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生活33(1)
还是这个早晨高明那边也在下暴雨。
小蜂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傻,一阵过后他就去找高明,高明正在用早点,高明的早点一般都用得很长,边用早点边看报,桌上摆得呼啦啦的但是人家只吃很少一点,国外的有钱人在电视上都是这个名堂。小蜂走进餐厅说这么大的雨,高叔叔你开车送送我嘛,洪雨也很同意,就用希望的眼睛看高明。高明说,如果我现在刚好要出门办事,不管有雨没雨,送你一段毫无问题,小蜂说那你就假装这会儿刚好要出门办事嘛,高明说小蜂啊,我说过你好多回了,我最不安逸你的,就是这个油腔滑调的老毛病,洪雨刚想说什么高明就说你不要插嘴,小蜂,我问问你,那些家里没有汽车的同学咋个办?你经常假装自己是个男子汉,这点风雨算什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穿上雨衣去上学,第二呆在家里,叫你妈给你写一张假条,我们家小蜂,从小娇生惯养,八个保姆才服伺大的,怕风怕雨,或者说你昨天夜里发高烧了,你自己选吧?小蜂说那就写滚他妈卖X,挂高些,挂矮了,要生蛆!小蜂然后就冲出去了。洪雨想追出去的时候高明说洪雨,你给我站住,洪雨就站住了,说高明,如果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怎样?高明说你问得太精彩了,如果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就凭他刚才骂那几句,我打得他半年说不出话,如果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他绝不会有那么多的电子玩具那么多的高档服装连小短裤都是金利来,更不会有钢琴,买回来以后他就没有动过几指头,他会是一个很简单的娃娃,比任何娃娃都普通,掉在人堆里你就把他薅刨不出来,但是将来他的出息会很大。
这时候小蜂顶着书包,在暴雨中狂奔。
高明说像这样长大的孩子,他会比你我刚强得多,更要紧的,比你我坚韧得多,洪雨你不希望你的小蜂成为那样的人吗?洪雨迟疑地点点头,高明说那你就把他交给我来管教,你不能护短,再心痛你都不能表露出来,只是……高明的脸色和语气突然暗淡下来,我不知道现在还来得及不了,但是我会全力去做,像对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教他去做人,做事,你应该相信我,如果这个娃娃终于是调教不出来,如果我……还有足够的时间,那我以后用你的时候我就不戴套子了,我们做一个自己的娃,哎呀你看你哭啥?医生还没有最后的定论嘛。洪雨想说,有了,早就有了,成串的泪水就掉下来,高明的那个贴身女秘书,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洪雨了,洪雨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了高明,她图的是什么她很清楚但她不说,别人也都清楚别人更不会说,可是高明呢?他清楚吗?这倒还是个谜,太深太深的一个谜。洪雨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爱上高明了,那很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洪雨更不知道高明不爱她,一点儿都不爱,高明娶她,有高明自己的道理,一个很深奥的道理。
高明把一盒餐巾纸往洪雨跟前推一推,我今天约了一个生意人,在你的餐厅谈点儿事,顺便请他吃顿饭,你的餐厅试营业嘛就拿这种傻瓜试刀,他想买下你从前的那套住房和你那个小饭馆,开价还不低,这个傻瓜在房地产界还是有些名气的,我看满可以摇他一摇,摇多摇少反正都是你的婚前财产你说呢?洪雨说我不会摇人,高明说我是搞啥的?摇人这种邋遢事儿是我的专长,你干干净净的多好。
高明所说的那个傻瓜,居然是刁德三,他们在“广东老乡”商量这勾当的时候小蜂来吃午饭了。洪雨说小蜂,他们刚发明了一道新菜,泡椒墨鱼仔,你尝尝,再来一小盅乌鸡煲你看怎样?小蜂很疲倦,都行都行,然后就一头歪在饭桌上昏死过去。洪雨急坏了小蜂你咋了你咋了?用手试试小蜂的额温,炙手,顷刻间就失去了抓拿。高明很从容地走过来,抱起小蜂走出门去,走向大林肯,小蜂在高明的怀中醒过来,把腿一阵狂蹬,我下来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洪雨说小蜂你干啥?你必须去医院,小蜂说我自己会走,就歪歪斜斜往前走,洪雨说小蜂你想干什么?小蜂说我以后再坐他的车我是小王八蛋!高明就喊了一辆出租车,小蜂却连出租也不上,只是歪歪斜斜往前走,洪雨上前搀扶着他,母子俩现在可悲壮了,高明的大林肯跟在他们母子后面,走得很慢很从容,你看这是多么奇怪的一家人。
小蜂输液的时候,高明和洪雨坐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洪雨用纸巾时不时擦把脸,两边的颧骨擦得生痛,她想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却顾不得了。
“你咋?后悔了?如果你后悔了,今天早上那些话就算我没有说,小蜂还是按照他以前的长法那样长,你看你伤心一个啥?”
“我在想丁爷,我们那样对待他不公平,高明,那个小饭馆我不卖了,我想把他给丁爷。”
“随便你。想不想知道我给那个刁德三摇出多少钱来?”
洪雨摇头。
“那就都是你的事了。”高明闭上眼睛,一直闭了下去。
“小蜂这儿有我,你忙去吧。”
“嗯。”
“难得你今天这么有闲。”
“嗯。”
“丁爷这个人哪,从前是用铁钉子下酒,苦成那样,人家还是那样,唉,一个老志愿军战士,他咋混成这样!”
“当战俘了嘛。”
“你说啥?一个炊事员……”
大生活33(2)
“是炊事兵,是兵就算战俘。”
“你咋知道?问你话!”
“嗯。”
“高明,高明,你今天做啥子了?”
“嗯。”
“高明!”
“我陷入深思了!我陷入沉思了行不行?”
“那你陷吧,我去看看小蜂!”
“你等等,如果有一天,你我分手了,不是因为我的死而分手了,你记住我现在说的一句话——不能全怪我。”
“高明你是个王八蛋。”
“我早出壳了不是蛋了。”
洪雨哭出声来。
“你看你看,当初那场空难大祸临头的时候,你都没有哭。”
“你是一个最坏的坏王八蛋!”
“噢,”高明仍闭着眼睛,“人的一辈子,就像闹一场情绪,最后出口恶气,就算是终生幸福了。你现在想提前出这口恶气是不是?高明那个最坏的坏王八蛋,有那么多的钱娶那么漂亮的老婆,还要闹情绪,临死还要出口恶气,你是这么想的吗?饱鬼饿鬼都在叫,最饱的鬼叫得还最凶,是这样吗?”
晚上高明用洪雨的时候没有戴避孕套,从前他是用套子的,那种能尽量延长时间的套子,洪雨哼哼唧唧的时候高明说,戴套子做爱谁最舒服?套子,因为它两面接触的都是真的。现在高明不戴套子了,一进入洪雨体内他就大汗淋漓,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虚弱,他勉强完了事,似乎没什么快感,他把洪雨的双腿提起来让它们靠墙,在洪雨的屁股下垫了两个枕头,洪雨成直角躺在床上,像字母“L”,这样可以使他的精液在洪雨体内多待会儿,洪雨由他摆布着,心里充满厌恶,眼里是屈辱的泪水。这不算啥,洪雨宽慰自己,去死吧高明,只要留下你的种,你的财富就得全部留下来,谁也拿不走一分钱。
这以后每次交媾完毕,洪雨就主动把自己摆成“L”状,而且再没有屈辱的泪。高明慢慢抽完一支烟,说,行啦,洪雨却一动不动,你再抽支烟吧,我这样挺舒服的。
高明读得懂洪雨每一分每一寸的心思,从前他不想要孩子是因为他读懂了洪雨,现在他要孩子,是因为他读透彻了洪雨,玩这些个小把戏你这是何必呢?你的一切早在命中注定了,挣扎是没有用的,啊?没有用。高明早就为他和洪雨甚至他们可能有的孩子做了精细的安排,洪雨你瞎费什么劲去挣扎呢?高明深信他优良的基因,哪怕这孩子只能继承一半,那他或者她也是最优秀的人。看着仍然呈“L”状躺在床上的洪雨,高明对她产生了很深的怜悯:
这是命哪,洪雨,你认了吧,抵抗是徒劳的,而且还让人恶心。
大生活34
丁爷几乎每晚来柳东家,每次来时都是醉醺醺的,但他还是说,唉,有日子没喝了。这还有啥话说?鱼儿,来酒!
柳东现在使唤鱼儿的时候,是比较嚣张了,鱼儿,来烟!鱼儿,来茶!鱼儿,你随便来个啥!像电视剧里那些很豪迈的土匪头。他想他这是在调教鱼儿,劳动人民家庭出生的孩子,听话才是硬道理。
这天两爷子喝酒,鱼儿把花生米炒得糊了点,柳东唉声叹气说你昨天炒得很好呀,你成长的道路咋那样曲折呢?丁爷说小小年纪,怪难为鱼儿了,我像她那么大时哪儿会炒花生仁儿啊,柳东说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见过花生仁儿吗?丁爷就高深莫测笑起来,喝着,喝着,跟丁爷这儿叫板哪,你以后吃亏可大了去了。
这时候洪雨来了,门都不敲就进来了。
柳东眯缝着眼睛看洪雨,才几天不见哪,又出神入化地把美丽翻了一番。洪雨,你坐,鱼儿,来水!洪雨说丁爷,我去你家找你了,你不在,我一想你肯定在这里,丁爷说,嗨,小洪雨,您瞧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要知道您上我们家,我就是把这酒我渴死,我也在家候着您哪!洪雨笑笑说,丁爷,我晓得我是把你老人家彻底得罪了。丁爷说您这样说是不对的,您不都是为我好嘛,我长这么老我连好坏都分不出来了我这是不对的。柳东说,鱼儿,来水!鱼儿忙活一阵水却没有来,鱼儿说没有水了,柳东说你去烧嘛你脑壳那么方呢?鱼儿进厨房又忙活一阵说哎呀这个水瓶还有水,也就端一杯水来给洪雨,脸上阴沉沉的。柳东明白鱼儿是给洪雨扳起叫了,自从洪雨把丁爷从新餐厅里叉出来以后,鱼儿就给她扳起了叫,当然,洪雨没有嫁给我们而是嫁给了高明,鱼儿就更不喜欢她了。都安顿好了,大家就都发一阵傻,鱼儿的眼珠子在几个大人身上滴溜溜乱转,柳东说,鱼儿,去煎两个鸡蛋,你没看见你炒的花生米糊了丁爷爷不爱吃吗?洪雨呷口水,柳东和丁爷也就相应地呷口酒,洪雨说,丁爷,你见过那么多世面,经过那么多风雨,有些事情,还要请你多担待,丁爷说,是,那是,我活到这么一把年纪了再不懂事那是不对的,可是一个人活到老,容易吗?从呱呱坠地开始,发烧感冒跑肚拉稀的那都不算狠,灾荒,战乱,车祸,癌症,那谁,文化大革命,好容易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了“非典”又来了不是?风刀霜剑枪林弹雨啊,这么活下来,六七十岁,七八十岁,消停过几天哪?说是九死一生,它过分吗?过了吗?柳东忙说没过没过,正好,洪雨也说,丁爷,你说的话,句句在理。丁爷说,您瞅大街上走的那些个老人,甭管他衣冠楚楚还是破破烂烂,甭管他酒足饭饱还是饥肠辘辘,大腹便便还是骨瘦如柴,他能活到老那就是造化,是他的成就,那就是他应该地活到老,四面八方都是危机,天灾人祸一个接着一个,他还能活下来,九死一生啊他容易吗?当然老家伙能活到现在他也得耍耍滑头,玩点小伎俩,一辈子就攒下三五个鸡蛋,他舍得拿它去砸石头?我是过来人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洪雨你正在过,所以得加倍留神,该下手的时候你得下手,该狠的时候你得狠,那你才能活到老呢,逮谁你都怜悯你都流泪,那你早干了!没错,你开了丁爷,没错没错!
你千万不要以为丁爷说的是酒话,老家伙早就活得太明白太透彻了,怕暴露目标他才借酒装糊涂,六七十年被人生算计,又六七十年反算计人生,像扫荡和反扫荡一样,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坚壁清野,吱溜溜往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一窜,你们就找他去吧。
这个晚上很温馨。洪雨拿出一串钥匙,丁爷,我们从前那家小饭馆你把它再打开,燕子在那里守得好好的,门没开但是里里外外很干净,我把小文他们几个你调教好的小工都给你留下,你做得好点,手里头宽宽松松的,做得不好,朋友三四的大家还有个说话的地方嘛。丁爷说,合着,您是把这小饭馆您把它不要了?洪雨说丁爷,我把小饭馆交给你了,这是所有的钥匙。丁爷说您不怕我太老,不怕这小饭馆它砸我手里?洪雨说丁爷你咋没听懂我说的话?这个小饭馆,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啦!丁爷站起身,就在屋里来回地转起圈来,我从前在咱的小饭馆里喝的那些个酒,那都在帐上记着呢,每一瓶那都是清清爽爽,您放心,您今后随时来看帐本,每一笔那都是清清爽爽。洪雨说,丁爷,以后没有人来看你的帐本了,从现在起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这个小饭馆从现在起它姓丁了!丁爷抱住头坐下来,这我就是闹得不大明白了。洪雨从包里拿出一本营业执照,丁爷,你现在是法人了,你看这里,法人,丁大贵,你仔细看看。丁爷就仔细看那执照,什么时候我成法人了?法人是个什么东西?
洪雨从踏进这个门槛起,就没有看柳东一眼没和柳东说一句话。她走了。柳东心想这就是说,做不成夫妻,就连朋友都不做了?哪本书里说的?大是大非宪兵队,要么杀了你,要么放了你,中间道路是绝对没有的。
柳东用三轮车送丁爷回家时突发奇想,如果把邱大姐请回来,在小饭馆里给丁爷搭一把手呢?这想法使他兴奋起来,两个老苦瓜,一根长青藤,没错,那小饭馆也许真是他们的长青藤。柳东发现他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丁爷的家太清贫了,可是门上挂一把奇大的锁,柳东嘲笑丁爷说,你以为你们家是故宫呢,这把大锁比你们家的任何家当都值钱。成都人挖苦别人时爱说,他们家最值钱的是啥?防盗门。柳东说丁爷,就你那点家当,你把这大锁也太委屈了。事实上柳东是冤枉了丁爷误解了丁爷,可那时候谁知道在如此清贫的家里,还窖藏了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和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呢?那是丁爷的历代祖上给历代皇上看陵的时候历代皇上赏赐的,是啊这一切谁能想得到呢?如此有钱的人,居然敢用铁钉子和水果糖下酒,换成你了你敢不敢?
大生活35(1)
柳东在市区一个很好的地段买了一间铺面,然后忙成热锅上的蚂蚁,跑工商部门跑装修公司跑建材市场,再忙再累,心里踏实啊,人们把他这类人称为小业主,小业主是个很甜蜜的概念。天边已是鱼肚白了,等到朝霞满天时,敢笑高明不丈夫。柳西也时不时过来帮点忙,万里长征就要迈出第一步了。
老金从汉城飞回来了,这匹老鲨鱼又浮出水面换气了,他说汉城的老南瓜抱久了,也还是想念成都的老南瓜,一碗水要端平,两个老南瓜要抱平嘛。他在柳东正在装修的水果铺里踱来踱去,颇有感慨,嗯,不错不错,你们两兄弟是鸟枪换炮啊,正而八经也有自己的山头了。柳东说你看这里乱七八糟的,连坐都没法让你坐,老金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拿应付鬼子那套应付自己人,我听说你们把房子卖了?嗨,咋就不等我回来呢?柳西说我们一直在等,老金你没看出我有什么变化?脖子长了很大一截,等长的!柳东呵斥柳西,你咋这样给金哥说话呢?来,老金,抽烟抽烟。老金拿出一盒更好的烟来,抽我的抽我的,谁好抽谁嘛,这狗日两个姓胡的,太不仗义!柳东说这其实怪不了别人,我们自己闯下的祸事嘛。老金说:锤子!
成都人最爱骂的一句话就是“锤子”。锤子是男性生殖器的昵称,很精辟也很形象,因为那活儿在行房事的时候像锤子一样硬,像锤子一样敲打敲打,深浅随意,轻重由人,其乐无涯,而在通常情况下锤子无精打采了所以又叫弯鸡公,那话儿在各地有各地的说法,而成都的这个说法当推各地之最,最形象,最下流,骂人的时候最痛快,总之,最坏,成都人又把那话儿叫消息树,这却是最富智慧最精妙的。
老金说,跟这样的家伙你能长期合作吗?我给那二胡打个招呼,合作的事,吹菜!不为别的,就凭你们这种为人,咹?柳东柳西遭了那么大的劫难,都难到了卖房的份儿上了你们居然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柳东瞪大了眼睛,你们的养殖场不办了?老金,你从成都到汉城这么折腾,就白折腾了?鸵鸟养殖场真就不办了?
老金说,我哪怕办个乌鸦养殖场呢?鸵鸟我是不伺候了,谁爱养谁养,你我还有其他很多项目,但是一定要找好新的合作伙伴要接受这一回的惨痛教训,中央电视台咋唱的?天也好看地也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伙伴在一起图个啥?图个快乐。走,走,喝酒,卷帘门关了,赚钱不在这一两天,有了这个水果店,你们也就算是步入小康了,但是你们不能鼠目寸光固步自封,老金不在这一两年把你们带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你我小时候就白白地伙伴了一场,走,喝酒!关门关门,喝酒去,天也好看地也好看,你我这些快乐的老伙伴。
丁爷的小饭馆坐满了买主,丁爷忙中偷闲就来柳东这桌喝口酒,老金说丁爷,还是再雇几个小工吧,你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被剥削一辈子,天回地转吗也该你当几天剥削阶级了嘛,柳东说丁爷,老金说的那都是屁话,你看那个邱大姐,她要是来这儿给你搭把手,横竖她也是我们这边的,你看如何?丁爷嚼吧一颗花生米,直愣愣看柳东,他是又动心了,动的是凡心。
柳西一直不说话,静悄悄喝他的矿泉水,他一定有什么心事,柳东却不问他,老大不小吃啥都不长的人了,他不想说的话,打死他也不会说,他想说的话,打死他也要说。但是老金的那些鸵鸟,人家说不养就不养了?从成都到汉城,飞一个来回好多千人民币,折腾了那么多来回,要说是为了爱情,把两个老南瓜抱平,打死柳东也不信,老金不是什么情圣,假装罗密欧也装不像,他姓金,不姓罗,金密欧才要同时抱两个南瓜,人家罗密欧为一个南瓜就敢死而且死成千古绝唱。总之柳东百思不得其解,老金跟候鸟似的飞来飞去图个啥?
买主们参差不齐都走了,柳西在小彩电紧跟前看意甲,丁爷坐到柳东桌上,开始正正规规喝酒了。
“说实话我这次去汉城,鸵鸟啊老南瓜啊都在其次,跟那些美国大兵打官司才是真的,我身上这些洋眼儿让他们白捅?他们捅的不是我简简单单一个老金,他们捅的是我的祖国。从前我把义勇军进行曲听多了就有些迟钝,你看那些运动会,翻个跟头比谁都像猴儿了,跳河跳的比谁都少溅水花了,胖妹妹摔跤把谁丢翻了,划船比麻将桌上划得都快了,就听义勇军进行曲儿,我才不激动呢,可这回我在汉城把官司打赢了,我是在心里唱我们的进行曲,嘴上我唱不出来我是泣不成声啊,韩国人拿我当了民族英雄,我真想大喊几声我是中国人!”
丁爷喝口酒:“你去和美国佬打官司?”
“你以为呢丁爷?你的话,可着这全世界,有敢跟美国大兵叫板的吗?”
“嗨,小子,你以为丁爷我当年去朝鲜是干嘛去了?是去赶集的吧?”
“你当年的那些事不提了吧,让人家美国飞机炸得喔嗬连天,到哪儿头上都戴很多树叶子,假装不是人,是树,怪可怜的。”
“可老子我把美国大兵赶过了三八线!”
“就凭你,一个炊事大兵?”
“是炊事班长,管五六号人呢!老子我还用机关枪,亲自突突过他们。”
“丁爷你还打过机关枪?”
“你以为呢,瞧瞧我身上的枪眼,这儿,瞧瞧,还有这儿!”
大生活35(2)
“不会是啥子胎记吧?”老金喝多了酒,面红耳赤跟丁爷较真了。
“你小子拿丁爷我打镲?你呀还忒嫩,你那儿几块刀疤算什么?臭虫咬一口也比那疤啦大,还洋眼儿呢,不会是自己打群架给误伤的吧?”
柳西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回到桌边说:“丁爷你太不是一般化了,你晓得我不喝酒,我这里以水代酒,来,祝你老人家万寿无疆。”
丁爷很得意地喝口酒,“还真是的,敢跟丁爷我这儿贫。”
老金一脸坏笑,转动手中的酒杯:“丁爷,你真是过了三八线?”
柳东就预感到有些不妙:“老金,你喝多了。”
丁爷还在嘀咕着:“把美国大兵告上法庭,你能耐啊,我们那时候除了用机关枪突突,没法庭。”
老金说:“丁爷,你是给我们倚老卖老?”
丁爷说:“跟你这样的孙子,我犯、不、着!”
老金说:“到底是啃过洋面包的人,战俘营的美国面包,好吃吧?”
丁爷浑身一颤,再没什么言语,起身走向灶间。柳东正想怒斥老金的时候,柳西已经照老金脸上劈面一拳,又准又狠,柳东想柳西这就是把他想说的什么都说了。他走进灶间,丁爷蹲在角落里一直哆嗦,柳东在他身旁蹲下,丁爷,丁爷,丁爷战战兢兢说,那里没有面包,没有面包。柳东说我们都知道,没有面包,没有。丁爷说没有面包,柳东说是啊,哪儿有面包呢?丁爷沉默了一会儿,渐渐不哆嗦了,说我这是自己找抽呢。柳东扶起丁爷,丁爷你起来,起来,这儿坐,来,坐。丁爷拍拍柳东的手,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柳西和老金也来到灶间,老金满面是血,老金说:
“丁爷,我今天是喝多了。你老人家一定多担待。”
丁爷呆呆地说:“知道,知道。”
柳西说:“丁爷,说实话从小我就不喜欢你,但是谁敢欺负你上脸,我就更不喜欢他!老金,现在你可以滚你妈的蛋了。”
柳东说:“柳西你也走吧。”
他们就走了。
“你爸临走,是把你们哥儿俩托付给我了,我是没尽到责任啊,丁爷的头摆来摆去喃喃地像说着呓语。“当初我是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你爸他不知道我的根底呀,我连我自己活,我都难呐。我是真对不起你爸,你爸,多厚道的人哪!”
“丁爷,我心里太有数了。”柳东想起了爸爸的临终嘱咐,怎么卖遗体,怎么躲着丁爷,柳东一下理解了爸,那样厚道的一个人,却那样阴毒地算计人生,他那都是被逼无奈啊,有很多那样的人,坏的后面刻着那样深的无奈呢。
“当年,我是真把美国鬼子赶过了三八线,我是真用机关枪突突过他们,可现在谁信?”
“我信,丁爷,我一直信的。”
“那里面没有面包。”
“那当然。”
“都是棒子粥。”
“都是。”
“他妈的!”
“他们的姥姥!丁爷,你今天可是不能再喝了。”
“姥姥!”
“姥姥,姥姥。”
丁爷渐渐就平静下来:“他是不对的。”这是指老金。
战俘,一个很悲壮的字眼儿,衣衫褴褛,缩头乌龟一样,被驱赶在冰天雪地中行走,有时候还要挨上几皮鞭或枪杆,渐渐地就有一个两个倒下来,其余的人茫然地从他身旁走过,画外传来手枪的射击声,他被击毙了眼睛悠然地看蓝天,电影上和事实上的战俘,大致上就是这样一个概念。丁爷是他们中的一个,那年丁爷还不到二十岁,以丁爷那样的智慧和心性,要没有那一段,你想丁爷会难到现在这个份儿上么?不定在哪个花园的摇椅上,沐浴着秋天明丽的阳光,给孙子讲伟大的抗美援朝的故事呢。在很多外国,人家把当过战俘的人,都当英雄……当然,柳东也把丁爷当英雄,当四面八方喊声震天枪声零落的时候,丁爷是想拉一颗手雷殉国的,却被一个朋友死死抱住了,说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朋友后来从韩国直接去了台湾,再后来有了自己的花园别墅、汽车和一艘打渔船,有烧不完的柴。而丁爷没有死,山是留下了,可那是什么山?秃山、荒山、穷山、空山、假山。连炊事兵都打上了机关枪,可见当年战事的惨烈,那么他运气不好当了战俘,那么他每天只能喝棒子粥,春节时分祖国人民家家幸福团圆吃水饺的时候,丁爷在战俘营喝一碗比平时稠些的粥,领到三支香烟,一把炒糊的花生和几颗糖,丁爷不抽烟呢就想用这烟去换别人的花生和糖,结果是烟、花生和糖都被别人抢走了,丁爷说,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那个除夕夜一定很冷,在三八线偏南的那个除夕夜,很冷很冷……
受了这么大委屈的丁爷,换成你你会终日以泪洗面,最后夭折在至少是文化大革命中,但是丁爷不。他整天乐呵呵的,铁钉子下酒蹭蹭就把三轮儿骑出半里地,这时候嗖嗖地再来一阵小凉风……最难消化的食物需要最坚强的胃,最难经受的委屈和苦难,需要最宽广的心胸。丁爷现在眼睛含糊了背也驼了手脚也都不利索了,他还是活得顶天立地。靠一个弯腰驼背的人去为柳东鱼儿这些苦瓜们撑天“是不对的”,但丁爷是撑起了自己的天。
丁爷是谁啊?丁爷。
大生活36(1)
水果铺装修得很快,柳西却一直闷闷不乐有心事,几次张嘴,欲说还休。这天田庆又开着他的破皇冠来了。田庆的破皇冠很有些年纪了,二点八的排气量,突突突突狗日很像手扶拖拉机,车钥匙磨愈得都像锥子了,据说还漏油,还敢在天府广场那样的场合熄火。就是这辆破皇冠,你把它叫成草帽你都不过分呢田庆还给它装一个低音喇叭,哞哞叫起来像底气很足的水牛,你听见这样的叫声你以为是啥子官车来了正要避之惟恐不及的时候,开过来的才是一辆草帽,而田庆那样子活像一个就要被“双规”的小贪官,一脸沮丧像。
田庆的草帽来后,哞哞地叫两声,柳西就到车跟前去,两人一边抽烟一边很鬼祟地商量事。这些天来田庆一直鼓噪要柳西收回他的资金,去干些很比较惊心动魄的大事业,柳西却一直不敢跟柳东开口,他是心疼哥哥,风里雨里地骑三轮儿卖水果,一直盼望着一个自己的水果店,眼看要成了。总之柳西非常为难。田庆说他,你看你果然被你哥捏成一个小面人儿了,你让你哥再萧条一阵子,兹当是万里长征往后退了才一步,等你这回发了大财了,你我把成都变成水果之都,把你哥整成水果王!破草帽又哞哞两声开走了,柳西捏了一块啥东西走回来。
“哥,我要去加拿大。”柳西果然是摊牌来了。
当初柳东很不以为然,其实你要吓唬我,说缅甸和越南就行,但是柳西还是说要去加拿大,他手里的那玩意儿是海豹皮,他要去加拿大做海豹皮生意,这种皮是最好的大衣和皮鞋面料,哥,你不知道加拿大……柳东打断他,谁说我不知道加拿大?白求恩是加拿大人不是?人家当年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我们抗战,你们呢,居然恩将仇报不远万里去加拿大扒人家的海豹皮,恶劣不恶劣?这个海豹是保护动物你知道不知道?全世界都保护他们你们却要去扒它的皮,你小心全世界先扒你们的皮!你问问田庆他还相中了西双版纳的华南虎和卧龙的大熊猫没有?这两样你们干不动还有蟒蛇呀狗熊呀藏羚羊嘛。柳西说,哥,你是真闭塞啊,海豹在加拿大都泛滥成灾了,比日本的乌鸦还厉害,乌鸦飞起来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天了我们可以点电灯嘛,海豹爬上岸了是黑压压一堆加拿大人民都快没有插足之地了,故尔联合国的那谁,特许加拿大每年捕杀九十六万头海豹,以免它们继续泛滥到我国沿海一带,柳东问柳西是联合国的谁,柳西说他也说不清楚是谁,反正联合国的谁是发了话了。
柳东的晴朗天空一下子就无声无息地灰下来,为使自己坚强起来他想说些俏皮话,海豹和人的最大不同,它是海豹,要不然就该是它到处扒人皮做大衣和皮鞋的面料了,柳西你们这是不对的。但是柳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而柳西这时显得轻松些了,憋在心中的坏一下子释放出来是很痛快的。这么看来,他是小王八吃大秤砣全身铁了。柳西说哥,你放开我的手脚让我拼这一回,不成功了,你我兄弟十来万就封了顶了,要是成了,我们以后扬眉吐气做好人,哥,你这个小店铺它以后生意再好,那也是乌龟爬进小康最多爬成海龟,熬到那时候你我在哪儿呢?说不定乌龟壳都烂个球的了,连鱼儿都可能过了更年期了,你说呢,哥?
柳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知道他是把柳西喊不回来了。柳西,这是卷帘门的钥匙,这个铺面的产权证在家里和户口本在一起,装修铺子买材料的发票都在抽屉里,这本来都是你的钱,我当初就不应该往里掺和。
他的声音倦怠,疲惫不堪。
柳西说,哥,我知道你是把我恨铁不成钢。
柳东笑笑,我自己才是个木头橛子我敢把谁恨成钢?好好地去好好地回吧,赚不赚钱的,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他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了,就走出店铺,把报纸做的抵挡涂料的帽子摘下来,团了一团随手扔了,他听见柳西在身后用潮湿的声音喊,哥,哥,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他不想柳西看见他更潮湿的眼睛。
夜里柳东横竖睡不着,喝了很多酒却没有困意,明天干什么?这倒真还是件事,梗在心里很难受,到底干什么,刚才想得好好的嘛,再想想,别急,再想想,明天,噢,明天,要给三轮儿换一根新的链条,柳东就感觉很踏实了,还是去练水果摊儿,只要你们喜欢维生素C,只要你们妄图长命百岁,我就总有活路。
早上柳东又去了水果市场,李八妹儿已然不在了,他们原来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面孔也都是生面孔了,短短一个多月,这里竟是有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觉。每个摊主都很和气,师傅你想买点啥?这是苍溪雪梨,哈密瓜是俄罗斯的原版,吐鲁番的葡萄,你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和龙泉驿的葡萄完全是两种概念,印尼的椰子,别看到处坑坑洼洼,那是台风吹下来的,那边的椰子树高耸入云,人是爬不上去的全靠台风吹下来,柳东笑得开心极了,这个不叫苹果叫蛇果,美国人都吃不起只好出口给我们,价钱高一点吗它是坐船来的嘛,这种小番茄是西昌卫星基地产的,国家每年砸几十个亿,掰个角角拔根毛,就把番茄的基因反了……柳东一路走一路看下去,总希望能看见李八妹儿,但是没有李八妹儿,柳东渐觉有些伤感,他想给李八妹儿编一个很凄惨或者很幸福的下场,生病住院了?和瘫子丈夫掰了或者同归于尽了?和那个工程师好上了不屑于当劳动妇女了?编不出个所以然柳东就想,算了,你自己的下场你还没编好嘛。眼前仍然是水果摊贩们一张张阴险狡诈的笑脸,柳东从前也是这样笑的,明明是我们这边的水果,那些老板偏要把它说成是国际上的,善良的人们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呀,水果来得越远你越不买,不管它们是坐轮船还是宇宙飞船来的,水果应该是越近越好,当然最好的是自家院子里头的。
大生活36(2)
水果市场转了一圈柳东的心就悬起来,因为他的生路悬起来了。秋天的太阳有时候又很毒,树上的知了更使劲地叫,它们好像也知道幸灾乐祸有益于身心健康。
院门缝下有一张鲜红的请贴,洪雨的“广东老乡”要正式开张了。
洪雨给过去的穷朋友们都送了请贴,担心他们人穷志不穷的不去赏光,所以在印刷体外又手写了一行字,务请光临。
柳东一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啤酒,他想他明天偏要赏洪雨的光。月亮的肚子胖起来,油水太多了,居然没有一颗星,月亮很逍遥,整个的天都是它的了它可以在天上横起走。
柳东是一天天矮下去了,人家洪雨却是一天天高起来,高处不胜寒呀,高处还缺氧,洪雨你说你爬那么高干啥?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大约心情很好,微笑也是有的,幸亏那一回我没有赌硬币,我要是成了正面洪雨跟了我,那我也要把人家连累成热锅上的蚂蚁,还有鱼儿和小蜂,最后都成了反面头朝下整整齐齐趴成一片,明明白白我的心啊……星光灿烂风儿轻,最是寂寞寡妇心,歌中唱道,甜蜜的梦儿容易醒。夜有些深了街上还有那么多小轿车狗撵慌了似的东逃西窜,我如此悠闲他们还慌慌张张忙着,都快把龙虾吃绝种了你们还忙些啥?
小心我哪天去解放你们。
来了一个叫花子和柳东并排坐,可能以为柳东是他们那边的。柳东就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给了他,他说他是甘肃那边的,没有水哟,柳东说只要有氧气就好,世间一切事物中氧气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只要有了氧,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造出来。叫花子说他并不是叫花子,是擦皮鞋的,一个月能擦出五六百元,在他们那儿算是贵族了,回去一次就有很多媒婆上门,他都没同意,他说成都的面条好吃啊,三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就能吃个半饱,成都的婆姨好啊,一个比一个水灵,柳东说那回头我给你薅刨一个?甘肃人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柳东说当然不行,你擦一个月皮鞋,不够人打一宿麻将的,小伙子,你的好营生干不长了,迟早,你们这种擦鞋的,满街吆喝满街乱窜,影响市容嘛。一席话儿说得甘肃小伙子难过地低下头去,柳东塞给他一支烟,你我先把关系搞好,免得哪天你一不高兴了就来解放我,好了,我得回去看文件了,看政府什么时候下手,你喝着,喝着……柳东起身走了,他最见不得谁的心情比他好,蓦回首,那甘肃小伙子还在难过地低着头,这就对了,一个月五六百元就把你整成贵族了?你就把乡下婆姨都不同意了,成都偏不给你好脸色看,才吃了几天半饱的牛肉面了你以为你就是贵族你就不是劳动人民啦?
王鹏举正在柳东家里等他,一边看鱼儿画一辆洒水车,洒水车把水喷得满纸都是,洒水车却只有臭虫那么大。
王鹏举说明天不晓得哪国的一位很喔哟的人物要从这里过,我就还要把这条街再滋一回,沙尘暴你懂噻,从前我们不懂事的时候是歌颂这种天气的,啥东西在天空中展翅飞翔,广阔的原野上尘土飞扬,然后你我就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高矮还要唱一首友谊之歌,我们现在懂事了就开始治理尘土飞扬,不拉手不唱歌更不跳舞,而是黑起屁儿栽树,只是不晓得还来得及不了,傻瓜们把树都砍光了。王鹏举说最近要招收一些环卫工人,头儿说了,环卫系统的下岗工人优先考虑,柳东,还是回来扫大街吧?你一直都是我们这边的。柳东心想这就又是要给领导送礼了,当初我要是舍得给领导送两条烟,说不定都开上洒水车了。柳东的爸就是扫大街的,扫到死,子承父业他又扫了一段,后来又不让他扫了,现而今他们把成都修大了把街修多了,又想起柳东来了。这个这个问题嘛,还是要认真考虑一下地,扫大街这个活路嘛,也是比较轻松地,虽说是脏了我一个,但是干净百万人嘛,这个这个境界是很高的。
第二天晚上,柳东就像董哥抱炸药包一样,抱了一台VKT去找领导,领导就把他的VKT和他都收下了。董哥就是董存瑞,他当年如果不是抱的炸药包而是VKT去炸碉堡呢?国民党的贪官说不定就缴枪了,谁不爱财呀?这样董哥可能会活下来,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能活着多好。
大生活37(1)
洪雨的“广东老乡”非常排场,门口雁翅般的排无数花篮,半空中招摇很多大气球,有绳子拽住它们以免它们飞到别人的天上去。请贴上写明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因为还有剪彩仪式,柳东和丁爷他们一商量,饭是一定要吃的,彩嘛我们就不剪了,当然实际上是不看人家剪了。柳东到那里时准十二点,他想这个点应该是开出饭来了。迎宾小姐居然比洪雨还鲜亮,看了柳东的请贴后把他引领到紧角落的一张餐桌旁,每张椅子前都有一张座位卡,柳东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绕桌子一圈,丁大贵、王鹏举、金东民……柳东是到得最早的一个,故尔只好孤坐独台,在很远的另一个角落,是小蜂和鱼儿等一大桌小四喜丸子,餐厅里闹哄哄一大片,已然吃喝上了,柳东谁都不认识,都是高明他们那边的。他们那边的人说话都很大套,财大气粗的人都那样。
——高明的这个婆娘,不如他从前那个漂亮,听说是个寡妇还带一个小杂种。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杨总上星期六在葡京赌百家乐,赢了多少你猜,六十万美金!听说他又要结婚了?
——我给他出的主意,你把你的奔驰宝马都不用,你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租九百九十九辆三轮儿,从火车南站浩浩荡荡往天府广场开,那是什么光景?
——后面的三轮儿还没动,前面就喊起来,不去了不去了,人家又离了。
——我老婆昨天给我扳起叫说总是女人吃亏,奇怪不奇怪?火柴棍掏耳朵,是火柴棍儿舒服还是耳朵眼儿舒服?你要讲道理嘛。
——我太太经常要检查我的消息树,我一般是一星期交一次公粮她还惦记我的余粮。
——这破餐厅放的是什么音乐?我听得头皮都麻了,电视剧里一放这种音乐,那就是公安局要收网了。
——我一直搞不懂,你为啥把你们家丽丽叫丽阿姨呢?
——阿姨吗就是白天带小孩晚上带大人嘛,反正都要吃奶的嘛。
——吃海王金樽,第二天的感觉好一点,其实是老婆的感觉好一点。
——你那个办公室主任是个马屁精,见屁股就拍,有一回拍到我司机屁股上了,那不是马屁是狗屁。
——先有马屁才有马屁精。
——不对吧,应该是先有了马屁精才有马屁。
——这倒是个哲学命题,马屁是需要人去拍的,或者换一个角度,马屁是被拍出来的,这很深奥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神造了人还是人造了神……
——去他妈的你还不如探讨先有球还是先有眼儿。
柳东孤坐独台听这些言语,就很希望恐怖组织把这个餐厅炸个球了,这样成都就没什么坏人了,恐怖组织收网比公安局来得麻利。“广东老家”开张这天在晚报上登了一则广告,每个座位上放一份,柳东百无聊奈就看起晚报来:昨日有传媒称以后婚检对处女膜不作描述,记者立刻采访了成都的有关部门得知,婚检不查处女膜,以后进行婚检时对女性的处女膜不作完整性描述,很多读者打进热线,认为婚检检查处女膜是侵犯了个人隐私,又据新华网称,国家卫生部正在修订婚前保健的工作规范,该规范规定,在对女性进行婚前医学检查时,检查女性生殖器官时应做肛门腹壁双合诊,如需做阴道检查,须征得本人或家属同意后进行,除处女膜发育异常外,严禁对其完整性进行描述。
嗯,不好,柳东想,该规范保护的是色狼,造了孽却可以不被追究,这个社会越来越男性化了,什么时候再来一条规范,检查男性消息树须征得本人或家属同意后进行,除消息树发育异常外,严禁对其完整性进行描述……这也不好,更保护色狼了!印度洋度假天堂巴厘岛4500元起,世界第八奇迹吴哥窟3200元起……柳东撂了报纸,心说丁爷他们再不来我就走,这时候迎宾小姐笑眯眯走向这张孤台,后面是一大串柳东这边的人,丁爷,邱大姐,王鹏举,老金……服务小姐给大家倒酒,剑南春,口子开得很小很不流畅,童子尿一样,嘘半天才来一小股。
大家刚端起酒杯音箱说话了,高明在音箱里的声音还比较入耳,他和洪雨站在餐厅正面的舞台上,各位,各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明。到处响起笑声和口哨声。高明说,我今天只是司仪,是给洪雨打工的,这位就是洪总,洪雨女士,广东老乡开张这天也就是我和洪雨女士的婚礼,在座诸位都是大忙人,最烦应酬,所以我就把餐厅开张和结婚典礼这两件应酬放在一起了,事先没给大家说清楚是怕各位破费,请多包涵。今天不是节假日不是周末,我们特意选这个日子,各位能在百忙中到这里来捧场,你的面子,你的时间和精力,你耽误做买卖、炒股票、泡妞或者是傍大款的工夫,那就是给我们送的最大的红包,当然我并不是害怕各位再送些物质上的东西,这么大的红包各位今天都送了,你要觉得还不过瘾还不痛快,我们家的大门一直敞开,你送什么我都不嫌多,我也不嫌少,我不敢。最后两句话,第一,这餐厅以后就是你们公司、单位的,你们家的二食堂,菜好了孬了热了凉了你多多担待,千万不要摔盘子打碗,屁股都不用拍你走人,月底我买单;第二,这酒呢我是没法一一敬各位,各位也千万不要一一敬我,我是给洪雨说了我不会喝酒才把她骗到手的,我不能刚一结婚就把自己暴露了,下面请洪总讲话。洪雨的脸,千真万确是艳若桃花,她要是早生个千把年,中国历史上该有五大美女了。洪雨举起酒杯,我什么都不说了,各位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