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空海》作者:雨紻【完结】 > 【书香门第】天空海.txt

文章简介

作者:雨紻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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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空海

作者:雨紻

属性分类:现代/校园故事/一般言情/清水

关键字:牧非  张书涵  范景仁 抬眼一看,天空像海,海也像天空。

海天辽阔,这是一副如何的情景,一直深深感动著我。

☆、天空海01

曾有过一出电视连续剧,男配角对女主角说:「要记住一个人很容易,可能只消几分钟,但要忘记一个人却很难,有些人,你甚至花上一辈子也忘不掉。」

当我看到这场戏时,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孔,大多数的人都已成了我回忆中一袭模糊的影子,他们逐渐变得抽象、模糊,只剩下毕业纪念册里被电脑修饰过的笑容;有些人却一直存在在我的心里,不论时间过了多久,我仍旧可以清晰地想起他们的身影。

那样的回忆通常带著一点特殊的情感,有的时候是後悔,有的时候是愧疚,但更多的却是美好和快乐。

回忆就像潜伏在大脑里的寄生虫,只要大脑的防备稍有松懈,就会突破警戒线并占据整个思绪。它会在脑海里快速地放映著,有时仅是一些片段,如同照片一样的东西;有时却像火车车窗外的风景,还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播放到下一个画面。

我坐在火车上。和夏美两个人。

自强号以它惯有的速度驶过后里,我看著车站站牌快速地进入眼帘却又快速地退出。

我的思绪被回忆占据著,丝毫没有被身旁传来节奏沉稳、轻微的鼾声影响到。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不断被回忆骚扰,不论当下的情绪有多亢奋,或者正在专心的做著什麽事情,只要一不注意,回忆就会大举入侵、攻城掠地。

像现在这样没事可做地坐在自强号上,听著夏美有节奏的鼾声,回忆会来攻占大脑,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早知道就买份报纸上车。我无奈地想著。

火车驶进隧道里,瞬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清楚。

我在黑暗里感觉到左肩上突来的重量,忍不住想笑。

那重量把我回现实世界,纠结在一起犹如一团打结毛线的回忆霎时消失不见。

眼角馀光瞥到旁边位子上的夏美,在丰原上车时还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才上车不久竟然已经睡到头都倒过来了。

唉,真拿她没办法。

我无声地拿起放在膝上的外套,动作轻巧的替她披上。

「唔……」她无意识的动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著什麽,我听不清楚。

看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想必是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梦。

「还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我不禁莞尔。

这趟旅程的终点站,是学校宿舍。

旅行已经结束了。

对夏美来说,这是一趟旅行,亦或可以说是一趟拜访;对我而言只是回家而已,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只不过回家时多带了一个人。

前两天我在寝室收拾行李准备去撘车,同寝室的夏美一直缠著我,要我顺便把她打包带走。

「你不怕我在半路上直接把你带去卖掉吗?」我被她缠得没办法,半开玩笑的说,「你应该知道我很缺钱。」

这个月打工的薪水都还没发下来呢。

「不怕啊。」她直接坐在我的行李袋上。

「也对,应该要担心的是我被你卖掉才对。」这个可怕的女人,「你快点起来,不要坐在上面。我买给麦麦的玩具会被你压坏!」

「你的心里就只有你那个小侄女,都没有我!」夏美用手撩一撩及腰的长发,睁大一双看似无辜的眼睛。

「少来了你……」我没好气地瞪了她。

跟她同班两年多,也当了这麽长一段时间的室友,我怎麽可能完全不了解她在打什麽主意。

每每一到周末假日,夏美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捉我去联谊,我每次都得用打工的藉口逃走,但还是有几次不小心被抓去。

「你每次都跑出去联谊,难道不怕男友生气吗?」我问道。

她有个交往一年多的男朋友,我仅见过一次,没看见正面,只看见他骑车离开我们学校的背影,而夏美则站在校门口目送他离去。

「没什麽好怕的啊,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了。」她一脸无所谓,「我这是在扩展人脉。」

每次听见她这样的答覆,我都只能苦笑。

「快点,把我打包带走吧!」

最後,我只能举双手投降乖乖听话,把她连同行李打包带回丰原。

仔细想想,每次夏美对我有什麽要求,我都拒绝不了。

有机会的话,我会选择找藉口躲避她的要求;逃不掉时,也只能答应她,不论我多不愿意,自然而然就是会对她点头,就算是一开始拼命的抗拒,最後还是会变成这样。

为何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她是我命中的克星。

火车隧道很长,我等待隧道出口的光线。

趁著夏美还在熟睡的当下,我从包包里拿出水蓝色的信封,上面的文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即使看不清楚,我仍熟悉信封上写著的三个字。

那是我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名字,现在则换了一个新名字。

旧的我抛弃掉了,因为含有某种没有勇气回头看的因素,所以我抛弃掉了旧的、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跟著我的名字。

我以为抛弃掉原来的名字就可以忘记一些事情,事实却证明我太天真了,无论换不换名字,记忆永远都不会消失。

越想忘记的,越是忘不掉。

信封里装著的,是一张生日卡片,内容仅写著「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署名。

就算没有署名,我还是可以认出笔迹,是以前就读普通高中时所结交的好友所写的。

当时是很要好的朋友,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一手毁掉和她之间的友谊,为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当时所发生的事,心里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刺痛。

我摇摇头要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已经过去的、回不去的、无法挽回的……通通都不要再想了。

专心的活在当下就好。

「到哪里了?怎麽这麽暗?」夏美突然醒了过来,揉著惺忪的睡眼问道。

「才过后里没多久呢,还以为你会一路睡到苗栗。」我故作镇定的说道,「现在车子在隧道里,就快到出口了。」

就快要到隧道出口了,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出口那一端炫目的光线。

我趁著光线还未洒进车厢,赶紧将信封收进包包内。

作家的话:

☆、天空海02

我和夏美,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像是同一类型的人,无论是个性、外表还是给人的感觉都相差甚远,因为如此,周遭的人时常对我们过於亲密的关系感到不解。

有的时候,甚至连我自己也会感到困惑,到底,我是怎麽跟这个人成为朋友的。

夏美和我即使那般不同,却也有一个共通点。

我们都是重考生,都是考了两次基本学力测验才读护专的。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亦或是因为我刚搬进宿舍的那天,她是第一个主动开口跟我说话的人,所以我和她很谈得来。

她是我在新环境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在这里交到的朋友,对於她,我常常抱持著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可以理解有某一部分是一种投射作用,我将心中对以前朋友的亏欠、那种不想要再犯错、伤害别人的心情投射在她身上;至於不能理解的一部份,大概就是我跟她真的很合得来,也可以说是有缘吧,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啊……坐了好久的车,腰都快断了。」夏美边伸懒腰边说。

「还敢讲,不知道是谁一上车就睡著了。」我毫不留情的吐槽她。

带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并肩走出火车站,我和夏美走向汽机车收费停车场,去牵她的机车。

我没有买机车,即使几乎每天都得去打工也没有打算买,交通工具不是自己的双脚就是公车,因为这样,夏美有空时常常会接送我。

「搞不懂你怎麽不买辆机车,比较方便,不是有打工吗?应该也有点钱才对呀。」夏美时常这样念我。

每次一听见她这麽念,我总是笑笑地带过,不然就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反正有你在嘛,你会接送啊!」

并不是没有想过拥有属於自己的交通工具会比较方便,不用再多花时间去等公车,不过,感觉没有机车可以骑的日子并不算坏,也没有到不可以忍受或过不了生活的情况,所以对我而言有没有机车骑似乎不是什麽大问题。

「你啊,也太『安於室』了吧。」夏美斜睨我。

「什麽?」我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

「太安於目前的生活啊,所以不想买机车或是交男朋友之类的来改变一下平静的生活。」夏美一面努力地将土产塞进机车坐垫下的置物箱一面说道。

我将行李和另一部份的土产堆在车前的踏脚垫上,听出她的重点,我呵呵笑了几声,「你又想说服我跟你去联谊吧。」

「我有吗?」她眨眨眼,用力的将坐垫往下压,「你妈拿了好多东西喔,车子都要爆炸了。」

「哪有这麽夸张?」我笑了笑,「我妈看见你很开心吧,第一次她女儿会有朋友来家里做客。对你比对我还要好,我都要吃醋了。」

「她对你好了十几年,对我好了几天而已。有什麽醋好吃的?!」夏美跨上机车前座。

我没有回答,爬上机车後座。

「不会是生气了吧,你。」夏美玩笑似的问道。

「嗯,生气了。我可是很小心眼的。」说完,我忍不住笑出声。

「唉,你真不会演戏。」她发动机车引擎。

不回答不是因为生气,更不是不知道该说什麽,而是不知道该怎麽说。

我心疼夏美。

我们虽同样都是重考生,但是比起她来,我确实幸福了许多。

夏美在进入护专前三年只读了一年的普通高中,另外两年的时间为了偿还她父亲所欠下的赌债不停四处打工。

她当过槟榔西施,也曾在路边洗车。

她并没有告诉我究竟欠下多少钱,只是淡淡的说那笔欠款後来由她的继父帮忙偿还了。

「某天我妈回来,突然告诉我她结婚了。她要我回学校读书,学费叔叔会帮我出,以後都不需要再烦恼钱的问题。」

专一时,周末的寝室里,只剩下我和夏美两个人,室内一片漆黑,我和她躺在各自的床铺上,她对我说出这一段故事。

「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个?」我问。

「没什麽,只是突然想说出来,总觉得我和雅你会是很要好的朋友,想让你知道。」她这麽回答我。

夏美的父母离异,抚养权和监视权归她父亲,而母亲只有探视权,父亲後来染上赌博,那段日子我猜想她心里一定很痛苦。

「幸好不是赌博加上毒瘾,否则我现在应该不会在学校读书,而是被抓去用肉体还债了吧。」她加上结论。

「别再想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了。」

我实在不敢想像那样的情景,听她说那段到处打工的日子都让我想哭了,如果再想像更糟的情况……还是止住话题会好些。

她让我十分佩服,可以经历一段身心煎熬的岁月,而个性还是如此开朗。

「学校放假的时候,你是回爸爸那边的家,还是回去妈妈那边的?」哪一边都很难吧,我想。

「两边都不回去啊,我就住在学校宿舍里。两三个礼拜在校外跟我妈见一次面……呵……」她打了一个呵欠,「我们二年级搬出去好不好?」

「搬出去?要住哪里啊?」我有些傻眼。

「在外面租套房啊,就我和你两个人,我们可以同居啊。」

「哈哈哈……要我当你的同居人吗?!」我忍不住大笑。

「是啊,很荣幸吧,要对我心存感谢喔。」

「还真是谢谢你唷。」我没好气的说道。

「好吧,我们同居吧。」在她入睡前,我答应道。

专二开始,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两房一厅一浴的设备,我们有各自的房间,一起生活久了,有时会有一种她是家人的感觉。

我将这样的感觉说给夏美听,她边大笑边说:「废话,这里是我们家啊。你是我关系密切的同居人!」

「哎呀,踏垫上堆了一堆东西,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她的声音从机车前座传来,「坐稳罗。」

「嗯,我们回家吧,同居人。」我在夏美背後环抱住她的腰。

作家的话:

☆、天空海03

我打了个呵欠,拿起桌上散发著热气的骨瓷茶杯,轻啜了一口红茶。

「晞雅,现在才九点多耶。」坐在桌子对面的允荷一脸无奈的看著我。

允荷和夏美一样是我的同班同学,不同的是她是应届生,比我们小两三岁;我和夏美是外地来这里读书的,而她则本身就是後龙人。我们在护理科勾心斗角的紧张气氛下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刚好座位就在隔壁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都不喜欢这样算计心机的氛围。

此刻,我们三人坐在允荷的房间内,一边喝著允荷妈妈泡的红茶,一边谈话。

「我打了一整天工,刚刚才下班。」我一脸疲惫的说道。

如果不是要来她家讨论报告,我现在应该正睡死在床上。

「虽然是这麽说,但是我们学校并没有那一份医学杂志吧。」勉强集中精神,我伸了一个懒腰。

若没有那一份杂志,根本完成不了报告,毕竟那是老师指定的。

「她根本是故意的啊,要我们去找一份好几年前就已经停刊的杂志,天都晓得我们学校的图书室连书架都没几个。」夏美露出十分不以为然的神情。

夏美口中的『她』说的是这堂课的老师,她私底下从来都是直呼老师的名讳,从不加尊称的。

「县立、市立图书馆也都没有。」允荷耸耸肩。

她的话一说完,二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无声地叹口气,「知道了,我下次回台中时会再去图书馆找找。可以吗?」

「靠你了,我不确定自己哪天才会突然脑残回家。」夏美很直接的说。

「我知道,你搞不好寒暑假都在这里也不一定。」我轻瞪了她一眼。

等到那个时候,学期都结束了,哪里还会需要那一份资料。

「就这样吧,反正不急。」允荷下了一个结论。

我默默的看她一眼,想起一下班就在店门口被夏美抓来这里,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最後的结论却是:不急。

我还真是拿她们没办法啊。

算了,迟早也是要讨论的。

正事一说完,我放松下来,环伺整个空间,每次来允荷家都有一种『环境真好』的感叹,父母都是公务人员,家境比起我和夏美实在好得太多了。

三层楼的建筑,采用的是美式乡村风的装潢,一楼是客厅、厨房与饭厅,二楼是允荷父母的房间与书房,三楼则专属於允荷的房间与书房。

她的房间以白色与粉红色为主色调,那种绝大多数的女生都会喜欢的梦幻颜色。

就像这幢房子内部的装潢一样,看的出来她受过良好的教养,大概父母都是很传统保守的人,可以从她身上看见传统女性会有的特质。

依照夏美的话来说,是所谓的『贤妻良母』。

「晞雅。」允荷突然开口,「听夏美说两个礼拜前,你带她去你家玩?」

「嗯,对啊。」我瞄了夏美一眼。

从丰原带回来的土产,除了一小部分被夏美搬去她男友家之外,其馀的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了我们两个人的肚子,允荷一口都没分到。

心里倏地涌上一股心虚。

「没有找我一起去也就算了,竟然还没有带礼物回来给我。」她佯怒的目光在我和夏美身上轮流打转。

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又不是去玩的。」夏美撇撇嘴反驳,「拜托,雅是回家耶,名义上虽然说我是客人,但是也得一大早陪她去菜市场卖菜啊,我是去出卖劳力的。」

我赏了她一记白眼,「别听她胡说,是她硬要跟我一起去菜市场的。」

我可没有强迫她。

「你不在家,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待在你家里啊,当然是跟著你一起出去罗。」夏美拿起瓷盘里的饼乾咬了一口,「巧克力的。」

「嗯,我妈刚烤好的。」允荷回应道。

闻言,我拿了一片饼乾,跟著咬一口,香气在嘴里四溢。

「阿姨的手艺真好。」我一边吃一边赞美。

「那只是她閒来无事做好玩的而已。」允荷莞尔,「我比较想知道夏美在你家都做了什麽?你们去哪里玩?」

她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情。

看著她的表情,我突然想起允荷的家教很严,平日也有最晚九点半就得回家的门禁,所以每次有事要讨论,都会选在她家里,就怕害她赶不上门禁回家而受到责罚。

平时都这麽严了,更不用说去朋友家住这件事情,她的爸妈大概不会同意。

我偏著头回想那两天的假期,「也没有什麽特别的,就……她早上陪我去市场卖菜,下午就换我陪她到处去玩罗。」

其实也没有什麽,真的。

「我们睡同一张床喔,躺在一起,关掉房间里的灯,在黑暗中聊天。」夏美对她眨眨眼。

「真的吗?!好像毕业旅行才会做的事情。」允荷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以後也是有机会的啊,只要说服你爸妈不要管这麽严。」夏美挥挥手,不以为然的说。

「这……恐怕很困难。」她的神情一下落寞许多。

「她陪我卖完菜之後,我们跑去庙东吃东西,吃完就杀去骑脚踏车。」我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还真是厉害,竟然会认识脚踏车出租店的老板。」夏美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我还以为你的生活除了在便当店打工、上课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不,会认识也是因为我之前在那里打过工。」自动忽略她的嘲谑,我据实以告。

高中休学,重新考上护专的那年暑假,我曾经在那里的脚踏车店打了短短几个月的工。

「你还真是……」夏美一脸无言。

看见她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麽啊?!」她一掌打在我的手臂上。

「很痛耶。」莫名挨了一记,我举起手也打了她一下。

我们打闹起来。

「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允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作家的话:

☆、天空海04

04.

踏著缓慢的步伐,我走向海边。

学校靠海,这对我而言是一件莫大的欣喜。

不论时间多晚,心情好或是不好,只要兴致一起我就会跑来看海。看海浪缱绻,风大时不断拍打翻飞。

仰头一看,水蓝色的天空飘著几抹云絮,云朵像浪花一样,在天空这片大海里卷涌。天空像海,海像天空,海天辽阔,这是一副如何的景象,一直深深感动著我。

我极爱海。

爱极了一望无垠的大海与无际的天空。

我站在岸边,深深吸气,胸臆间充斥了咸咸的、带有一股淡淡腥膻的海水味道,原先心头的窒闷、肺叶间残存的城市烟硝全都冲淡殆尽。

想起方才逃难般的行径,不由得一阵苦笑。

我在房间里与一心想强拉我去联谊的夏美周旋了好长一段时间,耗费了我很大的精力。

「你都已经有男朋友了,干麻还要去联谊?」我撇撇嘴,手中忙著整理衣柜,一边转过头回绝。

「所以说主角是你们啊,我只是去陪衬的而已。」夏美斜倚在门板上,拿著一包零食,边吃边说服我。

「我们?你还找了谁去吗?允荷?」我偏著头问道。

她不以为然地说:「你觉得有可能吗?我不想可被她爸妈杀了。」

「不然呢?」想不出来她还会找谁一起去。

「几个校外的朋友。」她回应,「好啦,一起去嘛,可以交个朋友啊。」

我瞥了她一眼,「不要。」

「快点啦,别害羞,有事我会罩你的。」

「不要!我等一下还要打工。」

「可以请假啊,你老板人那麽好,随便掰个感冒的理由就可以了。」夏美连请假的理由都帮我想好了。

「不行啦!」这种理由太不可信,如果我真的用了,岂不是之後将近一星期的时间都必须得假装感冒?!

「行啦。你不好意思请假?我帮你请。」她作势要拿出手机打电话。

「不行!」我赶忙上前抢下手机,「拜托,再半个小时候我就要去上班了,别这样。」突然觉得好想哭。

最後,我是以逃难的心情逃跑出来。

好无力。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再看一眼湛蓝的大海。

该回去了,已接近上班时间。

五点整,我准时出现在自助餐店里,动作迅速地换上橘色围裙,绑上同样色系的头巾。

店里一天分成两个营业时段,一是中午,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半,另一时段是傍晚五点半到七点半。虽然如此,我们在营业前半个小时就要上班,打点店里。

在这半个小时之内,我和另一个外送工读生必须合力扫地、拖地,整理店内环境,帮老板跟老板娘炒菜、端铁盘等。通常在我们到店里之前,老板就已经将菜切洗乾净,大饭锅里也早已煮好热腾腾的白饭。大部分的事情老板都做好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拖完地,我将拖把拿到店外墙脚的水龙头清洗。时间接近五点半,陆续有客人上门。

将拖把拧乾,我用肥皂仔细的将手洗净,走回店里。

老板娘正在接一通外送电话,我走近她身边,探头看她在白色便条纸上写下的菜单──鸡排便当五个,鳕鱼七个,炸鸡腿七个,卤鸡腿六个。总共二十五个便当。

我转身走到通往内部厨房的门口,往内大喊:「老板,要炸五个鸡排,七个鳕鱼,六个鸡腿。」

听见里头传来回应,我回店前,老板娘动作熟练的拿起一个又一个便当盒添上白饭。我也上前帮忙。

老板从里面端出一个大铁盘,上面盛满油炸物。他将铁盘放在料理台上,用衣袖抹去额头的汗珠,随即又往厨房里走。

我用夹子夹起一块鸡排,放在便当白饭上,阖上後绑上橡皮筋。外送工读生站在收银台旁,接另一通外送电话。

一个客人走进店里,我看他拿起叠在一旁的餐盘,迳自往堆满不同菜色的自助餐台前夹菜。

自助餐店的运作一直是这样的。内用或外带的客人,如果是选择自助式的,皆以称重为主;若是选择直接叫便当的,则是一律五十五元。打来店里要求外送的便当十个以上才会帮忙外送,而这通常只有公司行号或者工厂之类的才会来电,当然,偶尔也会接到我们学校的外送订单,大多是老师或教官,也会有办社团活动的学生。

我开始夹鳕鱼时,内用的客人走到收银台来,将餐盘上到秤重机上。

他说他要大碗的饭。

我按了几个按键,在餐盘上添了一大碗饭,跟他收四十七元。

我继续在便当内放入油炸物,夹完炸的,我抱起六盒便当往收银台後面走。

收银台後方放置的小桌子是专门上卤类食物的,卤鸡腿控肉什麽的全都放在那张桌子上的卤锅中。

外送工读生跑过来,将便当装进大塑胶袋里。

她和我是同校的学生,和她一起打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平时没什麽机会说话,算不上很熟,有时下班後会一起去吃点东西。我只知道她叫阿芳,幼保科的,本身就是後龙人,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

有空閒时,她会主动凑过来跟我聊天,话题大都围绕著店里的工作,例如看到哪个客人长得还不错啦,外送时哪家公司的主管看起来好机车。有时也会出现学校的话题,大多都属於抱怨或有趣的。

「我去外送罗。」我们合力把便当提到机车後座的篮子里。她发动机车,朝我挥手。

「小心一点喔。」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後走回店里。

方才的客人走了,又来了更多饥肠辘辘的食客。

我从厨房提来一个空水桶和湿抹布,匆匆收拾餐桌上的狼藉,又回到收银台帮忙结帐。

老板娘跑到厨房里头炒菜,老板仍然忙著炸物,店前只剩下我一个人照应著。

忙死了。

将餐台上一盘空了的铁盘收进厨房流理台,我还来不及端出刚炒好的高丽菜,外头已有人往里面大喊结帐。

我跑出去,边动作边道歉,「很抱歉,总共是五十九元。」

客人笑说:「生意很好喔。」

我勉强扯出笑容。

是啊,生意真的很好呢,都快忙不过来了。

转念一想,就因为生意好,老板才有能力雇用工读生,付我薪水啊。这麽想,肌肉酸痛、所有的劳累都不算什麽了。

我乐於忙碌的生活,宁可忙碌也不愿閒閒没事的待在宿舍里,再者,许多人连工作都没有,而我至少还有一个打工的机会。

阿芳回来了。我请她帮忙站柜台,随後提著水桶和抹布穿梭在每一张布满狼籍的餐桌间。

瞥见角落一张餐桌,男孩独自在店里用餐。我看过他几次,对他有些印象。

在自助餐店里打工久了,看客人来来去去,对於一些常客的脸孔多少会有点记忆。适时的在结帐时跟他们聊些话,记得一些常客固定会点的菜,我懂得将自己的印象转化为做生意的小技巧。让老板觉得雇用我是对的选择。

他用餐很缓慢,每吃一口饭好想都咀嚼很久,走起路来也一副慢条斯里的样子,跟大多匆匆来去的顾客不一样,使我对他产生特别的印象。

他并不常光顾,有时连续几天出现在店里,然後突然消失好一阵子,等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时,却又突然出现。

他的目光对上我的,我惊慌的移开视线,慌乱躲回收银台後方。

「怎麽了?」阿芳问。

没事。我摇头。

被发现我在偷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向店外,想装作若无其事,却意外看见夏美和允荷在店门外徘徊的身影。

「你们怎麽会一起出现在这里?」夏美不是跑去联谊吗?

依照她热情开朗的性格,活动是不可能这麽早就结束的。说得更明白点,她是一个爱热闹的家伙。

「因为你没来啊,害得我没心情。」夏美绷著一张脸,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看得我有些紧张。

「可是我要打工啊,你又不是没看见店里很忙,我走不开。」我连忙解释。

「骗你的啦,不是你的关系。」

「害我紧张了一下。」我作势拍拍胸口。

「晞雅,你真的很容易受骗耶。」允荷莞薾,「等你下班去我家喔。」

「嗯。好啊。」我偷偷瞄向男孩坐的角落。

他已经走了啊。

我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作家的话:

☆、天空海05(二更)

回忆我的上一段恋情,是一场颇为痛苦的单恋。单方面爱上的苦涩、告白时的难堪,伤了所有朋友的心,那一年,一股冲动与执著控制了我的心神,直到时间与距离逐渐拉远,我才明了当时的自己做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一场单恋,使所有人转身背对我。

随著两年多来的新生活,曾经有过的炙热情感在我的心中逐渐淡去,淡得已看不见痕迹。仔细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懂得什麽叫做爱情,对每一份感觉都要达到绝对的强烈,炽热得烫伤了自己也烫伤了别人。

只是,时间带走了我对他的情感,却带不走我脑海中残留的、对他的印象。

要记得一个人很容易,要忘记一个人却很难。

如果可以,我很想忘了自己曾经喜欢这个人,忘记他带给我的後遗症──对爱情与人际关系之间的恐惧。

这也是我拒绝与夏美去联谊的主要原因。

陷在过去的回忆里,我独自走在走廊上,下课时分的人潮不断在走廊上来回穿梭。走进教室,感觉到空气中一股异常的兴奋感。

我想起今天有练习打针的课程,两两分组拿针筒互『戳』对方。

想到一星期前的上课情景,我不由得跟著雀跃起来,将过去的不堪暂时抛在脑後。

打针是护专生二年级才开始接触的基本技术,老师通常采实际教学,所以才有两个人互相替对方打针的情景。

『戳』是我对这堂课的戏称,还是学生、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专业护是的我们,因为毫无经验的关系,根本不懂得如何拿捏力道。

每个人上这堂课都格外认真,就怕自己稍不留意、一个分神便会伤了自己的夥伴,届时就算是好朋友,也不敢再与你合作,宁愿用婉转的理由去找别人。

我等夏美和允荷回到教室,隋即跟著一群同学浩浩荡荡的移动到实习教室去。

夏美和我同一组,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

老师站在教室的中央依照惯例提醒重点,我匆匆瞥了一眼其他组的同学。

有不少人换了搭档,每星期都会出现不一样的组合。

夏美耳朵听著老师的指导口令,一边用手拿取消毒棉花,动作轻柔地擦拭我的手臂。

「小心一点喔。」我忍不住开口提醒。

上星期练习打在臀部的位置,夏美的动作过於粗鲁,弄得我很痛,这一次练习打的手臂没有臀部的脂肪多,万一她的动作还是没有进步,我会更加感觉到疼痛。

「我知道啦,放心。」她利落的拆掉针筒外的包装,自信满满的回覆我。

看著她的神情,我突然感到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羔羊,等待预期的疼痛来临。

「不要害怕嘛,放轻松啊。」她拍拍我的手臂,「肌肉放松,打下去才不会痛。」

我无奈地看著她的动作,说道:「你刚刚不是已经涂了酒精棉消毒了吗?这样拍,那不是还要再消毒一次?」

「对耶。」她愣愣的看著我。

老师从夏美身边经过,拍拍她的肩,边走边说:「先拆开针筒的包装,拿掉盖子,用手指轻轻的弹几下,使多馀的空气往上集中,再将空气推出来。这个动作一定要做,不能有差池。」

夏美做完老师提醒的动作之後,再次取来棉花擦拭我的皮肤。

「要打罗。」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她正经的说道。

「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飘向对面的两个同学,我不敢看她的动作。转移注意力是减轻疼痛的最好方式。

随著夏美的针筒扎进我的皮肤内,我倒抽一口气,脱口轻呼:「好痛!」

「啊!」她抬起眼,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小心太用力了,抱歉,我会轻一点的。」

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气。

上回打臀部时脂肪比较厚,疼痛感没那麽重,这回打在手臂,脂肪没那麽厚,血管较薄,感觉果然比上一回还痛。

「如果我等一下拿针筒捅你,然後再跟你说我会小力一点,我看你做何感想。」我咬牙说道。

她只是哈哈地笑了几声带过。

「好痛喔!你在干什麽?!」

我和夏美循著声音望过去,看见又一个被搭档弄痛的同学。

「啧啧,好可怜喔,眼泪都掉下来了。看起来比你痛好几倍。」言下之意是她的技术已经好很多了。

我瞪她一眼,「不要跟人家比烂好吗?还有,你小声一点啦,不怕被听见喔。」我打了她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打针的同学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

气氛十分紧张。

我们边练习边偷看接下来的发展,甚至连下了课都还在讨论这件事。

「根本就是活该。」夏美一脸高兴。

「不是叫你小声一点吗?万一被听见怎麽办啊?!」我紧张地左右张望,十分无奈。

班级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处融洽,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几乎每个人是如此。我可以理解夏美不喜欢大半同学的原因,但这样大喇喇的表现出来,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一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麽希望著。

三个人窝在允荷的房间里,地板上堆满了夏美买来的零食,对照起桌上允荷妈妈为我们准备的茶点显得有些突兀。

我吃著她买的洋芋片,一点愧色也没有。

「总之,每个礼拜都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这也没什麽好讨论的。」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

直到我们的技术熟练之前,每星期都会上演的戏码,实在没有什麽好值得议论的,这些都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而已。

「雅,你对八卦还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呢。」夏美摇摇头,露出一副『这样不行』的表情。

「这样才好啊。」允荷放下手中的茶杯。

「就是啊。」往允荷的方向靠过去,我开口道:「我不想把精神浪费在那种事情上面。」

说完,我拿起桌前的骨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的红茶。

「算了,辩不过你们。」夏美挥挥手,像是想到什麽而笑了几声。

我和允荷疑惑的看向她。

「忘了说,我找到新工作了。」她解开我们的疑惑。

「真的吗?!太好了!」我开心地表示。

夏美前阵子就想著要找打工,她说自己下了课没事可做,日子是比以前好过许多,但是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怀念那段日子,虽然痛苦,却也是与自己最亲密的时候。

「嗯,是一家连锁的甜品店。」她撩撩长发,「依我的美貌,应该是要去夜店或酒吧之类的地方工作才对,要不是营业的时间太晚,怕雅独守空闺,我早就去了。」

「拜托,你别老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一脸好笑地看著她。

「你太夸张了啦。」允荷笑著说,「那间店在哪里?改天我们一起去探你的班。」

「你什麽时候开始上班?」我跟著问道。

「离学校不远喔,从後天开始,我是轮班制的,虽然比较晚下班,但比需要每天上班的你还要轻松喔。」她挑挑眉。

「哼,我不羡慕的。」我撇过头,低头瞄见手机上的时间。

「差不多该回宿舍了。」我指著壁上的时钟对夏美说。

接近十点,我连明天要交的作业都还没有完成呢,要是玩得太晚就必须得熬夜赶工了。

「那走吧。」夏美迅速的爬起身。

我和夏美手牵手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晚风吹的心绪有些飘飘然,香馨温润的红茶在胃袋里发酵,像是喝了酒一样。我竟然感觉自己有点醉了。

「有些人是谈了恋爱才会这样,难道你有了谈恋爱的物件而没有告诉我们吗?」将感觉告诉夏美,她这麽回覆我。

我哪有哪有的嚷嚷,「你热恋时都像是喝醉酒一样吗?」

「也可以这麽说吧。」她偏著头说,「热恋时每一天无时无刻都感觉轻飘飘的,想起对方就会忍不住傻笑起来,像是一个呆子。」

「我知道啊,我看过嘛。」呵呵。

「你啊,下一次联谊不准逃跑。」她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一定要把你推销出去。」

夏美,你不知道,我也好想交一个男友。

想谈一场恋爱,却害怕会遍体鳞伤。

作家的话:

☆、天空海06

糟糕。

我站在便当店门口喘气,低头向著站在眼前的男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心里不知第几次咒骂自己的粗心,我赶忙连声道歉。

方才在夏美打工的甜品店里吃东西,聊天聊得太晚,没有注意到时间,等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迟到将近十分钟了。

从甜品店狂奔过来,又在店门口不小心撞到人,该不会今天的工作会不顺利吧?

我懊恼的想著,嘴里又吐出几句道歉的话。

这年头连随便看人一眼都不行了,更何况还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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