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个大饱,日记是在摇曳的烛光下记的。
二十四日 星期六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到书库里去检阅了一次。四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排列的次序也变,手续复杂了,总觉得不方便,大概无论什么事情才开始都有的现象罢。
过午读keller。
晚上开同乡会,新同乡与旧同乡数目相等,不算很少了。食品丰富。这种会本来没有什么意〈义〉,太形式化了。
明天本打算进城,散会后同遂千到车铺去租车,却已经没了,sorry[93]。
今天听梁兴义〈说〉,颐和园淹死了一个燕大学生,他俩本在昆明湖游泳,但是给水草绊住了脚,于是着了慌,满嘴里大喊:“help!”[94]中国普通人哪懂英文,以为他们说着鬼子话玩,岂知就真的淹死了。燕大劣根性,叫你说英文。
二十五日 星期
阴沉。本想进城,未赁到自行车,作罢。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德文上。德文只是生字太多,倘若都查出来,句子也就懂了。
晚上,到大千屋闲谈,大千兄在,于是胡扯一气,直到十点又回来读法文,因为明天第一课就是法文,弄得日记也没能记,是星期一补记的。
二十六日
晚上朦胧地醒来,外面是潇潇的雨声。对床大千正在拼命咬牙,声吃吃然,初听还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呢。
本来我星期一只一课,现在七改八改弄得第三年德文也成了今天上,杨丙辰先生faust也今天上,忙起来了。
早起法文完了,就读德文。到书库去了一趟,看见架上的法文书,如la fontaine,flaubert[95]……真是倍儿棒,不禁羡慕之至:弄得一天只是想买善本书。
午饭后仍读德文。
晚上杨先生faust改至下星期上课。到田德望屋。去看homeric grammar[96],我想买一本。我对希腊文本就有很大的趣味,我老以为希腊文学是人的文学,非学希腊文不行。
二十七日
最近我愈加对长之感到讨厌。昨天他忽然对我说,他要联络同乡,以据得某种权利,而与“南方小子”斗争,真没出息。说实话,以前我一向以他为畏友,不意他的劣根性也极深,主观太深,思想不清楚,对不懂的事情妄加解释,又复任性使气(toss为例),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呵!
除了上课以外,只是忙着看德文。生字太多了,看来非常费事。
过午看足、篮球挑选手。
晚上仍是读德文。头晕脑胀,开始看。
二十八日 晴
今天上叶公超现代诗,人很多,我觉得他讲得还不坏。他在黑板上写了e . e . cummings[97]一首诗,非常好,字极少而给人一个很深的回音。不过,interpretations[98]可以多到无数,然而这也没关系。我总主张,诗是不可解释,即便叫诗人自己解释也解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似有似无,这么一种幻觉写到纸上而已。据他说cummings是harvard[99]毕业生,有人称他为最〈伟〉大诗人,有人骂他。
过午仍读德文。现在德文上课时间一改(星〈期〉一、星〈期〉三),非常觉到忙迫,不过一礼拜以后便可以松一点。
晚上译法文。
真出我意料之外,我的《〈守财奴自传〉序》竟给登出来了,我以为他不给登了哩。
二十九日
今天一天实在没有可记的事情。
早上班,晚上班。
drama同shakespeare[100]实在有点儿受不住,简直坐在那儿等于抄写机器。
过午中世纪(medieval)也够要命的。
herr王的书来了,其中以faust为最好,可惜是日本纸,未免太vulgar[101]。r . browning[102]诗集有美国气。
晚上读emma[103]三十页,抄rare books,预备买两本,我也知道,rare books太贵,但是总想买,真奇怪。
三十日
现在上起班来,生活实在觉着太单调。
早晨一早晨班,屁股都坐痛了。
过午检查身体,累了个不亦乐乎,回屋来就大睡其觉,一直herr田[104]同herr陈进来才醒。
晚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懒病大发,瞪着眼看桌子,却只是不愿意看书。
十月一日
今天只有一班法文,下课后,乘汽车进城,同行者有herr chen。先到东安市场看旧书,结果一本也没买,有一本story of philosophy[105],给他四元还不卖。出市场至荫祺[106]处乃同赴东城找鸿高[107]等,途中午餐泡羊肉。至蚂螂胡同,鸿高东西已移至东颂年胡同六号,房主云尚未回平。乃往六号访贯一贯一:朱延统,作者同乡。,至则贯一未在而梁叔训、森堂森堂:马森堂,作者同乡。在,大谈一阵,据森堂云鸿高定今日返平,已而鸿高果至,真可谓巧矣。
后又至北大二院景山书社取书(郑著文学史,共六本)。
由北大至白庙胡同访静轩,开门则见一miss[108]卧榻上,颇不恶,余大惊,连呼sorry不止。盖静已移至李阁老胡同,而余不知也,真是一件荒唐事。
乘汽车返校,晚间施、王、武三君来屋闲聊,施发现余之文学史内有错页,乃托彼往换。
二日 星期
连日大风,颇觉不适。
早晨随长之到门外买烤白薯。又至民众学校图书馆,已移至楼上学生会办公室。
归读德文keller。
午饭后仍读keller,单字太多,非加油不行。
晚预备法文。
焚烛读鲁迅《三闲集》,此老倔强如故,不妥协如故,所谓左倾者,实皆他人造谣。
三日
风,阴沉。
国联调查团报告出来了——哼,一纸空文,承认东三省变相独立,中国政府倚靠国联!当头一棒,痛快!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即读shakespeare的love's labour's lost[109],非常难懂。
过午读keller一直到上班。因barge[110]头痛,我乃大吃其亏。一译译了二页,confused[111]之极。德文非加油不行。最近我因为有种种的感触,先想到加油德文,又法文,又英文——都得加油了,有时又先想到加油法文,次德文次英〈文〉——仍然都得加油。总而言之,三者都加油,同时也还想学greek。
晚上杨丙辰先生faust第一次上课,挤了一堂,纵的方面一二三四年级研究院,横的方面,工程系、心理系,而特别与生物系有缘,该系往听者,以我所知而论共三人。杨先生大发议论,宇宙问题,人天问题,谈锋极健,说来亦生气勃勃——这是以前不知道的,亦能自圆其说,不过我总觉得,rather by intuition[112],他的思想不健康。
写信家去要四十元。
四日 晴
忽然决意想买robert browning,共约二百元。今学期储最少二十元,下学期一百元,明年暑假后即可买到。
早晨一早晨班,我最怕quincy和urquert[113],他俩是真要命,今天一班drama一班shakespeare就足够我受的了。
晚上预备德文,头痛脑晕。
五日
我最近不知为什么喜欢contemporary poetry这个course[114],但今天老叶讲的确不高明。
紧接着novel又是要命的课。
下午旁听第三年英文,盖受人诱惑也。winter教,教的是r . browning的诗,还不坏。
德文又弄了个一塌糊涂。
今晚饭herr施请客,共吃肘子一个,颇香,肚皮几乎撑破了。
今天功课多而重,头觉得有点痛,早睡。
六日
早晨上法文,预备错了,急了个不亦乐乎,幸亏只问了一句,也还翻得不坏。holland,peevish而obstinate[115],不过还卖力气。
过午上了班medieval,说下星期四要考。
又觉着没有事作了。长之来谈一过午,说星期六要回济一行。因其父有病(脑膜炎),非常凶,济南医生几乎请遍了,现在虽然危险期已过,但家中来信闪烁其辞,终不放心,须家去看看。家中一生病,连带着发生的便是经济问题,与去年我的情形差不多。
晚上看。
今日读《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我总觉得周作人的意见,不以奇特唬人,中庸而健康。
七日
大风。早晨一早晨班,屁股坐痛了。
午饭后,长之来屋,说他就要回济南。我送他上汽车,黄风大作,砂土扬起来往嘴里钻。
过午头上堂我旁听英文,winter讲的的确不坏。在图书馆里检阅,想作篇文章寄给吴宓,终于没能找得到。
晚上开级会,到会人数极少,一进门就嚷着吃茶点。所谓讨论会务简直是胡诌八扯。终于茶点吃到了,于是一哄而散,不混蛋者何其少也。
八日 星期六 即旧历重九
因为明天是星期,后天又放假,所以心情格外觉得轻松。早晨在图书馆检阅杂志,看masaryk和lunachasky论goethe[116]。
饭后同王武两君到校东永安观去玩,到了才知道王有几个同乡住在那里。殿宇倾圮,庭生蔓草,与王君同乡屋内相比,实相天渊,盖屋内整理异常清洁。据王君说住在那里念书。为什么来这样一个偏僻小村去住,真怪。
过午读叶公超先生指定杂志,不觉对modern poetry[117]感到很大的趣味。我想把他指定的都读读,然后作一篇关于modem poetry的论文。
晚上仍然读。
九日
早晨本想多在床上躺一会,但因昨晚喝豆浆太多,半夜就想撒尿,现在实在再也不能忍了,于是乃起来。
到图书馆看tendency towards pure peotry[118],昨晚未看完,今完之,并作笔记。
过午看r . graves的state of poetry[119],不得要领。在 american mercury[120]上发现faust又有prof . priest[121]的新译本,乃作一篇小文,拟投“文副”。
晚上看emma,写致印其信。看keller。在图书馆又发现也是 american mercury,u . sinclair的新作american outpost[122],作一文。
十日
今天是国庆日,然而像这样的国庆日也尽够人受的了,政府现通令禁止庆祝,各报也无颜再说什么吉庆话。
早晨作文坛消息两篇,一关于faust英译本,一关于u . sinclair近著american outpost。读keller。过午读medieval,“文副”稿子还没登出来,真急煞人也。访吴宓,只谈几句话。
晚上读法文,拟作一文批评周作人《中国新文学源流》。
十一日
早晨上班,王文显仍然要命。
过午,旁听英文,winter讲得不坏。
在图书馆看medieval。
找吴宓关于请winter演讲事。
晚上读confessions[123]。
今天长之回来了,晚饭一块吃的。谈到我要作一篇文评周作人《文学源流》时,我们讨论了多时,结果发现周作人承认文学是不进化的,我作文的大前题却是承认文学是进化的,但是大前题事前并没觉到,只感觉到好像应该是这样。经长之一说,我倒不感觉到应该是这样了,这个问题我还得想一想。
最近我想到——实在是直觉地觉到——诗是不可了解的。我以为诗人所表现的是himself[124],而长之则承认诗是可以了解的,他说诗人所表现的是人类共同的感情。
十二日
倘若诗表现共同的感情,诗人是不是还有个性.
我对于近代诗忽然发生兴趣,今天老叶讲得似乎特别好。
过午看德文,觉得比以前容易了。
旁听英文,winter讲得真好,吴老宓再读十年书也讲不到这样。今天讲的是victor ignatus[125]。
晚上预备中世文学,因明天有考也。
十三日
阴冷。从几天以来,红叶已经红了。今天接到荫祺的信说星期六来找我到西山去玩。
早晨接到家里的信,并大洋四十元,说,二姐已经搬到高都司巷去了。襄城哥十月十三日结婚,倘若是国历的话,岂不就是今天吗.我想恐怕是阴历的。
过午考中世纪,一塌糊涂。
听胡适之[126]先生演讲。这还是第一次见胡先生。讲题是文化冲突的问题。说中国文明是唯物的,不能胜过物质环境,西洋是精神的,能胜过物质环境。普通所谓西洋物质东洋精神是错的。西洋文明侵入中国,有的部分接受了,有的不接受,是部分的冲突。我们虽享受西洋文明,但总觉得我们背后有所谓精神文明可以自傲,譬如最近班禅主持□轮金刚法会,就是这种意思的表现。better is the enemy of good[127]。我们觉着我们good enough[128],其实并不。说话态度声音都好。不过,也许为时间所限。帽子太大,匆匆收束,反不成东西,而无系统。我总觉得胡先生(大不敬!)浅薄,无论读他的文字,听他的说话。但是,他的眼光远大,常站在时代前面我是承认的。我们看西洋,领导一派新思潮的人,自己的思想常常不深刻,胡先生也或者是这样罢。
过午又接家中寄来棉袍。
昨天郭佩苍来请我作民众学校教员。固辞不获,只担任一点钟。不过为好奇心而已。
十四日
早晨上课。
过午仍旁听英文,winter讲得的确好。
今天该到民众学校去上课,心颇忐忑,真没出息。因为这是生平第一次上讲台去教人,或者也是不能免的现象罢。
先到民众学校办事处,会见唐品三、佩苍,课本是《农民千字课》。
学生一共十个,三个不到。活泼天真,教人觉到亲近。叫他们念,他们都争着念,喧哗跳跃,这正是他们富于生命力的表现。先前自己还觉着在讲台上应当formal,serious[129],然而一见他们,什么都没了。
晚上看法文。
十五日
早晨上法文,练习作得太坏,非加油不行。
holland又叫我们作文,她用法文说了两遍。我没听懂,下班再问,她就不说了。真老混蛋。
梁作友(所谓义士者)终究是个纸老虎。我早就看透了。
午饭同王、武、施三君骑车在大礼堂前徘徊多时。读keller,较前为易。
荫祺说今天来,然而七点汽车进校,却没有他。我回到屋里以后,梁兴义来,长之、荫祺亦来。
十六日
早晨去赁自行车,已经没有了,只好坐洋车到西山。
刚过了玉泉山,就隐约地看到山上,红红的一片,红红的一片,从山顶延长下来,似朝霞,然而又不像。朝霞是太眩眼了,这只是殷殷的一点红。
由香山一直上去,连双清别墅都没去。顺小径爬上去,忽然发见了一丛红叶,仿佛哥伦布发现美洲似的快乐。再往上看,一片血斑似的布满了半山。乃努力往上跑去,一直到红叶深处——近处的特别显得鲜艳,尤其当逼视的时候,简直分不出那个红那片不红。远处却只有霞光似的闪熠着,一片,一片,一丛,一丛。
我们在树下大吃一顿。一边是鬼见愁,高高的立着,下面濛濛的烟霭里,近的一点是玉泉山,远的一点是万寿山,再远,苍茫一片,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下山后,又到碧云寺去玩了一趟。
早晨天本来很好,刚到山上时,仿佛要下雨,一会太阳又出来了。然而当我们在往碧云寺的路上的时候,风又吹起来了。
我们喝了一路风才回到学校。
荫祺五点半走。
十七日
早晨法文考了一下,一塌糊涂。
过午因ecke没来,据说有病。往杨丙辰先生处,谈许久。
晚上旁听杨先生讲faust。这次讲的是民间传说的faust的历史的演进。关于这个题目,我曾译过一篇francke的东西,然而同杨先生讲的一比,差远了。从前我对杨先生得了一个极不好的印象,以后只要他说的,我总以为带点夸大,不客气地说,就是不很通。然而今晚讲的材料极多而极好。
今天“文副”稿子登了一部分。
好,以后千万不要对人轻易地得印象。
十八日 星〈期〉二
早晨法文发考卷,成绩不很好,非加油法文、德文不成。
读euripides' medea[130]完。
过午在图书馆读french reader[131]。
晚上看emma。
最近天气忽然冷起来了。昨晚尤其冷得利害,不得已把棉袍穿上。同时又觉得过早,然而实在也撑不住了。
十九日
早晨上班。
过午体育,跑百米,standard[132]是十四秒五分之二,而我跑了十五秒。我真够了,我很〈想〉改选国术。德文ecke来了,只上了一点assignment就完了。
晚上,作法文文。作法文文,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实在说不上是作,实在是抄。
二十日
早晨上课。
过午到图书馆看modern poetry,a . huxley的vulgarity in literature[133],主要意思是写allen poe[134],没有什么意思。
我已决意买dante[135]全集(temple classics[136]十二元),chaucer和rubaiyat[137],我本想不买此书,因为已经决定买r . browning了。但是一时冲动,没办法,非买不行。我自己作了个预算,今学年买书费不得超过五十元了。
晚上看,真够complex[138]的。
二十一日 星期五
昨天一天大风,今天天气冷极了。
早晨三班,近代小说、西洋小说、文艺复兴,简直等于受禁。
过午,体育,跳高standard是四尺,我只跳三尺七(大约三尺九能过去,因为太累了)。
今天民众学校送来三个借书证。又去上了一班。学生只来了五个,程度不齐。
晚访遂千闲谈。看法文。看《小说月报·最近二十年德国文学》。
二十二日 星期六
天气冷,终天风。
昨晚躺在床上吃栗子,颇妙。
早晨在图书馆看aristophanes的frogs[139],只看了一半,我觉到这剧颇有点像中国剧。
过午读keller,抄近代德国文人的名字。
借《出了象牙之塔》,看。
问长之,他说,他因为生物实验作不好,有点对生物灰心。他说,人家看见的,他看不见,人家作得快,他作得慢。他又说,《世界日报》副刊艾君骂他,说他只学了点生物学的皮毛,来唬人,自己未必真懂。他笑着说,他或者真成了这样。其实我就以为他是这样了。他对每件事都有意见,这当然很好,不过他的“扯力”也真大,他能在一种事情里发见别的原理,然而大多不通,他自己说来却天花乱坠。譬如他作《歌德童话》那篇文,凡是他那一个期间读的书全扯进去了——歌德与王阳明发生了关系,歌德与生物学某一部分发生了关系,都是他自己在头脑里制成的。他的主观太深,坚持自己的意见。
他又说某英人研究藻类,出书汗牛充栋,然而又有什么用处,普通人不看,科学家不见——他自己说这是对科学起了反叛。不过,我想,科学的目的是得一种彻底的了解。对生命的了解,对宇宙的了解。因为能力的关系,各人不能全部研究,范围愈小,愈易精到。等到把宇宙各部分全研究过了,这种了解就或者可以得到了。这位英人最少把宇宙的一部分研究了。比如堆山,他最少已经堆了一块石头了,哪能说没用处呢.
二十三日 星期
大风。
昨晚在床上预备了许多书,预备今天晚起看的。然而因为昨晚喝水太多,又吃梨,刚一醒就想撒尿,虽然竭力忍耐着,在床上躺下去,终于不行。
读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我在他骂日本人的毛病里,发见了中国人的。白村的思想,我总觉得很moderate[140]的,与中国的周作人先生相似。
读medea和keller。
过午大睡一通,醒后颇难过。
晚饭后与长之长谈,我看他有转入哲学的倾向。
预备法文。
我的同屋陈兆祊君,这朋友我真不能交——没热情,没思想,死木头一块,没有生命力,丝毫也没有。
吕宝东更是混蛋一个,没人味。
二十四日
早晨读。
《华北日报》才登启事叫去取稿费。
过午因ecke请假,只旁听一堂winter。ecke真是岂有此理,据说害痢疾,大概又是懒病发作了罢。
同施、王、武三君访winter(过午四点),商议演讲问题,他的意思不愿意公开演讲,又因一时想不出题目,所以定以后再谈。在他那里喝了杯茶,吃了几块cakes[141],大聊一阵。winter谈锋颇锋,只一引头便大谈不休,从文学谈到人生政治……他又拿出他的stendhal[142]全集来,他说他喜欢a . gide,thomas mann[143]。我坐的靠近火(他屋里已经有了火)头痛,因为烤得太利害,老想走,但是他却老说不完,从四点到六点才得脱身,他指我们他画的一张铁拐李,真能!
晚上读emma、法文、《出了象牙之塔》。
二十五日
过午在图书馆看london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144],又有几个文坛消息可作。
今天主要工作就在读。晚上睡了一觉,只看了20页。
读傅东华译《奥德赛》,我想骂他一顿。一方面他的译文既像歌谣,又像鼓儿词,然而什么又都不像。一方面,这样大的工作,应该由会希腊文的来译。翻译已经是极勉强的事,转了再转,结果恐怕与原文相去太远。
二十六日
今天早晨老叶叫作paper[145]。
过午上体育,跳远勉强及格,棒球掷远,差的多。读。
作文坛消息两则,一t . s . eliot[146]赴美就哈佛诗学教授,一g . k . chesterton[147]又出版新书:sidelegtes or newer london & new york & other essays[148]。
晚上誊出,看法文。
《华北日报》稿费到,共二元八角。
老想写点文章,只是思想不具体,不集中。奈何!
二十七日
早晨仍是无聊地上班。
过午,听平教会教育部主任汤茂如先生演讲,题为视察广西感想,大捧李宗仁、白崇禧。他说广西当局现已觉悟,实行平民教育,广西政界非常朴素,薪俸很少,只够过简单生活。教育界颇受优待,全省交通利用汽车路,治安很好,非他省所可及。教育形式方面都有,惟内容不行。平民生活亦颇安定,女人劳动,而男人闲逸,与他省正相反。不过因没有优美的家庭生活,所以犯罪的加多,赌盛行,现省当局预定二年计划,训练民团二百万,并组织政治实验区,在这方面因需平教会,所以特别约汤先生视察,总之他的视察印象很好。
我再说我对汤的印象:第一印象,我觉得他是个官僚。第二个我觉得他很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晚间读,herr王来闲谈,铃摇始走。长之生日。
二十八日
早晨连上两班吴可读的课,真正要命已极,吴可读怎么能从oxford[149]毕业呢,真笑天下之大话。
过午跑一千六百米,共四圈,因为缺少练习,跑到第二圈上就想下来,好歹携着两条重腿跑下来,头也晕,眼也花,也想吐,一切毛病全来。澡没洗好,就赶快回到屋里来,大睡。
又到民众学校上课。又难办,学生程度不齐,而设备又不够。
今天我用所得的稿费请客——肥鸭一只。
晚上东北同乡开募捐游艺会,我的票送柏寒,没去。同长之闲扯,我觉到他是从感情到理智进行着的,他不能写小说。然而他不服气。
同访杨丙辰,谈少顷即回屋。
预备法文。
[1] 五三惨案:又名济南惨案。1928年日本侵略军为了阻止国民政府北伐军北上,于5月3日出兵侵占济南,血腥屠杀中国军民,死伤达万余人。日本侵略军占领济南一年多,1929年退出。
[2] h . :作者的夫人彭德华。
[3] der schmerz:痛苦(德文)。
[4] 以上为作者后来补记的文字。作者最早开始记日记是在济南读高中期间,这段时期的日记起止于1928年7月14日至1929年1月15日,之后的一段时间,包括作者在清华大学的前两年,日记停记。从1932年8月22日起,作者又重新开始记日记,这是《清华园日记》的开端。前文“以上的这些日记”指的是作者高中期间所记的日记。
[5] 此段意为:我的日记的复苏,始于1932年8月北平清华园。
[6] 长之:李长之(1910—1978),原名李长治、李长植,山东利津人。1929年入北京大学预科学习,1931年考入清华大学生物系,两年后转哲学系,同时参加了《文学季刊》的编委会。1934年后曾主编或创办《清华周刊》文艺栏、《文学评论》双月刊和《益世报》副刊。1934年自清华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建国后一直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7] 大千:许振德(1911—.),山东恩县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3年毕业,后去美国。
[8] 柏寒:李琪,作者同乡。
[9] 岷源:王岷源(1912—2000),四川巴县人。1930年考入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4年毕业,清华大学研究院肆业。1938年入耶鲁大学,先后在该校语言学系及英文系学习研究。 1946年回国在北京大学西语系任教授,直到退休。
[10] robert lynd的silence:robert lynd,罗伯特·林德(1879—1949),英国记者和随笔作家,长期为报纸杂志写专栏文章。silence,《沉默》。
[11] william blake:威廉·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版画家。
[12] rare books:稀见书目。
[13] prejudice:偏见。
[14] 杨丙辰:1891—.,河南南阳人。1913年留学德国,30年代初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15] easy chairs:安乐椅。
[16] j . wassermann:瓦塞尔曼(1873—1934),德国小说家。
[17] h.lderlin的ein wort über die iliad:荷尔德林的《关于〈伊利亚特〉的几句话》。荷尔德林(h.lderlin,1770—1843),德国诗人。
[18] 此句意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同时又有自己的缺陷。
[19] 孙毓棠:1911—1985,江苏无锡人。诗人、历史学家。193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历史系。
[20] ecstatic:欣喜若狂。
[21] 此句意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诞生》,是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福斯特·尼采作的。尼采(nietzsche,1844—1900),德国哲学家。
[22] 岷:王岷源。
[23] 此指威廉·布莱克的《天真之歌》(1794)和《经验之歌》(1789)。
[24] 遇牧:孙襄城,作者表兄。
[25] don marquis:全名donald robert perry marquis,唐纳德·罗伯特·佩里·马奎斯(1878—1937),美国幽默作家、诗人。
[26] 静轩:方振山,作者同乡。
[27] bus:公共汽车。
[28] 印其:徐家存,作者同乡。
[29] exhibition:展览。
[30] tolstoi: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思想家。
[31] beethoven、rodin:贝多芬、罗丹。贝多芬(beethoven,1770—1827),德国音乐家。罗丹(rodin,1840—1917),法国雕塑家。
[32] statue:雕像。
[33] 吴雨僧:吴宓(1894—1978),字雨僧,又字雨生,陕西泾阳人。1916年毕业于清华学校,次年赴美留学,1921年获哈佛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曾任东南大学教授,清华大学教授及国学研究院主任,西南联合大学、武汉大学教授,《学衡》杂志总编辑。建国后,历任重庆大学、西南师范学院教授。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代主任。
[34] 浦江清、毕树棠、张荫麟:浦江清(1904—1957),字君练,时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毕树棠(1900—1983),字庶澄,时为清华大学图书馆馆员。张荫麟(1905—1942),史学家,自号素痴。192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入美国斯坦福大学学习西洋哲学、社会学,获文学硕士学位。1934年任清华大学哲学、历史两系讲师,1936年升为教授。
[35] meeting:会议。
[36] theory:理论。
[37] runo francke的《从marlowe到goethe浮士德传说之演变》:鲁诺·弗兰克的《从马洛到歌德浮士德传说之演变》。马洛(marlowe,1564—1593),英国戏剧家、诗人。歌德(goethe,1749—1832),德国诗人。
[38]german classics:《德国古典作品集》。
[39] 熊大缜、崔兴亚:熊大缜(1913—1939),江西南昌人。193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 1938年进入八路军冀中抗日根据地工作。1939年“肃反”运动中被诬为国民党特务,押送途中被乱石砸死。1986年平反。崔兴亚,清华大学学生。
[40] herr王:王先生,指王岷源。herr,德文“先生”。
[41] tsing hua yuan,peiping sept . 2,1932:清华园,北平1932年9月2日。maggs bros 34-35 conduit street london w . :璧恒公司地址。
[42]madame bovary:《包法利夫人》。法国作家福楼拜(1821—1880)的小说。
[43] 张崧年:1893—1986,后改名张申府,河北献县人。哲学家。时为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44] 熊迪之:熊庆来(1893—1969),字迪之,云南弥勒县人。数学家,中国现代数学的先驱。时为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
[45] 此即《伦敦泰晤士报·文学副刊》。
[46] frank:坦率。
[47] whimsical & nervous:性情古怪、神经兮兮。
[48] 黄节:1873—1935,字晦闻,广东顺德人。时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兼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49] contemporary novel:当代小说。
[50] h . belloc的first & last:希莱尔·贝洛克的《第一个与最后一个》。希莱尔·贝洛克(1870—1953),全名hilaire belloc,英国诗人,生于法国,散文作家、讽刺作家。
[51] 郑振铎:1898—1958,福建长乐人。文学史家、文物考古学家、作家。1931年9月后到北平燕京大学中文系任教,并主编《文学》月刊和《文学季刊》。
[52] toss:即“拖尸”,二三十年代清华大学老生捉弄新生的一种活动。原意为四个人拽起一个人的四肢向空中抛的动作,后演变出多种花样,包括“搜索敌军”、测“肺呼吸量”、“吃苹果”、“丈量精确度”、“鼻力测验”等等。
[53] pass:通过。
[54] herr施:施闳诰,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4级学生。
[55] 张露薇:清华大学中文系学生。
[56] 赵景深:1902—1985,曾名旭初,笔名邹啸,祖籍四川宜宾,生于浙江兰溪。戏曲史学家。1930年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直至逝世。
[57] herr武:武崇汉,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4级学生。
[58] winter:全名robert winter,罗伯特·温德(1886—1987),美国人。美国瓦巴世学院文学学士,芝加哥大学文学硕士,曾任美国西北大学、芝加哥大学教授,1923年来华,任东南大学教授。1925年由吴宓荐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1952年改任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59]faust:《浮士德》。德国诗人歌德的悲剧。
[60] 陈福田:fook-tan chen,1897—1951,美国夏威夷大学学士、哈佛大学硕士。历任美国檀香山明伦学校教员,美国波士顿中华青年会干事,清华学校教授,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教授兼系主任。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61] ecke:全名gustave ecke,古斯塔夫·艾克(1896—1971),德国汉学家。德国爱尔冷根大学哲学博士。1928年至1933年任清华大学德语教授。1934年至1947年任辅仁大学教授。 1950年后,在美国夏威夷大学任东方美术学教授。作者学士论文the early poems of h.lderlin指导教师。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62] greek:希腊语。
[63] herr崔:作者的崔姓同学。
[64] herr陈:陈兆祊(1911—.),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4级学生。
[65] herr吕:吕宝东,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4级学生。
[66]sons & lovers和:sons & lovers,《儿子和情人》。英国作家d . h . 劳伦斯(1885—1930)的成名作。,《在斯万家那边》。法国作家普鲁斯特(1871—1922)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部。
[67] 田德望:1909—2001,河北完县人。翻译家。1931年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毕业,1935年清华研究院外国语文研究所毕业,同年公费派往意大利留学,1937年获佛罗伦萨大学文学博士学位,1939年回国。先后任教于浙江大学、武汉大学、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
[68] 梅校长:梅贻琦(1889—1962),字月涵,天津人。美国伍斯特大学工学学士。1915年入清华学校任教,后任物理系主任兼教务长、清华留美学生监督、清华大学校长、长沙临时大学校务委员会常委、西南联合大学校务委员会常委兼主席。1946年复任清华大学校长。1948年12月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未就职。1955年去台湾,曾任台湾“教育部长”,“行政院”原子能委员会主任委员,台湾清华大学校长。
[69] 朱自清、郭彬和、萧公权、金岳霖、顾毓琇、燕树棠:朱自清(1898—1948),字佩弦,号秋实。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25年8月到清华大学任教。1931年留学英国,漫游欧洲。1932年9月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1937年任西南联大教授。1946年由昆明返回北京,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郭彬和,简历不详。萧公权(1897—1981),江西泰和人。清华学校1920年毕业留美,康奈尔大学哲学博士。1926年回国先后在南方大学、国民大学、南开大学、东北大学、燕京大学执教,1931年任清华大学政治系教授。金岳霖(1895—1984),字龙荪,湖南长沙人。哲学家、逻辑学家。清华学校1914年毕业留美、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 1925年起历任清华大学、西南联大、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时任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兼主任。顾毓琇(1902—2002),江苏无锡人。电机学家。14岁考入清华大学。1923年赴美深造,1928年获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任浙江大学电机科主任、国立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1954年秋就任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正教授终身职,直到1972年退休。时为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燕树棠(1891—1984),字召亭,河北定县人。清华学校1916年毕业留美,耶鲁大学法学博士。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法律系教授、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国民政府法制局编审、清华大学政治系讲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