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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羡林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29

[70] moscow:莫斯科。

[71]romeo & juliet:《罗密欧与朱莉叶》。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1564—1616)的悲剧。

[72] 许振英、老钱:许振英(1907—1993),山东武城人。畜牧学家。1927年毕业于清华学校。老钱,钱锺书(1910—1998),江苏无锡人。著名学者。193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1935年赴英国留学,1938年被清华大学聘为教授,次年赴国立蓝田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1941年任教于震旦文理学院,1949年回清华大学任教,1953年调到中科院文学研究所。

[73] drama:戏剧,指作者的一门课程“近代戏剧”。

[74] 王文显:1886—1955,字力山,生于英国。伦敦大学文学士。1915年回国,曾任中国驻欧洲财政员。后在清华学校任教授、政务长,代理校长。1927年到美国耶鲁大学戏剧系学习。1928年后任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主任。后去美国定居。

[75] pollard:吴可读,全名a . l . pollard-urquert(1894—1940),英国人。英国牛津大学硕士。1923年8月到清华大学任英语教授。抗战爆发,随校南迁,先后任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讲授“中世纪文学”和“西洋文学”。1940年病逝于昆明。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76] medieval:中世纪,指作者的一门课程“中世纪文学”。

[77] novel:小说,指作者的一门课程“西洋小说”。

[78] renaissance:文艺复兴,指作者的一门课程“文艺复兴时期文学”。

[79] 陈作福:俄国人,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80]shakespeare's complete works:《莎士比亚全集》。

[81] holland:华兰德,女,德国人。时为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82] artificial:人工。

[83]kaiser:《皇帝》。

[84]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星期六文学评论》,英国期刊,1855年开始发行,后期文学意味更加浓厚,1938年停刊。

[85] assignment:指定书目。

[86] keller的romeo und julia auf dem dorfe:凯勒的《乡村的罗密欧与朱莉叶》。keller,全名gottfried keller,戈特弗里德·凯勒(1819—1890),瑞士德语作家,著有《绿衣亨利》、《塞尔特维拉的人们》等。

[87] 老叶:叶公超(1904—1981),名崇智,字公超,广东番禺人。自中学时代起就远涉重洋,赴美求学。美国赫斯特大学学士,英国剑桥大学文学硕士,曾到法国巴黎大学研究院短期研究。1929年任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同时兼任北京大学外国文学系讲师。1949年出任国民党政府外交部长,1958年任台湾驻美“大使”。1981年病逝于台湾,时为台湾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教授。

[88]chief modern poets:《主要的现代诗人》。

[89] order:订购。

[90] 朱子桥:朱庆澜(1874—1941),字子桥、子樵、紫桥。清末北洋新军爱国将领,民初封疆大吏。1925年脱离军政界后,专事慈善救济。

[91] broken expression:表达支离破碎。

[92] 此句意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93] sorry:遗憾。

[94] help:救命。

[95] la fontaine,flaubert:拉封丹,福楼拜。拉封丹(la fontaine,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福楼拜(flaubert,1821—1880),法国作家。

[96]homeric grammar:《荷马语法》。

[97] e . e . cummings:卡明斯(1894—1962),美国诗人、作家。其诗歌表现形式独特新颖,语言优美,对现代派诗人有广泛影响。

[98] interpretations:解释。

[99] harvard:哈佛大学。

[100] drama同shakespeare:戏剧课同莎士比亚课。

[101] vulgar:俗气。

[102] r . browning:布朗宁(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重要诗人。

[103]emma:《爱玛》。英国女小说家简·奥斯汀(1775—1818)的代表作。

[104] herr田:田德望。

[105]story of philosophy:《哲学的故事》。美国学者威尔·杜兰特(1885—1981)的著作。

[106] 荫祺:即“印其”,徐家存。

[107] 鸿高:别遇昌,作者同乡。

[108] miss:小姐。

[109] shakespeare的love's labour's lost: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

[110] barge:巴尔格,keller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

[111] confused:糊涂。

[112] rather by intuition:宁可靠直觉。

[113] quincy和urquert:王文显和吴可读。参阅前注。

[114] contemporary poetry这个course:当代诗歌这个课程。

[115] peevish而obstinate:乖戾而固执。

[116] masaryk和lunachasky论goethe:马萨里克和卢那察尔斯基论歌德。 masaryk,共有二人,此处不知何所指。其一为让·马萨里克(1886—1948),捷克政治家;其二为托马斯·加里格·马萨里克(1850—1937),让·马萨里克的父亲,捷克政治家,第一任总统。lunachaska,卢那察尔斯基(1875—1933),苏联政治活动家、文艺评论家、剧作家。

[117] modern poetry:现代诗歌。

[118] tendency towards pure peotry:倾向于纯诗的趋势。

[119] r . graves的state of poetry:格雷弗斯的《诗歌的状况》。r . graves,全名robert von ranke graves(1895—1985),英国诗人、作家、文论家,1961—1966年为牛津大学诗歌教授。

[120]american mercury:《美国信使》。美国文学月刊,以对美国生活、政治、习俗的讽刺性评论而知名,1924年创刊。

[121] prof . priest:普里斯特教授,生平不详。

[122] u . sinclair的新作american outpost:辛克莱的新作《美国前哨》。辛克莱(1878—1968),美国作家,以创作“揭发黑幕”的小说闻名。

[123]confessions:《忏悔录》。有奥古斯丁(354—430)和卢梭(1712—1778)两种,不详此处何指,可能是前者。

[124] himself:自己。

[125] victor ignatus:人名,不详。

[126] 胡适之:胡适(1891—1971),字适之,安徽绩溪人。1910年留学美国,入康奈尔大学,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1917年获哲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参加编辑《新青年》。1938年任国民政府驻美国大使。1946年任北京大学校长。1949年寄居美国。后去台湾。

[127] 此句意为:更好是好的敌人。

[128] good enough:足够好。

[129] formal,serious:正式,严肃。

[130] euripides . medea: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欧里庇得斯(前480—前406),古希腊悲剧诗人。

[131]french reader:《法语读本》。

[132] standard:标准。

[133] a . huxley的vulgarity in literature:赫胥黎的《文学中的庸俗》。赫胥黎(huxley,1894—1963),英国小说家、散文家、博物学家。

[134] allen poe:爱伦坡(1809—1849),美国小说家、诗人。

[135] dante: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中古到文艺复兴时期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代表作《神曲》。

[136]temple classics:庙宇经典(丛书名)。

[137] chaucer和rubaiyat:乔叟和《鲁拜》。乔叟(约1340—1400),英国诗人,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是西方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鲁拜》,波斯诗人、哲学家欧玛尔·海亚姆(一译莪默·伽亚谟,1048—1122)的四行诗集。“鲁拜”为阿拉伯语,此处意为“四行诗”。

[138] complex:复杂。

[139] aristophanes的frogs:阿里斯托芬的《蛙》。阿里斯托芬(约前446—前385),古希腊旧喜剧诗人。《蛙》作于公元前405年,在其中他比较了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德斯的悲剧艺术,是古希腊最早的文艺批评著作,也是文学作品。

[140] moderate:温和。

[141] cakes:蛋糕。

[142] stendhal:司汤达(1783—1842),又译斯丹达尔,法国小说家,代表作《红与黑》。

[143] a . gide,thomas mann:a . gide,纪德(1869—1951),法国作家,曾获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thomas mann,托马斯·曼(1875—1955),德国小说家、散文家,代表作有《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浮士德博士》等,192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1938年迁居美国。

[144]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星期六文学评论》。

[145] paper:论文。

[146] t . s . eliot:t . s . 艾略特(1888—1965),英国诗人、评论家,代表作有《荒原》、《四个四重奏》等。

[147] g . k . chesterton: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散文家、评论家、小说家。

[148]sidelegtes or newer london & new york & other essays:《塞得莱兹或新伦敦和新约克以及其他散文》。

[149] oxford:牛津大学。

日记 第二册(1932 . 10 . 29—1933 . 10 . 31)

二十一年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不觉已经记完了一本,我现在愈加感觉到日记的需要,以后大概不会再间断了罢。

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进城,九点钟没走。一点没有,三点又没有,终于没有。主要原因就是我并没什么事,所以便一直迟疑下来。

看plautus的captivi[1]。

过午看徐霞村的《古国的人们》,是小说,不太坏。不过所得的印象总是头大腚小。

从三点钟起,作pearl buck的新小说sons的review[2]——与其说是作不如说是译。buck对中国很熟悉,她的丈夫是金陵大学的农科主任,自小说the good earth[3]出名,已成为一个很popular[4]的作家了。

晚上仍继续作。

三十日

昨天一天想着进城,今天终于成行了。坐的是九点汽车,下车后,即赴盐务访印其,已移至北大三院,又去访之,在。

谈了半天,又到市场又看旧书。有de musset[5]的诗集,我很想买,但因为索价过昂,没能买成。结果,买了一本heine[6]的诗,一本schiller[7]的诗,装订都还讲究,惟因当时未能够把价议妥,吃饭后,心里只是惦念,终于回去买了,所以价钱不免贵一点($4.0)。

从市场到消防球场看赛足球,汇文对三育,两边踢〈得〉都还好,不过风太大,一阵阵的沙土往嘴里送,实在受不了——当时我真恨北平的怪天气呢。

出球场到李阁老胡同访静轩,直谈到吃晚饭,并与高耀西、薛德昌等会面。七点钟返校。本来同长之同时进城,他已经回来了。他是去找瞿冰森的。他说瞿与乃兄一模一样,极似一个,理发,态度木僵而谈话坦白有豪气。

三十一日

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抄关于buck的消息的稿,完了,寄了去。过午预备德文。

晚上上杨丙辰先生的班,讲的是faust的结构。因为伤风太利害,早睡。伤风几乎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几乎每天有,不知是甚么原因。

昨天日记忘记了几件事要写——第一,我买了几〈本〉旧书(其实昨天没忘,是我现在忘了,又重写一遍);第二,我坐汽车进城的时候,我观察到几乎每个人头上都有顶毡帽,然而又都非常难看。在车窗外面,猛一闪我又看见了一个戴瓜皮帽的。因此想到,毡帽实在是西洋的东西,现在是被中国采用了。同时又有瓜皮帽存在着,实在是一种不调和。就这种不调和实在是人生一切悲剧的起因,再进一步说一句,不调和就是人生,人生就是不调和的。

十一月一日

一天伤风,好打喷嚏,真不痛快。早晨上三班,读 captivi完。

过午看崇德对清华足球赛,清华球队今年实力大减。

预备keller,晚上仍读keller。

二日

机械般地,早晨仍然上班,老叶胡诌八扯,吴可读简直要命,温德也莫明其礼拜堂。

过午上体育,打篮球笑话百出。球一到手,立刻眼前发黑,分不清东西南北乱投一气。

德文因艾克病还不好,没上。

晚饭时,施、王两君因开玩笑冲突,简直孩子气。到校外去买栗子,又到合作社去大吃一通。

到遂千处去还柏寒书,他新在日本买了两本书,日金只合中币一元零一分,可谓便宜。我也不禁跃跃欲试,去到丸善去买几本书。借到周作人《看云集》。读。

三日

从前〈日〉就热了暖气管,这几天来天气暖到可以在露天只穿背心短裤而不觉冷,你想,能受住受不住.

仍是机械地上班。

过午看汇文对清华足篮球赛。足球汇文踢得比清华实在强得多,然而结果是二比二,汇文还几乎输了呢!篮球清华差得太远。

晚上忽然刮起风来,大得不〈得〉了,而屋里又觉气闷,真不能看书。

读完《看云集》。周作人先生所(描)写的东西,在平常实在引不起我的趣味,然而经他一写,都仿佛有了诗意,栩栩活动起来。周作人先生素来主张中国文学有两大思潮,言志与载道,互相消长。白话文的兴趣是言志的(见《中国新文学源流》),然而目前洋八股又有载道的倾向,长之同herr施〈反〉对这样说。《看云集》里面有一篇《金鱼》,在结尾周先生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四日

现在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无聊地上班。倘若不记,这一天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记,记起来又觉得很单调,真没办法。无已,还是记罢——

今晨仍是机械似的上班。

过午体育打篮球。

吹了一天风,晚来天气有点冷了。

我向上海璧恒公司预定的《歌德全集》,计算着早该来了,然而一直到现在不见到。我每天上班回来,看见桌上没有信,真颇有点惘然之感呢。

今天又托图书馆买了两本书,一是herbert read的phases of english poetry[8],一是robert graves[9]的。

五日

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今天第一次下雪。

预定今天作完现代诗的paper,早晨在图书馆看present state of poetry[10]。

午饭后接到荫祺来信,借大洋十五元。我立刻写了封信,钱也同时汇了去。不过,《歌德全集》来了的时候,又有我的蜡烛坐呢。

大千来谈,古今上下谈了一下午。李秀洁等四位来谈,同往吃饭。他们不常来我这里,岂知这次来还别有用意呢。到了二院食堂,他们一叫叫了一桌子菜(十五样),是请我的客。叫我真难过。菜太多了,只好退回几样存着。大概因为入学时我替他们办了几件事,这算酬厚意罢。

饭后又到李秀洁屋闲谈。

回屋后又到长之屋闲谈。我开始觉得,我现在才为多思苦,都是受长之的影响。然而,每次冥想一件问题,总是因牵扯过多,得不到结论。于是我又想到no prejudice,no opinion[11]。我对长之说,一个哲学家无所谓系统思想,除非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系统思想。因为思想根据知识,而知识是无限的,非到你不能再思索,再得知识,就是死了,你不能决定你的什么观。

六日

早晨躺在被窝里,只是不愿意起,拿了现代诗的notes[12],想写paper的材料。

起来就开始写,一写写了〈一〉早晨,弄得头晕眼花,才只写了两页。

过午仍继续写,好歹算是完篇了。

晚上早睡。

七日

早晨,法文下了课,到图书馆去整理昨天作的paper。结果费了一早晨的工夫才算整理得有点头绪。

过午预备德文,清华与三育赛足球,只看十几分钟,因为还有德文。两方踢得都乱七八糟。

图书馆新来杂志不少,《新月》亦来,有胡适《四十自述·我怎样到外国去》。原来他作学生的时候,家境也够他受的。先前我以为他家还很阔哩。

晚读maupassant的l'aventure de walter schnaffs[13],还不难懂。

今天又到书库里去。我每次去,看见那几部法文书,总羡慕得馋涎欲滴,总觉得个人那点书的渺小。我最近对书仿佛生了极大的爱情(其实以前也这样,不过轻点罢了)。同班中也有几个书迷,见面时,大部分总是谈到书。即如我本学期,买书费占总费用的三分之二强,不能不算多了。

八日

日子过得真快呵,一瞬间这个月又过了八天了。

早晨上了三班,过午上了两班。

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抄老叶的paper。早晨一点钟只抄了半页,过午伏案两小时,澡也没能洗,与英兵赛足球也只看了几分钟,所得的结果是多抄了二页,头痛不止。抄比作还难哩,因为有许多话,在作的时候,觉得还不坏,一至抄起才发现或者前边已经说过了,或者与前边矛盾。

晚上仍在抄,好歹抄完。

又读keller一页,头昏昏矣。睡。

九日

今天晚上写信到日本买h.lderlin的life[14]。

又把抄的现代诗paper对了一过,缴上去。后天要考小说,所以今天小说无课。然而虽然说这点钟是留给我们预备,我却仍不能预备。因为前两天的空时间都给作现代诗 paper 占去了,没有时间预备德文,再不预备今天过午就非刷ecke不行了。

过午体育踢足球,非常累而有趣。

晚上看法文及小说(western novel[15])。

十日

法文下后看杂志。shakespeare我没去。

午饭后,我〈在〉herr王屋玩骨牌,不觉已经一点半钟,我觉时间过得快再不比“能赌博”。

过午看小说,晚上看小说——结果又是头昏眼花。我近来常感觉到肩上仿佛多了点东西——就是平常所说的担子吗.倘若可能的话,我还想大学毕业后再作进一步的研究。我总觉得大学毕业平常人以为该是作事的时候,我却不以为然。大学毕业是很不容易的,毕业不能继续研究,比中学毕业还难堪!我有个偏见,中学是培养职业人才的地方,大学是培养研究人才的地方。

十一日

今天考小说,题目多而容易。满满写了四张,颇觉满意,今年我们功课虽多,而预备极容易。

过午,英文没上。体育打篮球。

到民众学校去上课。一共十几个人,然而程度相差,可分为七八级,教着真难。

民众学校送来电影票一张。凡同学在民众学校服务的每星期都有享受看电影的便宜,也不错。今天演的是金焰、王人美合演的《野玫瑰》,前半还不坏,最后扯上国难,结果一齐加入义勇军。这是最近小说、电影一个tendency[16],总得扯上国难,然而大半都非常生硬。我并不反对宣传,然而我总觉得这种宣传仍是劳而无功。

明天放假,后天又是星期,心境颇优适。

十二日

昨夜大千来我屋里睡,不知为什么大谈起来,横的各国,纵的各代,艺术体育,没有没谈到的,一直谈到约莫有早晨五点钟,听远村里鸡鸣,看窗〈外〉朦胧淡灰色的天光——生平尚是第一次。

六点钟时始渐渐睡去。然而到八时就给人吵起来,再也睡不着,头也有点痛,爬起来,昏昏沉沉的一早晨,把h.lderlin的die eichbaume[17]找出,想再译一遍,只译了两句,又住了。

午饭后同施、王、武到校外去逛,因为天气实在太好了。信步至海甸,渴甚,至一卖豆浆之铺,乃污秽不能入口,咄咄怪事(燕大对门)。

归后,实不能支,乃眠。

晚饭后仍睡。

今天报载nobel[18]文学奖金已经给了john galsworthy[19],不知确否,但galsworthy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

十三日

早晨到图书馆读terence:phormio[20],未完。

过午看德文keller,然而又昏昏想睡。自从星期五晚一夜未睡后,这两天来只是昏昏的,真是太乏了。

晚上预备法文,读keller,又昏昏睡去。醒时,灯已熄,在黑暗中摸索,收拾被子,再正式睡。

今天读鲁迅《二心集》(其实从昨天就读起了)。在这集里,鲁迅是左了。不过,《三闲集》的序是最近作的,对左边的颇有不满,仍是冷嘲热讽,这集的文章在《三闲》序前,却称起同志来了。真叫人莫名其妙。

十四日

大风通夜。半夜朦胧中摇窗震屋,杂声齐作。上法文后,读phormio及maupassant的walter schnaffs[21],过午预备 keller。

晚上听杨丙辰先生讲faust。今天讲的是《奉献》(zueignung[22]郭译“献诗”),讲得非常好,完全从goethe的life方面来了解这诗。

昨天长之同我谈到,要想出一个刊物,名《创作与批评》,自己出钱,以他、我、张文华为基本。他说中国文学现在缺乏主潮,要在这方面提醒别人。我非常赞成。

最近我才觉到我的兴趣是倾向象征的唯美的方面的。我在德国作家中喜欢h.lderlin,法国喜欢verlaine,baudelaire[23],英国blake,keats[24]以至其他唯美派诗人。不过这些诗人的作品我读的并不是多,我所谓喜欢者大半都是by intuition[25]。然而即便,他们的天才总是能觉得到的。

我主张诗要有形式(与其说是形式,不如说有metre[26],有rhyme[27])。以前有一个时期,我曾主张内容重于形式,现在以为是不对的。散文(尤其是抒情的)不要内容吗.中国新诗人只有徐志摩试用metre。不过这在中国文是非常难的。不过无论难不难,中国诗总应当向这方面走。这是我所以对徐志摩有相当崇拜的,无论别人怎样骂他。我觉得诗之所以动人,一大部分是在它的音乐成分。本来拿文字来express[28]感情是再笨不过的了。感情是虚无缥缈的,音乐也是虚无缥缈的。感情有natural harmony[29],音乐也有。所以——最少我以为——音乐表示感情是比文字好的。倘若不用文字,则无所谓诗了,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在诗里多加入音乐成分。

十五日

今天接到静轩的信,说没有图章不能领贷费,我赶快给他一信,请他替我刻一图章寄去。

亏了《歌德全集》还没来,不然又得坐蜡,大概借钱总是免不了的了。

早晨上drama & shakespeare,作了一早晨typewriter[30],真要命。

过午读keller。

晚上读keller。看swinburne[31]诗。

读希腊文。我近来有一个野心,想把希腊文弄好。我总觉得希腊文学是世界上最人性的文学。

十六日

早晨现代诗讲swinburne,还不坏。

过午未上英文,预备德文,因为今天同美兵赛篮球,美兵是北平最棒的队。很想一看。下了体育恐怕没有工夫预备,所以牺牲英文。

看的人非常多。美兵似乎并不怎样好,也或者不是第一队罢。

只看了三个quarter[32],就急忙赶着去上德文。晚上预备法文。读希腊文。

十七日

最近报上载着狮子星座放射流星,每三十三年一次,上次为1899年,今年适为33年。每年都在十一月中旬,尤以十六、十七两日为最好,古人所说“星陨如雨”者是。我为好奇心所鼓动,半夜里爬起来,其他同学起来也大有人在。同长之到气象台下去等着看,天气简直冷得要命,我急忙中没穿袜子,尤其觉得冷。刚走到气象台下空场上,忽然天上一闪——是一个流星,然而这一闪别梦还依稀,只我一人注意到了,于是就倚在台下等着。还有其他同学数十人。朦胧的月色,使一切东〈西〉都仿佛浸在牛乳里似的。蓦地两边又一闪——是一颗流星。然而谁都不以为这就是所等着,渴望地等着的奇迹,都以为还有更大的奇迹出现,最少也得像玩盒子灯般的下一阵星雨。然而结果是失望——仍是隔半天天空里一闪,一颗流星飞过了,赶着去幻灭。

我实在支持不了。跑回来加了衣裳又出去。朦胧里游移着一个个的黑影,也倒颇有意思。抬头看着天,满天星都在眨眼,一花眼,看着它们要飞似的,然而它们却仍站着不动,眨着眼。

终到因为太冷,没等奇迹的出现就回来了。白天才听说,所谓奇迹者就是那半天一跑的流星——奇迹终于被我见了。

早晨上了一早晨班,很觉得疲乏。过午小睡两点钟。

晚上winter讲演,题目是aderé gide[33],讲得很好,可惜人甚少(不到二十人),未免煞风景,不过他这种题目也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了解的。他一讲讲了两点,我手不停挥地笔记,头痛极了。回屋后,因为明天头一堂有法文,还没预备好,焚烛加油。这篇日记也是在烛影摇曳中记的。

十八日

星期六第一堂的法文,移在今天,所以我早晨有四堂课要上,但是我只上三堂,因为我实在有点累了——被刷的是winter。

过午英文又刷。

到民众学校去上课,今天考他们,大半都不会写字。晚饭后访李秀洁谈半点钟。又访长之,他仍然同我谈到出刊物问题。我向他谈了谈我对新诗的意见,就是——诗之所以感人,我以为,大半都在音乐成分。中国新诗在这方面完全忽略了。外国诗有rhyme,这在中国诗可以办得到。但也有 metre,而且这metre随着感情而变化,非常重要。譬如browning的as i ride一首,不懂英文的,又要听别人一念,也会感到是骑在马上的一颠一簸的情绪。不过中国文是单音字的,要来讲metre是非常难的。对这问题我想好几天,忽然想到论理学上有一章,名字是忘了,譬如“我吃饭”一句话,重读“我”就表示,“我”吃饭不是“你”吃饭。重读“吃”就表示我“吃”饭不是我“拉”饭,以此类推。在中国旧诗里也有把主要字放在末尾的(长之补充的)。倘若我们以重读来代表英文的高音,按照个人情绪的不同,把主要字放在前面或后面,重读了,形成iambic或trochaic[34]……来表示不同的感情,也未始不可的——这意见,我自己也知道,自然是很荒谬的。不过,还有老话,没偏见没意见,也总是不失为一种偏见罢。长之给我很多的鼓励,我向这方面研究的心更大了。

九点半后,访杨丙辰先生。谈到出刊物的问题,他对我们谈到他自己的根本思想。他说,几千年来,人类都走错了路了。现在应该猛醒,用和平方法来消除武力,世界大同,废止战争,无论什么主义,即如共产主义,这是人类同情心最大的表现,然而到后来,同别的主义一样,变成不人道的了。我们所需的是真正的人道主义。

谈至十二点始返宿舍。

十九日

早晨读sons & lovers。

到书库去查a . symons的symbolism[35]和杨丙辰先生介绍的两本书,一是kant的critic of judgement[36],一是schiller的哲学论文,结果只借到kant的一本。

过午清华同燕大赛足篮球,我没去看。结果足球4—1,篮球17—15,清华大腾,真侮辱。

我最近忽然对新诗的音节问题发生了兴趣。午饭后同长之到民众图书馆,借了一本民国十五年的《晨报诗刊》,晚饭后又借了herr施的两本最近的诗刊。

晚上看电影,是贾波林[37]的big adventure[38],不很高明。

二十日

日记 第三册(1933 . 11 . 1—1934 . 11 . 23)

十一月一日

今天是一个月的第一天,又是初次生炉子的第一天。正在这时候,我换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也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暗合吧。

因为初次换了新的本子,下笔就有点踌躇了——就让我这样写下去吧:早晨第一点钟读h.lderlin,其余读iliad,晚上作十九世纪文学的paper。

下午上german lyric的时候,steinen给我指定了几本参考书,关于作h.lderlin的论文的。他并且借给我了一本max kommerell的der dichter als führer[1],其中有讲到h.lderlin的一节,据他说是论到h.lderlin的顶好的文章。

近来又感到有点匆忙。其实不但是感到,而且也真的有点匆忙——有许多reading report要作,又要考,能不算匆忙吗.在这匆忙里,我却一方面不能安心读我所愿意读的书,一方面也不能写想写的文章了。

二日

昨天已经有点感到匆忙,今天在匆忙之外又加了匆忙了——criticism[2]又要有个test[3]。

我虽然竭力自己劝自己,但心里终究仿佛坠上什么东西似的,沉甸甸的。

在文学批评班上,我又想到我死去的母亲。这一次“想到”的袭来,有点剧烈,像一阵暴雨,像一排连珠箭,刺痛我的心。我想哭,但是泪却向肚子里流去了。我知道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却不能超然,不能解脱。我现在才真的感到感情所给的痛苦,我有哪一天把感情解脱了呢.我决定作《心痛》。

三日

今天一天没课,但心情并不闲散,而且还有点更紧张。因为上课的时候,有一个教授在上面嚷着,听与不听,只在我们。现在没有课,唯恐时间白白地逃走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干。

把johnson的life of congreve[4]的summary作完了。又看philology。

看saintsbury的loci critici。dionysius的the sources of beauty,有一句话:“a charming style must result from what charms the ear。”[5]

这明明是他主张,文字里面应该有音乐的谐和,与近代象征主义、形式主义的主张,不谋而合。

四日

今天同虎文约定,他来看我。从早晨就在屋里等他,只是不见他来。到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才从工友手里看到他的名片——他来了,竟然没见到我,同来者还有杨丙辰先生。我不能写出我是怎样的抱歉!立刻写给他一封信。

今天读的书仍然是philology和loci critici。

晚上同长之谈话,谈到我写文章的困难。真的,我为什么把写文章看作那样一种困难痛苦的工作,许多好好的意念,都在想写而不写之间空空跑过了。

五日

整天刮着大风——北平一切都平静,静得有点近于死寂,唯独吹大风的时候,使一切都骚动起来。

一天都在同philology对命,都是非常机械而为所不了解的图表。不能了解是真的,但又不能不往脑子硬装,这使〈我〉想到填鸭子。

所要作的《心痛》,到现在还没作起来。但是,我无时不在脑子思量着怎样去写。有时仿佛灵感来了,拿起笔来,一沉吟,头里又仿佛填满了棉花,乱七八糟,写不下去了。我作篇文章真的就这样困难吗.

六日

今天考philology。考前一直都在预备,但所讲的那些定律等等,我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硬往头里装。我笑着对长之:“现在我练习念咒了。”

现在每天总要读点h.lderlin,除了少数几首外,都感不到什么,因多半的趣味都给查生字带走了。在他的早期诗里,我发现一个特点,就是他写的对象,多半都不很具体,很抽象,像freundschaft,liebe,stille,unsterblichkeit[6]等等,这些诗多半都是在tübingen[7]写的,时间是从1789—1793。我们可以想到他怎样把自己禁闭在“自己”里,去幻想,去作成诗——这也可以算作他自己在幻想里创造了美,再把这美捉住,成了诗的一个证明。

美存在在imagination[8]里——忽然想到。

七日

今天早晨上古代文学,吴宓把他所藏的papyrus[9]传给我们看,恍如到了古希腊。

过午下了课,回到屋里来,工友向我说,你有挂号条——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的手战栗,我飞奔到宿舍办公室。然而结果是家里寄来的皮袍。真的,我现在正在等清平寄来的贷费,急切地等着。听到挂号信,怎能不狂喜呢.给了我一个小的失望。

晚上听朱光潜讲文艺心理学,讲的是psychical distance[10]与近代的形式主义。我昨天所想的那些,又可以得到一个新的根据。 h.lderlin,我想,真的能把一切事物放到某一种距离去看,对实际人生他看到的只有抽象的sch.nheit,freundschaft[11]等等。但这些东西,又实在都包括在实际人生里面。所以我们可以说,他对实际人生不太远,也不太近,所谓“不即不离”。一方面使人看到“美”,另一方面,也不太玄虚。

八日

今天整天都在沉思着作《夜会》的书评。一起头,就使我感到困难。

过午上德国抒情诗,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解答颇为满意。

晚上终于硬着头皮把《夜会》的评写〈完〉。我现在真地觉到写文章的困难,在下笔前,脑子里轮廓打得非常好,自己想,倘若写成了文章,纵不能惊人,总也能使自己满意。然而结果,一拿笔,脑袋里立刻空空,那些轮廓都跑到哪里去了.捉风捉不到。写成的结果是自己也不满意——然而头痛了,电灯又警告了。只好嗒然走上床上。我想到了鸡的下卵。

九日

文章写完了,文债又少了一件。但是仍然有缠绕着的事——就是,林庚找我替他译诗,我推了几次,推不开。今天过午,只好把以前译的稿拿出来修改修改。一个是《大橡歌》,根本不能修改;一个是《命运歌》,修改了半天,仍然不成东西——结果却仍然是头痛。我又新译了stefan george的短歌,颇为满意。

晚上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这种无聊的工作,到底只是无聊。

十日

今天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书上所说的,我十九不能了解,但是却不能不耐着心干下去。我忽然想到。我这是对符箓坐着,我自己笑了。

正在急着用钱的时候,吴宓把我们的稿费发下来了。量的方面,实在不多。但是,自己的钱都在一件近于荒唐的举动里(我作了一件大衣,用所有的钱,还有账)花净了,现在领到这区区也如鱼得水了。

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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