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宋嘉木觉得自己今天被水溅已经够倒霉了,那么,她的想法是错的。
去到天一家的时候,对方已经穿戴完毕,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
与之前见到天一的感觉不同,今天的她穿了一身性感的JD小礼裙,深灰色缎面MANLO的鞋,嘴唇上一层本德精品店里最老却最经典款的应色唇膏。之所以如此清楚唇膏的来源,是因为宋嘉木19岁生日时,顾南方曾送过她的生日礼物,此刻还安静地摆在梳妆台里,弥漫着蜜桃的芳香。
天一依旧是惯有的天式风格,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接过稿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查阅,直来直去的样子。宋嘉木坐在沙发上等,看她手忙脚乱地拾掇东西,还要抽空看设计图。宋嘉木有些不忍心,出口询问:“稿子你留着吧,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
天一从化妆间里探出脑袋,扬了扬手里的一沓纸:“不用了,全都得改。”
闻言,宋嘉木没有丝毫的惊讶,相反 ,她很淡定地起身走过来,结果对方手里的设计稿,很沉着地点了点头倒:“好。”
转身欲走。
天一眼神复杂地从背后叫住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借机报复?”
宋嘉木转过身,微微颔首:“没有,我只是了解你认真的性格。老实说,这版稿子我不是太喜欢,但苏小姐想要这样的风格……我是说,大概是我的问题,没有透彻理解到她的意思。”
天一盯着面前昔日的好友,她身上已经褪去了很多顽劣的皮,但是那股子倔强和坚韧的目光,大概是一辈子都会如影随形了吧,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样的变故……
僵持有半晌,天一回过身继续整理自己,清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有事么?没有的话陪我去盛唐走一圈儿吧。”
宋嘉木和天一到达盛唐的精品街现场的时候,工人们正在施工,虽然具体的装潢摆设还没有个具体结果,但为了和整个商场的风格稍微统一一点儿,墙面是按照一个颜色刷漆的。
刷漆的工人爬在高梯子上,朝着下面的小工吆喝:“把这桶面漆用水综合一下,加三分之一的水。”
现场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宋嘉木有过敏性鼻炎,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微皱。
一旁的天一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倒是特别的淡定从容,她偏过头去扫了宋嘉木一眼,语气有些凉:“我辍学以后就是从这样的小工做起,才走到今天这位置。”
知道她话里责怪的意思,宋嘉木不反抗:“如果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或者得到什么反应能让你开心点的话,我真的无所谓。”
她这样什么都淡然处之的态度让天一有些来气:“我并不想从你那里拿走什么,因为从来你的就是你的,你宋嘉木想要的,你都可以拿走,永远如此,包括你想和谁建立友情又想和谁断交,都只在一念之间便能做到,难道不是吗?”
受到这样的指控,宋嘉木很想呐喊不是,但是她明白的,有些事情不是呐喊出来对方就得原谅,就像顾南方对顾元说的那句话,有些心情不是说出来,就能互相了解。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何尝不是每一天都活在愧疚之中,不用任何人来提醒,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年少的轻狂错事。只是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尤其是那几段友谊,她承受不起。
正当宋嘉木无话可说之际,忽然头顶传来一声迟来的惊呼:“让开!”
宋嘉木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油漆桶倾泻而下,叫喊声和油漆桶降落的速度不成正比,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兜头浇了全身。
反观天一,似乎早就知道有这一出,已经离得宋嘉木有些远。她站在离宋嘉木五步之远的地方,冷眼地看着对方整个人被粉色的油漆裹着,仿佛在看一个漠不相关的路人。上方刷漆的工人赶紧下来赔礼道歉,那些闹杂声却统统都隐在了耳朵里。
宋嘉木当然不是傻子,但是对她来说,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责怪天一,她是对的,她没有违背自己的内心,来假装与自己可以重修旧好,这性格,就是当初想和对方交好的原因不是吗?
只是,大概身上的液体太过冰凉,所以才会导致自己觉得整颗心脏都冷了起来吧,宋嘉木想。
此刻万物俱静,直到一个润朗的嗓音划破伪装的宁静。
“嘉木?”
自从那次在小巷以后,宋嘉木再也没有见过纪泠,当然,对方也没有打算要再来见她,不过这倒是正中了宋嘉木的怀。许暖和纪泠已经是纪家对外公认的一对,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而闹出什么麻烦,毕竟女人对自己喜欢的男人都是草木皆兵的,尤其从前的她对顾南方那般,所以许暖刻意地也避着与她有任何接触,宋嘉木都可以理解。不过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与他再次相见。
看见她此时的惨烈状况,纪泠下意识地皱了几下眉头,丝毫没有顾及地几大步过去,掏出随身习惯带的格子方巾,慢慢擦拭宋嘉木的脸。宋嘉木能看见对方喉结的滚动,以及那坚毅的下巴。
刚刚开始发育的时候,宋嘉木便总是喜欢捉弄纪泠,用干净的指甲刮弄他初现的喉结,然后每次都惹来对方的恼羞成怒,她才咯咯咯地罢休。
终于,青梅枯萎,竹马老去。
纪泠一出现,天一没有主动寒暄,她站在原地,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在四楼正目睹这一切的人,苏落精致的巴掌小脸印在玻璃上,微微弯了弯嘴角。两人视线相对,苏落嘴边的弧度就更大了,她甚至点了点头,来表示和天一达成了同一阵线。
她收回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副让人艳羡的画面,风貌俊朗的男子,对着眼前的人,举手投足间都尽显温柔,天一的瞳光微微暗了暗。
在商场临时买了一套衣服换好以后,纪泠驱车将宋嘉木送回家,路上宋嘉木问他:“你怎么在那儿?”
纪泠一愣:“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此言方出,两人都忽然明白了什么,霎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打开副驾驶座上的安全带,要纪泠停车。
“前方路口就好。”
纪泠却抿着唇,一脸坚持要送到家的表情。
宋嘉木作势要去开车门,才吓得他当场一个急刹在路边,转过头来怒气尽显地骂身边那固执的人:“还有什么比认识你宋嘉木这件事情更……”
话没说完,被宋嘉木斩钉截铁打断:“更糟糕是吗?这个事实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再重复了,因为许多年前你已经将所有的怒气都发了出来,并且我明白你有多讨厌我自以为是的样子。至于现在,我只是单纯地认为,我们现在并不是那种可以一起回我家的身份,哪怕只是楼下也不可以。毕竟你现在有许暖,你选择了她你就必须担起保护她的责任,否则我会看不起你的纪泠,这样在我心里,你和那些欺骗女人感情还惺惺作态的假面男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
说到这里,宋嘉木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相信你也并不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和顾南方……尴尬的关系,所以我并不希望你一脚踏进这趟浑水里来,不管是谁不管他们用尽怎样的心机,我都不允许身边的人再因为我受到任何的伤害。大概你觉得以你的身份和家庭也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但是你别忘了你是你们纪家唯一的未来,你的人生经不起折腾。以前我们两家人逢年过节凑在一起时,大人就经常讨论顾元,讨论他最终能坐上高位的原因,所以我们都明白他有多可怕。”
“但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他养出了顾南方。”
字字珠玑的宋嘉木,在现在的纪泠看来,依然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即便她表面看似被生活磨平了角,那不过是她掩饰自己锋芒必露的一种手段。纪泠很想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将她反驳到底,但是这一次,他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论点。
许暖?他是该负责的。
纪家?他是该担起责任的。
顾南方?他也是该敬而远之的。
总结出来就是,宋嘉木是个事故多发区,他应该有多远走多远,但是他发现,他无法完全做到这一点。一直让纪泠挫败的,就是他无法对着宋嘉木撒手不管,任她是过得金香软玉还是流离失所,他都做不到袖手旁观。就像这一次,他明明就猜到以宋嘉木的性格,是不大可能主动邀约,但他还是抱着希望来了。很多时候纪泠都会想,究竟自己对宋嘉木的感情,只是出于两人一起成长20多年的依赖感作祟,还是爱情占上风,又或者是不甘代替理智?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能想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文档放公司电脑里,我大周末的跑到公司来更文啊。
还有比我更敬业的吗!!!!
chapter 27。
拖着一身腻得发慌又刺鼻的液体,宋嘉木回到家火速冲进了浴室,待彻底用沐浴乳洗了第七遍的时候,她终于消停了。
水流如注,将她埋在稀里哗啦的巨大声响里,这样也许就听不见心碎的声音。
关于天一,关于纪泠,关于她和顾南方,似乎永远也看不见的未来。
刚从浴室出来,顾公子翩然降临。
彼时,宋嘉木正裹着浴巾大摇大摆地在客厅里穿梭,拿了苹果要去卧室一边吹头发一边果腹,门却咔嚓一声从外面打开了,惊得她当初愣在原地,那手原本紧紧裹住的浴巾,就这么松开了去……
一进门,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副活色生香,顾南方承认,他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
闻言,宋嘉木赶紧滴地蹲□将浴巾捡起来重新将自己包裹住,一边往卧室飞奔,一边高声质问:“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弄一把钥匙对我来说很难吗?”
宋嘉木再也不管他,顾南方却难得生调戏之意,对着一路蹦跶往卧室奔的宋嘉木轻轻地说了句:“别折腾了,省得再脱。”
……于是,宋嘉木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换好家居服出来,顾南方已经堂而皇之地用整个身体霸住了整张沙发,甚至饶有兴致地打开了电视。宋嘉木默默地白他一眼,坐到另一个小坐垫上去,然后在顾南方调到娱乐频道的空档那里时嚷嚷。
“别转!看一下娱乐新闻怎么了!”
彼时,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每日新闻,恰巧在说一件当日发生的□案,大致内容是一个女的去拍艺术照,结果被摄影师□了,那女的完事后拨打110报警,摄影师被逮捕的时候说:“在这个过程中她是有反抗喊着不要,但是她的反抗太娇弱,导致我以为她其实是喜欢我的触碰,所以也没在意。”
“噗。”
宋嘉木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反观顾南方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真是一样一样。”
宋嘉木顿觉满脸发热,声嘶力竭的反驳:“说什么呢!你意思你就是那看别人反抗还硬要强上的禽兽?”
顾南方坐直身,凉凉地四两拨千斤:“你意思你就是嘴里喊着不要最后又被要了的那个。”
反驳声更剧烈:“才没有!”
顾南方笑:“试试看?”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卷袖子,还收拾不了她了,笑话。
当宋嘉木的头被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她短促的呜咽了一声:“能有一次是在正常的场合吗?!”
于是五分钟以后,卧室开始了一片狼藉……
这次的顾南方居然显得比往常温柔了,一开始,他只在她眉心一下接一下的啄吻,大手缓慢地抚弄她敏感的软腰,待宋嘉木的眼神彻底迷蒙后,才渐渐的往下去。方到禁忌之地,宋嘉木便难以自持地弓了身子。
顾南方低笑:“好歹你还是装腔作势说一声不要啊。”
宋嘉木红着脸哼:“我才不会满足你变态的□感。”
语毕,惊觉下方挤进一根手指,来回旋转刺激她,带着莫名的惩罚意味,力道渐深。
最后宋嘉木受不住了,表情万分难耐地推搡压在自己上方的人,顾南方却一个揽腰使力,两个身子就重叠着坐了起来。那姿势一变,顿时惹来宋嘉木细细的哼声。
因了下方的不断摩挲,宋嘉木顿时没抵制力,半会儿便顺畅起来,甚至让顾南方顺利地找到那块最软的肉。他指腹一用力,宋嘉木尖叫之余,身体一阵抽搐,达到极乐的爆发,整个身子一酥软,彻底一声不吭地赖在顾南方怀抱里,闭眼小憩。
头顶传来熟稔至极的魅惑之音。
“该我了?”
话一完,有火热的呼吸朝脖子自己脖颈的皮肤吻了过来。
在这方面,宋嘉木体力一直都是她的弱项,所以每次都被折腾半死,这下已经全身酥软了一次,她不认为自己还有精力去真正的应付他,于是装委屈地喊:“不要了嘛……”
毫无疑问的一声短促闷笑:“现在才不要,晚了。”
宋嘉木的床小,但是女孩子的小温馨还是有的,明黄色的床单,与昏黄的灯光相得益彰。在阳光颜色泛滥的小床上,精壮的男人占据了大半,他背部线条犹如他整个人,有棱有角。
缓慢的入侵,磨人的□,暧昧的气息互相交缠。
宋嘉木的的声音低促而细长,导致顾南方的动作难以自制地加快起来,平日里温雅沉稳的形象荡然无存,气息带喘。他从正前方面彻底压过来,把着她两条腿至极致的开合,此刻宋嘉木很庆幸小时听了宋妈的话学体操,否则她会不会当晚就死在自己的床上,第二天登个大字报,沦为别人的笑柄……
还未待她尽情发挥想象力,顾南方已经复又压住她所有偏小的骨骼,意乱情迷地吻上去。宋嘉木被迫仰起头承受那霸道的吻,她的手指在他肩头无意识的揉按,忽然触到后腰地方一块凸起,心下疑惑,猛地推开了面前的人。
“怎么回事啊。”
顾南方瞳光微重,也下意识抚上那伤口处:“部队训练时留下的旧伤。”
宋嘉木不相信:“不可能,之前都没发现过。”
建她追问到底,顾南方叹气,满眼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宠溺:“本来已经手术过没事了,这不,前几天陪同瑞士来的一起又是高尔夫又是骑马的,原先的旧伤口有些撕裂,没办法又重新缝合了一下。”
听完,宋嘉木抚着那块伤疤:“很痛吧?”
顾南方身体一僵,意识悠远,口齿却是那样清楚。
“是的,痛。”
再也不可能那样痛了,他想。
在之后盛唐的装修施工过程中,宋嘉木倒是没有再遭到什么‘意外’,不知道对方是故意收手,还是背后隐藏着更大的玄机。
某天下午,天一被邀约去苏落家里品下午茶,她依然是滴水不漏地装扮,看似普通的海军蓝牛仔裤,边角处理暗藏精细的绣工,白色蝴蝶丝质长袖微微扎进牛仔裤,利落的短发,精明干练。似乎永远不会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也许应该说,她永远不再给任何人机会,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多年以前的情景将不再重演。
她一到,墨镜都没有取下,径直坐在花园里的欧式椅上,端起佣人刚刚送来的那杯花茶小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什么事。”
苏落倒是很欣赏她这脾气,也直来直往。
“这周末精品街可以全部竣工,下周五,南方会以我的名义举办一个小型竣工庆祝会,我安排了人将精品街从一堆水泥到现成品的施工过程制作了照片,届时以幻灯片的形式播放,南方也会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将IPAD从桌面一把滑到天一面前,表情没有半分忐忑地继续道:“现场播放的事,就交给你了。”
当然,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我们又不是生活在安徒生童话里。
天一打开锁屏,赫然在相册里发现,当日宋嘉木和纪泠互相凝望的那一刻,也被记录了下来。片刻,她似是嘲讽地翘了翘嘴角。
“我开始有点儿期待那场宴会了,希望当天某人能轻松退场。”
闻言苏落也笑,用手里一直端着的青瓷茶杯和天一的碰了一下,声音婉转清脆。
从一开始天一就知道,苏落是个聪明人,她千方百计地查到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又居心叵测地用大价钱将她从英国请回来,哪里可能只是监工那么简单。她不过是为了找一个最有力的合作伙伴,齐手将宋嘉木置之死地,自己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因为,毕竟她的家是间接毁在宋嘉木手里。
而苏落之所以要经一个人的手来做这些事,不过是怕太明目张胆会引起顾南方的反感,天一则成为最好的挡箭牌,让她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击退情敌。而天一得到的,是将宋嘉木压在最底端,一如自己当年所经历的那样,抒发心中的那口恶气。
对苏落而言,整个过程里,她只需不变应万变。
对天一而言,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作为主设计师,在接到宴会邀请卡的时候,宋嘉木隐隐感觉有些不好。最近的一切太风平浪静了,很有些暴风雨来临前的味道。所以在去之前,她抱着侥幸心理问了顾南方的意见:“到时你肯定也会去的吧?我和苏落共处一室,怕你尴尬,要不我就不去了?”
那时,和瑞士的合作已经完全敲定,南北在国外上市的事情一锤定音,顾南方心情有点好,难得的下了一次厨,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沙拉。
听见身边宋嘉木的问话,顾南方手上切菜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他俯头的时候,额上的发微微向下倾斜,一反平日形象,随意地,雅痞地,特别耐看。
他头也未抬地调料:“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chapter 28。
顾南方言下之意特别明显,他就是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自己的生活多一点安宁大概他就特别不安宁吧,宋嘉木想。
说完,顾南方似乎又想起什么:“你该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我的事?”
闻言,宋嘉木赶紧摇手:“当然不是,我心胸坦荡。”
看她如此认真的表情,顾南方半信半疑,表情也认真起来。
“最好是这样,否则……”
宋嘉木凭空打了一个寒噤,屏息静气地盯着眼前的人不说话。
好像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威吓到她,顾南方随即又给了个笑容,再一口啄上她的唇。
“到时有惊喜。”
那样的温润如玉,让宋嘉木顿时有种被倾倒的感觉。
好的,她承认败了,索性就让油锅泼得更猛烈些吧。话虽如此,只是到了当日,她还能不能这样轻松自如,是惊还是喜?拭目以待。
宴会当日,宋嘉木选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小礼裙,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些微遮住两边轮廓。为了尽量别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她很早就入场了,早到那时还没有彬彬有礼的男服务生来周到的送香槟。不过让她惊讶的是,一向以迟到大王著称的杜白,居然和她差不多时间到了这里。
看见熟悉的人,宋嘉木顿觉亲近,她走出自己画出的那个区域界限,主动调侃:“你终于有一次是不迟到的了。”
杜白走近:“要不是某人怕某人没骑士保驾护航,我才不会被威逼利诱到这个无聊的宴会上来,某人是神经病,某人也是。”
在别人看来,杜白的一句话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绕昏,但是宋嘉木却心知肚明。有一丝甜蜜悄悄窜上心头,对于杜白的指控,她难得没有反驳,羞涩一笑。
杜白往宋嘉木身边一站,短起她旁边餐点桌上的一叠金枪鱼闻了闻,轻轻皱了眉头:“今儿又得饿肚子了。”
宋嘉木想了想回:“天将降好身材与杜白也,必先饿其体肤,饿其体肤,饿其体肤……”
杜白很深切地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知道杜白什么都不挑,就挑两样,女人和嘴,所以宋嘉木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好意思,她绞了两下手道:“这儿完了以后,法国大餐,我请。”
似乎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杜白挑眉:“第五大道那家TMOKI不错。”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直到有服务生打着红色小领结,将香槟送到杜白和宋嘉木眼前,两人环视四周,人已经彻底多了起来。
天一进场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儿小轰动,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就被聘为CI首席的是何种人物,当然,天一的出现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一袭西班牙风情的落地长裙,耳发被修剪得有棱有角,审视人的目光里,礼貌与精准并存,连杜白一时都没有认出来,自讽:“T市还有这等货色,而我居然不知道?”
停在门口,天一朝里面扫视了一圈,在发现宋嘉木的时候,她抬脚走了过来,接触到杜白的视线,她很有礼貌地颔首,随即转过头朝着宋嘉木的方向:“这么早。”
见她和宋嘉木打招呼,杜白细看之下,才发现她就是宋嘉木以前的小姐妹军团之一。
未待宋嘉木搭话,苏落姗姗来迟,苏落一到,天一便离开朝着对方走去,两人一番交谈,随后苏落挽着顾南方,第一时间走上了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长身玉立的顾南方,温柔婉约的苏落,像一根刺,直入宋嘉木眼睛,方才的那些小甜蜜统统都不见了,此刻的宋嘉木,只觉得有个地方在鲜血长流。
杜白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臂:“就怕你这样。”
宋嘉木随即低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宴会正式宣布开始,除了跳舞,据说还有个助兴节目,魔术。
宋嘉木要杜白去找美女跳舞,他赶紧摇头:“这些女人没兴趣。”
“那你要哪种?”
杜白贱贱地笑:“要舞池里够炫的,卧室里才够贱。”
宋嘉木满脸黑线。
为了给苏落赚足面子,顾南方邀请了一个上过法国最权威L‘ilusionniste杂志的魔术师亲临现场,主持魔术环节,惊喜层出不穷。
那魔术师看上去一脸年轻,为了炒热现场气氛,他提议要轻一个人上去现学魔术,他亲自教授,然后表演给我大家。很多人都跃跃欲试,偏偏是最不屑的杜白被选了上去。指着杜白的时候,宋嘉木得意地推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杜白只得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要表演魔术,首先就是要练手快眼快,所以对方准备了一盆花生米,要他在花生米向空中撒的时候,抓住其中写了字的那一颗。
那是杜白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所以他很诚实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问:“我可以吃掉吗。”
人群中开始哄笑,那魔术师有些下不来台:“当然不能,否则魔术还没表演就失败了。”
杜白的表情依然维持不变:“那我输了啊。”
人群笑得更大声了。
杜白是故意的,他本来就不喜欢苏落,所以她的聚会他自然不买账,要不是为了好兄弟宋嘉木,他压根儿就不会出现,所以此刻他是竭尽所能地捣乱。苏落似乎也有自知之明,挽着顾南方的手臂紧了些,但表情依然是维持和美的。
“既然杜公子不愿意学我们也不勉强啦,下面,我想向大家展示一下,精品街的诞生过程。”
说完,她朝着宋嘉木的方向,与对方目光碰撞,露出一个称得上诡异的笑容。
宋嘉木在那个笑容中莫名颤栗,忽然开窍地明白了什么。
有零碎的片段在宋嘉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当日,苏落要天一把她引到现场,不仅仅是要她在纪泠面前出丑那么简单吧?宋嘉木想。应该是有人刻意营造了这一刻,好掀起一场无声无息,却摧毁力十足的飓风。
那展示的照片里,一定在某个地方,有她和纪泠看似暧昧互动的场景。
宋嘉木愕地想起,那天在厨房的时候,顾南方那讳莫如深的表情,以及说出口的话。
“你最好是没什么瞒着我,否则,我就掐死你。”
此时大难终于临头,宋嘉木感觉全身的汗毛都开始竖立起来。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被苏落钦点为解说主播的天一端庄上台,期间,她和苏落视线有短暂的交流。
清了清喉咙,天一开口。
“想必在场诸位都知道,盛唐的CASE搁置了将近一年才于今日完工,其中曲折我这这里就不多说了,毕竟我本人是不希望还站在台上的时候,下面有人用手拍拍嘴打呵欠,这会让我充分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以及说话的方式让人感到太过枯燥,虽然我很清楚不是我的问题。”
下方的人因为她的小幽默都交头接耳地表示善意和看好。
在一片叫好声中,幻灯片开始播放,天一凝神微笑,随即将视线转向了人群最周围的宋嘉木。
算是一个长久的对视了,所有的前尘过往,在那刻信马由缰。
幻灯片依然在一遍又一遍的播放,时间如沙漏,细细地流,但是宋嘉木明白,总有一刻,会轮到她像尘埃那样跌落在地,并且这一刻很快就要到来。
三分钟以后,在全场人开始指着屏幕热火朝天地大肆讨论时,宋嘉木闭上了眼。
周围的一切那么吵,但是她的世界却万籁俱静。
最后是杜白在人群中开了口:“苏小姐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吗?”
明显地语气不善。
宋嘉木不敢往屏幕上看,只直觉性地将视线投给了顾南方,得到一个半是愠怒半是责怪的表情。
苏落在短时间内走上了台:“咳咳,很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主设计师,在现场的时候不小心被施工队淋了一身,其余并无大碍。”
说完,手指了指最边上的宋嘉木。
大家的眼神投过来,让宋嘉木不知所措,视线四处游弋,不小心投到大屏幕上,竟发现画面上只有两个人,她,和四楼窗户上的苏落的脸。
但如若仔细的人会发现,照片儿上的宋嘉木其实动作并不自然,很明显有人生搬硬拆地将纪泠的位置给去除掉了。宋嘉木还没有闹清是怎么一回事,苏落已经下台,脸色很有些不好地朝内台走去,期间顾南方要过去,却被某个邀请来的名流缠住,没有能分shen。
宋嘉木愣在原地,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干脆的嗓音:“愣着做什么,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就完了?”
宋嘉木抬头,发现是天一,她开口要说什么,天一忽然拉起了她的手腕,朝苏落刚刚离去的方向赶。
chapter 29。
有多久了?宋嘉木已经忘了,她以为这一生,自己和眼前的人,再没有机会那么近距离的接触。诚如她对顾南方说过的那句话,她没有找回一切的勇气和力气了,即便她是那么那么想。因为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面对另一个被自己伤害的灵魂时,即便她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去帮对方疗伤,给她安慰,但当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起,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会唤醒自己很多不好的回忆,所以她只能放弃。
宋嘉木在懵懂中被天一拉了好长一段距离,径直来到无人的后台,两人抵达,发现现场不只是苏落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对着苏落咄咄逼人的架势。
听见脚步声,那女孩儿回过头来,看见那张模子,宋嘉木差点昏倒。
是她一直无从下手却无比想要寻觅到的姑娘,周可乐。
此刻的周可乐盛装打扮,明显是有备而来,宋嘉木忽然明白了顾南方说的要送她一个惊喜。
三人在阔别几乎九年的时光后,又重新站在了同一片区域里。眼前周可乐明媚的笑脸,身边天一温润的掌心,这一切,让宋嘉木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没有给她机会伤春悲秋,天一拉着她更往前走,周可乐似乎也很激动,她差点原地跳起来:“嘉木!赶紧的!”
一走近,天一依然开门见山,用曾经苏落最喜欢的脾气来应付她:“底片。”
苏落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很不理解,天一冷哼。
“别说我还不想对她做什么,就算我要对她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摆布。”
宣言完毕,天一露出扮猪吃老虎的天真表情:“噢,对了,不知道顾总看见你出现在事故现场,会不会产生什么多余的联想呢?”
看来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语毕,天一甩了一个眼神给跃跃欲试要骂人的周可乐:“肚子好饿,帮我预定一个GR-KITCH的三明治,如果它还没有关门的话,老规矩,三包辣酱,拒绝那种叫番茄的东西出现。”
知道这里天一会有办法解决,周可乐欢快地应下,顺便拉走了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宋嘉木。
待二人一消失,天一掏出手机,神情随意,语气却无比认真。
“我通讯录上有T电记者的电话,如果你不想在下一秒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不过是一个金絮其外的落魄小姐,就乖乖把底片交出来,并守口如瓶别耍花样。你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身份就是一个人的脸,千万别自己打自己的脸。我想,你应该不会傻到问我让你差遣的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吧?很不巧,釜底抽薪这个成语我从小就学得很好,不呆在你身边,我怎么可能掌握第一手信息并且,反客为主呢。现在你知道,当日我说担心有人不能轻易抽身,究竟是说的谁。”
最后几个字,天一的语气很轻,却势如破竹。
场外,宋嘉木无心细细打听周可乐最近的去处,总之现在看见她很好,她就放心了。周可乐似乎看出了宋嘉木现在满头雾水,索性主动招认:“我也是被架来以后才知道你在现场的,进场的时候我无意与天一遇上了,我也很意外,我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然后我得知了你最近发生的一切,天一让我帮她看着苏落,所以就有了你刚才看到的那一面。”
宋嘉木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她难得的词穷:“但是……”
还没有说完,天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但是,我完全没有理由要帮你,我应该恨你,恨你和你的父亲毁了我衣食无忧完整的家庭。宋嘉木,在你心里,我的度量一直仅止于此?”
宋嘉木赶紧摇头解释:“不是,我只是、我……”
再次被镇定无比的天一打断。
“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宋嘉木?为了对你打击报复?省省吧,我记性一向不好。况且,是非善恶难道我会比周可乐这个二货还分不清楚?当初你所做的一切是好意,只是时运不济,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你。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暂时还做不到,直面这个城市和每一条我熟悉的街道,我做不到去相信,竟然就是在这儿,我的亲生父亲会因为跑路而彻底将我丢弃。而这一切,统统与你无关。”
“只不过之前苏落找到我,要和我联手打压你,当时我就觉得好笑,不过我也觉得有趣。八年过去了,八年,我的确很好奇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和可乐变成了什么样子。当然,目测周可乐这二货除了胸部大了其他都没什么改变,不过你倒是让我很痛心宋嘉木,曾经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你哪里去了?你忘了我们在学校是霸王花组合吗?你忘了我们是阴谋阳谋诡计多端的综合体吗?你怎么能被那样的货色压在最底,这就是我目前最讨厌你的地方。”
天一的语速很快,但是每一个字,宋嘉木都听得真切,以至于她最终没有克制住,视线彻底模糊。此时的宋嘉木像是躲在山洞里的小兽,它期望有人能看见它的伤口,却又害怕别人看见它的伤口,所以挣扎着煎熬着自虐着。
而现在,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有好几次,在听见天一骂自己是二货的时候,周可乐都想跳起来大声反驳,但是最终她都没有,因为她也被天一说的话悄悄地感动了。周可乐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但是她很明白,比宋嘉木自己还明白,这八年来,宋嘉木无时无刻不是在抱着对她和天一的愧疚度日,她很想告诉她没关系,但是有时候越说没关系,对方就越有关系,所以她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一切过往直观地摊在烈阳下,所有的不堪和辜负似乎都化为了云烟。
宋嘉木情难zi 制。
宋嘉木的眼睛红得越来越带劲儿,天一却没有要安慰的意思,大概是想着让她发泄这么多年的郁闷。
宋嘉木一边呜咽一边说话:“可我就是有错啊……不管你们再怎么原谅我,都无法改变我是真的错了。其实纪泠说得对,我太总会把原本好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这时周可乐激动了:“谁还没有一点儿错呢?嘉木,我们之间没有一个是多么的神圣。”
天一凝眉:“我曾经在心里偷偷嫉妒过你,并在你和顾南方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给顾南方他爸打了小报告。还有,周可乐早恋的事情,是我捅给她妈的。”
旁边的周可乐瞪大眼:“什么?!我有什么好让你嫉妒的?!”
天一纹丝不动:“你的话,无关嫉妒,只单纯地认为那个男人不是好货。”
然后周可乐消停了……将视线怯懦地投给宋嘉木,小声道。
“我自甘堕落泡酒吧,结果被人家下了药染上毒瘾,却要你去承担后果,还为了我去向顾南方要钱……”
语毕,天一有些不可置信地,严厉地扫了周可乐一眼,周可乐赶紧举手发誓:“已经戒掉了!下不为例!”
看她俩一如当年的耍宝,宋嘉木破涕为笑。
天一终于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拉了宋嘉木的手,似乎微笑了。
“我们是最合拍的腹黑敢死队,怎么可以被轻易毁灭。”
正当几人执手忆当初的时候,又一人物出现了。
杜白从宋嘉木等人的侧面走过来,似乎大家都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以至于没有发现他这位入侵者。他拍着手靠近,一步一个字。
“人生果然是吐不完的狗血,坑不完的爹。”
宋嘉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杜白又火上浇油:“啊,不过,我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宋嘉木哼哼:“你是杜白,这就是最恶毒的事。”
然后杜白被宋嘉木堵得彻底偃旗息鼓。
“话说回来。”
在宋嘉木眼前凭空打了一个响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杜白道:“你那照片上,被捉弄的表情也尽量表现得可怜一点儿啊,你越可怜,不是越能有力的击退敌手吗。”
这半天带给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又太多,几番的心灰意冷,最终的失而复得,让宋嘉木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一旁的天一看她发愣的表情,很是恨铁不成钢,她扶额叹息。
“果然,你还是没懂我为什么非要在宴会上放张照片儿吗。”
“啊?”
接下来的对话似乎就是天一和杜白两人在唱二人转。
杜白:“她现在的身份?”
天一:“顾某的小情人。”
杜白:“心爱的小情人被当众侮辱,并且知道在现场的那个是肇事者?”
天一:“如果我是顾某我会说,那个贱人,她死定了。”
杜白:“那顾某?”
天一:“非要找一个比我阴狠的男人,他首当其中。”
……
绕了半天,宋嘉木终于明白,天一的计划是一箭双雕,不只为了帮她要回有纪泠的底片,更是变相地告诉顾南方,她一直在这段关系中处于被动的状态,能拯救她的,只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文下一章入V啦,会三更,别抛弃我。
看见标题上写着:每日九点更新的千万别买!
chapter 30。
不得不说,八年过去了,那个当初只会淡着脸玩点儿小深沉的天一姑娘,真的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女王,默默地守护她自己,宋嘉木满心感慨。
杜白赞赏地看了天一几眼,大概是心情太过放松,索性双手往宋嘉木一摊:“事已至此,你如果还不明白你对顾南方来说份量有多重,你实在太对不起那道伤。”
眸色里闪过一丝怀疑,很明显,宋嘉木虽然脑子目前还不够用,但是擅于抓重点的功力还尚存的。她微微抬起下巴盯着杜白,眯了眯眼。
“伤?”
语毕,杜白甚至自己说漏了什么,表情在一瞬间尴尬和凝重交叉显现,他缓慢地对着宋嘉木挥了几下手道:“不要,在意,细节。”
顺便眨了眨眼装可爱,试图蒙混过关。
宋嘉木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否则就没有今天她和顾南方这纠结的一出。知道杜白的嘴严,和他外表不大相径庭,宋嘉木采取了迂回战术。
“某个白天,我无意在商场看见一个男孩亲吻了一个女孩儿。额,事实上,这种画面我们见多了,也不代表就需要负多大的责任,但如果那个女孩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