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锁住的秘密已经因为范景仁的缘故而有了破绽,加上此刻如此不稳定的情绪,更容易在牧非面前露馅。
我必须趁著晚上的时间,赶紧修补好漏洞,绝对不能在牧非眼前表现出任何异状,对他来说现在也是一个辛苦的时期,我不想再造成他的困扰。
另一方面,我也很害怕,怕一旦被他知道了我的心情,届时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不要变成这样。
换个角度想,自己也是某种程度的胆小鬼。
很多事情都不敢去面对,看著直来直往、从不隐藏自己心绪的夏美,心里总感觉好羡慕,如果我有她的一点点勇气就好了。
这麽想著,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们回来了。」夏美率先推开房门,允荷在她身後,跟著走进来。
我从床上坐起身,看见两个人的手上都提著一堆塑胶袋。
「帮你买了晚餐回来。」允荷开口道。
「还有饮料和零食。」夏美扬扬手里提的袋子。
我道过谢,从允荷手中接过晚餐,打开餐盒,里头盛的是南瓜炒米粉。
「本来想叫男生们过来玩牌的,因为你不舒服所以就放弃。你也真是的,才第一天而已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夏美一边从袋子里掏出零食饼乾,一边朝我碎碎念著。
我苦笑著没有回答。
不错,才第一天而已,接下来还有四天的时间要面对范景仁和牧非,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晞雅,还是不舒服吗?」看见我没动筷子,允荷微微蹙眉地问道。
朝她一笑,我拿起筷子说道:「我没事。」
「既然你没事了,那我打电话叫男生们过来吧。如何?」夏美停下手中的动作,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不、不用了吧。」我慌乱地连忙阻止,「把人家这样叫来叫去的不太好。」
想不出合理的藉口,我一脸尴尬地看著眼前的两个好友。
「好吧。」夏美皱著眉好半晌,放弃似的抛开手机,「那就临时改成女生的聚会好了。」
她随意地盘腿坐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允荷则拉来一张椅子,我仍旧坐在床上,没有移动的打算。
「说起来,寒假结束後马上就要去实习了呢。我打算这个暑假玩完,辛苦一学期,然後再玩完一个寒假。」夏美边说边打开一瓶啤酒,灌下一大口後,又将洋芋片往嘴里送,「痛苦日子要来了,趁地狱期还没到之前,能玩尽量玩。」
我和允荷无奈地睨她一眼。寒假,哪个女孩子不是得在家忙著准备祭祖、拜神、煮大餐,累都累死了,哪有时间玩。
我想起家里神明厅经年被熏黑的天花板,得花上整整三天刷洗,就有股想昏倒的冲动。
「实习……不是一共八个站吗?」我爬到床沿边,勾了一瓶距离较靠近的啤酒,利落地拉开瓶盖喝将起来。
「啊……」允荷看著我动作,表情有些吃惊,「你不是不太舒服吗?这样喝没有问题吧?」
「喔喔,没什麽问题啦,不用担心。」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处在『不舒服』的状态,这麽自然的拿起啤酒来喝,也难怪她会吃惊。
「不用担心,雅刚刚不是都说自己没事了吗?」夏美嘴里咀嚼著饼乾,边朝允荷说道。
是啊。我朝允荷点点头,将吃完的餐盒重新装回塑胶袋里,若无其事地吃起夏美递过来的零食。
允荷的酒量差,才喝完一瓶啤酒就宣告阵亡。
关掉房间内的灯,我们只留了一盏继续喝酒,昏暗的室内,我跟夏美几乎没有怎麽交谈,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
「雅。」夏美放下手中的啤酒罐,从啤酒罐里发出的声音,我知道那里面大概已经空了。一滴不剩。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情,所以你不想看见牧非和景仁?」她一针见血的问道。
摇摇头,感觉她的视线都停留在我的身上,然而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底怎麽了?你跟他们发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吗?」她忍受不住僵持的气氛,急著追问。
「没什麽。」又摇了一次头,「我不知道该怎麽说。」
我偏著头思索了很久,最後将牧非跟乐儿的事情全告诉了夏美,并且跳过自己暗恋牧非的那一段,只把范景仁对我说的话告诉她。
夏美开了第四瓶啤酒,沉吟良久,好半晌没有说话。
「我不懂为何他要跟我说那样的话。」我语气轻缓的说道。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夏美有些激动的说,「不,我觉得你不是不懂,而是你在逃避!」
逃避?我怔怔。
「没错,逃避!你不是没有看出来景仁喜欢你,你在逃避,在装傻。」她一口气将第四瓶啤酒喝完,随後站起身走向浴室。
「我不懂,为什麽你没有办法喜欢上他,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啊。」
她的话从浴室里缓缓飘了出来,语气仍旧激动。
单人床上的允荷翻了一个身。
我坐在方才夏美坐过的地板上,呆呆的,静静的听著浴室传出来的水声,一股作气地将剩下的啤酒喝完。
作家的话:
赶期末报告中,将不定期发文。不好意思了><
☆、天空海25(二更)
为何自己喜欢上的是牧非,而不是范景仁?
夏美不懂,我也不懂。
也许是因为,最初先遇上的就是那个在自助餐店里独自进食的男孩,也许是被他的笑容吸引,也许是我们都一样喜欢海洋,也许、也许……
太多的也许,我找不出哪一个才是主要的原因。
也许这些都是原因,也许这些都不是原因。
我想起了许久以前在电视连续剧上看到的对白,女配角歇斯底里地质问男主角自己哪一处比不上女主角,男人只是凝视著远方说道:『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般老套的台词,从前是我最为不屑看见的,现在却感到这是最为贴切的回答。
我不知道夏美能否接受我这样的答覆。这一夜,我跟夏美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著背,一夜无眠。
穿著浅色薄外套,我戴著草帽独自站在海边,风很大,几乎要用双手抓著帽沿,才不至於让帽子飞走。
昨天随著牧非的脚步,一行人搭上了往七美岛的船,我们在牧非的外婆家里过了一夜,夏美、允荷及我挤在同一个房间里,据说那是牧非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东方发白的时刻,我便醒了,其他人还熟睡著。
走出房间,我撞见牧非外婆在厨房里忙碌身影,赶忙过去道声早安。
「不用啦,阿嬷来弄就好。你怎麽这麽早就醒了啊?」牧非外婆阻止我想要帮忙的动作,「要不要出去走走?早上的海很漂亮喔。」
我争不过牧非外婆,心里也有点想要看看早晨的海洋,满脸歉意的离开厨房。
牧非的外祖父母跟七美岛上生活的人一样,肤色黝黑,脸上漾著从海水里孕育出来的笑容,那是生活在海岛上、又与海洋十分亲密的人所拥有的共同特色,台湾虽然也是海岛,亲近海洋的人却不多,多数人眼睛里看见的海洋,大多跟水上活动、休閒娱乐等脱不了关系。
海洋对大多数台湾本岛人来说,是赖以生存的渔业、造船业、观光事业,偶尔,被利用来办场名为音乐祭的演唱会。
我抓著帽沿,放眼望向整片海域,海水在阳光之下分成了三种层次,那是我未曾看过的美丽层次,最靠近岸上的是白色、不断翻飞的浪花,浪花的尾巴夹带著颜色略深的海水;海洋的中段是颜色较浅、柔和的水蓝色,那是连画料都无法调出来的色调;与天空接触的第三层次,呈现为深沉稳重的深蓝色。
太美了!我深深吸了口气,压住胸臆间想要尖叫的冲动因子。
「找到你了。」背後传来一道男声。
转过头去,我看见牧非浸在海风里的笑脸,我朝他扯出一个笑容,转回头继续面对海洋。
一看见他,所有纠结在心底的事情便浮上心头。
「阿嬷说你出来看海了,我想你应该走得不远。」他朝著我的视线望去,我们看著同一片海。
「我很想问你,却又怕你不高兴。」牧非突然说道。
「什麽事?」我怔怔地看向他。
「你跟景仁吵架了?」他神情自若的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我有些尴尬,「有点小争执。能不问我原因吗?」
「行,我们到处走走,等等再回去。」牧非抓起我的手,我们绕著海的边缘慢步。
我怔怔地盯著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你觉得景仁是什麽样的人?」牧非这麽问我道。
我偏著头思索,「嗯……表面上很犀利、有点得理不饶人,对人或对事偶尔会冷嘲热讽的,不过他也有柔软、关心别人的一面,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看他处理夏美前男友时的模样就知道了。
「刀子嘴豆腐心。」牧非为我的形容下了结论。
「嗯,刀子嘴豆腐心。」点点头,我同意他说的。
「不管再怎麽生他的气,和好吧。想必他这两天来,心里也很难受。」牧非轻轻地说道。
我沉默半晌,停下脚步,望向海洋的远方,发现我们走到能够清楚看见双心石沪的地方。
我缓缓开口道:「你认为爱情是怎麽一回事?」
他愣住,没有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
「夏美曾经问过我,为什麽不会对范景仁产生情愫。」没有看他,我继续看著辽阔的大海,「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是,好人不等於你一定要勉强自己去喜欢吧,虽然景仁是我的兄弟。」他看著我说道:「晞雅,会喜欢上一个人,表示你认为那个人是值得你为他附出的。不会因为你是好人,爱情就会站在你那一边回应你。」
我看向他。
牧非的眼睛里带著几许异光,那样的光衬著清晨的太阳,使我看不透、看不进他的眼里。
我有些失神,撇过头,我勉强自己开口:「我很想问你,却又怕你不高兴……」
话一说完,我怔怔。
这不是刚刚他跟我说过的话吗?
「你想问什麽?」他带著笑意开口。
「想问……你跟乐儿现在怎麽样了?」我咬牙豁出去了,既然已经不能再从范景仁那里打听,那麽就自己问吧。
有几秒,牧非的表情呈现空白,在我以为他会露出哀伤或愤怒的情绪时,他突然神色淡然地笑了。
「还以为你不敢问呢,毕竟跟著我一起看到那样的场面。」他神态自如的表示,「分手了。」
我无意识的张著嘴,说不出话。
「有段时间很痛苦,不过,既然已经决定放手了,那就要彻底的放手,连情绪也是。」牧非这麽说道。
我看见了从没有看过的牧非。
「天空跟海洋的距离非常遥远吧,但是你看那里。」突然转一话题,我指著海的方向说道,「他们连接在一起了。」
海水辽阔,在视线的极限处,海洋与天空亲密的接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虽然天空跟海,并非真的紧紧贴合,那是到不了的距离。
牧非的目光闪了闪。我不再看他,眼睛紧盯著那条地平线不放。
暑假结束了,我没有忘记他抓过我的手。
作家的话:
☆、天空海26
从澎湖归来,在展开全新的阶段前,还是空白了一小段时日。说是空白,其实也不过是名为放假,实为处理阶段事务的过渡期罢了。
我和允荷结束自助餐店的打工,夏美也结束了甜品店的工作,任何该处理的事情都告了一个段落,那一个晚上,夏美买了戚风蛋糕回来,我们三人在租赁处煮了热咖啡、吃蛋糕。
没有男生在场,更没有男生的话题。气氛很轻松,能够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日子,往後只能够在放假日里才会出现了。
夏美说,她要回家一趟。我沉默半晌,隐约感觉她似乎想做一个结束的仪式。
我们挤在同一张床上入睡。
此刻,我正在丰原的菜市场里,帮我妈卖菜。
这原就是我去後龙生活之前的周休二日、寒暑假会做的事情,我们家并非专职的农家,而是做机车零件的小工厂,规模很小,员工也只有我的父母、两个叔叔而已。
在丰原,大概很难看的见一大片田地,至少我是没有看过,仅仅只是在自家附近租了一块小田,然後在上面种些蔬菜,我们自己吃,吃不完的就拿到市场来卖。
种菜是为了能够节省一点伙食的开销,也能够健康一点,多一些劳动。
在自助餐店里的打工结束了,新学期开始之前,我自然而然的回到这个孕育我的地方,做著从小就做惯了的事情。
菜市场里吵杂的声音,人与机车挤在一起难以通行,叫卖吆喝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些拥有店面的老板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也有推著摊车的,像我这样的就更加简便,只是一块塑胶布铺在地上,上面摆满了兜售的青菜。
十点三十二分,也差不多该准备回家煮午饭了。
我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下面前的蔬菜,剩下三、四把。
「老板娘,青菜怎麽卖啊?」
眼前出现一双鞋子,那不是平时会出现在菜市场里的婆婆妈妈所会穿的鞋子,那是一双运动鞋,我顺著鞋子往上看。
「范景仁!」我吃惊得大叫出声,周围吵杂的叫卖声压过我的音量。
还好没有人对这边投入异样的眼光,我紧张的左右看了看路人。
「你在这里做什麽啊?」微微蹙眉,我开口问道。
他怎麽会知道我在这里卖菜?想想,应该又是夏美告诉他的。只不过这一回夏美并没有跟随我回家。他究竟是怎麽找到这里的?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的闺密告诉我的啊,说你早上会在菜市场里卖菜。」他蹲在塑胶布前淡淡的说道。
果然是夏美!
「丰原有很多菜市场。」我没好气的说。
他该不会将丰原所有大大小小的菜市场都走过一遍吧?若是这样,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光就我家方圆五百里之内就有四个菜市场,我选择的这个还是范围最大的。
上回在澎湖的不愉快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我的心中却对於范景仁存在著一些疙瘩,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个难搞的恋爱习题,虽说看见牧非也一样,却没有他带给我的压力大。
也许,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吧。
「她跟我说在车站附近,不就是这几条街吗?」他耸耸肩,一副没什麽大不了的模样。
「是是是,没错。」我自暴自弃似的点点头,「你找我有事?」
「来做田野调查的,顺道过来打招呼而已。」他站起身,拍拍裤管上的灰尘。
我怔怔的看著他动作,心里的浮躁像是被他这句『只是顺便』安抚平稳不少。
「要不要……去喝点东西?」迟疑了一下,我还是提出邀约。
我可是有礼貌的人,虽然礼貌大多只是表面上的敷衍。
「你不是还没卖完?」他指著剩下的蔬菜问。
「没关系,卖不卖完都无所谓。虽然没有太多时间,还是可以稍微聊一下。」我偏著头思索,「嗯……半小时。」
如果只求吃饱的话,一个小时之内还是可以煮的出来,当然,无法保证料理的味道与精致度。
利落的将蔬菜装入塑胶袋里,地上的塑胶布卷好,直接丢上机车的前座,我扔了一顶安全帽给范景仁,自己也套上安全帽,往机车上一坐,回头简洁地跟他说:「上车!」
「你的车?」他戴上安全帽,跨上後座。
「我妈的。」车龄少说也有十年了。
我载著他往前骑过了几个转角,车子直接停在麦当劳前。
「不好意思,将就点。这里很适合聊天,离车站也近,这样你不用怕迷路。」看著他略皱眉头,我语带安抚的说。
「我只是有点意外而已,还以为土生土长的丰原人会带我去哪里呢。」一坐下来,范景仁不改戏谑的个性说道。
我尴尬的笑了几声,「方便嘛,下次大家一起来玩时,我再好好尽导游的责任。」
「大家?一起去澎湖玩的原班人马吗?」他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
我点点头,「是啊。」
想起与他不愉快的几天,我有些沉默,不知该说些什麽。
「牧非的事情,你听说了吧?」范景仁冷不防的开口,「他跟乐儿分手了,他这个人啊……表面上对谁都很体贴、温柔,但是一旦他做了决定,不管再怎麽说服他都没有用。他跟乐儿的结果,从开始交往我就已经有数……」
「我。」我打断他的话,「我喜欢他。」
抬眼正视著范景仁,这一次我没有逃避,也不担心无意中会去伤害到谁、破坏了谁跟谁之间的关系,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不想再有所隐瞒。
是大海的辽阔给了我不再当蜗牛的勇气,是与牧非一起看的双心石沪让我想把内心的想法大声的说出来。
「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的,回过神来时,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很喜欢很喜欢,没有办法压抑自己的心,就算再怎麽控制再怎麽压抑都没有办法,我喜欢他的事实。」
忍不住流下一行泪,我用手擦掉。
范景仁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也是啊……无论再怎麽样都无法压抑自己喜欢你的那种心情。」
我怔怔的看著他,好半晌说不出话。
作家的话:
☆、天空海27
全年实习的生活展开,实习总共八站,每站实习生有八个人,每一站的实习老师都不一样,有些学生会在同一家医院里实习,但不同科,我和夏美、允荷在第一站就被分配到不同的医院,仔细看看我的实习地点,第一站是在头份卫生所,第三站将会和夏美在同一家医院不同科实习,过完一个暑假後,第五站又跟夏美在同家医院,会在第六站跟允荷同家医院同一科,夏美跟允荷也有在一起实习的机会。
卫生所的实习工作算得上是轻松的,我到第二站实习单位时,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卫生所每天五点半规律的下班,实习老师对於我们这些实习生基本上仍旧保有耐心和笑容,或许是明白这是我的第一站,所以并没有将标准订得很高,虽然每天回到小窝里还是得赶著完成她给的功课,但至少感觉到的仅止於些微压力而已。
第二站是署立医院的内科,每天有做不完的技术、学理、诊断及药物课业等著我。忙得快要喘不过气,不晓得哭过多少次,实习老师也比第一站的相对严格,虽说实习生犯错是难免的事情,不过,只要稍微做错一件小事,就会招惹来一阵辱骂。
「想想,万一我们搞错了药物,把病患弄死了岂不更糟?挨骂是一时的,熬过去就好了。」同科实习的乐观同学这麽说。
虽然我同意她所说的,但被骂当下心里的难受与难堪也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去压下来。
跟牧非通话、见面的时候,时常感觉很想哭,想把实习时的不如意向他倾诉。我没有这麽做,我跟他现在只是普通的异性朋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呼……
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我走进护理站的柜台里,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快要入冬的天气微凉,在整日开著适当空调的医院里,感受不到季节的转变。
「又挨骂了?」一个脸上挂著笑容的学姊停下手中工作,滑动椅子靠到我身边问道。
「是啊……」我有气无力的回答,「注射药物时,应该打在点滴的下面,我却打进了上面。」
实习生为病患打针、投入药物时,必须要有学姊或老师在场,一方面是观察你的技术,另一方面是在旁指导,万一有错,身旁也有人随时能够帮你。
凌晨三点才将实习老师出的功课完成,几乎没怎麽睡,才会一时恍神出错,在一旁盯场的又是内科中极为严格的前辈,会被骂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早已有心理准备。
「你们好。」从护理站前走过一个穿著黑色底蓝红色小碎花、烫一头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朝我们点点头,拐弯走进转角的病房。
「每次看见她,好像都穿同一件衣服耶,连项鍊也是同一条。」学姊凑过来,在我耳边碎语。
「项鍊?」想起方才女人胸膛前挂的长项鍊,银色的,带著光芒。六芒星。
是六芒星啊……
范景仁的钥匙圈吊饰似乎同样也是六芒星,那时候我所选择的是牧非的海豚,然後夏美跟我交换了钥匙。我怔怔的看著护理站前、女人走过的地方,想起最初认识他们两个人的情景。
「晞雅,跟我去病房。」严厉的学姐突然从护理站前的柜台冒出,敲敲桌面,说完便朝病房的方向走。
「喔,好。」还没会意过来,我傻傻地回应著。
「还坐在那里干什麽?!快点!」她转过身来,见我还坐在椅子上,语带怒气说。
「来了!」我快速的起身朝她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耳朵里传进最新流行的英文歌旋律。
在麦当劳的强烈冷气下,我感觉裸露在短袖衣衫外的手臂冰冷、僵硬,我明白,此刻脸上的表情跟手臂一样,僵硬、无措。
「对不起。」强咽下哽在喉头的一切不知所措,我抬起眼看著他,「景仁,我……从来都只当你是朋友。」
「我知道。」他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我看得出来。」
但是,我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你对我的感情,看不出来你一直明白我的眼睛究竟看著哪个方向,看不出太多太多。
我现在才恍然明了,夏美比我敏锐多了,至少她看穿了你的心意,也试图提醒过我。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我自己也不清楚,看著你的笑容,你全力以赴的神情,你为了朋友急著想出头的模样,不知不觉的被吸引过去。我跟你一样,也不是一个容易投入一段感情的人,一旦投入了,就很难抽身,我很明白。」他继续说,「虽然明白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想让你明白我的心里在想什麽,让你为了我烦恼一下,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想。」
他的眼睛里闪个一丝坚定的光芒。
「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因为我的感情已投入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我心里的位置只能装得下一个人,装了他的身影,就无法容下你的。所以,我无可避免的必需要伤害你,虽然我不愿意这麽做。」我缓缓的开口说道,「你说要让我烦恼一下,我确实是很烦恼,不知道该怎麽做,才能将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对我来说,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范景仁撇过头,望向玻璃窗外的街景,熙攘的人潮,川流的车龙。
我知道,他在思考,思索著怎麽告诉我、他想对我说的话。
我等待著。
半晌,他转回头看著我,笑了,笑得很轻松,是我习惯看见的、带著几丝嘲谑、漫不经心的范景仁式笑意。
「真的是张晞雅一贯的作风呐……」他一脸服了我的表情,「还是朋友,不是吗?」
我给了他一个笑靥,顿时轻松不少。
「不管阿非有没有回应你,或者你有没有回应我,我都还是你的朋友。」他语气坚定的对著我说道。
嗯。我朝著他用力的点点头。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我走出医院,心情愉悦的像是挣脱桎梏一样。
望向门口排班的成排计程车、警卫站在门边、仍旧有不少人从我走出来的门走进去。
有两个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很熟悉。
我朝他们的方向仔细看去,是牧非和乐儿,乐儿趴在牧非的胸前,眼泪直掉,牧非的一只手垂在一旁,另一只手抚摸著她的头发。
看著眼前的景象,心好痛。
不是说已经结束了吗?
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强忍著眼泪,我转过身,快步的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作家的话:
雨紻不是读护专的,关於实习的部分有些也搞不清楚,如果有错误之处,还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
☆、天空海28
「我回来了。」打开我和夏美的家大门,我的声音听起来明显疲倦。
生理与心理强烈的疲倦感,使我看起来有气无力。
面对漆黑的客厅,我随意将包包丢在地上,站在黑暗里良久,什麽也看不见,我却仍旧死命地瞪著前方,问自己:我刚刚究竟看见了什麽。
我试图厘清他们亲密的举动,尝试为那个行为加上注解,想了各种可能,也许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也许这代表他们即将回复一般朋友的关系,也许……然後我突然想到,我只是牧非的普通朋友,无论他与乐儿是不是会复合,他都不需要向我解释。
我只是他的朋友。
叹了口气,我伸长手摸索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啪地一声,客厅霎时大亮,我被坐在客厅中的人影吓得叫出声。
「夏美!」我没好气地开口,「坐在客厅里怎麽不开灯啊?见到我回来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夏美揉揉惺忪睡眼,开口道:「我才被你吓到呢,你还好意思说。站在那里这麽久也不开灯,想吓谁?」
「你在客厅睡觉?」看她连衣服都没换,包包也被随意丢在地板上,定是一回来便趴下去睡了。
她比我早回来没几分钟,毕竟我们的下班时间是相同的,能够迅速入睡而没有失眠困扰,成了我们这些实习生的共通点。
「我饿了。」她举起右手随意晃两下。
夏美简短的表示,我意识到我竟然忘记要买晚餐回来,那是我早上出门时答应她的事情。真糟糕。
「我忘记买了,随便煮好吗?」我走向小厨房,打开冰箱,幸好里面还有些食材。
鸡蛋、鸡肉、高丽菜、香菇……
我看了看,朝她的方向道:「煮什锦面喔。」
「好,随便煮随便吃。」夏美慵懒的回答道,我听见电视被打开的声音。
弯下腰,我从橱柜里找出上次买回来的一大包关庙面条,抓好面条的比例,想丢进锅子里,才发现我根本忘了要将水滚开,我甚至忘了应该倒水进去。
真是糊涂。我苦笑著把面条取出来,锅子拿到流理台下,转开水龙头,让水流进锅里,牧非与乐儿抱在一起的画面在我脑中闪过。
「在想什麽这麽入神?水都满出来了。」夏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後的,她越过我的身体,伸出手关掉水源。
我回过神来,只是「喔」了一声,轻轻的说一句没什麽,将多馀的水倒掉。
她转身开冰箱,开一罐新啤酒,自顾自地喝将起来。
转开瓦斯炉滚水,我转头切高丽菜,牧非与乐儿在我眼前拥抱的画面,再次浮现我的脑海中,心思紊乱,一个不注意,我切到自己的手指。
「啊!」我吃痛的惊呼出声。
「怎麽了?」夏美闻声走了过来,一把抓过我受伤的手察看,道:「你怎麽回事啊?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连切菜都切到自己的手。」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我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水。
「好痛……」我咬著唇说道。
她仔细查看我的伤口,「还好不是很深。」
我任由夏美为我消毒、上药,彼此沉默不语。
最後,她在我的伤口贴上一块防水OK绷,将药品收回简易急救包里,她坐在我身旁没有移动的意思。我晓得,她有话要跟我说。
「实习……还忙得过来吗?」夏美有些迟疑的开口。
嗯。我点点头,「工作很忙,实习老师很严格,总觉得压力很大呢。你呢?」
「差不多,希望全年实习快点过去。」她靠著沙发椅背说道,「不过,要投入这样的工作环境,估计我们以後得靠相亲才能嫁人了。」
我笑出声,「你也想得太早了吧,还是空窗太久了,想物色个男朋友?」
夏美没正面回答我,反问道:「你呢?你空窗比我还久,应该比我更想有个人陪吧?」
暗自想著不妙,我打哈哈、半撒娇的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人家有你就很够了啊……」
我可不想再被她抓去联谊,先不说牧非跟范景仁已经让我头痛不已,全年实习耗尽了我们这些实习生大半的精力。
「少来。」她无情地推开我的头,「有喜欢的人吗?或者……你知道有没有人喜欢你?」
「这种事情,我……」本来想用『不知道』、『不清楚』的敷衍过去,讲到一半却卡住了。
夏美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要连她都瞒住吗?
我不想瞒她,却隐约感到,如果我说了,她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虽然我不了解她的情绪从何而来。
「上学期暑假结束前……」我硬著头皮开口,「范景仁跟我告白,我拒绝了他。」
夏美惊讶的看著我。
「你不要生气,我只把他当朋友,硬要我接受他那是不可能的。」我坚定的看著她,我相信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勉强不来。
我慢条斯理地将那几次见范景仁的情形都跟夏美说了,对於我们谈论牧非的部分则省略不讲,我怕她无法一次接受这麽多震撼。
夏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觉得,他多少应该算得上是个可靠的人。他把他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掏出来给你看了。」
我转头瞥向客厅一角的鱼缸,一只色彩单调、只有尾巴有黑色纹路的母鱼,一只全身橘红色、火焰般纹路的公鱼,心里满是苦涩。
范景仁把心事都跟我讲清楚了,我很容易知道自己该怎麽回应他、该做些什麽,以便处理好我跟他之间的事情;相较之下,我不知道牧非的心里在想什麽,我不知道该怎麽去厘清我跟他之间的事情。
突然有些佩服范景仁的勇气,能够跟我说明一切,如果有他的一半勇敢就好了,有了那样的力量,或许我也就有勇气去跟牧非表明心意。
可惜,我没有。
作家的话:
太久没更,连自己一度都以为要断头了。
研究生的悲惨命运...每天都在跟亲爱的老师丢出来的议题奋战到深夜,今晚九点前还得交书评,希望雨紻我来得及赶出来!
☆、天空海29
从牧非那里带回来的一对孔雀鱼生宝宝了,之前也生过几胎,由於生活忙碌,我并没有帮母鱼做产房,也没留意它的肚子,等到看见鱼缸底下沉著黑色的排泄物,才晓得他们把生下来的孩子当补品吃了。
这一回母鱼生宝宝,我刚好从医院下班回来,拿起饲料准备要喂食,才看见灰色尾巴的母鱼明显不安躁动,肚子一甩,甩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球。不一会儿功夫,小圆球自己展开身子,摇著尖细的小尾巴快速游离母鱼身边,顺道避开公鱼,就怕自己几秒钟之内便要宣告人生就此结束。
我一见这情形,赶紧找来一支塑胶汤匙,把昨晚喝完的饮料杯子清洗乾净并装了水,企图将鱼宝宝捞起来。哪知它满鱼缸得乱窜,害得我整只手臂几乎泡在鱼缸里,好不容易把它捞起来放进饮料杯,母鱼的肚子又甩出了一只鱼。
那天傍晚,我足足守在鱼缸前两个小时,捞了快三十只鱼宝宝,连带泡皱了手指。大丰收,却也让我熬到凌晨三、四点才赶完实习老师出的功课。
我兴奋的打电话给牧非,隔天他便带了另一个鱼缸过来,摆在原有的鱼缸旁边,帮我放好水蕴草、细砂、培养硝化菌系统,嘱咐我要等硝化菌系统完成了,才能把小鱼放进去。
鱼缸的配备一应具全,我不难看出他的细心。我咬著手指,犹豫著说要把这一套装备的钱还给他。
牧非说,「这是我要给这群孔雀鱼宝宝的礼物。」
我呵呵呵的乾笑几声,万一鱼宝宝全夭折了,那岂不是毁了他对这群小孩的心意?
「可是,白拿你的东西总是不好。」我咬牙说道。
心里闪过他跟乐儿拥抱的画面,我忍住想问他的冲动。
「这又没什麽,改天请我吃顿饭就好了。」牧非打趣的说道。
我点点头。
「从暑假去过澎湖之後,大家就没再聚过了。」他偏著头说。
「如果要去玩,恐怕也得等到我们全年实习结束了。」我苦笑,「每晚一沾到枕头就睡著了,不是普通的累。虽然放假时也有想出去玩的念头,但是身体就是懒得动。」
劳动过度,一有空閒的时间,我跟夏美都懒散起来,放假时能够赖半天的床,在电视声中过完难得的假日。
「好像……也很久没有去过海边了。」波光粼粼的水色景象突然涌上来,我想起,从开始实习之後,我连最近的海滩都没去过一次。
「现在去吧!」牧非拍了一下手,大声说。
「现在?」我有些傻眼的看著他。
「对啊。」他答得理所当然,「快去拿你的包包吧。」
我愣愣的走回房间,往轻便的小侧背包里塞进钱包、钥匙以及一把伞。走出房间时,看见他已站在玄关边等我,我不敢让他多等,加快脚步走过去,赶忙换了鞋子,跟著他下楼。
「你今天……也太有兴致了。」我想著他又是带鱼缸来,又是带我去看海,忍不住撇撇嘴。
他对每个女生应该都是这麽好的吧,否则……不会连已经分手的女友都还可以抱在一起。
我忍下心头强烈的酸味,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
牧非带著我到半天寮好望角来,军用碉堡和风力发电风车仍旧在原处,上回和牧非一起在这里聊天时,天空正在飘雨;今天却是个大好天气,好的不像话,阳光很毒,晒得我们的眼睛几乎睁不开。
幸亏我记得带上伞。
牧非用手约略遮去一丝强光,微微皱眉,对烈焰的阳光表达些微不满。
我把伞撑开,不好意思自己独撑,却又不能跟他合撑一把伞,觉得有些尴尬,索性装傻。
「实习是怎麽样的情况?很忙吧?」牧非忙不迭的问道。
「当然很忙啊,白天在医院里当实习生,被骂跟吃饭、上厕所一样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久了也就习惯了;晚上回去以後,还要应付实习老师出的课业。」我自嘲道:「我国三考基测时,都还没有现在努力呢。」
回过头想想,那时的辛苦跟现在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麽。
「比你和夏美起来,我还是幸福、不知社会现实面的大学生呢。」他自嘲的比我还厉害。
我跟著他的脚步走上步道,脚踏车道有几辆铁马轻快地溜过,看见海,离我们很近。
「我只是会比你跟范景仁早一点出社会罢了,社会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里,体会到得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我耸耸肩,不以为然。
八卦、在各个阶段都一定存在的霸凌、朝九晚五、责任制工作、主管的好坏……不管能不能够想像得到,电视连续剧与连续剧式的新闻频道,一播再播,保证你绝对忘不了。
牧非笑了笑,不再作任何表示。定定的看著我,突然皱起眉。
怎麽了?我挑眉问道。
「我看到这几天的新闻,护理人员严重不足。」他的表情忧心重重。
我晓得他的意思,一方面是担心医疗体系的问题,另一方面是我们工作量庞大的问题。
「天下哪有什麽工作不是辛苦的?」虽然对体系不满,我却还是这麽说。
「才几个月,突然变得很成熟。」他一边笑一边揉我的头发。
我推开他的手,把被拨乱的发丝重新整理好,「现在也算进入半个社会了,自然看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啦。」
真的只是一点点,我还不算完全进入整个体系,很多事情只是略有耳闻罢了,因此,关於未来的工作,我还是在心底存有一种信心,一种希冀。
「你现在在哪里实习?」他突然转了话题。
我照实的说,顺带又想起那个画面,心里狠狠的一痛!
牧非沉默了半晌,「我几天前也去过那里。」
「诶?!」我决定装傻,假装自己没看见,「你生病吗?看起来不像。陪人去看医生?还是……有谁住院,你去探病?」
我把能够想到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我是去见乐儿的。」他淡淡的说。
我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从没有想过,他会这麽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她的爷爷过世了,大概心里难受才会打给我。」牧非顿了一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过去见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好,我一心软就赶过去了。」
我听著心头一阵苦涩,「你……还放不下她。」
「不,我放下了。」牧非语气平缓地说。
我疑惑的看向他,他也定睛的看著我。
「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放不下,所以才会赶过去见她。可是……她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抱著我哭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难过、没有觉得心疼,好像对著一个陌生人一般。」他叹了长长的气,「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对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任何感情。」
我怔怔地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心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