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我将自己的恋情对夏美开诚布公後,夏美便红著脸告诉我,她跟范景仁已经交往的消息。
哼,以为我不知道吗?
有一瞬间,范景仁脸上闪过不自在的表情,牧非很没有良心地笑出声。
我和范景仁不约而同的转头看他,只见他低著头将炸鸡腿饭里的豌豆细心挑掉,嘴角扬起的形状表达出好心情。
牧非挑完豌豆,将食物推到我桌前,看著眼前的餐点,我突然想起这饭是我自己点的,我不喜欢吃豌豆,所以每次一见到菜里有豌豆就会挑掉,他注意到了。意识到他的细心,我心里甜孜孜的,忍不住朝他甜甜一笑,道了声谢。
牧非带有深意的眼光瞥了范景仁一眼,「看来是我多心了。」
范景仁朝他挑挑眉,两个男人在我面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交谈著。
「你今天找我什麽事?」我疑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看不懂,索性就不去看,直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范景仁眸里闪过一丝锐利,「我们系上的毕业展,我打算提前开始准备,想找你搜集护理师的工作细节。」
我怔了半晌,道:「我现在还是实习生喔,很多部份其实还不是很了解。况且……你可以找夏美啊。」
不去找你的女朋友,找我要做什麽?
「我要多搜集几个人的资料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夏美的部份,我当然已经采访完了。更何况她是我片中的女主角。」
闻言,我眼睛一亮,「真的?!你打算要拍什麽?不会是纪录片吧?要向医院申请很困难吧?还是你要拍微电影?」
我一连串的问题,只得到范景仁的一个白眼作为回应。
范景仁咳了咳,「别急,再过一阵子就会知道了。」
「他现在应该只有构想,还不是很确定吧。」牧非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对我说道。
我『喔』了一声,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迳自吃起自己的晚饭。
「你要问什麽?给你问。」我咽下一口菜,对著范景仁说道。
「是啊,你快问。我们本来今天打算要过二人世界的。」牧非冷不防的开口帮腔,笑著睨我一眼。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可思议的看著他。什、什麽二人世界啊?!他今天到医院来是要找我约会的吗?
「喔……二人世界啊……」范景仁故意拉长语调,目光暧昧的在我们之间来回。
「你不是要采访吗?!快一点!不然我吃完饭就要回去做功课了!」我有些恼羞成怒,对著他大吼,却惹来牧非和他的一阵笑声。
我羞赧的低著头专心吃饭。桌面下,牧非伸手牵过我的左手,没有隔著羊毛手套,紧贴在一起,紧抓著不放,我感觉脸颊发烫,心里也烫热著。
作家的话:
☆、天空海35
牧非时常会做些贴心的举动,即使是很小的动作,也能够让我高兴好几天。然而我对乐儿说过的话仍有芥蒂,只要是跟牧非有关的事情,我都变得患得患失,隐约有一种不安全感存在。
夏美说是因为在牧非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过,没有恋爱的经验,我的经验值只是个小学生等级,才会如此患得患失。她说,我是吃饱撑著,想得太多,顾虑得太多。
也许真如同夏美说的这般吧。因为自己得到了太多,一方面欣喜,另一方面却害怕失去。
「我看他对你比对乐儿好呢。」夏美边咬饼乾边打报告,还不忘朝我丢一个白眼球。
「你又知道了。」我冷哼一声,没忘记这个人与乐儿是什麽样性质的,况且乐儿也不像是会把自己恋情细节跟周遭好友交代的类型,夏美这样的说法让我难以采信。
「好吧。」她耸耸肩,「可是你不能否认他现在对你很好,你应该也很清楚那家伙的心里有你。恕我不客气的问你一句──你为什麽如此在意牧非的『前女友』?如果每个人都要在意另一半的过去式,那我应该也要在意景仁的心里曾经装著你。」
正拿著一叠资料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怔怔听著夏美的一席话。
是啊,为何我如此在意?因为我知道牧非的前女友是谁,他们的交往经过,我在旁看了一小部分?还是我们进展太快,让我有些不安?又或者,真是乐儿的那番话影响我,我跟牧非在学校附近遇到她时,她的奇怪举动和态度?
「你不要乱想,乾脆一点,直接去问你男友不就好了?」夏美弹了我的额头,转过身继续对著电脑。
「问什麽?」我呆愣的反问,不了解她的意思。
夏美一脸受不了的神情,「去问他,问他他的心里在想什麽啊?再去确认一次他的心意。把你心里想的都告诉他啊,他听完会生气也好,会高兴也好,但那都是你在意他不是吗?不要只会乱想,那样只会造成隔阂罢了。隔阂,你不会想要的。」
我下了决定,慎重的朝她点点头,「明白了。」
夏美眼珠转了转,道:「我都开导你半天了,耗费不少精力呐……不如……你上次那份报告借我参考参考,嘿嘿嘿……」
她露出得逞的表情。
我有些傻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等著。」
随即走回自己房里拿报告给她。
隔天一下班,我便急忙赶到医院门口。
星期五下班时,他都会到医院门口接我去吃晚饭,或随意逛逛、买点东西,或牵手散步,然後他会送我回家,在公寓里待上一二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回家。
此刻,我急著想看见他等待的身影,急著想见到他看见我时的表情。一整天时间,我在心里下无数次的决定,今天一定要告诉他,我内心存在的不安。
我走出医院,意料之外没有在门口看见他,疑惑的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我边走边打电话,经过转角时,电话通了,我听见话筒另一端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不经意的抬眼,看见牧非站在角落侧过身子接电话,他的面前一个女人快速的转身离开,跑得飞快。
他似乎没有料到女人会冷不防的转身就跑,视线盯著女人的离去背影,表情有些错愕,似乎有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来不及说出口。
我垂下握著手机的手,缓缓的朝他走去。
「还以为你今天有事不来了呢。」我强忍著,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试图平静的微笑。
他不著痕迹的收回目光,好似方才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伸手揽住我的腰,道:「只是刚刚突然有事耽误了几分钟。」像是想到什麽,另一只手亲腻的捏了捏我的鼻子,「如果真有事,我会先传讯息给你,不会让你傻傻的站在那里等我。」
我挥开他的手,状似轻松地说道:「我才不会那麽笨在那里罚站呢!刚刚是什麽事情?我好像……看到一个女生很快的跑开了。」
他怔怔,没料到我会撞见那一幕,微微蹙眉。
「看那个背影不像夏美,是夏美的话这时间应该在她实习的医院,不可能提早下班啊……是我不认识的人?你的同学吗?或者是……」我没发现,说道後来自己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是……是乐、乐儿吗?」
牧非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著我良久,叹口气,圈在腰上的手圈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推开我成川的眉宇,企图抚平我紧皱的眉。
「不是,不是乐儿。你怎麽会这麽想?」他低哑著嗓音问道。
我咬著牙,张开双臂圈住他的腰,牧非的双臂紧紧圈住我的腰,他抱得很紧,我微微垫起脚尖,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一丝委屈,一丝害怕,一丝不安,在他的怀里表现出来。
我们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前大街上拥抱著,丝毫不顾忌路人的眼光,他轻轻抚摸我的头,一遍又一遍,轻柔的手劲带著怜爱。
「不要乱想。」牧非温柔的语调里带著些微强硬,「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拉开一点距离,强迫我看著他,「你以为我的心里还有乐儿吧?每个人对於前男女朋友的心态都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想起交往时的甜蜜,另一方面却会想起分手时双方有多丑陋的面孔。我在半天寮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说过的话?说过什麽话啊?我无声的问。
牧非有些无奈,「我说过,我跟她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当我决定要割舍掉的时候,我就会完全的放手了。我祝福她,但是我的心里没有她。这样说,你懂了吗?」
我点点头,对自己闹得别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垂下眼,低声说道。
「对不起什麽啊?」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使我再度抬眼,只见他笑眯著眼道:「这是你在意我表现嘛。下次记得说出来让我知道,不要自己乱想。」
「嗯。」我眨去眼中水气。
「我不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多长时间,我们的感情能维持多久,这世界上没有永远。但是,我会在我们交往的期间里,一直对你好,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对这样的关系感到厌烦为止。我不能给你什麽承诺,我能为你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他热切又带著些许不安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我也一样。」我放松的微笑了,「在我能对你好的期间里,尽全力的对你好。」
牧非说的没错,我们谁都不能保证一段恋情能不能长久维持下去,以後的我们又会变成什麽样子。虚无飘渺的承诺,他给不起,我也要不起。
他松开我的肩膀,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饿了吧?想吃什麽?」
「嗯……不如去吃水饺?」
「听说有一家水饺很好吃……」
「真的?在哪……」
我彻底放松了心绪,浑然忘却了那名女子匆忙离去的背影……
☆、天空海36
等到我想起那个女人的背影时,事情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例假日,我和夏美窝在公寓里把报告赶完,好不容易做完功课,她便兴匆匆地约了范景仁出去,我一个人在家里,没打电话给牧非,他事先交代了,这两天必须得陪父母回澎湖一趟。
夏美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出门,我拒绝了。我没有兴趣当电灯泡,妨碍别人谈恋爱可是会被马踢的。
我独自待在家里。
趴在桌上看著两个并排的鱼缸,空气帮浦打出无数的小气泡,色彩斑斓的公鱼和朴实的母鱼在里面欢快地嬉戏。
两只孔雀鱼所生的鱼宝宝,和越长越多的水蕴草,从前一阵子起被我分送部分出去,对象都是医院里的学长姐和同期的实习生,和夏美同站的实习生也透过她领了不少鱼回去。
鱼缸里的鱼数量总算是控制下来,看著小点般的鱼宝宝一天天的长大,从黑不溜丢的模样一步步变成或色彩鲜豔的公鱼、或素色的母鱼,这是一开始从牧非手中接过鱼时,从没想过的事情。
生殖力强大啊……
大约过不了多久,分到孔雀鱼的学长姐和同学都会有同样的困扰吧。我无声地笑了,正在此时,门铃响起。
「嗨。」允荷站在门口,高举起装著满满一袋的啤酒晃了晃,笑容里带有些许不经意察觉的愁绪。
我一怔,侧身让她进屋。
从上回来我们家喝过酒後,就没再见过她,大约也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这期间连通电话也没有,就连回到学校,也因为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匆匆打过招呼,寒暄的时间也没有,当然也没机会问她近况如何。
「夏美出去了,你来得不巧。」我笑著把厨房柜子里收著的零食都搬到桌上,随意打开一包苏打饼,放在她面前。
「没关系,我事先没说要来,幸好还有你在家。」她苦笑,「我只是需要人陪我,想找人聊聊天。」
我心里微微一沉,猜测她可能发生了什麽事情。
「怎麽了?」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安慰人、开导人这方面我一点也不拿手,遇到这样的场合,我唯一会做的仅只是呆坐在一边,用关心的眼神去看诉苦的朋友,心里焦急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更不会逗人开心,比不上夏美的能言善道。
允荷灌下整整一瓶啤酒,迟疑一下,缓缓开口:「晞雅,你谈过恋爱吗?我……有喜欢的人。」
我看著她不自在的表情,想起这些时日和牧非的甜蜜,忍不住双颊潮红,自动忽略了她末一句话,「呃……有啊……」
正在进行式呢。
「我、我喜欢的那个人你也认识。」她低下头,轻声道:「我向他表白了,却也被他拒绝了。」
看见她的眼泪,我大吃一惊,急忙坐到她身边的位置,轻搂住她的肩膀,道:「没、没事吧?你、你别难过……」
我慌得手足无措,想起她说那个人我也认识,连忙问道:「对方是谁?」
当允荷口中说出牧非的名字时,我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全身僵硬,说不出话来,搂著她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我……」我尝试开口,却不知要从何说起、该说些什麽才好。
允荷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自顾自地泣声说:「在便当店打工时,我就看见他常来,後来和你们还有他一起去澎湖玩,不自觉得就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了……也不知道怎麽会喜欢上的,很想再见到他的人,可惜一直都遇不到。直到我去新竹的医院实习时,看见他在打工、来医院外送的身影,我心里好激动,有股冲动想上前抱住他。我犹豫了几天,终於还是对他说了,他听完脸色很难看,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是我上回不是听你们说他跟他的女友已经分手了吗?」
「是已经分手了啊……」我知道她说是乐儿,她不知道的是我跟牧非正在交往的事情,牧非指的女友是我,「其实……」
允荷打断我的话,急说:「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上星期五我请病假在家,一个人胡思乱想很久,我到你实习的医院去,想找你一起吃饭……也想问问你这一件事,还没走到门口就遇见他了。」
我怔怔,那天我看到的女人原来是允荷的?!为何牧非不直接告诉我?
「我忍不住,把想跟你打探的消息问了他,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我连答案都不想听了,只觉得自己很难堪,转身就走……」她的语调里充满抱怨,「拒绝直说就好了,为什麽说谎他还有女朋友?!」
我的头皮发麻,思索著要从哪里开始解释,「允荷,我很抱歉……你说的……那个……」
「我只是想找人诉苦罢了,你不要觉得困扰喔……对了,你的报告都写完了吗?占用你这麽多时间,真不好意思……让你这样陪我……」她似是自言自语般,我没有插嘴的馀地。
「不会……」想死的心都有了,困扰又算得了什麽。
最後,我什麽也没说。
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桌面狼藉,垃圾桶里满满的空啤酒灌,说明了片刻前我们有多放纵自己。
允荷脚步踉跄地回去了,我明白她醉酒回家危险,却也没有心思去管,更不想将她留在家里。看著她的脸,我如坐针毡,想解释却说不出口,我跟牧非的关系,从暗恋到相恋,这整个过程只有夏美和范景仁知道,一开始甚至是谁也没说,允荷理所当然并不清楚。
我从未刻意瞒过她,只是跟她没有跟夏美来的亲腻,很多事情跟夏美说完就放下了,对於已放下的心事,我没想过再跟允荷提起。自然而然地变成这般了。
我明了,方才是我解释的最好时机,我却错失了。
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夏美带著好心情进门,我抬眼看见她满目春风,愁眉苦脸地迎向她。
「夏美……我该怎麽办才好……」
作家的话:
苏拉台风要来了!出门请小心喔~
雨紻明後天还得去打工,沿海地区的风势让我好害怕,很想跟老板娘装死......
☆、天空海37
夏美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愈听脸色愈发铁青,一会摇头,一会想插嘴说几句,却硬生忍下。
我话一说完,她忍不住大声咒骂:「这都是什麽鬼啊?!也太纠结了吧!」
这都是些什麽事啊?!我比她更有想骂的欲望。并非是冲著允荷骂,喜欢上一个人,能有什麽错,只是,整件事情过於纠缠,一团结成球的棉线,即使找到线头,也无法保证能够解开。
我苦笑道:「怎麽办才好?我没跟允荷说,牧非现在的女友是我。」
闻言,夏美的脸色更沉,对著我大骂:「你跟牧非交往的时候,就应该要昭告天下啊,装低调是要给谁看?!脸书的状态改成『交往中』、不然把那家伙的脸书身分设定好,不用说大家也看得到。谈段感情还装低调,惹麻烦了吧?!一开始不跟她说清楚,後面怎麽处理?不管你後面再把话说的多圆,你跟允荷的关系,八成九是要破裂的!」
我的脸色刷白,任由夏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断咒骂。料想到她大概也想不出什麽方法解决此事,我直接找上牧非。
一下班,我便冲到新竹去找他,等在男生宿舍的门口,我传了讯息给他,没多久便见他匆忙赶来的身影。
「怎麽不先打电话给我?我好去接你。」他拉过我手,「吃饭了吗?我刚要要打工,幸好还没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你的简讯。」
「那……打工呢?」我略带不安地问。他不会直接翘班吧?
「没事,我随便找了藉口请假。」他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再次问道:「你吃饭了吗?是一下班就过来了?」
我摇摇头,「还没吃。」
确实是一下班就赶过来了,不用说晚饭,连一口水我都没有喝。
一月多的天还是冷的,仍旧黑的很快,这几天我都心不在焉,或掉了手套、或掉了围巾,还常忘记自己把外套、钱包放哪,下班回家,身体总是冰冷的。
幸亏实习没有出什麽错。
牧非带我去吃咖哩饭,他看著我吃,他的面前只摆了一杯红茶,杯身一层薄薄的水气,水珠淌下,在桌面形成一个圆。
我想起此行的目的。
咽下口中咀嚼的食物,我尝试开口说:「上一回在医院外面的……那个女人是允荷,对吧?」
他呛了一口水,咳嗽著抬眼迎向我的目光。
「对。」牧非忍著咳,也不打算隐瞒,「你怎麽知道的?」
我皱紧眉,有些委屈道:「如果我不问你,你是不是就没准备要告诉我?」
从未怀疑过他对允荷存有别种心思,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不告诉我,或许、或许不会发展呈现在这样僵持的地步。
「我原是打算自己私下解决的,想著用什麽方法才能不伤害到你和你朋友之间的关系。你才刚刚放下心里的疙瘩,我不愿意看你又胡思乱想。」他的眼眸闪过一丝异光。
我沉默片刻,顿时明白他不是没想过要怎麽解决这件事情,不是没有预想过日後我和允荷的关系,但他过考虑更多地却是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他想得更多地是我的感受。
对牧非而言,允荷只是女朋友的朋友,充其量也只是见过几次面,连话都谈不上几句,简直跟陌生人没有两样,若非他明白我在意友谊,他老早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後。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那会儿没机会说……」牧非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生气,软下语调低声说道。
我叹口气,「我是生气,不管有多糟糕的事情,你都该跟我说的。就像我告诉你,我的不安一样……你若不想我乱想,你就更应该告诉我。」
他不跟我说,我反而更会变本加厉的多思,况且,这件事不只与他与允荷有关,更与我自己有关。
牧非很乾脆的认错道歉。
我放下手中的汤匙,将与允荷见面时所谈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楚道出。
「现在怎麽办?」我十分苦恼,「你没说,是因为允荷跑得太快;我没说,是我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夏美把我狠骂了一顿……这事怕是不好处理了吧?」
就算不问他,我自己也明了这件事已经不好收拾了,内心却还有股期望,盼著事情不会朝最坏的情形发展。
牧非点点头,「恐怕不好收拾。」
他的话听在我耳里无比沉重,眉宇间的愁绪不展,也失去食欲。
「那……怎麽办?」我又问了一次,茫然不知所措。
牧非沉默良久,「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找时间……我跟她说清楚。」
我虽不认为这能行得通,却还是将允荷的手机号码给了出去,没再近一步问他究竟要怎麽跟允荷谈,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同夏美所说得,我和允荷有八九成的机率是要破裂的。
「不吃了吗?」牧非垂眼看著盘中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咖哩饭,「再多吃一点吧,你晚上赶功课还吃这麽少,道时候会饿的。」
我摇摇头,「不想吃了。」
他明白我正在纠结,不再多加劝我。
离开餐馆,牧非的手很自然地搁在我的腰上,在夜晚的人行道上走著,车潮仍旧熙攘。
「我们去夜市逛逛吧?我想喝上回买给你的木瓜牛奶……还想吃点小东西……你说买什麽吃好?有什麽好吃的?我们边走边想好了……」牧非絮絮叨叨地说著,三句话里有两句离不开食物。
我莞尔。他想著用别种方式让我多吃一些,我又怎麽会不清楚?
不去点破他,我们散步似的在夜市里閒逛,我手里各拿著一杯木瓜牛奶,牧非手里则是几包小吃食。他用竹签插了一块百页豆腐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吃进嘴里,把木瓜牛奶递到他嘴边,他也就著我的手喝了。
没人想再提起方才沉重的话题。
将近十点才回到苗栗的公寓,我疲惫的想先小睡一下,再起来做功课。
手机无预警地响了,我自然的接过,电话那端传来允荷微微颤抖的嗓音:「晞雅,能出来一下吗?我在儿童公园。」
我心一沉,有山雨欲来的预感。
作家的话:
雨紻的学校淹水了,住处外的马路也是...幸好苏拉台风走了
☆、天空海38
我穿回外套,匆匆出门,正巧在公寓大门口遇到夏美和范景仁。
两人脸上都是一脸喜悦的表情,看来若不是非得回来处理明天得交的功课,夏美大概舍不得回来,范景仁可能会翘到隔天的课也说不定。
「怎麽了?」两人看见我一副准备外出的模样皆一脸疑惑。
我摇摇头,将允荷在公园约我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脸上显露沉重,三人之间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她……门禁不是九点吗?怎麽这时候还在外面?」夏美呆愣半晌,突然问道。
我继续摇头,「不清楚……」
她的门禁是否延後或是解禁了,这时已经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在意的是见面之後,她究竟要跟我谈些什麽。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这不是重点。」范景仁的眼睛闪了闪。
「需要陪你去吗?」夏美立刻丢开先前的问题,跟著看向我,一副『需不需要陪你壮壮胆』的表情。
我还未开口拒绝,范景仁已经伸出手扯了扯她的手臂,道:「你现在去也帮不上忙,很可能会越弄越糟糕。」
夏美不满的鼓起双颊,「我有这麽容易搞砸事情吗?」
范景仁亲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是。你要是去了,搞不好她会觉得,你跟晞雅一起瞒著她……万一她要谈的真是这件事。」
「我自己去吧。」我急忙说,却又忍不住苦笑,「范景仁说的没有错。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话一说完,没等夏美作出其他反应,我便挥挥手,转身跑向三条街外的儿童公园。
公园里的照明灯一片昏黄,即使亮著灯,视线仍旧不佳,我走进入口,目光搜寻片刻,才看见允荷直立在秋千旁的身影。
我走近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怎麽这麽晚还约我在外面见面?你一个人在这里等,很危险耶……」
我感觉允荷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情绪。我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允荷也没有开口,我们的周围似有一团冷锋包围著,那样冰寒冷列。
倏地,允荷锐利的眼光射向我,愤怒、委屈、决绝、难过……眼神里充斥了各式各样的情绪,我心头一窒,明白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果然已经知道,约我来此,真的是要摊牌了。
允荷收回目光,眼睛直直的望向前方,专注的看著什麽却又什麽也没看进眼中。我不安地等著她开口,如同被罚站的小学生,不敢移动半步。
「这个月,我刚好在新竹的医院实习,我跟你说过吧?」她突然开口,也不看我,只是维持著原来的动作,面无表情,「下班後几个学姊、同学相约去吃饭,我也跟著去了,又跟著去续摊,逛到牧非学校前的夜市……也许我是为了想看见他才去的吧,本来不抱什麽期望的,却在夜市里看见了他……和你,很亲腻的搂在一起,还互相喂食对方。」
「……牧非现在的女朋友是我,你以为的那个女朋友,其实是前女友,我们……」我乱了套,浑身无力,「对不起,没跟你说,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开口才好。」
「你不知道怎麽说?!」允荷突然开口笑了几声,随意坐在秋千上,语气里充满讥讽。
我习惯了向来温和的允荷,她满是讽刺尖锐的语调顿时让我头皮发麻,浑身起了疙瘩,心底没来由的感到惧怕。
「你有很多时候可以跟我说的,你为什麽不说?!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还是……你是抱持著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看著我一个人出丑?」她高声质问,眼眶里含著的泪水在昏暗的灯光照明下闪闪发光。
我看著她的模样,意识隐约回到我读高中的那段岁月,我也有过类似这样的表情……
心里一痛,我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无法说话,只能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
「你把我们之间的友情当成什麽?只是可以互相利用的关系吗?如果你一开始就跟我说,我就算心里难过,也会不再如此执著,但你却什麽都不说……你知道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有多难堪吗?」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我忍不住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我的心里发凉,嘴里发苦的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深吸几口气,「我没有机会说,记得吗?那天你拼命的在说话,我找不到插话的时刻,也不知道应该怎麽说……如果不是看重和你的关系,我不会这样小心翼翼,不会那麽在乎你的感受……我很抱歉,最後还是以这种方式伤害了你……」说著,我忍不住哭了。
「没有插嘴的机会?!这算是哪门子的藉口?你跟牧非交往为什麽不一开始就说?这样,我也会把自己的感情埋起来,怎麽样都不会再提起。」允荷也哭了,她哭得那般伤心,像是小孩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
我想伸手拥抱她,想安慰她,却在她的凶狠眼神中无力地放下正欲举起的双手。
伤害她的人,不就是我吗?即使我不是有意的,伤害仍旧造成了啊。
「让我难过的,不是牧非的拒绝,更不是因为你是牧非的女友,而是你,是你的什麽都不说。」允荷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浊气,「你走吧,以後我们不再是朋友,就当普通同学就好了,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
「允荷……」我想说些话,她却捂住双耳,不愿意再听。
「你……赶快回家吧,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危险。」双手忍不住握拳,我强忍著心里的痛楚,说完话,转身奔回公寓。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夏美的笑脸,想要躲回那个温暖的屋子,想得到夏美的安慰。
门一打开,我看见夏美和范景仁坐在客厅里,眉宇间是隐藏不去的担忧,夏美一见我进门,便起身迎上来。
「夏美……」才叫了她的名字,我就大哭出声,什麽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住她,在她的身上撷取一些温暖。
「没、没事,没事……没事了……」夏美哄孩子般的一边紧抱我,一边轻轻拍著我的背,语气和煦如同三月的阳光。
我哭得声嘶力竭,这一刻,我只专注的哭著。
作家的话:
雨紻本想八月中辞掉打工,不过老板娘最近开了分店,正式人手不足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麽开口了,怎麽办?好无力啊...
☆、天空海39
最後一站的实习,已经过去大半,剩下没多少时日,实习的工作内容我早已驾轻就熟,就算是心里有事,也不大妨碍工作,只是面对嚎啕大哭、嘶吼著不要吃药打针的孩子,我没了平日的耐心,看著他们哭得涨红的脸,我也跟著想哭,根本哄不了孩子,还得靠著家属才有办法完成打针的动作。
「你这几天是怎麽了?有点恍惚?」学姊紧皱眉头,「就算实习快要结束了,也不能够放松啊!」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无法解释缘由,也没有打算解释,我只好顺著她话里的意思认了错。
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我转过身走回护理站,去忙别的事务。
我低垂著头走出医院门口,谁也不看,只是看著地板走路,一双穿著深蓝色运动鞋的脚映入眼帘,我打算避开绕路走过,不管我往左边移还是往右边移动,那个人都把脚放在我面前,我强忍著对他破口大骂的冲动,抬起头看见牧非满脸忧心的表情。
我怔怔地看著他。
夏美和范景仁大约早已经将我和允荷的事情告诉他了,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我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的手心冰凉,看来在医院外面站了很久,我有些心疼,却又些微喜悦。
「在这里等很久了?怎麽不直接进去找我?」这时我已将医院职员爱八卦一事抛却在脑後,只想著他这个人。
牧非摇摇头,只问我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吃饭。
我察觉他的小心翼翼,如同双手捧著心爱物品,那物品是如此脆弱、易碎,一不小心就会破裂。我忍不住想,也许现在的我,在牧非和夏美的眼里,就是这般状态吧,需要被人小心对待,短时间之内再也经不起一点伤害。
但是我真的如此不经事吗?我想还不至於,仅仅是感觉心里沉重、有些心痛难受罢了。
「嗯。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为了不让他再增添忧虑,我顺著他的话语说道。
「要吃什麽?这般冷,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还是你想去上回的茶艺馆?」牧非露出讨好般的笑脸,殷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我想吃肉羹面。」
在医院附近选了一家面店,店面虽老旧却十分整洁,桌上没有放菜单,菜单只贴在高高的墙壁上。
我只点肉羹面,食物上桌时,除了两碗肉羹面外,还多了一盘百页豆腐和一盘烫青菜。
「是我叫的。」牧非解除了我的疑惑。
「我还在想老板娘是不是送错桌了呢。」我掏出自备的筷子、汤匙,「这家肉羹面很好吃,我们有时下班会一起来。」
牧非喝了口汤、吸了面条,才抬头道:「确实还不错。」
我流露被夸奖时的喜悦神色,低头安静的进食。
牧非迟疑的看著我,一副有话样说的模样,还未开口就被我敷衍了过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麽,先吃面吧,吃完再说。」我摇著头说道,不是我不想谈允荷的事情,而是我不想在外面谈。
走出面店,又绕路买了热乌龙奶茶,我们才回到公寓。
「我们聊聊吧。」牧非看了一会儿孔雀鱼,才进入正题。
「夏美跟你说了?」我没再拒绝,将其中一杯乌龙奶茶放到他面前,帮他插上吸管。
我将半个身子躺入沙发里,人有些懒懒的,感觉很疲惫。
「嗯。」牧非闷闷地应了一声,「都是我没有及时把事情处理好才会这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苦笑,「这又不是全是你的责任,我也得付大半的责才行啊!只是……我不知道以後该怎麽办才好。」
他沉吟半晌,提议道:「我去找她谈谈吧。如何?」
「她都不愿意见我了,哪里还愿意见你?她说……以後再也不想看见我,只做普通同学就好。」我心里满是苦涩,「那天晚上之後,无论我打电话给她,还是直接去她实习的医院找她,她都视若无睹。」
「你呢?你怎麽想?我说过,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的感受,其他的对我并不重要。你想和允荷和好如初,我会想办法去努力……不管你怎麽想,我都会去努力尝试。」牧非有些激动的说道。
我沉默良久,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道:「就这样吧,如果允荷想这样,那我也没什麽好说的。」
他怔怔地看著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麽说。
「我只是……看见她的模样,好像想到以前的自己。」我顿了一下,「你记得吗?你在火车上听到的,我跟一个男生的对话。」
牧非点头,语带安慰地道:「我记得,你後来也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你别多想,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形啊。」
「我明白。我也知道不一样,却又忍不住去联想。」我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牧非坐到我身边,紧紧的抱住我,很用力。
我感受到他的体温所带给我的温暖,抒心而笑,心底沉重无比的大石头被击碎,顿时感到呼吸不再那般困难。
「你放心吧,我没事。过一阵子就好了。」我在他的胸前撒娇道,「我能有什麽好担心的,只是心情有点不好罢了。」允荷比我更痛苦,比起她得一个人承受这些,我有他、有夏美和范景仁的安慰,还能够有什麽让人担心的事情?
牧非微微蹙眉,还是有些不放心。
「如果做不成朋友,那又能如何?就算合好了,也不可能跟当初一样,毕竟彼此心里都有了疙瘩。」我反过来安抚他,「就这样吧。等毕业後,生活圈不同了,工作地点不同了,这种难受也就逐渐淡了。」
没有什麽过不去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嘛。
牧非渐渐松开眉宇,整个人放松不少。
我送走他没多久,夏美回来了。
「你……怎麽了?」嘴里正咬著吸管,我有些错愕地看著眼前充满气势的身影。
夏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馀怒未消地道:「我跑去把允荷骂了一顿。」
闻言,我的头抽痛起来。
☆、天空海40
「你……都跟允荷说了些什麽?」我难以置信地指著她,脸色十分难看。
夏美倏地在沙发上躺倒,仰著头望了雪白的天花板片刻,一边扯掉脖子上的围巾,一边转过身体面对我。
「你快说啊!你跟允荷说了什麽?!我……就算我跟她现在是已经破裂的关系,我也不希望你再跟她闹不愉快。」我焦急的问道。
夏美夹在我和允荷中间,我明白她有多难自处。跟我谈到允荷,或和允荷谈到我时,她的心里也是有过为难的。我不会去做出要她选边站的无理要求,这是我和允荷之间的事情,与她无关。
「我不是为了你跑去骂她的。」夏美语带慵懒地说道,「就像一开始我骂你犯了那样的错,允荷没看见自己犯了什麽错,我只是过去找她,想把她骂醒。」
我挑一挑眉,紧绷的情绪霎时放松。
「我一直没问你,自从允荷跟我摊牌之後,你和她是怎麽相处的?」可以想见,允荷多多少少也会跟夏美谈到我的事情,无法避免不谈,若真是一句话都没提,那麽,二人之间也过於小心。
「我试图找过她几次,前一、两次她有答应出来喝茶吃饭,後面就没有回覆了。」夏美坐起身,神色略为怪异地道:「我主动跟她说起你们的事情,她也有点气我没早跟她说,我们见面时气氛很尴尬。」
我仅仅『喔』了一声,没敢多问。转身走往厨房,拿了两罐冰啤酒,其中一罐递给她。
「大约是我们住在一起吧,关系也比较亲密,她或多或少都会迁怒於我。」夏美拉开罐子上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不过,还不至於像对你那样对待我就是了。」
我苦笑几声做为表示,「你骂了她什麽?具体内容?说个大概来听听吧。」
她摇著头,「我跟她说,牧非要跟她解释的时候,她听都不听就落跑了;她一直说话,却没给你插嘴的机会,你总不能不顾情面的大吼:『你闭嘴听我说!其实我就是正宫娘娘』吧?不能说她完全都没有错啊!」
闻言,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什麽正宫娘娘啊?!她骂人的时候还不忘要搞笑吗?
「我不光骂她而已,我还在她面前把你数落一遍,证明我觉得大家都有错的地方。」夏美灌下大半瓶啤酒,「我也明说了,这事我也要付点小责任。我当初也没想到要跟允荷说,如果当时我记得发挥八卦本性就好了。」
我无奈地摇头,「变成这般的局面,谁又能想得到?」
看著她快速灌完手中的酒,我迟疑片刻,将握在手中一直没打开的酒递给她,她没拒绝,伸手接过。
「刚刚牧非来过。」我语气平缓,「我跟他说了,我和允荷之间就这样吧,顺其自然就好。我不想勉强她去想通什麽、去宽恕什麽,就算真的和好了,彼此也会有疙瘩在。所以,这样就好。」
我在夏美脸上看见一丝心伤闪过,她重重地点头。
几天後,我和牧非在学校附近的海边观浪,两人都围著大围巾,身上衣服厚重,把自己裹得像一颗大圆球。
一月多的天气,还是冷得不像话,这时节也没多少人会愿意到海边来吹风,冰冽刺骨,又冷清得很。
我们安静地肩靠肩,站著看夕阳,谁也没有胆量去碰如冰的海水,仅是远远观望白色的浪沫卷曲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