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乐儿在我面前拥抱一事,在他的诉说中渐渐地被风吹散无踪了。我微微露出笑容。
「想清楚……就好了。」我垂下头缓慢的说,努力遮住眼睛里的笑意。
放眼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植物,白色的风车,湛蓝的水色,清澈的天空……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这麽想著。
作家的话:
我在努力作到周更或隔周更,希望能做到了。
雨紻有一位护士朋友,父亲常在嘴里叨念说读护专很好,能不用多付这麽多年(大学的、研究所的)学费,又能早点出去赚钱......
不晓得当他看到护理人员抱病上班,还很短命的新闻时心里有何感触。雨紻很想问,但想来也听不到什麽好答覆吧。
连雨紻的护士朋友都说:这不是能做一辈子的职业。因此正在积极开辟新专长。
只能说,人各有志。天下哪个工作是轻松好做的?即便是工读生,也得付出很多劳力啊。
☆、天空海30
结束在署立医院的内科实习,我和夏美的第三站同一家医院,我在外科,夏美则在成人内科。
第一天去的早晨,我们都难掩兴奋之情。地点在新竹,比之前实习的地方远,我们必须得早早出门,不过,可以有人一起上下班,知道在不同楼层、不同单位里,有人跟我一起熬过这段时日。一想到这里,紧绷的情绪顿时放松不少,心情也比先前格外愉悦。
医院一楼挂号批价处前,总是从早上六、七点起便有不少人在那里等待著,多数都是身体孱弱、上了年纪的病人,孕妇和年纪看来较轻的人也有。
『棺材里装的是死人,不是老人。』我很认同这句话,但是每次上班时,看见整个大厅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可怕,人果然还是要重视一下养生之道啊,还是得尽量早睡,否则很快就会成为一大早来排队挂号的一员了。
我将这样的想法跟牧非说,他笑了很久。
从半天寮回来後的某天,牧非拿著一个大宝特瓶上门来,他说,他要来帮孔雀鱼做一个产房,另外,我还跟他学习如何看出母鱼有无怀孕的方法。
大约因为鱼的缘故,好长一段时日,他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在我跟夏美的家里。面对牧非的频繁出现,夏美的反应很平静,我想著,若是平常的她,大约会等牧非离开,就会马上抓住我问东问西,非得拷问出她想知道的八卦来。
我们还是朋友。只是朋友的关系。
就算比以往接触的更加频繁,我们仍旧只是朋友。
「你想说就说,反正你高兴就好。」夏美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呵呵笑了很久。她在闹脾气。
早在跟她讲明我对范景仁没有什麽感觉的那天晚上,我跑去她的房间,硬是要跟她挤同一张床睡觉,我对她说了,我喜欢牧非,坦白了一切事情。夏美对此表示不满意,除了她觉得范景仁更好之外,我竟然对她隐瞒这麽久的时间,气得她决定整晚不跟我说话,以兹惩罚。
连续好几个周休假日,我一觉醒来,发现她已不在屋里,将近十一、二点才回来,带著疲惫却愉快的神情回来。我问她去处,只见她眉飞色舞。
「喔……去帮忙啊。」她笑得有些神秘,「景仁在拍纪录片,好像是哪一科的作业吧,人手不足,所以找我去帮忙。」
我有些错愕的看著她两颊上那抹红晕,如果我猜测得没错,也许……夏美的春天来了。
只是不知道,范景仁跟她是否处在同一个频率上,差不多半年前,他明白的说过,他喜欢我,我不清楚在这段时间,够不够他把感觉转向夏美。还有,他是什麽时候开始,跟夏美如此接近的?
这样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我希望夏美能够如愿以偿;另一方面,我却又想,万一范景仁是能够迅速转移感情的人,表示他并不那麽长情,他若真的跟夏美交往,大概无法持久。
夏美以前的总总行径、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想起来,她大约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范景仁了,只是她也明白,那个时候的范景仁心里所喜欢的人是谁。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
我不由得心一痛,顿时明白了自己曾经带给她什麽样的痛楚和为难。
夏美要幸福才好啊……这样我才对得起她。
我坐在护理站柜台後面,面无表情,脑袋里却乱转著夏美跟范景仁的事情,想得很是入迷。
「外送到了。」
柜台上被重重的放上大塑胶袋,里头是今天的中饭,我抬头看见外送人员一脸疲惫的神情,眉宇之间的神态、五官偕是我很熟悉的那个人。
「你!」我指著牧非,「你怎麽在这里?!」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我的嘴巴定是张得老大。
牧非怔怔地看向我,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我打工啊。」
我看了看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T-shirt,上面印著店名,随後想起自己现在正在新竹实习,而不是在苗栗,霎时有些尴尬。
「你……」他有些迟疑的开口。
「我实习啊,第三站。」我晓得他要问的是什麽,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夏美也在这里,但不同单位。」
牧非似懂非懂的点头,沉吟了半晌。
「你几点下班?」
「你几点下班?」
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句话,相视而笑。
「五点半。」我先回答,「你几点下班啊?今天不用上课了?」
「打工到三点结束,等等还有两个小时的课得回去上完,比你早半小时下课。」牧非含著笑意说道。
我苦笑两声,他也满辛苦的。
「下班我来接你吧,一起去吃饭。喔,还有夏美,问她要不要一起来。」他眼光一转,突然开口道。
「好啊。」我随即答应。
「外送到了!」忙完病房纪录的学姐转身向我跟牧非走来,掏出先前收齐的钱,看似不经意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
「你点一下。」她把钱交到他手上,等牧非点清了数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藉口手边的事情没忙完,退开了几步的距离。
「先走罗。」离开前,他对著我说。
嗯嗯嗯,我点头,转身继续装忙。
「张晞雅,那是你男朋友喔?」学姐大嗓门一吼,整个护理站正在分送午餐的学长姐、实习生们都听见了。
我紧张的瞥了一眼他离开的地方,发现他还没完全走出去,同样也听到了学姐的问话,我对上他的视线,双方的神色都不自在。
「不是,那是朋友。」我强装镇定,用平缓的语气回应整个护理站好几双发亮的眼睛,八卦之魂正在这几人心中燃烧。
八卦的力量无限大,我宛如感受到了生命危险一般。
解释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反应不一,有人顿时感觉无趣;有人却觉得我的解释没有说服力;有些人撇撇嘴,表示对别人的八卦毫无兴趣,反正也不干他们的事。
我拿了午饭,强忍著回过头去看牧非表情的欲望,躲到角落去吃。无论他的反应如何,大约都不会是让我高兴得起来的表情。
作家的话:
☆、天空海31
快要走到医院门口时,我有些忐忑不安。
他应该不会在意护理站学姐们说的话才对,在意的人可能只有我,我必须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才行。
夏美表示她另有约会,必须得先离开,临走前暧昧地眨眨眼睛,叫我跟牧非好好去玩,把握良机不要错过什麽的,令我苦笑不已。
我换下身上的制服,对著镜子仔细端详,有好几次差点赶不及上班时间,随手抓了衣服套上,反正上班时总会套上制服,原本穿的衣物再怎麽糟糕都无所谓。好在今早没有偷懒地随便套上衣服,浅粉色的长版上衣,配上深色牛仔裤,虽然普通却比昨天好很多。
等我见到牧非时,他已换掉身上的店服,背後一个黑色大背包,站在医院门口,视线不断在每个走出大门的人身上游移。
他一眼就看见我,露出微笑。
我看著他的笑容,缓下脚步,也许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他这样的笑容,让人感觉温暖、爽朗的笑容。
怎麽了?他挑挑眉。
「没事。」我摇头,踩著踏实坚定的步伐向他走去。
我用很遗憾的表情告诉他,我被夏美抛弃了。他的眼眸闪了闪,开始把我比喻成夏美的元配,叫我别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回来元配的身边。
我听得大笑不已。
牧非带著我去他学校附近的夜市,我们随意逛著。
「你常来这里晃?」我手里拿著方才买来的可丽饼,边吃边问。
他吃完最後一口韭菜盒子,「我在这里生活嘛。」
我不禁莞尔道:「我常在後龙见到你,差点就忘了你平日不在苗栗生活。」
虽然大部分时间会如同白天那样,明白我跟他的生活重心在不同的地方,但偶尔也会因最近跟他接触频繁的缘故而忘记。
「每个礼拜都在新竹跟苗栗之间来回,不会很累吗?」我微微蹙眉。
想起国中同学会里,听见同学每天骑车来回在丰原与位於大度山的校区,骑上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我光用听得就感觉累。
骑车当然耗不了什麽体力,耗损严重的是精神,必须很专注的注意路况。若是长时间的驶,等人从机车上下来,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只想窝进棉被里狠狠地睡过去。
「倒是还好,我都这样来回两年多了,路很熟。」他轻松地说,眼睛瞄著前面大排长龙的饮料店。
我往那家店多看了两眼,生意真好呀……很少看见人潮这麽多的饮料店,不过,现在是用餐时间,出来觅食的大学生、放学前往补习班的高中生不少,夜市人潮很多,会有这种情况或许也不算稀奇。
「我们过去排队吧。」牧非突然转过头来,对我眨眨眼睛,宛如一个调皮的大男孩,倏地抓起我的手臂往饮料店走。
他的心情很好,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我暗暗叹气,「很喜欢这家店吧?」
他用力地点头,「等一下我帮你点,跟你保证喝一口就会爱上它!」
我忍俊不禁,「你讲得也太夸张了。」
身为护专实习生、未来的护理师,我不由得板起脸教训他:饮料不可以每天喝,不健康。牧非却回嘴:现在哪一种食物是没有毒的?你举例来听听。
我被他的话堵住,无法回嘴。
「放心,护士小姐,我没有每天喝,一个星期只来一二次。」
他装作一副听话病人的模样,我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引来队伍里许多人侧目。
好不容易排到了,他点了两杯木瓜牛奶,欲将其中一杯塞进我手里,见我双手还拿著未吃完的可丽饼,牧非自然的拿起吸管插入杯中,将它递来我嘴边,我很自然地张嘴吸了一口,不像是平日里喝到的那种,牛奶的味道没有压过木瓜的香气,反而更加衬托出水果的特质。确实让人眼睛一亮。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退开半步,有些错愕。
他……这是在做什麽?!
脸颊开始发烫,手足无措。
「觉得如何?」牧非神色自若地问道。
「嗯,很好喝。」我点点,暗暗松口气。
或许他只是看我双手拿著东西不方便罢了,别多想。
「这不是牧非跟晞雅吗?」
冷不防地,我看见乐儿笑吟吟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旁边跟著一个男人,我没见过,跟之前看到的那一个不是同一人。他们亲腻的牵著手,食指紧握交缠。
她脸上精细的妆,显示费了不少心思,身上是深蓝色底、白色碎花的雪纺纱洋装,走的是日韩系风格。
男人的穿著很视觉系,头发用发蜡抓出造型,单只耳朵上带著大大的单钻耳针。
「好久不见。」硬逼自己露出微笑,我往旁边一瞥,看不出牧非现在的情绪。
我很想逃跑,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
「喔。」牧非朝她跟那个男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晞雅;这是我的前男友,牧非,现在是朋友。」她朝那男人说完,对著我们说道:「我男友阿泰。」
我朝男人礼貌性的点头招呼,半晌无话。
连前男友的身分都能在现任男友面前大方坦承,我佩服她,却也显得气氛怪异。朋友跟前男友一起逛街,这是……任何人都会想偏。
莫名的感觉害怕,乐儿想做什麽?
「你们怎麽在这里?」她问的是『我们』,眼睛却只看向我。
「我在这边的医院实习,刚好遇见的,顺势请他当导游。」被她看的呼吸困难,我简略的回答,既不说出医院的名字,也不告诉遇见的情景。
乐儿『喔』地一声,「你不早说在这边实习,不然也可以找我当导游啊。」
她微微嘟起红唇,模样有些委屈,好似我跟她已是很熟稔的朋友,这件事没让她知道很对不起她。
牧非半眯起眼,似乎在揣测她此刻行为的用意。
乐儿的现任男友只是微笑著,让她自己表演。
脸上的肌肉僵硬,我强忍著笑容,礼貌的道:「下次我看夏美哪天有空,三个人出来逛逛。」
夏美,对不起!我得拖个人下水才行啊!
我在心中呐喊。
「你说的喔!那先这样喔!掰。」她依旧笑容可掬,亲腻的环抱著男友手臂离开。
我跟牧非站在原地。
他轻轻的开口说:「走吧。」
我们朝反方向离开,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到底想干嘛啊。」牧非皱著眉头,话说得很小声,似是自言自语。
「单纯的巧遇罢了,别想这麽多。」我淡定的表示。
竟然他都说一切已经结束了,又有什麽好担心的?
只是,我并没有感到完全放松,回头看她离去的方向,我想,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时候。那时,希望她跟我,都已放下了对彼此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作家的话:
大纲早打好了,要弃坑其实很难。
☆、天空海32(二更)
「喔,回来啦。」
刚在玄关脱掉鞋子,我便看见客厅里坐著两个人:夏美和允荷。
客厅桌上杯盘狼藉,摆满了零食和啤酒罐,我看著凌乱的客厅,有很深的无力感。
「还没吃晚饭呢,这是在干麻?」要开派对也太早了吧。
允荷和夏美笑了笑。
「你也知道我有门禁,所以……」允荷的表情有些尴尬。
「当门神啊?快过来吧。」夏美俐落的打开一瓶啤酒,伸长手等我去接。
我脱下脖子上的围巾,顺手接过啤酒,边喝边坐下。
前四站的实习在忙碌之中过去了,就像学姊说的那般:关关难过,关关过。只是……怎麽过关的?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暑假快速的过去了,这期间跟范景仁很少见面,只是偶尔通过电话,倒是牧非经常来公寓,多半是为了孔雀鱼的事情,每次来都不忘带点小东西给我和夏美。
时节正笼罩在今年最强的冷气团里,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吹了些风,冰咧的寒气令我缩紧身子,手套里的手也冻得宛如冰块,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被冷风支解成块状一般。
「我原本以为你家两尊大神会念在实习的份上,稍微延後一点门禁,想不到一点都不放松啊。」我很是同情的看著允荷。
「啧啧啧,看来以後你只有相亲这条路可以走了。」夏美遗憾的摇著头,看著允荷的眼神好像在看发出病危通知的病患。
「乱说什麽?!」允荷涨红脸,赏了她一记白眼。
「就是啊,你怎麽可以乱说!」我正经八百的表示,「谁说相亲不会有好对象的?」
「喂!」允荷抓狂了,气急败坏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我丢来。
我连忙侧过身子闪开攻击,一旁的夏美毫无形像地大笑。
允荷脸上一抹淡淡的绯色,目光闪烁,两颊鼓鼓的。
「好了,不玩了。」怕她真的生气,我赶忙收敛,「怎麽今天会突然喝起酒来?」
不是例假日,难不成发生了什麽大事,否则怎麽会在这个时间点喝酒?万一明天宿醉就糟了,明天可还得去医院上班。
允荷耸耸肩,「夏美打电话找我来的。」
她露出一副『你不要问我』的表情。
我转头询问夏美。
只见她笑吟吟地道:「没什麽呀,我们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有点怀念这种时光。」
我眯起眼,有些怀疑。回想起今天中午在医院三楼看见的那两个身影,似乎……
我无声的笑了。
她想找几个伴庆祝,却不想讲,这实在太贼了!我打算著等允荷走了之後,再来逼供。
脚色终於互换了呢!没想到也有这一天!
「你在偷乐什麽?还笑得这麽猥亵?」夏美发现我正看著她,没好气的说道。
饼乾哽在喉咙,我说不出话来。
诡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得猥亵了?!
我半指控半委屈地瞥了她一眼,「我哪有偷乐,而且哪里猥亵了?!我只是在想你跟范……」
话才开头,还没说到一半,夏美大动作地扑过来捂住我的嘴。
「没事没事,呵呵呵……」她欲盖弥彰地道,转过头来瞪我一眼:「张晞雅,不要把我今天出的糗讲出来啦!」
允荷圆睁著眼,半晌无语。
被她捂住的嘴巴说不出话,我朝她翻了翻白眼表达抗议。
谁知道你今天出了什麽糗啊?!我要说的又不是这个,哼,还想骗人咧?!谁让你说我猥亵,看我还不把你的底抖出来!
我挣扎著要扳开她的手,朝允荷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我有话要说。
「你小心喔,如果你敢说一句我的八卦,我也会把你跟某人的昭告天下。」夏美在我耳边气语道。
小人!我瞪著她。
「礼尚往来啊!」她笑眯眯的放开手,坐直身体。
「到底……是什麽事情啊?」允荷微微蹙眉,对我们两个的诡异行径很是不解。
「我今天在医院出了个大糗……」夏美若无其事的圆话,开始胡乱掰起故事来。
见到这模样,我赶忙在一旁附和,装作一副我老早就知道的模样,不时在适当的时机补个几句,加油添醋。
「喔……」允荷嘴脚勾起一抹笑意,眉宇展开。方才的话似乎是被夏美的谎揭过了。
我们开始谈起各自实习发生的事情,有趣的、生气的、悲伤的,各种都有,我感叹著,在便当店里接触的客人都是来去匆匆,不像需要长期接触的病人一样,每个病人都是一个故事。当然,也有只是短时间接触的病患,不管怎麽比,也比接触的客人长。
待允荷走後,我转身去厨房煮了两碗泡面,端上客厅的茶几时,见到夏美已经把酒都撤掉了。
「我以为你打算喝一整碗呢。」将其中一碗面推到她面前,我随意坐在地板上吃面。
「又不是要买醉,万一明天状况不好,少说也得挨一顿骂。」夏美动起筷子,一边发牢骚。
眼睛转了转,我忍不住开口:「我中午想去你那边找你,结果看见范景仁刚刚从你的护理站走出来……你们?」
我语待保留,等著她帮我解释清楚。
才刚走到成人内科护理站,我便看见那两个人站在一起,下意识的躲到角落偷看,惹来不少路人的目光。
范景仁神情愉悦地离开,夏美眉宇之间也含著春天般的笑意,使我不难把事情想歪,这两个人该不会已经开始交往了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夏美神色僵硬,她明白我脑袋已经自动脑补後面的剧情发展,「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啦。现在还在『超良好的朋友关系』,不过……现在这样的程度我很满意,不急,慢慢来。」
也对,感情事需要培养的嘛!我点点头,很是同意。
「我跟他的阶段,大概就像你跟某人的阶段一样啊。」她的表情戏谑。
我无语,半晌开口道:「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跟那个人是在哪一种阶段呢。」
虽然之前也单恋过,但是关於对方的心思,我是不擅长去猜测的。恋爱经验没有夏美丰富,比起来,照顾病人方面倒是很得心应手。
稍稍犹豫一下,我将前几天跟牧非一起遇见乐儿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夏美。
「你说,她的反应为什麽这麽奇怪?我实在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麽。」尽管看见牧非的平静无波澜,我仍旧有点担忧,他们之间会不会又出现什麽改变。
「你在担心什麽啊?都已经分手半年多了,她还能怎麽样?」夏美反问我,随後不急不缓地说:「就算不是刻意遇到的,但行为确实是不寻常。依女人的观点来看,大概她是想让牧非看看她的近况吧。」
「近况?」我似懂非懂。
「就是近况。想站在那个人的面前,用行动对他表示:『看吧!你看,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很好。甚至比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还好。』」夏美眼色沉了沉。
我嗫嚅开口:「你也……这样想过吧……?」
想起阿晋那个前男友时,也有这种冲动吧?我默默在心底补了一句。这个名为『前男友』的存在,真是复杂。
她点头,「但是有一点不同,如果让我再一次遇见他,我不会刻意做这种事情。活得好,是因为我爱好,是因为我爱自己,如此而已。」
她的眼精光亮,散发自信。
我的心里似乎有一道锁松开了,如释重负。
「你对牧非也稍微有点信心吧?我看他越来越常出现在我们家了。」夏美暧昧地眨眨眼。
「快吃你的面吧!要烂掉了!」我涨红了脸,不敢看她。
室内灯光明亮,我的心柔软著,似乎不再迷惘,不再无谓担忧。
作家的话:
终於忙到一个段落了!送上新进度!
☆、天空海33
额头上冷汗密布,我的眉头不由得轻轻皱起,大冷天的,却感觉浑身燥热、不耐烦,我拼命的忍耐,暗捏自己的大腿,强忍住情绪不对眼前的病患家属发脾气。
病床上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双手抚著腿,不时的插上几句话,说自己脚痛。
「太太,你先生的脚受伤严重,昨天已经提醒过绝对不能下床走动。」虽然告诉自己要忍耐,我说话的语气还是无法表现得平静。
「可是他就是躺不住啊,才会想下来走走。你也知道坐不住的人,要他躺上半天,怎麽可能?」迈入中年、身形略为发胖的妇人半埋怨地看著我,「护士小姐,他痛得很厉害,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在心里猛翻了个白眼。
「我已经去请医生过来了。不过黄医师目前正在做手术,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过来。」外科嘛,每个医生几乎都是除了巡房时间外,就忙著手术和看诊。就算不是外科,现今这种医疗体系,一个人抵十个人用,医生也没办法随传随到。
「一点时间是多久啊?在医生来之前,你也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我先生一直痛下去吧?」妇人神色不耐,口气转为质问。
「很抱歉,这个我需要再跟开刀房确认,请你稍等。」我顿了顿,「太太,我只是实习生,就算是正式的护理师,也得请示过医生才行,不能没遵照指示随意做决定的。」
「什麽啊?!」妇人的脸色霎时铁青难看,「你只是实习生就早点说啊!不会在那里装会,去叫正职的过来,小心我告你们医院延误治疗!」
我暗自叹口气,忿忿的转身冲进护理站,拉了个正在写病房纪录的学姊,快速把情况说交代一遍。
学姊脸色沉了沉,立刻打通电话到手术房请医生指示。
「跟在我後面。」语毕,她便往病房走去。
略胖的中年妇人一见到她,便开始批哩啪啦地报怨,一会儿说她的丈夫痛得快死了,一会儿又说我的态度恶劣、假装自己是专业护士害得她丈夫疼痛这麽长一段时间。
「林太太吗?」学姊神色平静的瞥了一眼墙上的患者姓名,「不好意思,我先看一下您先生的伤势如何。」
也不管妇人的反应,她快速的将薄被卷高,察看伤势和病历表。
见她转过身来,视线在我和妇人之间来回一遍之後,才开口道:「林先生的伤势加重视因为他下床走动了,这我听实习生说了。刚刚我看过後发现,确实很有可能是因为这样造成的。医生用电话指示过,先送林先生去照一下X光,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然後再决定如何处理。」
见妇人欲开口说话,学姊抢在她出声前道:「医生正在进行的手术,二十分钟後会结束。等林先生照完X光,医生就在病房这边了,您不需要担心。」
学姊让我去推一张病床来,准备移动病患。
移动病患、送放射科、从放射科回来、再移动一次病患,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我总算可以喘口气。
「稍等一下,我去请医生过来。」我朝妇人说完,马上去医生到病房来,顺道将刚从放射科拿回来的X光片交给医生。
学姊过来接手,我见状立即退了出去,回护理站挑了一个角落些的位置坐下喘口气。
「那一房的病人不好应付吧?」另一位学姊似笑非笑地凑上前来。
我点点头,「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搞得自己很惨,连带累坏我们。」
我明白绝大多数的患者都不是听话的病人,十个里搞不好还遇不上一个会完全配合医生的,多数的患者都觉得病情横竖不会累及生命,医生的交代总是只听一半,连药也是,差不多每天都有一餐会忘了吃。
「这种病人很多,又不是只有一两个。」学姊撇撇嘴,忍不住说教:「你虽然只是实习生,但是刚刚那种情况你也要学著应付,医生在开刀房没办法过来没错,但是可以打电话进去问一下要怎麽处理。不过,你刚刚那样已经算得上好的了,我看过遇到有些实习生这种情况手忙乱的,一团糟呢。」
我呵呵地乾笑几声,这多少得感谢便当店的工作。
「对了,等一下下班有没有安排什麽活动啊?」学姊眨眨眼睛,想听八卦。
「等一下直接回家啊。」活动?哪有什麽活动?我满脸不解。
实习老师今天出的功课比平日少一些,但还是得花时间完成才行。
学姊闻言,脸有些垮下来,「不会吧……今天竟然没有活动?!连朋友的邀约都没有吗?」
我微微蹙眉,道:「是啊。怎麽了?为什麽这样问?」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耶!跨年啊!跨年!没人找你去跨年吗?!」她露出『你难道这麽没人缘』的表情。
「没有啊……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喔?」我根本就忘了有这个日子,只记得明天放假,却不知道明天为什麽会放我们假,正打算狠狠的睡上一觉,把这一段时间的疲劳睡掉。
原来如此,因为是元旦嘛!
这下可以放心的睡了!我喜孜孜的想著。
「你不知道啊……」她顿时蔫了下去,「这种日子竟然没活动、没去玩?你也太无趣了。」
我无声的笑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夏美传来简讯。
「亲爱的,我今天要去跨年喔,不用等我回家。怕你无聊,我找了个人来陪你,晚上八点会去家里找你喔!」
我低头看完简讯,又好笑又有些受不了她。她是找了谁来陪我啊?允荷吗?这算什麽惊喜?好吧,这也算是惊喜的一部分。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公寓看电视,画面是台北跨年演唱会,某个男歌星穿著银光色的表演服在台上热舞,嘴边别著麦克风唱著他今年推出的专辑歌曲。若是不看字幕,我有八成听不懂他究竟在唱些什麽。
我一边嘀咕著,一边从冰箱里搬出啤酒,我看著桌上单调的只摆了几罐啤酒,却又不想去买零食做小菜什麽的,想著等允荷来了再看情况,不过……在她来之前,我可以先喝一瓶。
我灌了半瓶啤酒,百般无聊的盯著电视萤幕,直到门铃响起。
「嗨。」牧非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惊讶的表情。
「……嗨。」怎麽是他?!我以为是允荷呢!允荷呢?
我朝他身後查看,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怎麽?」他跟著转身往後看,不解的问道。
没事、没事。我摇摇头,尴尬的请他进来。
「你……」夏美找你来的吗?
我很想这麽问,却又觉得直接问很失礼。
「夏美打给我,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太无聊,叫我来陪陪你,免得你一个人跨年太孤单了。」他浅浅的笑,站在客厅中央,盯著两个鱼缸看。
「其实……你可以不用理她的。我一个在家又没什麽。」我跟著走过去,一起看向鱼缸。
鱼宝宝长大的速度不一,大多数长到二、三公分大,我就会将它移到成鱼的缸里。按照生产的数量与次数来说,恐怕再过不了多久就会爆缸了。我决定不再保护刚出生的鱼宝宝,藉此控制数量,这样也能淘汰体弱的鱼。
「就算她没说我也会来啊!因为想见你。」他的视线移到我身上,眼眸里含著深意。
我的脸颊瞬间涨红,热烫的不用去摸面能感觉到。
「我们上个礼拜才见过面啊,又不是隔了很久。」我强迫自己镇定,刻意这麽说,「那……现在我们要做什麽?」
总不能一直站著看鱼吧?
随後我有些不安的开口:「我打电话让允荷来好了,人多比较好玩。」
虽然她只能待上半个多小时就得回家了。
「不用了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牧非故作神秘的拉著我就出门,我只来得及伸手去抓挂在门墙上的钥匙。
坐上他的车没五分钟,穿过一处设置地铁丝网,便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不远处有一小工寮,看得出年代久远,工寮後面同样也设置了铁丝网。
「这是一个朋友家的私人土地,所以四周都设了铁丝网。听说以前是他阿公用来养鸡的。」看出我的疑惑,他主动说明,「我们偶尔来这边焢窑。」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我努力的伸出手打蚊子。就算是冬天,但毕竟是野外,蚊子大又多,隔著厚重的衣服也被叮得很痛。
牧非在我脖子围上厚厚的围巾,连带将下巴也遮住。
「这里露水重。」他解释完,变戏法般的从机车上搬出装有烟火的塑胶袋,也搬出两个大手电筒。
藉著手电筒的光,我仔细看了看袋子里的烟火种类,有仙女棒、冲天炮、放在地上一点燃就会迸出火花树的烟火,还有些我说不知道名字的种类。我无言的看著牧非,不明白他买这麽多要做什麽。
「冲天炮就别放了吧?」我抬头问他。
电视时常出现放冲天炮结果伤到路人,不然就是害人家失火的新闻,我可不想成为这种类新闻的主角。
他点点头,递了一把仙女棒给我,顺道给我打火机。我点燃一根,看他忙碌著将盒装烟火打开,在空旷的草地上摆成一个大圆形,我们在圆中心。
我将打火机还给牧非,藉著手上已点燃的仙女棒,点燃另一根,递给他。他顺手接过,随意在我旁边坐下来。
「应该要垫个东西的。」他微略皱眉,感觉臀部底下些许湿意。
我不在意地笑笑。这里露水很重,也难怪会这样了。
我们点燃各种不同的烟火,拿在手上的,射到天空中绽放出美丽图样的。我玩得不亦乐乎,牧非的脸上也挂著笑。
他点燃最初排成圆形的烟火,我站在中心点看著一束束的花火被点燃,我关掉两只大手电筒的灯光,周围只剩下烟火绽开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好不美丽。
我沉醉在玩烟火的喜悦里,偶然抬头,看见满天的星光,与地上的烟花相互对应。
原来这四周皆是旷野,少了光害,能看见大片的星光。
「你看!」我忘了顾忌,兴奋地拉过牧非的手,指著天空对他说:「你快看!好多星星!」
发觉他正在看我,我些许羞赧的说:「你看我干麻?!看星星啊!」
「我看见了。」牧非笑了笑,脸突然凑上前来,「在这!」说完,他的唇贴上我的,我感觉到他嘴唇上的温度,有点冰凉。
我吓了一跳,想往後退,两只臂膀却被他紧紧抓住。
周围的烟花就要燃烧殆尽,夜空突然迸出一大朵、一大朵的花火。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已然结束,新的日子即将开始。
☆、天空海34
「张晞雅。张晞雅?张晞雅!」
回过来,我赫然看见学姊在眼前放大一倍的脸,吓得往後弹开,挪开一点距离。
「你在发什麽呆啊?!」学姊蹙眉,满脸不耐,「叫你好几次了,跟我来吧。」
我「喔」了一声,没再多说,乖乖跟在学姐身後,她一个口令我一个动作,叫我做什麽就做什麽,呆愣呆愣地,无法思考。
「你这两天是怎麽了?手脚变得笨拙不说,脑子也好像当机了一样。」她的眉皱得更深,「不会是生病了吧?」
「呃……确实是有点小感冒。」我举起拳头在嘴边咳嗽两声,佯装感冒,但最近我所处的状态跟感冒差不了多少,脸动不动发热、不时感到微微晕眩,就像……喝醉酒一样。
学姊信以为真,不再叨念。
做完她交代的事情,我躲回护理站,照旧捡一个角落的位子待著,想不让人注意我,也想好好偷个閒。
实习早已换了站,在前几站留下的『实习生与外送工读生恋情』的这种绯闻,新单位理所当然并没有被传开。我跟牧非也不可能在午餐时间『意外』的打照面,护理站氛围也从众人暧昧不明的异样眼光,趋向正常的工作气氛。
要说正常,实在也正常不到哪里去,我无声叹气。这里是儿科,最常听见的到不是医护人员之间流传的小八卦,而是孩子扯开喉咙大哭的声音,往往一个孩子开始哭,其馀的孩子也有可能会跟著哭。
遇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的不只是家长连同我们这些实习生亦是。在护理站久待的学姊们哄小孩的经验丰富,哄骗起来得心应手。然而实习生一来,这种工作很多时候都落在实习生身上,通常搞得我们手脚跟舌头皆是打结的状态,明明是大冷天却慌得直冒汗。
耳边又传来婴孩号啕大哭的声音,我缩著脑袋暗自祈祷:拜托不要叫我去!拜托!
最後被点到的不是我,正在庆幸的同时,背後传来另一个学姊叫我的名字,要我跟她一道去病房打针。
我感到有些无奈,针并不直接注射进小孩的体内,而是打进点滴里,再随著点滴一起进入身体,但小一点的孩子看见针筒就会开始哭,不论怎麽哄都不止歇,好像我们手上拿的是刀子。
我摸摸鼻子,只能认命的跟著一起去。
总算挨到下班时间,脖子上围著厚厚的围巾,手上亦带著羊毛织成的手套,我走出医院,迎面而来的寒风刺骨,我眯起眼垂头躲过,再次抬起眼时,看见牧非穿著黑色大衣,同样围著围巾,倚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
强忍住雀跃的心情,在他的注视下,我迫使自己平缓地朝他走去,最後却是没忍住,加快步伐跑到他面前,四目相交。
「怎麽在这里?」语气不自觉流露欣喜和诧异,我扬起嘴角问道。
他默不作声,挑眉牵过我的手,迳自迈开步伐。
「去哪里啊?我跟人有约耶。」我疑惑的开口,看著眼前沉默的背影有些纳闷,这个人一声不响的跑来,却又一句话也不说,到底要做什麽?
「你跟谁有约啊?」闻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瞥我一眼。
我怔怔,「呃……范景仁啊。」
牧非微微蹙眉,我见状连忙解释道:「他说有事拜托我帮忙,我想著反正下班也没事,夏美最近又跑得不见人影,我、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过来……」
那天跨年之後,我开始跟牧非交往。
他的性情和交往前我所认识的牧非有些不一样,有时内心会突然有股恐惧,我总是想起某天晚上乐儿来我们家喝酒时,跟我说过的话。我开始了解她所说的,我似乎跟乐儿一样,有时会不懂得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麽,也有时会感觉一种隔阂存在,明明是如此靠近,却感觉遥远。
他停下脚步,沉吟半晌道:「我陪你去吧。」
和范景仁约在医院附近的茶艺馆,这个时段客人不少,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店门口了。
他挑挑眉,看了一眼我和牧非牵在一起的手,率先走进店里,让服务生带位。
「说吧,什麽时候的事情?」点完餐,范景仁饶富兴味地盯著我和牧非。
「什麽什麽时候的事情?」彷佛在绕口令,我满脸尴尬,双颊有些潮红,目光瞄来瞄去,愣是不敢去看他跟牧非。
我们交往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知情的人也就只有夏美而已,估计是她说出去的吧。
「你们搞的这麽神秘是要做什麽啊?」范景仁嗤笑一声,「谈恋爱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要诏告天下的吗?」
我不以为然的睨他一眼,道:「谁说的啊?那你跟夏美干麻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交往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