手,可是现在的天下又不是文章为相的那个天下了。
我摇摇头:“我只是怕民心所向。”
我牵住叶祝的手,他此刻也有些发愣,感觉到我的手握着他,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我:“千秋……我该怎么办?”
我笑了笑:“叶祝,兵行险招。我们只有赌一把了。”
是夜,我再一次来到丞相府。
驾轻就熟的穿过回廊假山,书房之外,里面依旧灯火通过明。我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般劳累,那时候我只能躲在屋顶房梁上看着他。房中有人影闪动,是秋儿。
“什么人!”巡逻的人发现了我,大喝一声,房间中很快有了反应,书房的大门破开之时,我正好放出银针打在了那巡逻之人的身上,秋儿尖叫一声躲在秦丞相身后。他已经换下了官府,着一件月白色长袍,呆呆的站在了那里。我蒙着面,定定地看着他。
他颤巍巍的上前两步,伸出手在空中悬着,半晌才逸出两个字:“……千秋?”
我没有说话,倒地的护卫叫了两声,他的目光落在了护卫身上的银针,笃定道:“真的是你……”
我换缓缓摘下面纱,淡淡道:“司徒珏明,别来无恙。”
☆、情迷夜
“司徒珏明,别来无恙。”
暗夜之中,我在暗,他在明。只见他那颀长的身影猛然一震,仿佛是被最上乘的内力击了一掌,连面色都有些发白。
我扯了面上的纱布,一步一步走向他,任灯光打在我的脸上。
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可是失去的记忆,于我来说就像有一生那么漫长,直到我终于与他面对面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一年了,我们都变了,现在的他,是南姜的丞相,秦钦。
我只是没有想到,开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下一句,就已经深深地陷入一个怀抱中。那双如铁的双臂紧紧的禁锢着我,我连取针的动作都做不了。
一时间,我们都没了声音,秋儿愣了很久,最后转身冲了出去。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到了双眼中毒的苏承然,想到了屋顶之上,夜空之下叶祝的落寞深情,那份在心底狂热的躁动不安终于被理智一点一点压下来。是了,我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和他回忆美好的过去的,诚然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可是……可是我为自己的留恋感到耻辱!
“秦丞相。”我干干的喊出这三个字。
只是三个字,他却身子一僵,这才慢慢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是了,他现在是南姜的丞相,又岂能有失格之处。离开这个怀抱,我终于能够正常的呼吸,连同那颗躁动的心也一并平复下来。
我冲他笑了一笑:“现在,该叫你司徒珏钦,还是司徒珏明,又或者是秦钦?”
他苦笑,道:“你还是来了。我知道,若你活着,你定会来。可是千秋,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晚了。”
什么叫我还是来了?你在等我?你知道我还活着?司徒珏明,那一刀下来,你还能认为我还活着吗?我心中不其然的疼起来,面上却要做出一派冰冷之色。
“哦?”我挑眉,慢步靠近他,他却不露痕迹的躲开,一并躲开的,还有他的目光。我看在眼里,并未道明,袖中双拳紧握,说:“既然如此,你应该开心才是。”
他顿了顿,笑:“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便是这么一天。”
“够了!”我终于按耐不住,站在他的面前,逼视着他:“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百姓在意的从来就不是谁是王,而是什么样的王才能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这一步走出去,又会有多少烽烟战火烧起来你知道吗?狸猫换太子不是儿戏,南姜天子也不是傻子,你成功了,便是烽火连天,权利的争斗,受害的永远是他们!你若失败了……你若失败了……”
“我若失败了,定然命丧南姜,更会殃及到流裘。”
“你知道还这么做!”我有些不解,我原以为那时候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还没有清醒,可现在我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太多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清醒的看着自己万劫不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些无力的退后几步:“司徒珏明,你和他一样。过了这么久,你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目的,什么维护家人,什么维护你的子民,你们的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里面变得肮脏!你们要的只是权利,要的是天下!”
我抓住他的衣袖:“司徒,收手吧。文章老谋深算,是南姜的一颗毒瘤,更是流裘的威胁!他野心勃勃,一旦上位,定然要先掌军权树威信!你……”
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浑身一软,整个人摇摇欲坠,歪在了司徒珏明的怀里。
他下了药!我不敢相信,直直的望着他。
第一次,他第一次温柔地看着我,冰凉的手轻轻扶我的脸。
“你……你在香里下药……”他房间中溢出来的香味,是软筋香。冰凉的唇印在了我的额头上,连带着他的目光中都镀上了一层迷离,然后又是一阵奇香,我便不省人事。
“在流裘那么多年,鲜少去逛灯会,过点灯节,自打到了南姜,更是再无此例,每每看到灯火闪烁,总会想到和你一同过的那一年的点灯节……”
春日的夜晚,有习习凉风拂过,丞相府的后面正好有一片湖,湖上有一处水榭,此时,我正被司徒珏明安置在这一水榭之中。浑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我只能歪斜的背靠在司徒珏明的怀中,他从身后抱着我,湖面上不知为何多了很多盏河灯,莲花状,映着湖水的波光,闪闪烁烁的很是好看。
身上动弹不得,他便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情。
“司徒珏明,收手吧……我求求你……”我已无力与他抗衡,我想过很多后果,或是说动了他,或是面对他的强硬大打出手,我不知叶祝现在怎么样了,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不能做!难道我真的鲁莽了?还是我这样孤注一掷真的太冒险了?
身子忽然倒下,司徒珏明一个翻身压在了我身上,我的思绪被这一变故震飞天外,他目光迷离,气息都喷在了我的脸上,一时间我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发出了紧急信号。可是由不得我多想,他的唇便狠狠地压了下来,刹那间我所有的理智都被夺走,什么南姜什么流裘,什么人命关天什么大局岌岌可危都被抛在了脑后,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个让我清醒又沉沦的吻。
不知吻了多久,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却比先前更加的意乱情迷,连同着一只手都伸进了我衣服前襟。
“千秋,若是这一生还能完整的得到你一次,应该就只有今夜了……千秋……我爱你……这是当年我欠你的一句……我时常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千秋……”
他……他说什么……
他没有再给我多的时间让我思考,一双薄唇在我身上四处点火,我瘫软在木踏上,前所未有的燥热感在全身蔓延,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衣衫尽落,他整个人火烧一般的压在我身上。
千秋……千秋……
他一遍遍的喊我的名字,我却在这一声声宛如魔咒的叫声中彻底沉沦。直到他不顾我的百般求饶,狠下心挺身直入时,我才发现,从认识他开始,他给与我的痛远多于快乐,我原以为那刺在心上的一刀是最痛的,可是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一夜,他给我的痛,才是能够铭记一生的……
劳累至极时,我躺在他的怀里,周围一切都十分的安静。司徒珏明一手抚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挑着我的头发把玩着。我抬眼看他,他索性让我躺好撑着腮看着我。
“言千秋……”他哑声道。
我转过头没有看他。可是他显然不想放过我,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与他对视:“我知道你恨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继续道:“那就一直恨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千秋……这么久以来,我总会想到你,以前,我总是不太相信,江湖晚报是你这样一个小女子办出来的,江湖上每出一份,我定会收藏一份来看看,这一年来,倒也养成了习惯。千秋,有很多事,该是男人去完成的,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做我的女人,让我好好地爱护……”
他摸了摸我的鬓发,轻轻刮了我的鼻子:“睡吧,睡醒以后,事情就能结束了。”
他的手只是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我便昏昏欲睡。
“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若我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女该有多好,我定会娶你为妻,从此远离俗世,做一对逍遥的夫妻……可越是盼着,就越是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
“有些话,从前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常常想着你,却害怕你是不是还记着我……我也怕啊……怕那些记忆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我想,让你恨着我,我也许能让你记很久……很久。对天下人,我都可宽容的一笑置之,只有你……是我自私了。”
我拼命地想要张嘴出声,可是脑子里越发的昏昏沉沉,甚至于我都不能确定耳边的那个声音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我心中幻想出来的。
娘说过,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一个人意图用你对他的恨来证明你对他的爱,这样未免太过残忍。可是世上太多事都无可奈何。就好像阿娘当年没有选择,必须救下那个孩子,便注定了我们这一世的恩怨纠葛。我不知他是否明白,可听着他一声声的喊着我的名字,听着他说爱我,让我恨他的时候,我便已经不恨了。
一年多以前,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有多爱他,爱的莫名其妙,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一年多以后,我却依然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是在第二日的午后醒来的,颠簸的马车让我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身体上的疼痛让我很快想起昨夜的风流,第一反应就是——那不是梦!
他说爱我……
可抬起头,早已没有水榭的波光,没有了他在身边。只有秋儿一脸愁容的坐在我身边。
马车不知朝哪个方向行驶,秋儿见我醒来,小哼了一声。拿出水来朝我晃了晃:“喂,要喝水吗?”
“他在哪里?”我想要伸手,可身上的药效还没有散去,司徒珏明!你居然又是这种阴险手段!秋儿别过头,似乎十分气愤:“大人说,带你回家。以后的事,请你不要再过问!”
“靠,他放什么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秋儿脸一红,似乎十分不能置信的看着我:“你……你怎的如此粗鲁。”
他让我离开,却没有用我要挟叶祝就范……叶祝!我猛然惊醒!是了,我与叶祝分头行动,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成功没有。
秋儿似乎很不喜欢我,一路上对我爱答不理。我不明白司徒珏明究竟要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放手,可是当我看见逍遥装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彻底的傻了。
秋儿说:“大人说了,自此起,你们之间再无瓜葛。”
司徒珏明,凭什么?
☆、选择
山庄中,阿爹阿娘和师叔师伯强留着我不让我离开。
“千秋,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江湖不干涉朝政。”阿爹语重心长的说。可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男人现在都还深处水深火热中,我怎么能一个人独享安逸!
焦虑之中,一个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消息来了。师叔师伯说,苏承然的眼睛毒已经深入,眼球已经坏死,即使是有解药,也无法再复明了。
是以,在山庄中的日子,我一直与苏承然在一起,说不上是我陪着他,还是他陪着我。
白沙布缠着他的眼睛,我伸手轻轻放在上面,心中百感交集:“苏承然,你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应该就是我和认识了……”
他微微一愣,看不到他的眼神,我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可是,从前他断了腿的时候,心中的痛苦和那段时间的沉沦我是记着的,然而这一次,他瞎了眼睛,却再无之前那般模样,我总觉得他是为了不让我心里愧疚,于是我因此感到更加愧疚。
苏承然摸到我的手,紧紧握住:“千秋,你怪我吗?”
我起先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明白,他是在说离开我的事情。我摇头:“不……我没有怪你……”是我根本没有资格怪你。
苏承然苦笑:“我断了双腿,是流裘明太子的师父所为,而我瞎了双眼,是庄月铭所致。你心中有他们,却因他们伤了我而对我愧疚……”他着一席话说的我五脏六腑都快要搅在了一起。没错,在这一场明挣暗战中,苏家最是无辜,可是受创却又是最重的,我的的确确是对他心存愧疚,可有的的确确不仅仅是愧疚!
“那一日,叶祝找到我的房间,将你和明太子的事情告诉了我,也告诉了我当初伤我之人的元凶。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的人生里有过那么多人,先是明太子,后有庄月铭。呵,千秋,你是怪我自私也好,无情也罢,当时,我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我无言以对。谁不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老天爷就是这么爱玩儿我,让我的人生就像一曲跌宕起伏的戏文一般,接二连三的遇到了你们,然后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苏承然忽然更加用力的握紧我的手,一字一顿道:“言千秋……我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位置?”
我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平复气息,轻声与他说道:“苏承然,你既然要娶你表妹,又何必再问这么多?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手上的力道松了,我的心仿佛也有一根线松了。
“你好生在这里养伤。不用担心。苏伯父和伯母我已经安顿好了……苏凤……也在来的路上,他会好好照顾你……你……不要辜负她。”他那惨白的纱布让我觉得刺眼,没有办法再多看一眼。
阿娘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去跪求她,是以只是十分平静的将我扶起来:“千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和阿娘说一说真心话可好?”
“阿娘,你想说什么?”
阿娘轻叹一声,握着我的手说:“千秋,你也长大了。再过几年,你也要有一个夫君,有一个家,阿娘问你,你心中,可有一个心尖尖上的人?”
我低头汗颜……我可以说有好几个心尖尖上的人吗?
阿娘看了我片刻,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这么久以来这也是我心上的一件事儿,我扯了阿娘坐下,犹豫踟蹰半天,这才开口:“阿娘,你与阿爹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一日,你知道阿爹心中还有另一个人,你……你会怎么办?”
阿娘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嘬了一口:“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觉得阿娘的眼神凉丝丝的……难道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过往?
阿娘忽然放下茶杯:“可他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愣了,一时间接不上话。
阿娘脸上恢复了笑容:“千秋,感情这种事仅凭一颗心是没有用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不能陪伴你,在你困难的时候我没能帮助你,可我有一颗爱你的心’这种话,就好比一个秀才说‘在我最需要读书的时候我休息了,在我最需要用攻的时候偷懒了,可我有一个必中状元的心’这种话一样,都是狗屁。哪怕你爹爹心中有别人,可最后一直在他身边的是我,他可以存着心中的幻影和我生活,可我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行动抹掉他心中的那个人,千秋,没有人能在别人的记忆力得到完整的爱。现实才是真实。”
阿娘的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幡然醒悟,在我若有所悟的点头之际,阿娘慈爱的摸摸我的头,笑道:“千秋,阿娘只是相对你说,感情这种事,由不得拖拖踏踏。行动基于你的爱之上,以后才不会后悔。”
阿娘最终允了我的请求,却是瞒着阿爹的,阿娘酸酸道:“看着这么多年我们在外游历,可你阿爹心心念念的一直想着你,心中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从前他就说,他言邵的女儿即使不是金枝玉叶,也必然是要被他宠上天的,可这么多年来……千秋,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阿娘,我知道你们有你们要守的承诺,我保证,我不会有事!”
阿娘欣慰的笑了。
“千秋,人只有自己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成长,这些是爹娘不能交给你的。”
我懂……
和阿娘又闲聊了一段时间,直到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这才收拾了包袱准备离开。可是将将走到山门口,便瞧见爹爹和苏承然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额……守株待兔。
我颇有些为难的平移过去,为难的看着他们。爹爹见我走来,撩一撩衣摆,沉声道:“千秋,你要去哪里。”苏承然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知道他在认真地听。
我想了想,老实道:“阿爹,我要下山。”
苏承然皱了皱眉,爹爹却没有什么表情。
我心中暗想,阿娘也许这辈子就这么被阿爹吃定了,她总以为能够瞒住他的事,却从未又一桩是瞒过了的。我不知阿爹心中是怎么想的,等了半晌,他也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我有些憋尿了,闹了些响动,阿爹这才朝我看了看,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不是在等您发话么……
阿爹仿佛想起什么似得:“对了,你早去早回。我再乘一会凉也该回去了,记得回来的时候为你阿娘带李记枣庄的大红枣回来。”
啊?我傻愣了许久,直到看见苏承然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蚊子的眉头时,终于回过神来,我想了许久,走到阿爹面前,屈膝就要跪下来。我觉得,拜别是应当的。可是有力的臂膀抓住了我。阿爹看着我,目光中竟有些心疼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