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说出的话感到吃惊,「牧非是你的朋友吧,难道你不希望他的感情顺利吗?」
「当然希望。」他坚定的回道,「但是阿非从根本上就挑错了对象,我也说过,我对乐儿没有好感。」
挑错对象?没有好感?
范景仁说话就好像在打哑谜,他不打算把事情跟我说得详细些。
「没有那个必要。」他表示,「你跟她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我跟乐儿不可能成为朋友?
为何不可能?又为何他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他不想说就算了。
别人的事情我不想管。
我抱持著这样的想法,打算将牧非和乐儿的事情抛在脑後。
但是,愈不想去想,却愈会想起他们的事情。
会这麽在意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为什麽?我问了自己很多遍,却始终没有办法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关掉客厅的电灯,我留了一盏黄色小灯,给将近十二点还未归的夏美。她又跑到男朋友家,没有告诉我几点会回来。
最近的夏美一下课就不见人影,不是晚归,就是乾脆不回来,凌晨传简讯要我隔天早上随便帮她向老师请病假。
次数频繁的不寻常。
我有心想找跟她谈谈,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我跟允荷单独相处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
允荷甚至接替了阿芳的位子,进入便当店打工。
我对於家境好、一点也不需要为钱烦恼的她,为何要来做这麽辛苦的工作而感到不解。
她只是淡淡地笑著说:「我也想要靠自己啊,总不能一直活在父母的羽翼下。」
当允荷麽回答我时,我只有感到高兴而已,没有多想她在这句话的背後,藏了多少心事。
现在我的脑里全是牧非和乐儿的事情。
还有,范景仁跟我说过的话。
关掉房间的灯,我就著黑暗躺在床上,身体翻来覆去的,感觉疲惫,却无法入睡,大脑依旧在运行思考,闪过很多的事情,不只是牧非和乐儿的,还有以前自己读高中时的那段往事。
我勉强自己闭上眼睛,心想阖眼久了总是会有办法入梦。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自己又受不了的睁开眼睛。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子,摸索放在床头的手机。
凌晨两点多。
唉。我放弃了。
离开房间走到客厅时,刚好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随即大门被打开,出现在门扉後面的是晚归的夏美。
「你还没睡啊?」她一边问,一边将门重新锁上。
微微地皱起眉,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你喝酒了?」我问道。
「嗯,没有喝很多,放心啦,我还可以自己骑车回来。」夏美踢掉脚上的高跟鞋,随意地躺在沙发上。
「你喝了酒还骑车?!」我帯著怒气质问。
「只是喝了一两杯而已,别生气嘛!顶多下次我再叫你来接我回家。」她撒娇似地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算了。」叹了口气,我放弃与她争辩。
「我从来没看你这个时间没有死在床上的。是因为担心我而睡不著吗?」夏美用很大的力气抱住我,「我好感动喔!」
「少来了。」我扯下她的两只手臂,闷闷地说:「你最近出了什麽事?」
我直接了当的问,夏美却顾左右而言他。
「你才是,最近有烦恼吧?」她反问我。
我企图把话题转回来,却在她有心的说话技巧下,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我有些事情想不通。」忍受不了她身上的酒味,我坐到她的对面。
由於自己想不通,我想乾脆问问夏美的意见,或许她提出来的答案,我也能够接受也不一定。
「很关心朋友的恋情,算的上奇怪吗?」我僵硬的开口。
「有什麽好奇怪的?我就很关心你的恋情啊。」她哼了一声,表情有些高兴。
「那麽……如果对於朋友身上发生不好的事情而感到高兴,这是什麽样的心态?」我谨慎著自己的措词。
「当然是抱持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啊。」她理所当然的答道,「不过,这也可以说明,你其实很关注那个人,换句话说就是在意。」
「在意?」我重复夏美所说的话,随後忍不住喃喃地道:「会在意他跟其他女生的发展,会在意他的心情以及他对我的看法,当他看著别人时,会觉得心有点痛有点酸……这又是什麽?」
「亲爱的,你恋爱了。」夏美饶富兴味的看著我。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好半晌说不出话。
「你喜欢上那个人了。」
夏美再补上一颗炸弹。
作家的话:
☆、天空海13
我喜欢上那个人了。
夏美这麽跟我说。
听到的当下,我所感觉到的是一阵晕眩,心宛如是一口钟,被夏美所持的杵狠狠地撞上,漾起好大的声响。
似乎能微微的感觉,心钟被震动的频率在空气中起了波澜,无限扩大。
我怔了好久的时间,夏美也看出我的震惊,没有照平时的习惯闹我、急著打探男主角是谁,反而自己回房间去了,留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客厅里梳理繁复的思绪。
直到窗外微微透进光线,浓浓的墨色转为深深的蓝色,随後再一点一点的晕开,化为水漾清澈的蓝。
我的心情也随著天空的颜色逐渐放松了,即使仍旧有些手足无措。
算了吧,很多事情怎麽想也没有用,尤其是感情的事情。也只能顺其自然。
心情一放松,疲倦感从身体各处涌上来。
唉。现在要烦恼的是一夜没睡,困倦的眼睛和脑袋等一下要怎麽应付课堂上一堆生硬的知识。
从沙发上起身,我走回房间梳洗。
经过夏美的房间时,听见里头的闹钟在响,然後是夏美喃喃的咒骂声。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教她老是这麽晚才睡,却又一定得早起去上课。
抬眼看看,天色犹亮,我的嘴角不免上扬。
站在月台上,我匆匆瞥了一眼四周,大概是时间还很早,没有过多的人潮。
这是第一次周末搭车回丰原时,天空还亮著,几抹橘红的金光在天边随意卷曲,日头还没落下。
勉强应付了学校的课,又向便当店请了假,我只想回到有家人在的那个家,可以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好好休息。
『火车即将进站……』月台上响起了广播的声音。
我上了自强号,按照车票打印上的车厢节数与座号,找到位子。
是靠窗的位置,太好了。
放妥行李,拿出自备的小靠枕放在椅子上,我将身体躺进座位里,没多久,一个肩上背著黑色大背包的男生坐到我身旁、靠走道的位子。
我看著他将背包随手放在地上,等著他抬起眼,欲以一个礼貌性的点头微笑跟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招呼。
当他与我眼神对上的瞬间,彼此都怔住了。
「张书涵?」他不经意地叫出我的名字。
以前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听过的名字。
很多复杂的情绪霎时侵袭全身,我的大脑里闪过许多人和许多画面,愤怒、尴尬、高兴、感叹……许许多多的情绪快速地经历一遍,随後化为一抹淡然。
「好久不见了。」我笑著说道。
看著徐煜豪比从前更加成熟的脸,我感觉到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
时间回不了头,也不会回头。我也一样。
他朝我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则淡然的看著他。
高中的园游会,我当著大家的面前,向这个昔日的高中篮球校队队长告白,结果换来自己的难堪,也换来破碎的友情。
那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本来想安慰我,却被恼羞成怒的我骂了一顿。虽然事後想去道歉,却没有那个勇气,毕竟几乎全校的人都看见了。
「在读大学吧?」我随口问问,现在除了极为少数的人之外,绝大部分的人都拥有大学的学历,想也知道。
「嗯。」他点点头,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我莞尔一笑,「看来你也改变了不少。」
敛起笑容,我低声地开口:「我後来休学了,你应该也有听说。」
他点点头,表情由不自在转变成了坚定,「那个时候不觉得自己过分,等到过了很久之後,才发现原来当时的自己是如此不懂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我没有读完高中,现在读的是护专。」
「你离开学校之後,发生了很多事,估计你也不知道吧。」他冷不防的开口。
我心里一动,脑海中闪过几个人的脸:小优、龚黑轮、阿凛……还有,千岚跟莫宸风。
不知道大家後来怎麽样了?
「还好吧?」他看著我怔怔的表情,露出些微担忧。
我点点头,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大家都还好吧?一定都读了大学、忙著谈恋爱吧?」
「是啊,这是肯定的。不过……」他有些迟疑,随後张口道:「莫宸风车祸过世了。」
脑中响起『轰』的一声,无法思考。
天啊!千岚该怎麽办?!
眼睛酸酸的,我有点想哭,「什麽时候的事情?」
「毕业典礼前没多久。」他等我将心情平复过来。
「千岚……还好吗?」我垂下眼,想起一直为我著想的那个人,心里只替她感觉酸楚,对她的愧疚又更加深了一层。
「不知道。」徐煜豪淡淡地回答,「我後来跟她再也没有接触。」
一定很难过吧。我吐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伤感。
「几年了,就算难熬也一定熬过去了。她不是脆弱的人。」他肯定的说。
这句话让我安心了不少。
是啊,在我的印象中,林千岚一直都不是脆弱的人,心很软,一点小事都能轻易感动她,可却也不是那麽容易被击倒的。
我相信,她一定会好好的。
过去的事情谈完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话题可以聊。
彼此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火车走走停停,几个车站过去了。
『各位旅客,台中站到了,请准备下车。』广播依照国语、台语、客家话、英语的顺序,将一句话重复了四遍。
徐煜豪要在这里下车,我则要到丰原才下车。
下车前,他欲开口再说些什麽,我料想到他又想跟我道歉,会意地跟他摆摆手。
已经道过歉,不需要再一次。
我转过身看著他下车的背影,发现原来自己对他的那份情感不知道何时早已不存在了。
这些年来,我心上系著的,原来不是对他的在意,而只是一份不愿意放手的回忆罢了。
时间不会回头。
我不会回头。
一切都过去了。
我用慵懒的视线扫过车厢里的人,在车厢的最後面座位上,看见一抹熟悉的人影。
他察觉了我的视线,对上我的眼睛,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禁不住地笑了。
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样的缘分。
作家的话:
看过《雨落的声音》的朋友们发现了吗?^^
☆、天空海14
高中一年级的园游会,我在园游会的篮球比赛上,当著很多人的面跟自己暗恋了很久的男孩告白。
却被拒绝了。残忍的,毫不留情的拒绝。
我也想过,自己会有被拒绝的可能,毕竟那个人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长相甜美、亮丽的女生。我之所以选择去表白自己的心意,一方面是因为暗恋实在太苦了,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另一方面,也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受到言情小说的影响颇大,心里对於爱情充满了幻想,想著自己是女主角,最後终究会得到幸福。
因为坚信自己会有得到爱情的一天,所以面对小心翼翼、害怕我会受到伤害的挚友,我只是感觉她多此一举、自以为是。
我不要她护著我,去骂徐煜豪。
我喜欢那个人,就算他对我说出来的话非常伤人,我也以为他没有错,错的是我和保护著我的朋友。
「你们为什麽要来?!是来看我出糗的吗?!」我满怀怒气的眼睛瞪向站在我面前的一群朋友。
至今,我依旧对当时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和毫无保留的怒气而悔恨不已。
这麽多年过去了,却只要想起那个时候,心底便会感到纠结心痛。
与徐煜豪谈过之後才惊觉,原来一切都过去了。
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对於被我伤害过的人,感到纠结心痛是因为自己欠他们一句郑重的道歉。
我必须要做的就是说一句『对不起』,一开始是不愿意去说,最後是没有机会说出口,变成我心里的遗憾。
遗憾终究是遗憾,毕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怎麽去想也不会改变。
感情淡了,时光不会重来,对於回忆,我所能够做的也只是叹一口气而已。
我看著车厢最後一个座位上熟悉的人影,不禁笑了起来。
每隔几天就跟他巧遇一次,算是什麽样的缘分?
夏美的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她提醒了我,原来自己是喜欢他的。
我朝著他招手,他随即将黑色的大背包甩在背上,往我的方向走来。
「旁边没人坐。」我拍拍徐煜豪坐过空位。
「你回家吗?」牧非笑著坐下,表情饶富兴味。
「是啊,你要去哪里?」看著他的笑脸,我不禁怀疑是否方才跟徐煜豪的谈话内容都落入了他的耳里。
「去丰原,帮景仁做一分田野调查。他最近忙著拍影片,我只好大力相挺了。」牧非露出苦笑的表情。
我眼睛一转,忍不住笑了。
可以想像的到范景仁推了推眼镜,一副要牧非还人情的模样,请他帮忙到丰原做田野调查。
「那不是他的报告吗?怎麽可以交给别人做?!」虽然心里好笑,我还是这麽说道。
「我只是帮他搜集资料,他的报告还是得他自己写。」牧非表示道,「人社院的东西我不懂,只是帮点小忙而已。如果帮得上忙就好了。」
我看著牧非,感觉他是一个体贴的人,什麽事情都先为对方著想。
就连跟乐儿吵架,也先低头。不管是谁错在先。
「你要跟我在同一个车站下车了。」真的好巧啊。这样的巧合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住丰原嘛。」他一副『我记得』的表情。
看著牧非,我突然有些感动。那样的感动来得有些莫名。
随後我才惊觉,自己现在是恋爱中的女生,对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记住关於我的事情,不管是多麽微小,只要他记得,我便会异常感动。
「你要在丰原住一晚吗?」我想时间已经晚了,他不可能花一两个小时就完成资料搜集的工作,再连夜搭车回苗栗。
这样太疲劳了。
「是啊,这是头痛的问题。」牧非苦恼地说道。
「我来帮你想办法吧。」豪爽地拍拍他的肩,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当然不可能带他回家,不过替他找暂时的住所,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道了声谢。
丰原到了,我和他并肩走下车。
走出车站的路程里,我一直想问他,是否听见了我跟徐煜豪的对话。然而,疑问哽在喉咙里,我没有勇气问出口。
步出车站,我习惯性的停住脚步环视车站前的风景。
「晞雅。」车站前伫立的人群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定睛一看,我看见姐姐抱著麦麦的身影。
「是我姐。」朝身旁的牧非说道,说完,便迳自往家人的方向走。
牧非跟在我的身後。
「你来接我的?」我问道。
带著孩子还骑机车,这样恐怕不好载我回家。
「不是,麻烦你帮我顾一下孩子,我去办点事情。你有朋友啊?」她暧昧的瞄了一眼牧非,「帮我带一下啦,等等我叫你姊夫开车来载。」
「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她肯定误以为牧非是我的男友了。
我抱过麦麦。
「姨……」两岁大的女娃儿,在我的怀里乱蹭。
「乖,妈妈去帮麦麦买尿布,你跟阿姨玩喔。」姊姊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发动机车离去。
我无奈的看了麦麦一眼,又看了看牧非。
「你好可爱唷,叫什麽名字啊?」他凑上前来,轻轻捏著麦麦的脸颊。
麦麦开心地笑了,双手不知道在比画什麽。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问道。
「先陪陪你吧,等等去一下图书馆和市公所。」他回答。
我正欲开口,突然听见经过的旁人看著我们,小声地说道:「好年轻的夫妻喔。」
我和牧非尴尬的互看一眼。
「走吧,陪你去。然後再帮你找住的地方。」我率先开口道。
他领头走在我前面,我看著他的背影,抱著麦麦走在他身後。
一股冲动,我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牧非回过头来看我。
我垂下眼,「你……在车上时,有听见我和一个男生聊天的内容吗?」
他怔怔,随後摇头。
看他的神情,我想他一定听到了,只是体贴的不说出口。
我笑了笑,「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希望你谁都不要说出去,连夏美也不可以。」
他若有所思的停顿,点头。
我抱著麦麦,往前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将往事诉说出来。
作家的话:
☆、天空海15
在迎接今年第三个寒流之际,我和牧非之间有了秘密,关於我的,高中时期的回忆。
他答应我,谁都不会说出去,因此这件事情变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感觉上,我们好似是一起做了某件坏事的同夥。
有时眼神交会,忍不住地意会一笑。
一阵强风刮脸,我收紧身上的大衣,拉高脖子上的围巾盖住嘴唇,低著头走出学校。
夏美一下课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允荷则留在学校帮忙老师整理资料。
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情有些低落。
方才我搞错了药品的名称,被老师严厉的责备了。
「现在都会搞错,正式工作时弄错药品要怎麽办?!一不小心可是会造成病人死亡的!」他站在我面前大骂道。
我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来。
後年寒假结束後,就必须正式去医院实习,时间还剩下一个学年多一点,难怪老师们对於学生愈趋严格,接下来恐怕也只会愈来愈严格,不会有放松的时刻。
眼睛盯著黑色的柏油路,我沉浸在自己低落的情绪中往前走,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进入我的视线。
「怎麽啦?小白兔。」范景仁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戏谑。
我征征的看著他,随即莞尔。
他常常用一些小动物来形容我,让我感觉哭笑不得。
「你怎麽在这里?」我问道。
今天不是星期五,他应该还待在位於新竹的学校才对,大老远的跑回苗栗,不知道是为了什麽事情。
「刚好经过。」他简洁的回答。
喔。我点点头,并不想深究。
「明天没有课吗?这样赶来赶去,不会太辛苦?」我随口问道,以为他是回来苗栗做田野调查的,跟上回让牧非替他去丰原一样。
「有课,还好新竹只在苗栗的上面,搭火车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又推了下眼镜,轻松的说道。
也是,我想依他精明的个性,不管什麽都难不倒他,更何况只是这麽一段路程的奔波。
再次朝他点点头,我思索著要跟他聊些什麽才好。
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牧非之後,看见范景仁,内心感觉到有些别扭,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般。
大概是因为周遭认识我们的人都以为,我和他最为匹配的关系吧。
对此,我头痛不已。
「小白兔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他突然开口。
我垂下头,仔细的告诉他方才自己在课堂上发生的错误。
「你就是少根筋,不然也不会常常忘记带钥匙出门被锁在门外了。」范景仁大叹一口气。
被他这麽一说,我的心情更加低落。
这个人是在损我,根本不是来安慰我的。
「你是很该骂没错。」他突然伸手,摸摸我的头,「所谓的进步,就是放大过去的错误,好好去检视它,铭记在心,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放下手,继续说道:「记住就好了,你越是在意反而越是做不好。」
我抬起头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佩服。
「嘿,不要这样看我。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喜欢我咧。」他撇撇嘴,戏谑的说道。
我笑了出声。
「走吧,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请你吃饭。」他拉起我的手臂往前走。
「这麽好喔?」想不到这样也可以赚一顿饭。
「昨天刚好领了薪水,我第一次请客呢。」他看著前方的路,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牧非也没请过吗?他可是你多年的好朋友耶。」我半开玩笑的问道。
「每次我说要请客都会被他拒绝,再不然他下次也会补请回来,这样根本不算真正的请客吧。」他无奈的朝我挑了挑眉。
「牧非他……对人都挺客气的。」我斟酌的说道。
不管对谁都客气,反而让人感觉到有一点距离。不过,也因为这个距离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过来。
「是个麻烦的家伙。」范景仁下了结论。
与范景仁吃完饭,回到公寓前,我藉口有事要办,绕道去书店,买了一张卡片,当场写完。
卡片里没写什麽,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和我以前的名字,信封署名林千岚。
我清楚这是消极的做法,然而这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办法了。
毕竟,我连大家现在在哪里、做什麽都不知道,当然也不可能见得到面,唯一能够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我将写好的卡片投进邮筒,信件离开手指、抛进邮筒的霎时,我感觉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上的石头似乎也跟著抛出去了。
如同把垃圾丢掉一般,我似乎也把一直困扰著我的往事抛掉了。
我的心情突然大好。
带著愉悦的情绪走回公寓,我掏了掏口袋,又翻了肩上的包包,却找不到大门钥匙。
又忘记带钥匙了。我苦恼的想。
夏美这个时间不会在家的,但我还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按门铃,想不到门竟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哈罗。」
我征征地看著出现在眼前的人。
来开门的不是夏美,而是牧非的女朋友,乐儿。
作家的话:
☆、天空海16
在门口怔了三秒之久,直到乐儿跟夏美把我拉进屋里,我才从讶异的情绪中回复过来。
我第一次看见乐儿出现在我跟夏美的公寓里。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交情好到什麽地步,我的心里突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今天来开派对吧。」乐儿笑吟吟地高举一玻璃瓶装的啤酒对著我说。
我瞥见客厅桌上还搁著一打啤酒,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家,误入酒鬼的陷阱里了。
这是哪门子的酒鬼派对?
「我先回房一下。」我的头感到一阵疼痛。
藉口要放东西,我躲回房间,想著能躲多久就躲多久,最好不要叫我出去喝,我的酒量没有这麽好。
将包包挂在椅背上,正欲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时,门板传来敲门声,我转过头去,看见夏美打开我的房门。
「快出来吧。」她走进来,帮我把围巾收好。
我朝门口看了几眼,小声的说道:「你跟乐儿很要好?」
「没啊,很普通的朋友,也称不上熟的程度,只是常在夜店碰到而已。」夏美耸耸肩。
「你们想要喝酒可以去外面喝啊,我的酒量没有很好,恐怕会坏了你们的兴致。」我撇撇嘴,故意背对著她。
「哎呀,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想早一点回来陪你嘛。」她亲腻的将头靠在我肩上。
想回来陪我,也用不著把乐儿也带回来吧。一看见她,我便觉得尴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吃醋了。」我很乾脆的开口表示,「你竟然带人回我们的『爱的小窝』」
夏美闻言,呵呵的笑了出来,随後张开手臂揽住我。
「雅为我吃醋耶,好高兴。」她乐不可支的说,「在我的心里你是第一重要的朋友耶。」
我狐疑的看著她,时常听见她的甜言蜜语,时间一久说服力也降低许多。
「真的啦,不是我要带她回来的,是她硬要跟的。」夏美再三保证。
我轻叹了口气,就算再怎麽不想看见她也不行,人都到家里来了,来者是客,也只能硬著头皮面对她。
从厨房内端出几道小菜,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我顺势坐进沙发里,看著乐儿将啤酒分别倒入三个杯子中。
夏美将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微微蹙起眉,略带苦涩的液体流进我的嘴里,滑过喉咙。
我一向都不喜欢酒的味道,能够不喝就不喝。
「护士喝酒的样子,感觉形象都破灭了。」乐儿看著我说道。
「夏美常去夜店喝,护士不是老早就没形象了吗?」我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反问。
「扯到我身上来了。」夏美笑著摇摇头,「护士也是人啊,我们又不是在酗酒,更何况,我们还不是护士。」
「对啊。」我附议。
三人无语相对,几秒後突然不约而同地爆出笑声。
「我一直没有问,你们是怎麽认识的?」我看著两人问道。
「在台北的夜店认识的。」乐儿淡淡的答覆道,「刚好看上同一个男生,两个人暗斗了一下,结果男人没钓到,倒是多了一个朋友。」
闻言,我怔怔。
她是在已有牧非之前做的,还是之後?
我在意的是这个,不管如何,我都希望自己喜欢上的人不要受到伤害。
「那时候真的很有趣呢,但自从有阿晋後,我去夜店就只是纯粹去喝酒跳舞的。」夏美放下手上的马克杯,边挟菜边说。
「这样啊。」我随口回应道。
「就是因为认识乐儿,才透过她的关系找到大传系来跟我们联谊的。」夏美继续说。
「乐儿的男朋友不是财金系吗?怎麽会找大传?」一般而言,不是都先从男友的本系下手?
如果说是为牧非和范景仁的交情,我认为这事情有可原的,但范景仁对乐儿的印象并不好,他又如何肯点头答应?
她们两人同时看了我一眼,我暗暗惊了一下。
「没什麽,财金系那天有活动,活耀的男生都打算过去暖场,唯一能拜托的就只剩下景仁了。」乐儿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那个人啊,虽然很嚣张,不过他的人缘很好,找人来联谊不是什麽难事。」
我除了喔一声之外,再说不出话,尴尬地拿杯子挡住脸,佯装喝酒的模样。
「你觉得范景仁怎麽样?」乐儿突然朝我问道。
我以为她跟夏美一样,误会我喜欢范景仁或范景仁喜欢我,突然感觉松了一口气。
误会就算了,只要不让她察觉我心里的人是谁。
「他人很好啊。」没多想,我只给了这一句话。
「就这样?」乐儿摇摇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觉得他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我偏著头,思索著该如何形容他。
夏美也在一旁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
「我觉得,范景仁的个性很直接,对他来说,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乐儿迳自往下说:「牧非不管对谁都很体贴,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接近他,但是到他身边之後,每个人都会忍不住的感觉有点孤单,好像……谁都没有真正进入他的内心。」
我怔怔的看著乐儿。
「牧非唯一的例外就是景仁吧。」她突然用轻松的语气跟我说。
「这话题好沉重喔。」夏美一口气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为自己再倒满一杯,也将我跟乐儿的杯子倒满。
夏美为我们的杯子斟满酒之後,只交代一声『我去厕所』,便匆匆跑进厕所了。
我和乐儿无语相对。
「景仁很适合你,他能给你的东西,牧非没办法给。」乐儿突然开口道。
她带著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我。
夏美回来了。
乐儿直到最後没有再跟我提起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作家的话:
☆、天空海17
那天我们喝了一夜的酒,随意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连被子也没有盖,翌日清晨冷醒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匆匆梳洗,强忍著不舒服的身体去上课。
允荷皱眉说,我和夏美身上有酒味。
我以为酒的味道已经洗掉了,没想到却不容易洗掉。
因为没做好保暖,我、夏美和乐儿都患了感冒,各自向打工的老板请了几天假休息。
与乐儿再见面,她没再对我提起那晚的话题,我们的聊天内容仅止於风花雪月。
想起她那时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思索著,乐儿或多或少已经有所察觉,不然也不会对我说出那一番话。
接下来,自己应该怎麽办才好?如果,爱情是可以选择的就好了。
算了,顺其自然吧。我轻声叹气。
日子就在我的消极面对中度过,在我们一群人维持著这样看似正常、内心却又不免有些纠结的关系下,专二结束了。
升上三年级,生活开始变得有些不同,全部的改变全由加冠典礼开始。
当然我单纯的以为,即将改变的仅只是我、夏美及允荷三人的学生生活,其馀的都不会变,没料到改变的不只是生活步调而已,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
加冠典礼对每一个护专学生而言,有著重大象徵意义。它象徵我们不久之後即将完成基本护理课程与实验,具备临床护理实习的资格。
参加典礼的学生脸上皆难掩兴奋的心情,那种感觉犹如毕业典礼般,感觉自己即将迈入另一个里程,却没有离别的感伤,反而是多了一种被赋予的责任感,使我们情不自禁将腰杆挺得笔直。
加冠典礼和校庆一同举办,今天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是为了亲人、好友即将参加加冠典礼而来观礼的。
牧非、范景仁和乐儿也来了,允荷是第一次与他们见面,同样的,我也是第一次与夏美的男友阿晋见面,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透著一丝不耐,夏美却丝毫不在意,还是一脸高兴。
也许是阿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吧,我这样以为。
允荷匆匆跟大家打过招呼便往後边走,我回头一看,是她的父母来了,我和夏美跟著走过去,寒暄了几句便回到牧非这边。
总不能去打扰别人家的谈话。
乐儿分别送了我和夏美一朵向日葵,牧非和范景仁只是笑看著,没有什麽表示。
「枉费我帮你说了这麽多好话,你竟然……」夏美状似失望地对范景仁摇头。
我尴尬的看著夏美,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行程的关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说上话,匆匆打过招呼,我们便往台前的学生座位走去,他们则留在观众席上观礼。
冗长的典礼开始,程序一项一项的进行著,好不容易强忍著睡意听完校长、主任、嘉宾等人的致辞,才终於进入重头戏──加冠仪式。
照著事先排练好的路线,我们从座位上起身,鱼贯上台,我看著前面已站上台的同学面向观众席站定,接受师长为他们戴上护士帽,心里有些雀跃也有些许紧张感。
轮到我们站上台了,我在台上站得挺直,站在夏美和允荷的中间,面对著观众席,我试图寻找牧非他们的脸,想看看此刻是什麽样的表情,但是台下的人黑压压一片,我看不清楚。
也罢,刚好消弭了我的紧张情绪。
将注意力放回台上时,老师已站在我的面前,笑吟吟地为我戴上护士帽。
我感觉它在我头上的重量,虽然材质只是普通的布料,却使我感觉到无比的沉重以及使命感。
下了台,所有的学生加冠结束,即开始传光仪式──由系主任引燃烛火,在经由老师传给学生。
我看著捧在手中、象徵著爱心与传承的荧荧烛火,跟著大家念起南丁格尔誓言:「……忠贞职守,尽力提高护理职业标准,勿为有损之事……」
整场典礼在众人合唱恩光歌的歌声中结束。
整个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我们稍作收拾,与牧非、范景仁他们会合时,已将近八点半了。
允荷和她的家人先行离开,留下我们一行人缓缓地步出学校大门。
夏美亲腻地搂著阿晋的手臂走在最前头,乐儿和牧非并肩牵著手,我和范景仁垫後。
看著前方紧紧牵著的两只手,我的心里感觉一阵酸涩。
想起乐儿跟我说的一番话,他们之间大概也存在著某些问题,就算有某些问题的存在,却仍然这般牵著手,对於彼此应该还是有爱的。
「怎麽了?」范景仁察觉到我的神色有些恍惚,关心的问道。
「有点累了而已。」朝他微笑,我说。
一行人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夏美转过头来问:「接下来要去哪里庆祝比较好?」
我偏著头,不假思索地说出上回范景仁带我去过的那家店。那里的装潢和气氛都很不错,我很喜欢。
范景仁闻言,笑著瞥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有看到。
「我不去了。」一道冷硬的语气开口,所有人看向阿晋。
我皱起眉头。
这个人,为何从头到尾都是这一张不耐烦的表情?
「你怎麽了?」夏美神色有些尴尬,轻轻摇动他的手臂,却被他甩开了。
「我不喜欢太多人。」他补充了一句。
如果只是单纯不喜欢太多人的聚会,我或许还可以理解,唯一令我不解的是,他怎麽会面对夏美也是这般地没好脸色?!
我怎麽看都觉得奇怪!
「我先走了。」语毕,他头也不回得快步离开。
我看见夏美一脸难堪的神情,心里很难过,上前拉拉她的手。
「他可能有事吧。」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走吧,今天是我们很重要的日子耶,要好好庆祝才行。」
夏美点点头,恢复以往开朗的性情,主动牵起我的手带头走在最前面。
用餐期间,夏美意外开朗的表现让我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几分,连范景仁也看著她微微蹙眉。
她喝了许多酒,几乎站不住脚。
在店门口和牧非他们分手,我和范景仁搀扶著夏美慢慢的踏著步伐回到公寓。
「谢谢你。」将夏美扶进房间,我感激的对范景仁说道。
他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我。
「本来想一开始拿给你们的,後来想想,结束後再给你比较好。」范景仁解释。
我拆开水蓝色的包装纸,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型纸盒,打开一看,内容物是一只录音笔,附有说明书及其他配件。
「怎麽送我这个?」我疑惑地问。
「怕你这个迷糊的个性去了医院实习容易遇到什麽麻烦,带在身上随时录音搜证,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吗?」他慧黠一笑。
我失笑了,送的礼物不只符合他的个性,却又可以表现出对我的关心。
这样的一个男生,为何我没有喜欢上他?
作家的话:
☆、天空海18
夏日的凉风清拂,带著咸咸的海水味道,我抱著麦麦坐在学校附近的海滩上,心中不断地叹气。
加冠典礼结束,现在本应著手准备实习事务的我,因为姐姐突然将麦麦带来我这里,而停下所有该整理的东西。
她和姐夫吵了一架,冲动的带著女儿往苗栗来找我,原本以为她会在我和夏美租赁的公寓里待上几天时间,等姐夫来负荆请罪,想不到她只在这里待了一天,将女儿托给我说要去台北找朋友几天之後才回来。
我不怕姐姐想不开,毕竟每天晚上我都能接到她打来的电话,也许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需要一点私人的时间和空间。
姐夫打过好几通电话来寻人,我只是告诉他姐姐带著女儿散心去了,她或许要思考一下这个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