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生活》
*第一部分
厂门口,丁爷和老苏正在下棋。丁爷还喝酒,喝早酒。快七十岁的人了,做门卫,正规说法是保安。当然谁也没指望这样的老家伙去捉贼,除非都是些老眼昏花八十有余的老贼。厂里的几个小年轻说丁爷是老不收心的莲花白,老不退火的残渣余孽,几十年才浮出水面换一口气的老鲨鱼。总之极不尊敬他。丁爷在棋盘上永远的对手是老苏,厂里的厨子。
大生活1(1)
成都极少有透亮高远的天。太阳一般在云层后窖得很深,把云烘得热透,像个大锅盖罩着这个城,城就很闷,很潮。
柳东困乏地睁开眼,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呵欠,起床。一夜没睡好,梦中全是麻将中的筒条万,手气极佳,想什么牌,可可地就来什么牌,直和得老苏那几个傻瓜瞳孔都放大了。赌博思想害死人,害死的那是别人……柳东摸着胀鼓鼓的腰包,心说这千万别是梦啊。却正是梦。辛辛苦苦折腾了一宿,眼巴巴地看到稀饭化成水,这滋味难受至极。柳东,想去他妈的,只当免费娱乐一夜,并没有亏到哪里去。这样调整好了心态,胡乱擦擦脸,水笼头下捧几把自来水,在口里咕嘟咕嘟,就算洗漱毕,鼻孔里有一点痒痒,擤擤,有几滴血迸出。常有这样的事,柳东也就不介意,搓一团卫生纸,往有血的鼻孔里一塞,再捧一把自来水,在后颈窝上拍拍,出门了。
如果今天厂里无活可干,这便又是无聊悠闲的一天。总之先去厂里看看再说。这时是上午十时正。厂子离家近,柳东就走路上班下班。这一路上,他总觉路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他捏出鼻孔里塞着的卫生纸扔了,路人却依旧用异样的目光看他。这样再往前走不远,一个比较脸熟的老太太,穿着大红大绿的刚去欢迎了法国总统希拉克回来的衣服,笑呵呵问柳东,你是啥时候进去的?哎,出来了就好,出来就好啊。迎面又过来一群蹦蹦跳跳也是去欢迎了希拉克回来的孩子,全都看着柳东笑,笑得他浑身怪怪地不自在。更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傻瓜,都和柳东面对面走过了却又踅摸回来看柳东:噢,真是你,出来啦?
柳东发火了:你才出来了,你们全都出来了!妈的,我他妈招谁惹谁了我就出来了!
在走过一个商店的橱窗前柳东站住,很留意地在镜子里看自己,脸上黑糊糊一如既往,身上哪里也没有凭空凸一个包或凹一个坑下去,他纳闷儿:好好地我怎么就出来了。天更闷热了,蝉在树上叫,提溜塔,提溜塔……
厂门口,丁爷和老苏正在下棋。丁爷还喝酒,喝早酒。快七十岁的人了,做门卫,正规说法是保安。当然谁也没指望这样的老家伙去捉贼,除非都是些老眼昏花八十有余的老贼。厂里的几个小年轻说丁爷是老不收心的莲花白,老不退火的残渣余孽,几十年才浮出水面换一口气的老鲨鱼。总之极不尊敬他。丁爷在棋盘上永远的对手是老苏,厂里的厨子。
老苏说,丁爷,我这里刚才有一杆炮呢!丁爷说,古时候就被我的马踩扁球。老苏说,你这儿是匹马?丁爷说,那你说它是啥,驴?丁爷拎起椅子脚下的一瓶江津白酒,滋润一口然后就看见了柳东,笑起来,说柳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柳东一脸的困惑,莫名其妙的:我咋出来啦我?我活得好生生的我出来做啥子?老苏冲柳东笑笑,仍去研究脚下那盘棋,也是一脸的困惑——这盘棋上有象有马为什么没有驴?好生生都是牲口嘛。丁爷笑眯眯从座下拿出一张当天的报纸。报纸在丁爷的腚下洇了一些汗,有些潮,上面有柳东的一张大照片,一张脸笑得稀烂。大标题很邋遢——《浪子回头金不换,捐赠家乡三十万》。小标题更邋遢:服刑犯秦前中,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后,向家乡希望小学捐赠巨资三十万……一个罪孽深重的灵魂,渴求圣洁的解脱……云云。
老苏指指报纸:你是不是有一个孪生兄弟?
柳东说你才有个孪生兄弟!
老苏说报纸上这个傻瓜是不是你?
柳东不语了,眼睛鼓成鸡蛋大,牙缝中丝丝地抽冷气。
老苏说这就奇了国际大怪了,昨天你还吃我的麻婆豆腐,咋个一晚上进去又出来了?还捐赠家乡三十万!我们厂里头这么难,你狗日也不拔根儿犬毛,你窖得很深嘛。
丁爷说,柳东你咋被人糊弄到报纸上去了?
柳东额头皱成乱七八糟的一网纹路,到底想明白咋回事了。那天王鹏举接了一辆崭新的洒水车,邀柳东去试车,调个刹车离合之类。那天天很热,但是车内有空调,他们一高兴就把车开上了去都江堰的路,一路上看谁顺眼或者看谁不顺眼了,就打开水阀渍他一家伙。水阀一开就有一段很愉快的电子音乐——祝你生日快乐。路人避之不及很狼狈了,他们就哈哈大笑。车到都江堰后天还早,柳东就主张再往卧龙开,假装也是公车旅游,去看大熊猫。在岷江边一段山路上,有个小伙子拦下他们的车。小伙子穿得很新潮很另类,但是很邋遢,一身的汗泥和油污,完全被太阳烤糊了。
他的车坏了,一辆烂奥拓。柳东最早是看不起奥拓夏利之类没有屁股的车,人要是也没屁儿你想那是个什么概念?不过那天柳东的心情好,就比较乐于助人。柳东检查他的车时他就举起他的照相机,说是给这位过路雷锋拍两张照。雷锋是个好孩子,跟他过过路也是很长脸的事,柳东就由他照了,最后还摆出一个姿势,拿一把扳手杵在引擎盖上,一张脸笑得稀烂。喏,就是报纸上那样。
烂奥拓捣鼓着后柳东就热得鬼火乱窜,就在水阀后洗淋浴。卧龙是去不成了,就回了成都,然后成了浪子,金不换了还捐赠家乡三十万。三十万!狗日的们说的是钱还是麻将呢?
老苏火上浇油说这都不算凶残,高矮还说你是得了绝症,告狗日报纸,告得狗日不想活!你在这儿发啥子瓜?还不快去,你要是害怕我陪你去!妈哟嘞这种好事咋就撞不上我呢?老子不告得报社转半圈儿门朝西边开老子不是人,你想想柳东,白花花的银子,哗,哗,潮水一样朝你家头涌,你还不快去准备一些编织袋!
大生活1(2)
丁爷亦频频点头,谁让咱们赶上这个法制社会了呢。
柳东心里就痒痒的了,搓搓手,掌上的硬茧沙沙作响。他用手掌狠狠向下一劈,就看这一刀是斩在报社的腰上还是脖子上。
柳东借了老苏的自行车往报社去,刚上马路就见街对面有一个报贩,骑车吆喝着:报纸,报纸!柳东喊:报纸,过来!那报贩把车笼猛一拐,朝马路这边来,这时惨案发生了。一辆桑塔那出租车,尖利地刹车后噗地撞倒了报贩,准确说是撞飞了他,飞出去好几米趴在地上,腿蹬了几蹬又翻过身来,各类报纸洒落一地。柳东跑过去时血哧哧地从他身下浸出来,很大一汪,粘稠似漆,稍远处是他的遮阳帽,帽檐是那种令人感伤的暗绿色。
报贩看着柳东。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一丝的恼怒和怨尤,他平淡地说:我难受,好难受。
路人很快围成一个堆,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出租车驾驶员嘴里骂骂咧咧的,浑身是汗,在报贩身旁蹲下:伤哪儿了?重不重?这时有人狠狠拉柳东一把,把他拉出人丛。
“你个狗日傻瓜你还不快走,谨防人家给你日个大包来吊起!”老苏恶狠狠地低声说,咬牙切齿的样子。
柳东背上一阵发麻,细一想自己果然是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便蛇也似曼妙地梭出人丛。他边走边回头看。老苏很见义勇为的样子,招呼众人拦车,然后指挥众人把伤者抬上车,自己也上了车。
柳东骑车腿有些软,他想起报贩的那双眼睛——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干净的眼睛。
报社乱哄哄的。柳东在走廊上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傻瓜匆匆走过又一回头:哟,这么快就出来啦?你看看舆论的力量,真是!柳东很凶恶地说:你才出来了,你比我出来得还快!那傻瓜吃个无趣扭头走了,嘀咕着:以为自己上了报纸就成好人了。柳东气急败坏说:你才成好人了!瓜眉瓜眼的!
在主编办公室门前,柳东本来想推门,心中窜起一股邪火,用脚把门踹开,怒目圆睁,他寻思自己裹挟了一身罡风,无坚不摧。
主编从一大摞纸堆上抬头,先是一愣,脸上即刻飞起一蓬笑:“哎哟,是你呀,我正准备派人找你。”
柳东的手里现在攥着一把王牌,打出哪一张都精彩。
“来,来,做,请坐请坐。”
柳东偏不坐,怕这一坐减了威风:“我要不是看在我自己的面子上,刚才我就想把你们报社门口的招牌砸个球的了!”
“你生气,你说什么都不过分。你抽烟,来,抽烟抽烟。”主编的一张脸笑得稀烂,和柳东在报纸上是一个模式。
“这一套没有用,啊。”柳东学电视剧里的港台明星,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
“是啊是啊,我们马上就登报更正,道歉,同时嘛……”
柳东又摇摇食指,他想他这阵简直酷毙帅呆哇噻得不是一般化,之高屋建瓴之成竹在胸,用成都土话,之喔哟,之不摆!
“道歉,你咋道?说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出来?那名誉权,那照相权呢?”
“是肖像权,嘿嘿,肖像权。”
“我懂得起!”
“那你是准备打官司了?其实何必呢?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嘛。”
柳东把两手的老茧搓得嚓嚓响,他想他要把这家大报纸像摇钱树似的一阵狂摇,摇欢,摇出个三五十万把自己直接摇进小康。
不断地有电话或人来打搅主编,主编统不接招。现而今,柳东是他最大的买主。
“咱们是不是先谈谈你的条件?”
“那由我的律师来谈,”柳东心说港台戏中的酸词就是好使唤。“先登报,你就登那个王什么……出来啦。”
“王蓉生。”
“王蓉生!简直莫名其妙,我帮他修理汽车,他反过来修理我。主编同志,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哪!”柳东尽量模仿悲痛欲绝的样子。“像我们这样的正派人,吃个啥?吃个脸面哪!”
主编叹口气:“我们再沟通沟通?”
“你以为是下水道嗦,沟通?我告得你们不想活,对直把你们告上焦点访谈,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柳东心怀鬼胎地有些底气不足了。刚才人家主编把话都递到他嘴边了,谈谈条件,他错过了这个机会,人家也再不说这话了,人家现在沉默着抽烟,紧蹙的眉下,一双很不干净的眼睛在浓烈的烟雾后盘算啥时候回马一枪了。先撤吧?柳东沉着机智地一想。“我今天来,是先给你们打个招呼,我还有事,先走了。”
“请等一等,”主编说。又盘算起什么了。
柳东心说你再喊开条件我就开了。只是……三十万,这口确实不好开,毕竟这不是麻将是人民币呢。
主编的脸色现在很和蔼,不像有回马一枪的招法。“这位同志您是不是跟我来一下?”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又下了一层楼梯,柳东心说大概是去财务室,这样的话问题就单纯些了。在一道挂着“社会新闻部”牌子的门前,主编推开门,指了一张办公桌说,那就是王蓉生同志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束插在水杯里的百合花和一个黑镜柜,镜柜里一个面熟的小伙子,很飞扬地做着“OK”的手势。不错,就是这个傻瓜,柳东就是给他修车,那车也没啥大毛病,电瓶的接头被腐蚀了氧化了,但这个傻瓜就是整不好,大热的天被太阳烤得瓜兮兮的烤成串串香的就是他。主编说王蓉生已经不在了,车祸,大雨,悬崖绝壁的,漫山遍野都是汽车零件,相机和采访包还在,图文并茂的,当时以为你就是那个回头浪子,却没有想到你并不是,忙忙慌慌就把文章和照片都发了,今天的报纸还有一篇文章你没有看,喏,这里,你看,简要介绍了王蓉生同志短暂而光荣的一生。
大生活1(3)
柳东眼儿直了,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没有进去也没有出来,清醒白醒就没有了,你咋整?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埋头工作,柳东进门时都认出了他,却没有一个过来打招呼的,悲痛使然。一个姑娘突然伏案痛哭,那是王蓉生的女朋友。
柳东顷刻间全没有了方寸,愣了半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钱来,十元二十元还是五十元的他也记不清了,总之不会是一百元的,他自己还那么难呢。他说我走了,我们那里,是人不是人,谁死了都要打丧伙,这是我的一点子心意,还说些什么他也记不清了,总之在那个短暂的瞬间他觉得他和报社谁也不欠谁了,平觑。
柳东伏在府河边的石栏上,拼命地想把这件事想清楚,人家到底是知识分子啦,见天给成千上万的读者洗脑壳,摆弄你一个小小的汽车修理工,单摆弄你一人,那都是抬举你了。歹毒哟,回马一枪原来是这样的呢,你心里有火,别人就釜底抽薪,或者干脆连釜都砸个球的了,叫你什么痰都喷不出来,这下,你踏实了?柳东把头都想爆了,死活就是想不起他当时还说了些什么话。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说过这话吗?我真会这么傻?我的稀饭又化成水了?
老苏在厂里急急地侯着柳东,把柳东的遭遇听完后一阵地洗刷,“说你是个傻瓜呢你说你只是半瓜!这件事没有完,你脸皮薄我去,狂摇狗日报社,摇多摇少你看着给点辛苦费和见义勇为奖。你以为报社的钱是好来的?球!羊毛出在狗身上。”老苏仇恨满胸膛的说走就要走,柳东却突然想起那个报贩来,老苏说那人死了,还在医院停起的,他老婆守寡也守不长,你放心,因为他老婆之漂亮,之喔哟,之不摆!
老苏很快就把电话打回厂里来了,说报社只赔三千,整死个舅子再不肯多出一分钱妈哟嘞这是啥子世道,还叫不叫穷人活了?老苏因又劝慰柳东:但是三千块钱也是钱哪,积少成多嘛,真要闹到法院还不知道咋判呢,法院和报社都是上层建筑,是通烟杆儿,你我这些经济基础妄图给人家作对走绺那是找死,算球了,三千就三千,总比一分都没有强,你说呢柳东?柳东怔了怔,三千就三千。老苏说那你还不快来签字,人家快下班了,消根儿不过夜嘛。这是一句麻将术语,你懂就懂,不懂就算了。
柳东和老苏出报社的时候,贼一样不敢抬头看人,怀里装着那沓子钱,赃似的烧心燎肺。他们在府河边上停下,眼瞅着四处再无人关注他们,柳东就把钱一张张数一遍,老苏的嘴一张一合地帮着数。柳东给老苏一千,够了吧?老苏忙说够了够了,你我要打多少通宵麻将才能赢一千或者输一千呀,你是受害者嘛,拿个大头,天理能容,天理能容。柳东无话。他想他还要给谁再分一千,这样他七跷八拱的心才能安静些。
柳东和老苏回到厂里时丁爷已然醉醺醺的了,正哼京剧: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主力都在东西面,前门只有一个班,院里正在摆酒宴,他们喝酒猜拳闹翻天……
丁爷常把牛胯扯到马胯上,酒后酒前都这样。
丁爷是旗人,祖上是给皇上看陵的,很早以前只身从北方来。柳东很敬重他。柳东想给丁爷分些钱,又改变了主意。
这一天全厂没有一件活路,十几个员工早就作了鸟兽散。眼瞅着这厂子是办不动了。这厂里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不说,就像一个垂死的人,他身边谁都知道,却谁都不说一样。
大生活2(1)
报贩的家境比柳东强很多,居然有大彩电,更居然有空调,客厅大得漫无边际,墙上挂满各式祭幛,堆在客厅一角的太空被踏花被毛毯之类,如小山,大约几代人都用不完,款待吊唁者的居然是二百多块钱一条的“云烟”,他家里还有,哇噻,一个水族馆。几尾银龙鱼,轻漫地款款云游。满屋子都是窜来窜去的客人。大热的天,那么多人抽烟,关了窗户狂吹空调,空气就邋遢到极端。饭厅的餐桌上摆放纸笔砚墨,这便是来宾接待处了,人们送上祭礼,在签名簿上签个名,在剪裁好的黄纸条上写下“千古”之类的挽联,便走向客厅,随意坐了,嗡嗡营营地说些死者的长处,谴责些交通现状,看样子彼此都熟识,有臂佩青纱的死者近亲,便奉上烟茶。
柳东在“接待处”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登记送钱物者的是一个老头,接过信封后有些惊讶,这里面有整整一千元,迄今为止最厚重的一份丧礼。旁观者看柳东的目光,有了异样。“请问您是老谭的……”
“一个朋友。”柳东说。
“噢,没见过。是在……里面认识的?”
“算是吧,”柳东说。想起“浪子回头”那篇文章,心里颇感慨。
“难友,难友。”
“难友,”柳东说,思忖要不要把自己检举了然后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这时有两位小妇人搀出另一位小妇人来,给人的感觉她已然是哭干了。她由人搀着,依次走到吊唁者面前,奄奄一息地道着谢,这样就到了柳东面前,抬起手,“你是……”她说,更见奄奄一息。“老谭的难友,”柳东介绍自己说。她柔弱凄婉地笑笑,眼里顿时有一种幽然的意会。柳东拉起她的手摇了摇。她的手粘乎乎的,很小。她叫洪雨。
洪雨很美丽。成都话形容这种美很过瘾——这个婆娘之漂亮,之巴适,之不摆。柳东后来一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把自己坦白了说自己就是那个不懂事的买报纸的傻瓜,他当时没有说,以后就再说不出口了。
第二天柳东又去了报贩家,心说自己并不是冲那个小妇人去的。其实却是。报贩的七亲八戚正商量他的后事,人要停几天,在哪里告别哪里火化,哪里的公墓风水最好最养人……办丧事却没有比柳东更在行的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死过爸妈死过老前辈死过朋友,死了谁他都是全程操办,再加上他给报贩随了那样重的一份丧礼,他就有了威望,在丧事中指手画脚吆三喝四,忙得煞是风光,得空就往洪雨跟前凑,征询她有什么意见。洪雨的面色好些了,极端细腻的脸皮上洇出一些血色,于恹恹中更见柔媚。柳东主张在火葬场等骨灰时一定要租一间休息室,让洪雨坐一坐。
出殡的场面很壮观,那个肇事的出租车司机邀约了一大拨师兄弟,一溜儿十多台出租车,浩浩荡荡奔火葬场,每辆车的车头上扎一朵大白花。柳东叫王鹏举的洒水车在前洒水开道,这支送葬队伍就张扬得不是一般化。在休息室落座以后,柳东叫来管乐队的领班,和洪雨商量老谭进炉子时乐队吹什么曲儿,国歌国际歌显然都不合适,希望的田野上好像也不巴谱,城里人嘛,我们的希望并不在农民的田野上,一般死了就是吹哀乐,就吹哀乐吧小洪雨?柳东在洪雨前冠以“小”字,显出些有意味的亲切。洪雨说她和谭哥曾经参加过另一位释放犯的丧事,那家人吹的是戴花要戴大红花,谭哥说将来他死了也吹这个。柳东问那领班说你们会不会戴大红花,回说会,但是没有演练过。柳东说只要主旋律不错就行。
总之报贩的灵魂就戴上了大红花上天了。
柳东抬头望高烟筒,那烟筒冒着一缕黑烟。全成都市惟一敢冒黑烟的烟筒,也就是它了。柳东看着那缕黑烟那个悠悠远去的灵魂,再次感觉很深的愧疚,一声“报纸”把人家喊死了不说,这儿又喜欢上了人家的女人。柳东还没有无耻到敢于正视自己无耻的程度,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见小洪雨了,就有了一种纯洁感,为自己而眼睛潮潮的了。这时一只小手拉了拉柳东,这是报贩和洪雨的孩子,叫小蜂。小蜂说叔叔这是什么?柳东的裤带上挂着一圈钥匙串,那中间有一把极端乖巧的活动扳手,柳东取下它送给了小蜂,小蜂那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好像是在等别人爸爸的骨灰。
柳东告诉小洪雨,等会儿他要亲自去装敛老谭的骨灰。洪雨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眉宇间却漾出感动。在装敛老谭的骨灰时柳东发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舍利。所有的人都很惊讶,这是一位高人哪!柳东把这颗舍利用绸布包了交给洪雨,说这是大吉大利大富大贵的象征,一定要收藏好。洪雨充满感激地看柳东,他就脸红了,他在为自己的父亲装敛骨灰时也发现过一颗舍利,也一直珍藏,却从未见什么吉利和富贵。他满世界咨询呢有人就告诉他,这不过是人体内的结石,高温炭化后的产物,他父亲长期素食,而素食者体内易结石。此话虽然刻薄,却在理。柳东想他不会也这样告诉洪雨,他不是天下最傻的傻瓜,他才不是呢!
报贩和洪雨开了一家小饭馆,小日子过得嗖嗖的,轻捷活泛,宽绰滋润。因小饭馆不卖早堂,报贩才决定早上去卖报纸,整些额外的散碎银两。这世上偏有这种人,把吃喝拉撒睡以及男女交欢之外的每一分一秒都不肯虚度,全力以赴薅刨每一分一厘的钞票,一息尚存,薅刨不已,钱眼儿里碌碌一生——柳东最是看轻这种人,常言说得好,活路比命长。你们这是何苦呢?
大生活2(2)
柳东用力拍打那台十四寸的“牡丹”彩电,却只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飞迸,解说员支支吾吾说些不知啥,屏幕里人影僮僮窜来窜去穷忙活,柳东费了很大劲才隐约知道,孟加拉发大水了。
但是柳东的汽修厂马上要垮杆了,更恐怖的是柳东快满四十了,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吱溜,四十了!柳东感觉不太妙。
这是一个凋零衰败的小院,墙角荒草凄凄,苔藓班驳,檐下蛛网攀附,积垢飞虫,一棵碗口粗的泡桐,稍显些生气,叭叭地不时有紫色的小花坠地。屋檐下,柳东坐在一把竹条制作的马架上,一摇一摇,忽忽悠悠看上去还自在。天太热,他只穿一条大裤衩,用蒲扇拍打着肥白的大肚皮,麻麻杂杂看着时好时坏的电视,电视机羊角天线的一个分叉已然折断,被锈蚀得坑坑洼洼,一条电线,一头栓在羊角天线上,一头捏在柳东的左手,图象实在太糟时柳东就捏着这根电线来回拉扯,妄图从一片雪花中分辨出哪是人哪是物,渐渐地他就发出鼾声,头向一侧崴耷,一绺涎水顺嘴角下滴。
“嗨,柳东!来啦,来啦!”老苏咋呼着进了院门。
柳东懒洋洋睁眼:“谁啊?谁来啦?噢!”他一个愣登回过神来,从马架上一挺身就往屋里窜。“你们先等等,我去收拾一下。”
老苏笑眯眯说:“这样就很好,天生丽质的你收拾啥?”
老苏果然把那乡下女子带来了。乡下女子五官还端正,身材也不错,只是脸色蜡黄黄的一点儿不水灵,目光怯怯地,长途跋涉的缘故,塑料凉鞋上有黄泥,她不敢正眼看柳东,柳东却从她进门起,就把她看够看腻了。他哪怕有小洪雨的一半呢!柳东曾有不幸婚史。独身好些年来,朋友三四的,没少为他张罗,却一个不成,为此落了个“凡是派”的名声:凡是看上了他的,他都看不上别人,凡是他看上的,别人又都看不上他。柳东在择偶时心气之高,令人极困惑。曾经沧海啊,他拿出他前妻的照片给人看,曾经沧海啊!柳东的前妻长得很漂亮,乍看上去很像日本演员栗原小卷。柳东在看那乡下女子第三眼时就把她剥出去了。事后他恶狠狠说老苏,你狗日以为是配牲口呢,一公一母牵到一起就能成其好事,老子我是堂堂的……人哪!老苏嗤笑着,你以为你是一只什么好鸟?球钱没有一个,那话梆硬!
这事就这么了了,柳东没留那女子吃饭,差点儿连水都没让人喝,他把老苏拉进厨房,一迭连声说带她走带她走快带她走,老苏还想掰持一下,柳东说,你们不走,我走。老苏叹口气,人家才二十三岁,你狗日快四十了嘛。柳东说。快四十了,咋?人说男人四十一朵花,老子我才含苞欲放呢!
老苏和那女子出了院门,那女子瘦削单调的背影踯躅着,拉开老苏一步,还不敢和他并排走。柳东突然又深感过意不去,毕竟是人家天远地远地来了。嗨,你们等等!他们站住了,那女子是侧了侧身子,耷拉一个头。柳东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百元的钞票,这是你的,你的路费。女子不说要,也不说不要,老苏接过钱来硬塞给她,心说柳东啊柳东,我日死你先人!他们走出不远,那女子忿忿地说,幺爸,这种人不要说是我,连村里的苏寡妇都看不上他。老苏忙说,是我瞎了眼,幺爸瞎了狗眼!
夜里,柳东突感左腹下部胀痛难耐,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他只好站在床边,腰弓成九十度,像是给什么人赔罪。这种姿态使他的疼痛稍轻些,他知道这是他尿路结石的病又犯了,上次去医院,只三天就花了一千多块钱,刚感觉疼痛轻些他就忙慌慌地出了院,实在也是住不起了。护士一天往他体内输了多少液呵,都把他整成注水猪肉了病却没有断根儿,现在是又犯了。柳东难受得脸青面黑,轻浅地呻吟着,眼里晃晃悠悠噙一汪泪,他觉得自己怪可怜的,他甩甩脑袋,竟是有汗珠叭叭地溅在凉席上,什么他妈的世道!苦难像水一样往低洼处汇聚。但是柳东自忖他还不是最低洼处,最低洼处的,你比方说,丁爷,老苏,那个被他挥之即去的乡下女子,他于是觉得好受些。一个人下了第十八层地狱,发现还有人住在第十九层,他便会感到一丝慰藉,熬吧,还有不如咱的呢。柳东上小学时有一次下课铃响,同学们在楼梯处挤成一团,前边有人摔倒了,后面的就一层层扑倒了,柳东被压得破口大哭,突然他感觉他身下还压着人,他还不是最糟的,他顿觉轻松了不少,哭声也渐次低了。他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那乡下女子踯躅的背影,向更低洼处去……柳东的心绪长出翅膀,翱翔似的,居高临下看那乡下女子,咦?左下腹不那么胀疼得要命了。
大生活3(1)
一大早丁爷就和一位上门的客户掐将起来,高矮要叫人家登记,人家不愿耽误,丁爷就拉人家去看“门卫守则”:看清楚没有,咹,来客一律登记,一律。椅子下有半瓶江津白酒,丁爷显然是又喝潭了。客户嘲笑地伸出食指,大爷这是几?丁爷说,一嘛,你说它是几?客户把中指也一伸,明明是二嘛。丁爷就揉眼睛,刚才我是看错了?连一二你都看不清,看啥子大门哦,回家去抱孙子才是真的,你莫再看错了把两个孙子看成一个。丁爷“嗷”地一声呼啸就要去揪那个傻瓜,柳东恰从这里过,说丁爷,算了,人家是我们的客户,是上帝,叫他进去算啦。丁爷说随便他娃是谁的上帝,居然敢洗我的脑壳!再说,上帝明明是好人嘛。
厂长小跑出来了,吴总,对不起对不起,你请进,请请,实在是抱歉。吴总说:“哼!”跟厂长往厂里走。
“给我站住,来,登记!”
厂长很纳闷:“丁爷,你今天做啥子了?”
“厂长,门上这规矩可是你定的。要么你撤了它,要么你撤了我。”
“丁大贵!”
“你是叫我呢吧?我这大号,你爷爷你爸能叫,你呀,叫不着!”丁爷较起真来,一口北京土话,字正腔圆。
厂长气得几乎闭气:“我,我,我把你个……”
客户说:“你们这儿要说是衙门呢,越看越不像,要说是个修破车的厂呢,门槛又太高,告辞了。这位大爷,你消消气,接着喝,喝!”说着竟是扬长而去。
厂长要把丁爷开了,他叫厂里的会计邱大姐把这月的工资提前发给丁爷,叫那个老不退火的残渣余孽提起裤子滚蛋。柳东心想这件事他再不干预就不行了。哎,哎,厂长,你我出气用腮还是用肺?用腮呢,我就不说话我假装鱼,用肺,我就得说句人话,丁爷,那是看着你我兄弟长大的,你我小时候,他没有少照料咱们,你咋能说开就把人开了呢?他那样一个孤老头子,你叫他上哪儿去?
会计邱大姐笑吟吟看柳东。
邱大姐五十多岁,单身。柳东认为她和丁大爷是一对苦命的老鹌鹑,从旧社会就应该比翼双飞,就拼命撮合他们,却搞不成,两个都是老牛黄丸,拧筋贯骨不听劝不听喊的,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多么的“哦哟”!成都人夸人跟北方不一样,夸人时就说这个人之哦哟,之不摆!在柳东眼里,一个叫花子,一个馊稀饭,明明是天造地设,却彼此相嫌。自从讲究“以人为本”来,这人都不知咋了。
邱大姐亦不主张开除丁爷,这厂确实破旧了点,可是从哪儿再找一个如此尽心尽责的守门人来?
厂长没脾气了。这厂子是差不多十年以前,由几个街坊合资办的,全体举荐柳东当厂长,其时柳东正为老婆的红杏出墙身心疲惫,就让了贤。老虎死了虎皮在,沙锅破了瓦块儿在,铜锣裂了分量在,这是川剧中的台词,那么,柳东不当厂长了威望在。厂长看柳东看了一会儿眼神就散了,他说我算是想通了,这个厂搞好了才有日妈的鬼,这个样子,你们和丁爷都留下,我走可不可以,我走!柳东说,你这个样子我就不喜欢你了。
柳东和丁爷去洪雨的小饭馆喝酒。洪雨见了他们也不搭话,青豆,炒藕,花生米,猪头肉,老四碟,再拎过一瓶江津白酒,老样老价,十元。丁爷在厂里喝酒时,下酒的一般是水果糖,在嘴里咂吧咂吧扔了又吐回糖纸,然后喝口酒,心满意足得令旁人倍感辛酸。丁爷从前更穷,蹬三轮的时候是用铁钉子下酒,一根老粗老长的铁钉子,在嘴里啜吧啜吧,整一口酒,三轮车就蹭蹭地骑出半里地。
“丁爷,总共十来人的小厂,你喊人填啥子会客单嘛,你以为是你祖上给皇上守陵呢,你看你一副老不退火的样子哦,来,喝!”
“来,来,哎,有日子没喝了。”丁爷爱说有日子没喝了,实际上他没日子不喝。
“你老人家把我们那个破厂当成中南海国务院在整,你日霉得心慌不慌?阿猫阿狗的你等他自由来去嘛,贼?是个贼就比咱有钱。你说你也真是,那么大一把年纪了你说。你简直传奇得很!”
丁爷浑浊的眼仁里,浸满血丝,他眯缝着眼睛,用力眨巴眨巴眼皮,枯瘦的老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牵动着:“人的一辈子,苦了,乐了,都在这里装着呢,”他拍打自己的脑门,“可我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白活了我。”
柳东举杯:“丁爷,来,干!你是个传奇人物哟,传奇传奇。”
“你是骂我呢吧?”
“这是夸您哪丁爷,古今中外,凡人物者都传奇。”
这时候柳东的弟弟柳西,扛一杆气枪进门了,给柳东打声招呼,揶揄丁爷说:“丁爷,又有日子没喝了。洪姐,洪姐!”
洪雨就从灶间出来:“柳西你还当真了,你这枪真能打耗子?”
柳西用枪瞄住角落里一只迷迷糊糊的猫:“洪姐,要不我先帮你把这猫灭了吧?这家伙除了谈恋爱就是睡觉,偷起东西来比耗子还厉害,完全是汉奸猫。”
洪雨笑得哧哧的。
小蜂从哪里窜出来:“柳西叔叔,你这家伙管用不?”
“看见那画上的蛾子没有?”柳西开了一枪,噗地一声,那蛾子就被拍在画上了。
小蜂很惊讶:“妈哟嘞,你很可以嘛。”
大生活3(2)
柳西就照他后脑勺上给一巴掌:“你说啥?小小年纪不走正道。”
“柳西叔叔你算了吧,自己都在斜道上窜,居然要我走正道。”
“小蜂,没大没小!”洪雨厉声说。“看我收拾你。”
柳西说:“算了吧洪姐,小蜂说得没错。”
大家就都笑起来。
雷鸣电闪,外面下起倾盆大雨,密集的雨柱,在马路上溅起惨烈的白光,一片片此消彼长。
丁爷呆呆地看着门外:“有日子没下雨了。”
一辆大林肯在门外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冲过厚厚的雨帘进了小饭馆,雨水在他的西服上缚一层黑亮的光。他叫高明。小蜂曾经提醒过柳东——这一段时间有个老兄,小蜂说,我估计是看上我妈了,有事没事的一坐就是半天,柳东叔叔你要把细点。
洪雨上前招呼高明:“高哥,这么大的雨你看你,坐,坐,今天的芹菜有些老,没办法,我知道你好这口,跑了几家菜市,芹菜都老,要不换点儿别的?”之周到,之殷勤,一边娉娉婷婷拎过来啤酒和玻璃杯。
“没事儿,就是芹菜了,它再老,还能比我老?”
柳东斜着眼看高明,什么菜不好吃,吃芹菜,日怪得很。那家伙喝啤酒的样子更日怪,只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玻璃杯,另三枚手指很妹气地张扬开来,人世间什么样的品种全有!
外面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电视里有个傻瓜正在报天气:今天晚上,晴转多云……有这样睁眼说瞎话的吗?你哪怕看着天气报呢,现在下雨……这样柳东就更生气了。
高明吃得喝得很慢,柳东比他更慢,他要和高明耗到底。总之洪雨的身段更好看了。从前柳东喂过一群鸭子,放学回来就用一根竹竿把鸭们赶到府河去觅食些鱼虾,鸭们小时候通是黄绒绒的一团分辨不出公母,渐渐地鸭们长大了,那些公鸭出落得尤其漂亮,苹果绿的孔雀蓝的羽毛,在阳光下灿烂夺目,它们在河里扎着猛子,忽闪着翅膀,向母鸭子炫耀自己的一切。如果说洪雨也是一只母鸭的话,高明的挺括西服,从容风度,堂堂仪表和那辆泊在雨中的大林肯,那是何等样辉煌的羽毛!而柳东有些啥?电视电影中的好姑娘,都不是嫌贫爱富的。那些写戏的傻瓜懂个球,他们该去看看柳东的鸭群,看那些温温顺顺撂腚的母鸭子。
柳西拎着一塑料袋死耗子从灶间出来,身后是欢天喜地的小蜂。那个小东西把高明的来头告诉柳西了,柳西看高明的眼光就有些阴沉。柳西是个看上去俊秀挺拔的美男子,眉宇清秀却英气勃勃,脸上线条版画似的阔直清晰,浑身肌肉发达,旁人无论如何不能想像他和那个猥琐地弓着背,满面迷茫的柳东是亲兄弟。
柳西把那袋死耗子往高明的餐桌上一撂:“洪姐,这可是一道潮州大菜,看有没有买主。”
洪雨生气了:“柳西你想干什么?”
高明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柳西,用一张餐巾纸,慢慢地揩着嘴角,他的忍耐迅速逼近极限,但他不愿意在洪雨面前和这个小流氓有龃龉——对付流氓有对付流氓的招。他起身,掏出一张大钞对洪雨说,“别找了,记在帐上。”然后向门走去,在门边,他站住,很慢地转身,对柳西微笑了一下,那意思是后会有期。
柳东担心柳西会和高明掐起来,却没有。他知道论起打架,高明绝不是柳西的对手,但是那样会使洪雨很难堪,他自己更不愿背一个争风吃醋的酸名。
丁爷兀自喃喃地说着酒话:“……尔等见过丁爷犯愁吗?没有,可着这成都城,有比丁爷快活的吗?没有,有比丁爷有钱的主吗?没有!有吗?丁爷的腰板,直,除了骨气,没别的毛病,想当年在朝鲜,丁爷用机关枪突突过鬼子,联合国的鬼子,他也架不住机关枪突突……庚子年那八国联军,那是没遇上丁爷,嗯?酒呢?”
柳西走过来凑趣:“丁爷您是生不逢时啊,想当年,那帝国主义是坐着帆船就把咱侵略了,路上来回要走半年。”
洪雨脸上阴沉沉的:“差不多你们也回吧。”
雨停了,这是一场透雨,使空气清新活泛,柳东的心情却很郁闷。如果高明真对洪雨动了心思,柳东知道自己绝对没戏。他在心里恶嘲自己,柳东啊柳东,你简直是个大傻瓜,傻翻山了!你也配玩女人?你玩个毛!柳东其实深知谈恋爱和玩女人是两码事,他这样想,是为了让自己痞一些下流一些,他不能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清纯的眼睛去看生活,那样他就吃亏太大了。那一天洪雨一人在家,柳东上门了。他去洪雨家,已经不用支吾一个什么借口了。洪雨说你先看电视我去洗个澡。洪雨洗完澡后出来,裹了一件丝绸的睡衣,然后就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把自己摆成很舒服的样子,小腿露出来,惊心动魄地露出来。柳东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洪雨说,冰箱里有饮料,去拿。柳东说,你说什么?噢,不,不客气。洪雨说,是给我拿,橙汁……柳东给她拿来橙汁,然后走到她的身后,这样可以避免四目相对的心虚或者羞涩。他轻轻把双手搭在她肩上,她晃身子,摆脱了那双心怀鬼胎的手,她说,我不喜欢这样,我累了。柳东便收了手。你想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傻的傻瓜吗,她薄薄的睡衣,只消轻轻一拈,比搓去花生仁上的红衣还方便,就白白的什么都露出来,任他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了。都是过来人了装啥子处女童男?但是柳东这个傻瓜——你猜他想的是什么——来日方长,于是长长的来日中,冒出了一个高明,一个第三者!如果那天他把她亲爱了成其好事了,哪有现在这些惭愧事?洪雨觉得自己背上火辣辣的,被目光灼了,起身走向另一把沙发,柳东站在原地就没法动弹了,稀饭就是这样化成水的。而这个傻瓜居然想的是来日方长!报贩在墙上的镜框里慈祥地看柳东。如此算下来,高明是第四者了。柳东再去洪雨家时,墙上的报贩已然没有了,但是洪雨那天没去洗澡,上一次是稀饭化成了水,这一次是连水都没有了。
大生活3(3)
有一些女人不喜欢畏手畏脚的男人,特别不喜欢,她们喜欢大刀阔斧长驱直入,特别喜欢。
洪雨是给过柳东机会的,只给了一次,说明她并不非常喜欢柳东,有一次性经历也罢,没有也罢,报贩毕竟走了一年多了,她是需要一点男人的爱抚的。报贩的床上功夫很了得,九浅一深的,那一深直杵心窝子。洪雨常自慰,像一只小鸟,梳理自己的羽毛。小鸟这样做的时候欢快愉悦,洪雨却是苦涩的悲凉的。洪雨的性欲很强,但她不想再全身心地投入一次爱了,诚如她自己所说:我累了。那时候柳东应该柔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闭上眼睛,有我呢。其实那时候洪雨已经很湿了,她在洗澡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和生理的准备。
事情就是这样,这就是柳东用眼睛看世界的下场。
大生活4(1)
邱大姐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叫柳东跑一趟银行,取回全厂的工资来。柳东说,邱大姐,你和丁爷的事磨合得咋样了?好事多磨那是说我这样的年轻人,你和丁爷却必须磨快点儿,要不稀饭就磨成水了。邱大姐说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你的臭嘴,真是的,狗嘴里不长象牙。柳东说人嘴里更不长象牙,长出象牙看不吓死你。
柳东从银行出来后不久,看见路边树阴下围一丛人,有一个很肮脏很破烂的小姑娘坐在人丛中伤心哭起来。柳东下了自行车挤进人丛。
“嗨,小妹妹,嗨,迷路了吧?家住哪儿?你爸你妈呢?要不,叔叔带你去找家?”柳东如是说。“你倒是说话噻!我要是找到你们家大人,我把他们踩扁了抠都抠不起来!”
小姑娘的脚边有好心人扔下的一些小钱,柳东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钱来,一块两块五块的都有,那是他上午在厂里打麻将的纯利。他拉过小姑娘的手,把这钱拍在她手心里。小姑娘不哭了,用水汪汪的清纯的眼睛看柳东。小姑娘长得不错,别遇上人贩子才好……再过十年,这小姑娘可以去电视台选美了:“谢谢大家,左边观众的掌声会不会再热烈点?”十年!可是谁活得到那么遥远呢?柳东想着,真是一件遗憾的事儿,要是坐在马路边伤心哭起来着的是一个大姑娘,早就被人捡走了。消根儿不过夜嘛,先消根儿,再打缺,一条龙,杠上花,自搂关三家,上午那把牌和得真痛快,从来就假装潇洒的老苏,瞳孔都大了。老苏说,没关系,兄弟伙打牌,肉烂在锅里。可这一回是烂在柳东的锅里了,赌博思想害死人哪,害死的那是别人……快到厂门口时柳东拍拍屁股兜,舌头一阵发麻,厚厚的一沓子钱没了,他忘了自己在骑车,双手在浑身上下摸起来,这就被摔得唏哩哗啦。他推着不能再骑的自行车,回到那棵小姑娘哭过的树下。没有人了,地上有一些烟头,一张一分的小钱,和树叶一起在微风中摇荡。他也不好好想想,他回来做啥子?那钱要是还在,这世界就是疯了——你见过被遗失的钱在路边伤心哭起来的吗?心肠再狠的人都会把它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