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她绝对不会做傻事。」我用坚定的语气保证。
我拉好戴在麦麦头上的小遮阳帽,抓住她想扯下帽子的一双小手,逗弄她好一阵子。
麦麦笑得开心,一双墨色大眼转阿转的,小手在空气中无乱挥舞著。
看著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突然有些感概,等她逐渐长大之後,能笑得像现在这样的次数大概会变少吧。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能够永远都这麽快乐。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夏美的身影,比起姐姐跟姐夫吵架,我更担心夏美。在我的面前,她从不说关於阿晋的事情,我问起来,她也只是回答『很好』、『我们上次去了哪里玩……』之类的话,我想听的那一部分,她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我并不能帮她解决问题,但是,至少我可以多少分担一些她内心的负面情绪。
闷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久等了。」牧非提著一个纸袋朝著我走来。
我朝他微微笑了笑,举起麦麦的手跟他打招呼。
昨晚正在哄麦麦睡觉时收到他的简讯,约我今天上午在这里见面。
他坐到我身旁的位置,顺手将麦麦抱了过去,逗著她玩了好一会儿。
「怎麽今天会约我出来?」等他抬起头来,我问道。
「那天结束後的事情怎麽样了?」他露出关心的表情。
「不知道。」我淡淡的回答,「夏美什麽也不肯告诉我,就算我问,她也是答非所问。」
想到这个我就头痛啊。
彼此沉默了半晌,只有麦麦在我们之间爬来爬去、玩得不亦乐乎。
「我呢,很不希望夏美受伤。」我缓缓地开口,「对我来说,她是我现在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我很清楚,爱情绝对不是幸福的唯一条件,只是,夏美将它看得太重,而太重视的结果可能会演变成无法自拔。
表面上,夏美好像很爱玩,经常跑夜店,可实际上她却是一个死心眼的人,对於她的感情很专一。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得到幸福,也希望周遭的人可以得到。」牧非微微蹙眉,看向我,「我比较担心的是你会受伤。」
我诧异的看著他。
「如果她不想讲,你也不要问。给夏美一点空间吧。」他定定的说道。
「为什麽?」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怕到时候的局面,会演变成你高中时那场园游会的情景。」他语气坚定的说,「虽然每个人的角色位置不同,但你不觉得现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感觉,跟当时很像吗?」
我心中一骇,他的一番话惊醒了我。
以前所发生的事情,一切都起源於我的冲动、千岚的冲动以及徐煜豪的狂妄,如果今天我也冲动的跑去大骂阿晋一顿,搞不好夏美会跟以前的我一样……
那样的痛楚,我不想再经历过一次,我也不要夏美去经历。
牧非看著我恍惚的神色,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没事。」朝他笑了笑,我说:「谢谢你提醒我。」
他摇摇头,「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可以好好的。」
我无语的点点头。
麦麦从他的怀里爬了过来,朝我张开手臂,要我抱她。
「放心吧,夏美也不是小孩子了,也早已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她自己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你也不要太像妈妈了,凡事都要担心。」牧非半开玩笑的说道。
我没有回话,心里担忧确实因为他的一席话而放下不少。
「这是给你的。」他将带来的纸袋提到我的面前。
我往里面瞧,纸袋里还有一个纸盒,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纯白色的护士鞋。
拿起鞋子一看,二十三号半,的确是我的尺寸。
我的眼眶有些酸涩。
连对待一个普通朋友,都可以这麽贴心吗?
「你又怎麽知道我的尺寸了?」强压下想哭的心情,我硬是用戏谑的语气问道。
「从夏美那里旁敲侧击来的情报。」他一脸轻松的回答我,「本来想当天晚上吃饭时给你的,不过出了那一件事情,气氛不太对,所以没敢拿出来。」
哦了一声,我点点头。
「谢谢你。」我道谢,没有看向他,只是逗弄著怀中的小侄女。
「指的是哪方面吗?」他眯起眼笑了笑。
「很多方面。」我噙著笑说。
作家的话:
☆、天空海19
「你们还没去实习?」加冠典礼结束後,范景仁只要一见到我便会这麽问道。
懒得回答他,我不是以『还早呢』、『时间还没到』随便敷衍过去,就是乾脆送他一记白眼当作回礼。
「还没,你想太多了。」被问了太多次,我索性仔细地跟他解释清楚。
加冠典礼虽然是在三年级举行的,但是真正的实习时间是从四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开始,之所以会这样安排,原因在於希望让我们在基本护理学临床实习课程开始之前,了解自己的责任。这是一段很长却也必要的准备期。
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按部就班的办理相关手续,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地将心理调整到最佳状态,足够应付以前从未遇过的一切。
「所以,我的礼物太早送了?」范景仁听完後,半开玩笑的问道。
我哈哈大笑。
他和牧非送的礼物,我都仔细的收藏著,连乐儿送的向日葵都好好地插在玻璃花瓶里。我珍惜他们对我的祝福。
从便当店下班後,我抱著麦麦,和范景仁坐在连锁咖啡店里,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的面前则摆著卡布奇诺和蓝莓乳酪蛋糕。
拿起小汤匙,我喂麦麦吃了一口蛋糕。
白天要上课的时间里,我将麦麦暂时送到保母那里,等下了课、打完工再接回来,保母费全由姐姐买单。
我为这样的照顾方式感到无奈,却也没得选择。
对一个二、三岁的孩子来说,父母不在身边,每天被送到不熟悉的环境里,面对陌生的人和孩子,我觉得很心疼,若不是上课上班时不能带著她,我大概会二十四小时将麦麦带在身边,自己照顾她。
幸好,明天下午姐姐和姐夫就会来接她回去了。
「明天就可以看到马麻罗,高兴吗?」放下汤匙,我抓起她的小手摇晃几下。
「高兴!」一提到妈妈,麦麦的眼睛里闪烁著光华,用力的点头。
「来,这给你。」
我将汤匙放到她柔软的小手上,让她自己吃。
抬起眼,我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范景仁。
「好像被误认为是夫妻了。」范景仁瞥了一眼在柜台结帐的顾客,推推眼镜对我说道。
我看了一眼对我们行注目礼的路人甲乙丙丁,想起上回抱著麦麦和牧非走在一起时的情况,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挑了挑眉,无声的问我究竟在笑些什麽。
我向他说上回和牧非走在一起,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将这件事情当成趣闻在说的我,没有发现范景仁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神色。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笑著望向正走进店里的牧非。
「在聊什麽?」牧非捡了范景仁身旁的位子坐下。
他向服务生点了一杯热拿铁。
「没什麽,随便聊聊。」范景仁随口回答,「来讲正事吧。」
我愣了愣,「什麽事情?」
以为今天的聚会仅仅只是单纯的相聚,随意聊聊而已,想不到还有别的事情啊。
「要不要找著时间,一起去澎湖玩?」牧非微笑看著我问道。
「澎湖?」我重复著他的话语,「还有找谁吗?」
「除了我和乐儿之外,景仁也答应要去,还有就是要问问你跟夏美的时间了。」牧非答覆道。
轻啜了一口卡布奇诺,我沉吟半晌说道:「我是没有什麽问题,便当店那边请几天假应该还可以。不过,夏美那边……我要去问问她的意见。」
我不知道现在的夏美,还有没有心思跟我们出门旅行,这一阵子下了课我总是看不见她的人影,隐约感觉的到,她比以往更加积极在与阿晋的感情上。
我怕她的执著,怕她的沉迷与沦陷。
「也只能如此。」范景仁喝了一口咖啡。
「我看看她怎麽说,再打电话给你们。」垂眼一看,麦麦正欲用手去抓蛋糕,我赶紧拉开她的手,「不行!不能直接用手抓啦,手脏脏。」
我拿过她手中的汤匙,挖了一口蛋糕送进她的嘴里,教她一定要用汤匙,我将汤匙放回她手中任她去玩。
「麦麦,过来,我抱抱。」牧非站起身,从我怀中将她抱过去。
「大哥哥……」麦麦亲腻的喊他。
「要叫叔叔。」我语气略带强势的说,「麦麦太厚此薄彼了!不可以叫我阿姨,却喊他哥哥。」
明明牧非的年龄比我大一岁,真不公平啊。
「阿姨是阿姨啊……」她偏著头,模样有些苦恼。
牧非和范景仁忍不住都笑了出声。
「好啦,算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跟她解释也不见得会懂,还是不要太计较了吧。
「我送你们回去吧。」和牧非、范景仁在咖啡店门口分手,范景仁突然开口说道。
牧非瞥了他一眼,缓缓地说:「你不是还得回去讨论报告吗?还是我送她们回去吧。」
我明显的看出范景仁的神色有些怪异,而牧非却像没有看见似的。
「不用了。」我说。
气氛有些诡异,我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牧非或许我还知道,他仅只是纯粹上的体贴朋友,但是,我不知道范景仁的脸色怎麽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行,你打算这样抱著麦麦走回去吗?有点危险。」牧非微微蹙眉。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是哪里危险了啊?这里到回公寓之间的路,可是车流量高的地段耶。
「让牧非陪你走回去吧。」恢复以往的神色,范景仁推一推眼镜说。
我只好答应了。
看情势,大概不是我说一句不要就可以的。
牧非和我,分别牵著麦麦的左右手,让她在我们中间,慢慢的走回公寓。
途中,我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本来想跟他聊聊夏美的问题,想来想去,却又觉得这个时间聊这个并不妥当。
走到公寓门口,和牧非说了声再见,我见他转身离开,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我抱起麦麦,正打算走进公寓,便看见乐儿偕同一名陌生男子扶著脚步踉跄的夏美回来。
「怎麽了?」我担忧的走上前。
「她喝醉了。」乐儿回答道。
「我没醉!哈罗,雅,我回来了……可爱的麦麦……」夏美甩开两人的人,笑著凑上前来,亲了麦麦一下。
麦麦受到惊吓,哇哇的大哭起来。
情况一下子变得混乱,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先把她扶进去吧。」我边哄著麦麦,一边对乐儿说。
好不容易将夏美扶回房间,我要乐儿先留在这里,自己抱著小侄女急急的出门。
我将麦麦带到允荷家,拜托她帮我照顾一晚,没有多说什麽,我便转身赶回公寓。
「那我们先走了。」乐儿见我回来,随即跟身旁的男孩一起离开。
男生很自然的伸手去搂乐儿的腰,乐儿拍掉他的手,紧张地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假装没有看到,暗暗皱眉。
方才的情况乱成一团,让我没有空去思考乐儿跟这个男生的关系,原以为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是怎麽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麽情况。
作家的话:
在此要向各位道歉,我搞错了护专实习的年级,重新再一次仔细看护士朋友写给我的制度才发现,赶紧将前面几回的细节修改过来。
尽管如此,剧情方向没有改变,不受影响。
☆、天空海20
我怔怔的看著已被乐儿关上的门,良久才回过神来,带著紊乱的思绪走进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还没踏进夏美的房间,便看见她急急的冲出来,跑进浴室里。
我转身,耳朵贴在浴室的门板上,听见里头传出呕吐的声音。
「还好吧?夏美?」里面安静下来,我扯开喉咙问道。
正想转开浴室的门把,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我看见夏美苍白的面容,眼睛像是失了焦距似的无神,身子不稳的晃动著,她半搀扶著墙面,用缓慢不稳定的步伐从浴室里走出来。
我快步的跟上前扶住她。
让她躺回床上,我担忧的蹲在床沿边,动作轻柔的用热毛巾擦拭她的脸颊。
「有没有好一点?」我问的是她的身体,也是她的心。
夏美一把抓住我拿毛巾的手,听见我的声音,呜咽的哭起来。
看见她这副模样,我的心感觉到一阵抽痛,紧紧的纠结在一起,然而,我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口,安慰的话,谩骂的话,冰冷的,理智的,意气用事的,我通通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她这麽哭著。
我明白,今天晚上她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一定又跟阿晋有关,前些日子就感觉到欲来的风雨,我还在祈祷、希望事情不要来得这麽快时,它就已经来了。要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分担她的痛苦,就算是一点也好。
此刻,我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强烈的无力感占据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告诉我吧?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纵使心里大致明白,我还是选择开口询问。
我一只手任由夏美抓著,另一只手则将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沾黏住的发丝拨到旁边,心里不知叹了多少次气。
「他说要跟我分手……完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一边哭一边激动的说道。
夏美将我的手搂在怀里,侧过身,背对著我痛哭。我俯身向前,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身子,很用力的抱住她。
我想给她温暖,给她力量。
「我哪里不好?他、他竟然有别的女生……背著我跟……跟别人……交往……」她哭得抽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阿晋劈腿?!
我的眉皱得更紧,一股强烈的怒气直涌上心头,第一次,我感觉到想要杀一个人的欲望。
那个差劲的家伙!
「雅……我哪里不够好?你告诉我……」她突然转过身来,抓住我的臂膀哭喊著问道。
我抱住她,「你没有不好,你很好!不好的人不是你!」
说完,我忍不住哽咽。
我在夏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得知阿晋劈腿似乎已经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这件事情在两人的共同朋友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能对夏美说的秘密,因为无法对夏美说出口,以至於她是最後一个知道的人。
且还是当著新欢的面,告知她的。
无法想像,当时的夏美心里有多痛苦,在她的心中又造成了多少伤痕。
我一直以为夏美和阿晋之间的问题,仅仅只是男方的情感淡了,又或者是因为个性不合的关系,没料到,原来是对方早就已经另结了新欢。
我抱著她,看见她哭得不能自己,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陪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黑夜,连月亮都没有的夜晚,漫长的令人觉得煎熬。
天才蒙蒙亮,我便起身走进厨房,熬了一碗蛋粥端进夏美的房里。她和我一样,一夜没睡。
端著粥走进房间里时,发现她哭累了,沉沉的睡去,未乾的泪水停留在脸颊上,那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心疼。
一个成天都带著微笑的人啊!
确定她睡熟了,擦乾她脸上的泪痕,我将粥放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把自己整理好,随即到允荷家将麦麦接回来。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都是早起晨运的,或者上完夜班结束、正准备回家的人。
现在去允荷家会不会太早了?
我正犹豫著要不要这麽早就去按别人家的门铃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街走来。
「也太巧了吧。」我无奈的看著牧非,笑著对他说。
此时恐怕他早已将我红肿的双眼看进眼底了,我只希望他现在什麽都不要问,我不想回答、没有心情说。
「睡不著,出来买早餐的,这里离你家很近,正想著会不会碰到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彷佛透析了我内心的想法,牧非的双手插在薄外套里,状似轻松的说道。
「不了,我赶著去允荷家接麦麦。」我不放心让夏美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是尽快将麦麦接回,赶紧回去看著她才好。
「这麽早,人家大概还在睡吧。」他抽出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怎麽不问我,为何麦麦会在允荷家?
我有些疑惑,想要开口问,却又不知要从何问起。
「先去吃点东西吧。」说完,他率先走在前面。
我看著走在前方的牧非背影,蹙眉想起昨夜陌生的男人搂住乐儿的腰……
双脚不自主地跟在他身後。
我究竟该不该说?
作家的话:
☆、天空海21(二更)
犹豫了好长一段日子,我依旧迟迟无法决定,到底该不该告诉牧非,关於乐儿的怪异行径。
那天下午,姐姐同姐夫开车来後龙接麦麦回家,允荷主动说要来陪夏美,我和姐姐一家三口、牧非一起吃了午饭。
吃饭期间,我不经意的透过玻璃门看见店外,乐儿与一名男子亲腻的身影经过,那个男生与昨晚的男人是同一个。
我看著乐儿脸上开怀的笑容,不由得失了神。
「你在看什麽?」牧非发现我的异状,顺著我的视线正欲将目光投射过去。
「没什麽啦。」我慌张地遮住他的视线。
看著我的奇怪举动,牧非只是狐疑,却也没多说些什麽,将头转回来,继续同姐夫聊天。
这一顿饭,我吃得没了滋味。
看见乐儿的模样,我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著,说不定她也做了跟阿晋一样的事情,每当我这麽想,心底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出来反驳我,搞不好只是我自己多想了,那个人是她的哥哥也不一定。
忽略掉心中的不安,我这麽自我安慰道。
好几次,看见牧非或范景仁时,我都想著要用什麽方式说出口、要怎麽说才好,犹豫半天还是开不了口。最後,我选择沉默。
竟然怎麽样都无法开口,那还是别说了吧,况且现在还有一件很大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夏美的事。
原以为夏美酒醉大哭的那一夜,她和阿晋的关系就正式划上终点了,从此以後的人生各自不相干,没料到这两个人分手後还是苦苦纠缠在一起,藕断丝连的关系,不只让新欢看不下去,好多次跑到夏美打工的甜品店里大吵大闹,也让我们这些朋友看不下去。
让我感到气结的是,男主角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任由新欢和旧爱为了他不断地起争执。
我不懂,这个男人究竟想要怎麽样。
「以一个男生的角度来看,你能够理解他的行为吗?」我烦恼的跟范景仁谈起这件事情。
半躺半坐在儿童公园的溜滑梯上,我仰头看著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的夜空,范景仁则将颀长的身子倚在溜滑梯道外,目光投射向公园的出入口。
这个学期就快要结束,却还有一堆令人烦心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够在专四实习之前将状态调整好?我无法确定。
他哧笑一声,说道:「我想,他看见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而感到开心,继而从这里找到肯定自己的价值吧。这种人格还真是扭曲啊。」
我皱起眉头打了他一下,「你不要当成笑话在讲啦,这是夏美的事情耶。」
为了这件事情,我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夏美是我的挚友,我做不到像他一样,可以云淡风清的谈论。
「你在这里烦恼也没有用,这毕竟是夏美的私事,也要她愿意狠下心来一刀两断才行。」他将身体转过来面对我,冷静的分析道。
被他这麽一说,我沉默了。
我了解范景仁的意思,如果夏美真的不想分手,我们也无法干涉,没有权力替她做任何决定,只能站在一旁看她受伤、哭泣。
「走吧。」他突然站直身体,对我说完便转身迈开步伐。
「去哪里?」我错愕的爬起来,赶紧追上他的脚步。
范景仁淡淡的回答道:「去看一场好戏。」
看什麽好戏?
紧跟在范景仁身後,我跟著他走进一家连锁速食店,双脚才刚踏进去,便看见夏美、阿晋与一个穿著清凉、画著浓妆的女生共坐一桌,阿晋和那名女子坐在一起,夏美则坐在他们对面。
这是在谈判吧。感觉得到,气氛有些凝重。
范景仁若无其事的走到柜台前点餐,端过餐盘,带著我坐到夏美他们隔壁桌。
夏美没有察觉到我们,只是专注在和阿晋与陌生女子的谈话上,可能顾忌到是公共场所,声音压的很低,店里的音乐又开得极大声,无论我怎麽努力拉长耳朵也听不见谈话内容。
「这给你。」范景仁自在的将一份汉堡、薯条和红茶推到我面前,自顾自的吃将起来。
夏美那桌争执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你说这是什麽话啊?!你也太过分了吧!分手就分手啊,贱人!」夏美倏地站起身,指著阿晋的鼻子大骂,随後又瞪著女孩说道:「看屁啊,贱人!」
装扮清凉的女生也不甘示弱,跟著起身瞪视夏美,互骂了几句,两人随即在店里扯起对方的头发来。
场面开始混乱,几名店员偕同店长急急跑过来,想将三人请出去,我手足无措的看著这个混乱的局面,正想求助范景仁时,却听见他爆出一连串的笑声。
打架的、看戏的,目光全投向他。
「不好意思,借一步说话。」范景仁笑著一把拉过阿晋,不知道跟他说了什麽,让他的脸色铁青难看,随即又转身将夏美拉来我身边低语道:「想赢就听我的。」
范景仁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若无其事的坐回原位,我搞不清楚状况,只瞥见女孩脸色难看的对阿晋谩骂。
夏美慢条斯理的坐回位子上,态度转变了。面对女孩和阿晋的辱骂,她看看指甲上的蔻丹,捏挤跟薯条塞进嘴里,转过头来冲著我笑。
我吓一大跳,连忙转过头去看了范景仁一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暗自叹气,又转回来。
只见夏美抬起头,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她神态慵懒的用手随意拨了拨卷曲的长发,朝著阿晋和那名女子斜斜的一笑。
「你管不住你的下半身,难道还要本小姐来替你管吗?」她朝阿晋嘲讽的说完,转头对那名女子说:「你要就送你,请自行取用。」
我忍不住笑了。
可想而知,这些话大概是刚刚范景仁教她,而我没听到的那些吧。
语毕,夏美轻腻的搂著我手臂,「雅,走吧。」
慎重的跟店长道歉,我和夏美、范景仁走出连锁速食店。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问范景仁究竟跟阿晋说了什麽。
「因为没有实力,所以需要观看女人打架的场景来自我满足吗?」范景仁噙著笑回答我。
听完,我跟夏美感到无言,他的嘴巴还真是毒啊。
作家的话:
趁著还未真正到赶报告的非常时期,我尽量将文章的进度赶出来~
☆、天空海22
入秋,拨放著轻音乐的连锁咖啡馆里,依旧放送著强烈的冷气,薄外套里的肌肤隐隐觉得冷,使我忍不住压低身子、摩擦了手臂几下。
桌上的气氛让我觉得更加寒冷,我让自己假装镇定,抿了一口服务生送来的黑咖啡。
上回在这里与牧非、范景仁见面,同桌的还有小侄女麦麦,我们边逗著她玩,一边讨论去澎湖旅行的相关事宜。
跟上回不同,这次没有欢乐的气氛,没有笑声,没有麦麦,更没有牧非和范景仁,仅有的只是我和乐儿。
我们无语的面对面坐著。
隐约感觉的到,她大概要跟我说些很沉重的事情,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我想,乐儿仍旧还在琢磨要如何跟我说,而我在等待。
凌晨熟睡时接到她的电话,问我去打工之前有没有一点时间可以给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跟你单独见个面。」电话里她这麽说道。
我只有半个小时的空閒。我如此回答。
被电话吵醒的我带著怒气,原想赴约时跟她说别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的,如今看她这副模样,我想,她昨晚是犹豫了很才下决定的。
垂眼,我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我就该去上班了,虽然知道她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决定要找我出来的,但是再不开口,大概以後也没能够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真抱歉,这样突然把你找出来。」乐儿放下咖啡杯,冷不妨地开口道。
这倒是很稀松平常的开场白。我礼貌性的说了一句『不会』。
「我直接这样说好了,那天晚上你所看见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不要说出去。」她直视我的眼睛,语气有些强硬。
我怔怔,半嘲讽的说道:「你指的是夏美的事情,还是你的事情?」
她笑了,笑容里带著明显的无奈,说:「我的事情。」
突然感觉到,坐在我眼前的人有著很深的寂寞感,我对她的那一丝怒气顿时消失无踪。
「总之。」她抬起头,语气坚定的看著我说:「我不希望你说,我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失陪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
乐儿离开後,我坐在位子上良久,脑筋一片空白,觉得应该要思索些什麽,却什麽也无法思考。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匆匆赶到便当店,换上围裙,我提来乘满水的水桶及抹布擦拭餐桌。
「今天有点慢喔。」允荷凑上前来,笑著对我说。
「看电视看过头了。」我随意扯了个谎,勉强自己微笑。
我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乐儿这麽对我说。
她要怎麽解决?是跟那个男生分手,抑或是要跟牧非坦白?我很想问她,却问不出口。不论是对她或牧非,我都没有干涉的权利。
我只是牧非的普通朋友,这层朋友的关系还不及范景仁跟他的深,所以我没有权力去对他的感情世界作任何发言的动作;而我跟乐儿的交情就更浅了,要不是因为有夏美的关系,我想,我跟她大概也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她可能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毕竟,我是暗恋她男朋友的人,要跟这种人交朋友,无论是谁,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芥蒂。
甩甩头,现在还是先努力工作吧。
赚钱赚钱,剩下的事情等到下班以後再去想。
我将最後一张桌子擦好,撤下水桶抹布。
在这里打工的时间也没剩下多少了,我预计在下学期结束的同时,也跟著结束掉这里的工作。当然,这些事情早已跟老板谈好了。
允荷也打算跟进。
「菜要端出来罗。」老板娘拿著大餐盘从後头走出来。
「来了。」我跟著进到後面厨房,跟著老板娘将一盘一盘的菜端出来放好,然後走向收银台查看外送的订单。
营业的时间到了,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使我没有空閒在去想其馀的事情,只能专注地对付顾客。
曾经有同学问我,怎麽不去找一点轻松的打工来做,便当店的劳动量似乎有点大。对於这样的问题,我仅是耸耸肩地笑著带过。
在这里,可以预见各式各样的人,当然,遇到奥客时心里不免总会恨得牙痒痒的,但转念一想,日後我们还是必须得在医院里面对各种各样性格的病人,无可避免地也会遇到较棘手的人,如果,现在不学会如何应对的话不就太慢了吗?
「小姐,结帐。」
「来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站在台子後面装外送便当的我闻言,赶紧跑到收银台。
「啊……」我看著眼前的牧非,愣了愣。
「哈罗。」他微笑的看著我,「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听见这四个字时,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想哭的感觉。
上回和姐姐一家吃过饭後,我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一开始我还会试著打点电话给他,电话中的他,语气有些冷淡,我不晓得出了什麽事情,也不敢问,後来再也没敢打给他。
我以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中了他的地雷。
「等你下班,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他温柔的对我说。
我慌乱地点点头。
牧非用完餐,直接走出店外。
我看见他一直站在店门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下班了再给你电话。」趁著较没客人的空挡,我走上前去对他说道。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想待在这里吹风。
好不容易挨到营业时间结束,我急忙跟老板夫妇打声招呼,走到店外跟他会合。
「久等了。」我带著抱歉的笑容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对街。
随著他的视线看去,我看见乐儿和那名男人,男人的手亲腻地搂抱她的肩膀。
乐儿也看了我们,男人没有察觉异状,样子仅以为是她遇见了朋友。
我们彼此对望著,谁也没有真正迈开脚步走到对方那边去。隔著熙攘的车潮,透过车与车之间的空隙看见对方的身影。
完了。
我彷佛听见心往下沉的声音。
作家的话:
☆、天空海23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十分强烈,我趴在窗口,看著船外的景致,一大片黑沉沉的海水,如同我的心情一般,不管阳光再怎麽艳丽,似乎都照不到海洋的最深处。
夏美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用草帽盖住脸,看她的模样应该是睡著了。坐在走道旁的允荷倒是没有睡,正在仔细阅读观光导览地图。
牧非和范景仁坐在我们的前排座位,不晓得是船的引擎声音太大,还是他们睡著了、或者正在做短暂的休息,我没有听见有任何交谈的声音。
此刻,我们正在前往澎湖的船上。
选择搭船而不坐飞机是我的主意,反正在放暑假的我们,不是已经将工作辞了,就是没有打工,时间多的是,多花这麽一点时间也没有什麽关系。
况且,我很想看看这片海。
看海一直是我转换心情的一种方式,当然,它於我而言不只是转换心情用的,我的所有情绪,开心或不开心,全都由它伴随,因此,它在我的心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我相信现在的牧非,也很需要看看这片海洋。
瞥了一眼前方的椅背,我半苦涩半嘲讽的笑著自己。
我一点也不知道後来的发展如何,他和乐儿是不是分手了,还是仅仅大吵了一架,关於後来的事情,牧非什麽也没有告诉我,他依旧会跟我谈天,却不再跟我提起这一件事情。
彷佛,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到的那个场景只是个梦境。
不能说牧非表现的平常没有什麽不同,他的笑容减少了许多、我们话题里少了乐儿这个人,她似乎成了禁忌。
我试图要从夏美和范景仁的口中探听一点乐儿的近况,夏美只是说很久没遇到乐儿了,不清楚;范景仁则是一听见乐儿的名字,便会沉著脸色表示不愿意再谈下去。
范景仁大概也知道了吧,毕竟他是牧非多年的好友,不管怎麽样,牧非多多少少应该都会跟他谈起。
想到这里,我拼命压抑的苦涩感突然涌了上来,胃感到一阵恶心。
「恶……」我用手捂住嘴巴。
听到声音,牧非和范景仁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怎麽了?晕船了?」牧非微微皱起眉头,状似担忧的问道。
「没……」我摇摇头,本想表示自己没有什麽大碍,却因为恶心感而说不出话来。
天,我竟然晕船了。
从未晕船晕车的我,没料想到自己也会有感受到晕船的一天,上船前大家拿出晕车药和贴片时,我还很自豪的炫耀自己没晕过船。
现在竟然晕船了,真糗。
「我陪你去厕所吧。」允荷收起手中的地图,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绕过熟睡的夏美,让允荷牵著我离开牧非和范景仁的视线。
我们在马公下船。
我带著苍白的脸让允荷半搀扶著,原本提在手中的行李改由范景仁帮我提著,牧非也帮忙提了一些我们三个女生的行李。
下午的阳光过於强烈,再加上晕眩感尚未消失,不适的感觉更加强烈。
我们直接到预计下榻的青年活动中心办理check in手续。
大多数的行程都是牧非安排的,起初我很讶异,对於澎湖每个离岛的位置方向与景点,他都清楚的知道,後来才在他和范景仁的微笑中发现,原来牧非的外婆家在七美,小的时候他在澎湖生活过一段时间,现在仍旧每年寒暑假都会回七美小住几天。
这趟为期五天四夜的旅行,前三个晚上,我们住在青年活动中心,最後一晚住在牧非的外婆家。这样的安排,令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和夏美、允荷是女生,这样随便的跑去男生家里,说是普通同学也太过於牵强了。
牧非却说没有什麽关系,这件事情他早已事先跟家人说过了,其馀的人也认为没有什麽大不了的。
是你在意的太多了。夏美如此对我说道。
可能吧,是我在意的太多了。
此刻,我躺在双人床上,夏美和允荷出去了,说要在附近转几圈,我有些後悔没有跟出去,一个人待在三人房里,感觉有些孤单。
不知道牧非和范景仁是不是也跟著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试著入睡。
阖上眼睛没多久时间,我便听见敲门的声音。
夏美和允荷出去才不久,应该不可能这麽快就回来的。这麽想著,我起身,走上前去开门。
「牧非吗?」我垂著头将门打开,抬眼一看,见到的不是牧非,而是范景仁铁青的脸色。
「是我。」他收起难看的脸色,对我说道。
我尴尬的请他进来。
「不用了,只有你一个人吧。」他摇摇头,表示站在门口就好,「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嗯。我点点头。
「阿非说,晚一点去中央老街逛逛。」范景仁跟我说著稍晚的行程,我只是沉默的听著。
「怎麽了?有什麽问题吗?」他发觉我的沉默。
「没什麽,你怎麽没跟夏美她们一起出去逛逛?」我想问的不是这些,但是我明白,如果我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恐怕又会看见范景仁强忍著什麽的难看神色。
「我不想去,只想过来看看你的情况。」他直接的说道。
我再度沉默了,话语卡在喉咙里,我不自觉地避开范景仁的眼神。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转身。
正欲将门关上,范景仁的手臂突然挡住了我关门的动作。
「怎麽了?」我吓了好大一跳。
「不要再跟阿非单独出去了,还有,不要再对阿非和乐儿的事情这麽关心。」他的神色有些激动。
「我们是朋友,一起出去是很正常的,再说,我关心牧非和乐儿的事情,就如同我关心夏美一样。」我这麽对他说道。
对於范景仁的这番话,我的心里感觉到的只有怒气。
拜托!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麽管我?!
「真的只是朋友吗?」他质问道,脸上带有一丝懊恼。
怒气飙到了最高点,我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感受到的仅仅只是自己的愤怒。
当著他的面,我狠狠的把门甩上。
作家的话:
☆、天空海24(二更)
身体重新抛回铺著雪白色床单的双人床,我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到几乎快要窒息的程度,才抬起头来喘气。
怒气充斥在胸臆之间,我知道,自己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范景仁的一番话,而是由於自己极力隐藏的心情被他发现。因为如此,我才产生了恼羞成怒的情绪。
侧过身子,我望向窗外的景色,太阳即将落下的时刻,天边染上浓豔的橘红色,一笔一笔由浓至淡地渲染开来。
真美。我由衷的想著。
晚餐碰面时,大概会觉得十分尴尬吧,我暂时不想跟范景仁说话,却也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异样。
该如何是好呢?
我将身体卷曲起来,此刻如果有壳可以躲进去就好了。
真想变成一只蜗牛啊……
结果,晚餐我缺席了。
用『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藉口搪塞了夏美和允荷,我一个躲在房间里,不想见到范景仁,也不敢见到牧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