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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大生活37(2)

老金很感慨,天下居然还有比我更会吹牛皮的人,简直吹成象皮了!小蜂过来说柳东叔叔,喝他们的洋酒,那家伙之贵,之刺激,柳东说去你的,你把鱼儿给我照看好,她要是喝一滴酒我把你的脑壳拧个一百八十度,眼睛向后你二天走路只能退起走,滚吧。

高明拎着一瓶洋酒,和洪雨向这一桌走来。高明对丁爷说这是X.O,丁爷你尝尝这个,丁爷立马谦卑地站起来双手递过酒杯,来着,来着。高明说,洪雨,这桌客人我全陪了,你去支应其它客人吧。洪雨的笑容很牵强,扭头走了。饱鬼饿鬼都在叫,洪雨不叫,却笑,如果饱鬼饿鬼都在笑的话,这世界一定是乱套一定是疯了,一定是所有的鬼都被逼无奈了。

高明拖过一把椅子,在柳东和丁爷之间坐下。丁爷评价X.O说,这酒忒烈,还是江津白好,一旁伺候他们的小姐就嗤嗤笑,高明说你笑什么,告诉你们领班,马上买两瓶江津白来,柳东,我专门是为你留了酒量的,来,干杯,我知道你一直没把我当朋友,其实这样说不定好些,朋友坑起朋友来,那才真是灭顶之灾。那块硬币,我是赌了的,知道结果吗?我输了,来,干,柳东,该你了。柳东不是故意的,但是闪了高明一下:

“我得趁我没喝醉以前,先把正事干了。邱大姐,我们说好了吧?”

邱大姐说:“你让我再想想。”

“等你想好了,丁爷也就该彻底下课了,你说是不是丁爷?”

丁爷说:“太是了。”

柳东说:“我没有一点别的意思,邱大姐,你一人在家,也还是要买菜烧水做饭的嘛,到丁爷那儿去搭把手,两人说说笑笑的,一天的光阴就打发了,你说是不是丁爷?”

“太是了。”

“邱大姐,到月底了,还可以有一些零花钱的。”

丁爷说:“那哪儿是几个零花钱,吃不了亏您哪。”

邱大姐心眼儿有些活泛了,“我不是图钱。”

丁爷说:“你怎么是图钱的人呢?不能够啊,从前那谁,啊,那谁,柳东,我刚才说哪儿了?”

老金说:“邱大姐到你那里去,图的不是钱,是人。”

大家都笑。柳东心想这就行了,干了自己的酒,朝高明亮亮杯底。

高明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今天来这个餐厅的客人,都很想我去陪陪他们,说说话,但是我在你们这一桌,多余了,柳东,我们早晚会有一次很重要的谈话,你别多心,和洪雨无关的。你们吃好,喝好,”摇摇晃晃走了。

老金说:“这老板不吹牛的时候,还是像好人。”

老苏说:“邱大姐,你和丁爷做搭档,发起来也快,到时候在“广东老乡”旁边,开一家更大的成都老乡,气死他们!哎,你们早几年干什么去了?”说着就哧哧怪笑。

柳东不是太喜欢老苏,老苏和丁爷相比,在人品上差得就不是一匹马一杆车的问题了。柳东把全厂工资弄丢的那一回,会上发言老苏就不是一般化的恶毒,说柳东你再难你也不能动凡心哪,那天丁爷嗷的一声呼啸就要去揪老苏。从此以后他们再下棋的时候就立下一条规矩,丁爷说我不将死你你就不准死,我今天要杀你个片甲不留老王推磨,有时候真要用一杆车把老苏的将帅推上好几圈的磨,丁爷往往还不解气,你看柳东平时是怎么待你的你呀这块怂!丁爷后来死了,老苏送了一个花圈,挽联写得很厚重,上联是老前辈老邻居老棋友丁爷千古,下联是好晚辈好邻居好棋友小苏敬挽。虽然这是后话,但是现在不提将来也没有机会提了。

柳东喝得又有些晕乎了,那个不停地为他续酒的小姐很像小苗,原来小苗是可以这么漂亮的,化上淡妆,穿上可身的旗袍,那羞涩的笑容那高挑匀称的身材,然后他想起了柳西,你在加拿大扒海豹皮累否,吃得饱穿得暖否,出有车食有鱼否,你娃还记得我这个哥否。

柳西走时是柳东送他们去的机场,成都和加拿大没有直接通航,因为来往的买主不是太多,成都人再坏也不至于整飞机整飞机地去加拿大扒人家的海豹皮,柳西和田庆故尔改道北京,曲线飞往加拿大。柳东紧拉住柳西的手,很久不愿送开,眼睛涩得就像几天没睡觉,孩子大了不由娘,弟弟大了不由哥,柳西却很达观,加拿大其实就是大家拿,谁的手心大谁就拿得多,你要挺住。田庆也说大哥,你要坚持到我们凯旋,若要盼得我们来,岭上开遍映山红……映山红几月开呀?大约会是在冬季……柳西的眼里突然噙满了泪,哥呀,照顾好自己,哥!那些日子成都的报纸正在狂吹荆轲刺秦王的电影,现实生活吹无所吹了他们就拿古时候吹,风潇潇兮易水寒,柳西和田庆是拿自己当成荆轲了,拿人家加拿大的海豹当了秦王,走了那么久了连信都没有一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有些事,不敢想下去的时候有一个绝招:不想它!

狗日的X.O,倒在酒杯里它是亮晶晶地闪,小姐斟酒的时候柳东乘机扶扶她的腰,来,喝!花天酒地确实是一种好生活。葡萄不酸。

小蜂和鱼儿和一桌的小四喜丸子,呼啸着过来敬酒了。

鱼儿肯定被这拨小坏蛋灌得不浅,小脸蛋绯红,柳东爸爸,扯一杯。

扯,是很专业很大人的一种喝酒素语,柳东恶狠狠地看小蜂,我咋给你交待的?你为啥叫鱼儿喝成这样?鱼儿说我没有喝酒,柳东说那好,你给老子捏起耳朵转圈儿,连转五圈你不倒老子我就假装你没有喝酒。碗在地上摆好了,鱼儿用左手捏住右耳朵,右手从左手肘弯处伸出去,用食指指了碗底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到后来很多人都帮她数,八圈,九圈,十圈,这个小傻瓜还要执迷不悟转下去的时候柳东一把抱住她说算了算了,全体哈哈大笑,鱼儿说柳东爸爸该你转了,柳东就很委屈地说我没说我没有喝酒嘛,这时候全餐厅都有人学鱼儿的样子在转圈,总之转一个倒一个,倒一个就是一片欢呼,餐厅热闹到了极端。

大生活37(3)

小蜂的同学们纷纷夸柳东,说你上课比老师好听得太多,但是柳东没有在他们中间发现班长,就问班长呢?他考试作弊,被我们弹劾了。那现在谁是班长?我。又是大家看老师的眼色选你的?没有,我做了竞选演说。都说些啥?说了很多,反正最后说了你的话,我们现在也有科学了,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更科学,谁敢再欺负我们,我们全班一人带一个集团军,把他踩扁,抠都抠不起来。他还说太阳出来了哪个月亮敢嗨嗨,我们就把他选起了。那你们涂老师还是很民主嘛。班长说,其实当了班长,也还是要看涂老师的眼色行事。全体哈哈大笑。柳东说小蜂啊小蜂,你啥时也混个班长给我看看,简直没一点追求嘛,活了十来年了还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的你丢人不丢人?小蜂现在已经是班上的卫生组长了,他的衣服最新手指甲最干净,指挥我们打扫教室,检查得之严格。卫生组长,那就快和班长一个级别了嘛。哪里,他是我们组的卫生组长,班上的卫生委员管他,副班长管卫生委员,最后才是班长。哎,小蜂,你的仕途还很漫长哟。

这时候丁爷吐血了。

大生活38(1)

丁爷从前也吐血,痰里有些血丝,但这一回是吐血,鲜红鲜红的,大口大口地吐,血吐过以后丁爷呆呆地笑一笑,我没事儿,就一身子歪倒在地上。孩子们喳喳哇哇喊,高明跌跌撞撞冲过来,不由分说就要开车送丁爷去医院,但是他那个歪歪斜斜的样子,到了医院恐怕就要和丁爷一起被医生留下来。这时候临桌的一位胖先生,就是那个要别人探讨先有球还是先有眼儿的胖先生说,我送这位大爷去医院。柳东和老金一边一个搀扶着丁爷上了车,柳东回头看邱大姐,邱大姐脸色很呆滞,一动不动。

去医院的路上丁爷醒了,说柳东,我不能这么走,我还有很多事没办,我不能走。他说话很费力,从嘴角咝咝地往外冒血泡。

胖先生是个热心人,一路上不停地打手机,询问各大医院的急诊室哪里有空闲。

柳东想安慰安慰丁爷,却发现自己的口才极端拙劣,丁爷你看你在说些啥,你哪里可以就这样走了呢?我们还等着你和邱大姐的喜酒呢……他说不下去了,他也这么认为的,老家伙可能是走到头了。

老金去为丁爷办了入院手续,然后对柳东说,预付款我先交了,一千五,这是单子,我哪儿知道一顿饭吃出这么多毛病来,身上也就没多带钱,柳东连声说谢谢,这账回头我们再算,老金不屑地摆摆手,示意柳东上外面去。

老金说,丁爷这回怕是出不了院了,一会儿还有很多检查科目,一串一串的够丁爷呛。我要是丁爷,我当年战死在朝鲜,多好,我要先走一步了,下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晤,丁爷就交给你了。说着拉开手包,拿出一小摞钱来,我身上就是这么多了,回头再发动大家都想想办法,丁爷好像再没别的亲人了吧?

整整一下午柳东扶着丁爷上上下下做了很多检查,又是血又是尿又是X光片。

丁爷说:“我寻思你们这就是要送我走了?”

“哪里的话丁爷?你活这么大岁数,身上的零件有些磨损那也很正常,咱们查查毛病在哪里,修一修,上点儿润滑油什么的,让他再运转个三二十年的你说呢?”

“咱出院,出院!”

“绝对不可以,这回我们要把你里里外外全都修理好喽。”柳东硬让丁爷躺上病床,拖一把椅子他坐在丁爷病床边,这个秋天的下午十分炎热,他出了一身的汗,长时间的奔波劳累和担心,他真是累得太狠了,往丁爷的床上一趴他就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丁爷正用他那把很有些年头的折扇为他摇风,邻床的病人和他们的陪伴都用厌恶的饿眼睛看柳东,柳东想他刚才睡着后肯定是打呼噜了。李圆圆和他“非法”分居时说他睡觉时鼾声如雷,也是她的一条理由,爱你的时候你把呼噜打成炸雷,人家反而更爱你,不爱你了,你哪怕睡成死人,照样和你分手不误。

天黑下来,柳东问丁爷想吃些啥,丁爷摇摇头,柳东说我先回去把鱼儿安顿一下,马上就回来。丁爷点点头说你忙去吧,我一时半会且走不了呢。柳东其实是回家取钱去了。老金交的一千五百元的押金,半天工夫就被医院吸干了。他们给丁爷用了那个瑞士进口的止血针药,一针就是七百元,柳东当时惊得目瞪口呆,医生问柳东,用,还是不用?柳东说,用。医生说一天要用两三针呢,柳东说,那就先用一天试试?医生说你们账上钱不够了,去想想办法吧。

柳东回家时鱼儿正好煮了一碗面条,从厨房端出来,柳东感觉饿了,从鱼儿手里接过面条,边吃边说,鱼儿,你再去煮一碗。鱼儿说,丁爷爷好了吗?柳东说快了。鱼儿再煮好一碗面端出来的时候,柳东正拿了一本存折,在灯下发呆。鱼儿问柳东爸爸你还吃吗?柳东看着鱼儿笑了,鱼儿,你觉得咱们家苦不苦?鱼儿说不苦。柳东说以后每天晚上都吃面条呢?鱼儿说我煮的面条不好吃?柳东说你真是个小傻瓜呀,柳东爸爸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一人睡觉害怕吗?怕的话,开灯睡。

那本存折上有一万九千多不到两万块钱,那是柳东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全部积蓄。爸生病时用了丁爷不少钱,用了多少他没说,他死前要柳东躲着丁爷走,怕丁爷来要账,而丁爷直到现在还夸爸是个厚道人,就是这个厚道人,窖藏了七百多元钱留给自己的孩子了,他当时有愧疚感吗?大概没有的,他连自己的遗体都准备卖了好让孩子们能尽量地多坚持些日子坚持到长大,那么他是走得很坦然的了,但是他把这愧疚和那七百多块钱一起传给了柳东,这么多年来柳东一直照顾和关心着丁爷,是因为这愧疚?是因为丁爷本身的“人格魅力”?柳东思辩不明白,但是他很清楚,假如当年爸生病时没用过丁爷的钱,那么他现在会眼睁睁地看着丁爷死去,他会为他很痛苦很悲伤,十分真诚的痛苦和悲伤,但他现在绝不会走向银行,那钱对他,对鱼儿,对说不定什么时候铩羽而归的柳西,那是太重要了。但他必须要去取钱,就是这样,他不能把对丁爷的愧疚再传给柳西和鱼儿,和丁爷的事必须这么了断,他柳东才能坦然地过完余生,一万五,这就是底线了,如果一万五救不活丁爷,剩下一些钱就是给他办一个还不算最穷的丧事,是的他要给丁爷办丧事,他不会出卖丁爷的遗体,或者说是捐赠,这样他就可以不为丁爷的丧事花钱了,柳东不这样做,这是不对的,理由只有一条:爸的遗体是丁爷用板车从医院拉回家的,设了灵堂,请人给爸画了遗像,柳东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一对硕大的红蜡烛,在爸的灵前燃了整整三天三夜,从买骨灰盒到火化到下葬,丁爷没有跟柳东提过一个钱字儿!当柳东终于意识到从此可以不再躲着丁爷走路的时候,那种愧疚就深深地埋在他心底了。仇恨和爱情都是很容易挥发的,它们是人类情感中炽热的大火,能很快把一切烧得灰飞烟灭,唯有愧疚,它才是最具活力的情感种子,永远不死的种子,永远不死的愧疚,永远不熄的冒着缕缕青烟的一柱孤香。

大生活38(2)

丁爷入院才三天,不吃不喝的,仅仅靠输液,神情就清朗多了,只是不时地有些气紧,要吃些氧气。他说他肚子饿了,想吃点儿……随便啥,柳东你是个明白人,张罗去吧。

柳东在街上先整了一大碗牛肉面,稀哩哗啦填饱肚子,给丁爷买了几个菜包子,几小块儿樟茶鸭及其它,就回医院了,丁爷,吃吧。丁爷很不开心的样子,搁那儿吧。柳东说包子还是热的,一会凉了。丁爷说,它爱凉不凉!然后就闭了眼睛,再不理睬柳东,柳东想这就已然是万不得已了,只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扁瓶的二锅头,塞在丁爷枕下,丁爷立马来了精神,没这玩意儿你想糊弄丁爷吃饭?就边吃边喝边说,这玩意儿不比什么药都强吗?真是的。

邻床的病人又来了看客,一大拨,提着花篮果篮的,床周围花团锦簇都是这些摆杂,比较起来丁爷这边就很清白,几个菜包子几块樟茶鸭,一扁瓶二锅头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喝,丁爷很注意影响,把二锅头在手里满把攥了,以为没人注意了才贼似的嘬上一口。

邻床病人的看客,有一个很像德高望重的样子,拄了拐杖站着呢,柳东就极端过意不去,把自己的椅子拎给他,那些人看柳东的眼光就表示了赞赏。柳东想他一定要想法给丁爷弄些花篮果篮之类的摆杂,要通知很多朋友来看丁爷,免得人家小看了丁爷以为丁爷是个普通人。

“柳东,我到底得的什么病哪?”

“人老了嘛,你不长脾气你长啥?长病。人体的器官就跟汽车一样,用的时候一长,一磨损,你就缺氧了,但是人体器官又和机器不一样,机器的哪个零件不灵了,拆下来换一个就是,器官可不能说换就换,你得慢慢将息。”

“你可甭懵我,我还有很多后事得处理。”

“你看你丁爷,现在又能吃又能喝了,好好的嘛你咋又说起后事来了?后事很好玩吗?”

“那你跟我说实话,我上这儿干嘛来了?好好的我在外面活得嗖嗖的我上这儿干嘛来了?我找死来了?柳东,你是我打小看大的,我也是你打年轻那会儿看老的,丁爷我还不糊涂,他们见天这么折腾我,心呀肺呀肠呀肝儿呀,里里外外查个底儿掉,我到底病哪儿啦?”

丁爷最后的诊断结果是肺纤维化,医生解释说就是肺上那些储存氧气的小气包,一个个纤维化了再不能存氧,病人最终因缺氧而被憋死,肺纤维化是不可逆的,完全无可救药,情况好呢三五年,情况不好呢一两年,当然也有活个十年八年的,惟一的根治办法是做肺移植手术,美国刚开始做这类手术……丁爷这么有氧的人都要因缺氧而被活活憋死,这是啥子世道?但是明明晓得医不好了还是要医,这就是医生哟,从前的人死了就死了,现在的人死之前还要给医生交些钱,你咋整?你还是只有整,你不整的话,你就更莫法整。

丁爷坚持要知道他的病情,柳东只好告诉他一部分,糖尿病吧,还不重,血压有些高,另外,补偿性肝大,喝酒的人都是这个下场,正常的肝脏已经不能化解你喝下的酒精,就长大一些,就像练举重的人,正常的胳膊举不了太重,胳膊就补偿性的长粗一些,一球回事,你那天吐点血,那是上消化道静脉曲张,血管受了挤压,破了,两针瑞士药下去,血就止住了,只是以后吃东西要注意,太硬的东西不吃了,酒也尽量少喝,烟是绝对不能再抽了。

“高血压,糖尿病,什嘛玩意儿!丁爷我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得一富贵病,哪儿跟哪儿啊这是,姥姥!”

“姥姥,姥姥。”

“这是不对的。”

“是啊是啊这是不对。”

从常规道理上讲,丁爷的这些富贵病,得的确实有些冤,但是他乐呵了一辈子,这又是何等样的福分哟。

大生活39(1)

小蜂在电脑前上网聊天,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西,飞到东,飞进树林里,飞进花丛中,蛰死小高明,蛰死大狗熊。

高明拿着一张成绩单把小蜂叫到了客厅。

“你的网名叫小蜜蜂?飞到西,飞到东,蛰死小高明,蛰死大狗熊,很压韵嘛。”

“承蒙夸奖。”

“今天下午,我去学校给你开家长会了。”

“你受累了,老师怎么夸我的?”

“不错不错,各科成绩综合,全年级第二,六个班三百多个学生哪。”

小蜂很惊讶:“不可能,是老师看你有钱,奉承你的吧?”

“我说的是倒数第二。”

小蜂释然了:“我说嘛,肯定是弄错了,排在比较靠后,也正常。”

“小蜜蜂,你真是给你妈长脸哟,你咋就不考个倒数第一呢?”

小蜂委屈地说:“我也这么想的,问题是四班有个同学比我还瓜嘛。”

“知道什么叫厚颜无耻吗?”高明说着,用尽全力狠狠抽了小蜂一耳光。

小蜂冲到柳东家的时候,耳光还在脸上。

“哟,小蜂,又着谁抹了?”

“柳东叔叔,商量个正事儿,你收养我吧,你就假装我也是鱼儿,把我收养了。”

鱼儿说:“我看行,柳东爸爸,咱们把他收养了算了,小蜂哥哥人不坏,真的。”

“你们不收养我,我就去浪迹天涯,射雕英雄书剑情仇天龙八部武当秘籍少林功夫峨眉盘道天山七剑,反正走哪儿是哪儿,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那个家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妈揍你了?”

“她敢!”

柳东点点头,明白是咋回事了,这就更离谱了,有这样打孩子的吗?就算他是你高明的后儿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还有他的亲娘嘛轮得到你出手吗?

“行,小蜂,今晚你就住在这儿,明天我们和高明正规谈判。”

小蜂说:“到时候你可不能心慈手软,我们谈死他个狗日的。”

夜里小蜂告诉柳东他们家的一些事,洪雨和高明经常干仗,骂的脏话连我都听不懂,有时候还真刀真枪地干吔,高明摘下墙上的装饰剑,洪雨就冲进厨房抢菜刀,我妈当初真是瞎了眼,自己跳进火坑不说,还搭上一个无辜的我,算,算,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啥子世道嘛。

柳东拍拍小蜂的头,这小子对世道的感慨,不比我浅哟。

柳东小蜂对高明的谈判,在“广东老乡”的一个包房举行。柳东只有一个原则,即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能这么打的,何况他不是你亲生的,高明故尔必须在正式场合向小蜂公开道歉并做出书面承诺,今后不许再虐待小蜂,我方还将继续保留向法院起诉的权利。柳东想自己其实也够虚伪的,从前我揍起柳西来,下手更黑。

整个谈判过程中,高明都显得很疲倦,眼白浑浊,一网一网血丝,已然有了老相,手有些哆嗦。

“我们家里,除了大门,别的地方没有一把锁,为啥?我没把小蜂当孩子,更不像他的同学一样把他当贼,你说没有这样揍孩子的,我一直以为我揍的是男子汉呢!”

“你明明晓得这个男子汉没法还手。”

“但是他还起嘴来,比刀子还狠。”

柳东想,这倒是真的,小蜂的刺不是长在屁股上是长在嘴上了。

高明说:“本来有很多话不该小蜂听,有很多事不该他来操心,但是既然他今天来了,既然我们把他当男子汉了,他就得受着。”有一个停顿,高明目不转睛看小蜂,又有了一个微笑。“我的身体早垮了,有些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这一天,终于是盼到了,但是在整理我的遗产的时候,这些人会发现,我没有留下多少钱。”

小蜂眨巴眼睛:“你是说你快死了?”

高明没接这个茬:“小蜂,你妈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了,不管是男是女,就是你的亲弟弟或者亲妹妹了,以后,这个世道是歪歪斜斜的但肯定是越变越好,也越变越难,你想活得好好的,你就要和你的亲人相互支撑着往下活,是不是?这叫哲学。小蜂,说实话有很多时候很多地方,我是真佩服你,就是说,有一天没有我了,你能照应好你自己和你妈还有你妈肚子里的你弟弟你妹妹,你能不能?”

小蜂说:“这就叫我为了大难了。”

“既然你自称男子汉,你就必须为这大难,下再大的雨哪怕是下刀子,该出门时你就必须出门,没有大林肯了,连伞都没有,你还是得出门,因为你不出门全家就开不出来中午饭。你呀,我看过你在这餐厅里签单时那个得意的样子,你常说全家就你一人最辛苦,披星戴月地上学下学,全家吃饭就靠你一人读书,逻辑混帐点但说明你是个很独特很聪明的孩子,但是你呀,太嫩,飞到东飞到西的那都是在假飞,会飞的是一直往前飞,不会飞的才是东西南北一阵乱飞,最后一头飞进冰天雪地或者火焰山,这些年我是亲眼看见多少比你聪明的蜂子就这么飞进去了。小蜂你以后千万飞慢点边想边飞或者是想好了再飞。还有一条最重要,真正优秀的蜂子是不蛰人的,因为一蛰人它自己也活不了。你还要吃很多次的亏你才能最后飞起来蛰人了,但是你并不蛰,只是嗡嗡地吓唬吓唬却并没有最后那一下,到那时候你才能算是真正长大了,这样我把你妈和你的小弟弟小妹妹交给你,我就真正是放心了。至于柳东先生,你我之间还有很多话,但这和小蜂无关所以今天不在这儿说。小蜂,你回家吧,是为你妈,昨天晚上伤伤心心为你哭到天亮,说不定你妈肚子里的你弟弟或者你妹妹也没有睡好觉。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喂?高明。唔,唔,唔……”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一片大汗。“我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你知道我没有时间犯错误了,是的我身边有外人,好吧我这就过去。”关上手机后高明给柳东一个苍白的笑,惟其苍白而犹显狰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能要收回一部分。”

大生活39(2)

高明就走了。

小蜂嘀咕着:“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脑子进水了?”

柳东也很沮丧,这哪里有啥子谈判哟,贵方叽叽呱呱一派胡言后拂袖而去,根本就不给我方有阐述自己立场观点的机会。

柳东和小蜂站在“广东老乡”的台阶上看高明和他的大林肯绝尘而去。柳东说:

“从前我是咋给你说的?你敢给老子我考个全年级倒数第二,老子我就把你踩扁个球了抠都抠不起来,你的这个高明叔叔日怪得很,越看他越不像个坏人呢?”

“我啥时候说他是坏人了?狗日的就是瓜一点,他和我妈打架,一般都是他输了嘛。”

柳东拍拍小蜂的脑袋,眼睛里一片茫然,这么说,这个高明还真是活不长了?唉,他心里一种很复杂的滋味,不象从前那样旗帜鲜明地要说一句“老天有眼”了,他心里还有一丝隐痛,为洪雨,甚至还为高明,这个世界还是宽宽松松的,应该容忍高明这样的家伙活下去呀,你看那么险恶的一场空难他都能死里逃生,现在他真就逃不过去了?柳东回头问门口的迎宾小姐,你们的洪老板呢?小姐摇摇头,不知道,两天没来上班了。柳东再问小蜂,你妈呢?小蜂说我就更不知道了,我都三天没看见她了,披星戴月地上学下学,你没听高明说呀?柳东忿忿地一咬牙,小蜂,你他妈的真有些没心没肺,万一要是,万一你把你妈弄丢了呢?小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是担心人贩子把我妈拐到山西去了?你放心,人贩子给留山西被我妈卖了,我妈自己回来了,人贩子本来准备把我妈卖成三千,可我妈把人贩子卖成了五千,属于防卫过当,这话是他们吵架时高明说我妈的,我妈精着呢,丢不了。

柳东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一场大火正在烧过来,上帝呀菩萨呀随便哪路神仙哪,不管这把火是不是烧到我头上,你们谁搭个手救救火呀,除了烧死尸,烧谁都是不对的。

大生活40(1)

柳东那个清洁组的组长是好人,在党,晓得柳东的情况后就安排他上早班,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晚上的时间他就可以照顾丁爷和鱼儿。柳东还负责保洁,扫扫纸屑捡捡烟头,活路轻松。柳东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小汽车上往外扔纸烟盒,废纸巾之类的垃圾的时候,就仇恨满胸膛,还有那些带了狗出来散步的人,一般是老头老太太和胖妇人,狗日的遍街上拉些狗屎,这也属于柳东保洁的责任,那些牵狗散步的人,都是爱心横溢的,逢狗们玩高兴了要过马路了,狗主人惊惶失措的样子真令人感动,假如人人都爱上一条狗,世界将变成美好的狗间。狗撒尿的时候很好看,一条小后腿一跷,滋儿滋儿的只一两股,又无忧无虑往前跑,跑一会儿又把一条小后腿一跷,滋儿滋儿的又只是一两股,这狗日的确实不懂事儿,它咋不一次性地尿完呢?柳东觉得很好玩,因为狗撒尿不关他一分钱的事,狗拉屎他就得忙活一阵,他于是对狗就有了一种道德评判:不管大狗小狗土狗洋狗,只要不随地大便,那就是好狗。

活路干到钟点了柳东就为丁爷张罗一顿简单实惠的午餐,然后去丁爷的病床边趴上一觉。邻床都夸丁爷有个好儿子,丁爷笑吟吟说,哪里哪里,比儿子强多了。

这期间小蜂和鱼儿的友谊日益深厚,放学的时候总走在一起。

“我妈叫我问一下,丁爷的病咋样了?”

“你要叫丁爷爷。”

“嗨你这个小四喜丸子!”

“那我就不理你了你再叫我小四喜丸子。”

“好,好,我是小四喜丸子行不行?”

“行。”

“丁爷爷得的啥病?”

“肺纤维化,柳东爸爸说这个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但是联合国都整不好。”

“中午你吃什么?”

“小蜂哥哥你去我们家,我给你煮面条,柳东爸爸说我煮的面条之好吃。”

“你居然会煮面条?”

“你居然不会煮面条?”

“嗨你这个小四喜丸子,你居然给我说起居然来了!走吧走吧还是去广东老家,他们居然能整出十几种面条。走吧,赏他们一脸。”

这两个小傻瓜快快活活就走到了“广东老乡”,小蜂进门就问,洪总呢?洪总在的时候一般是亲自迎出来,洪总如果不在,那也就是不在了。小蜂说鱼儿来这儿坐,这是我的固定桌,今天我叫你知道有钱人的厉害。来了一位小姐说小蜂先生这是菜单,小蜂先生说穷人才看菜单呢,茶呢?热手巾呢?洪总不在规矩不能坏吧?其实早就有另一位小姐托着热手巾和菊花茶恭候一旁了。小蜂说今天的大闸蟹什么价,回说288元一只,小蜂说那就是它了,我和这位女士一人来两只,鱼儿悄声说,面条,面条,小蜂说,对,面条,菜单上所有的面条,从头到尾给我们上,小姐说有好多种呢,小蜂说你还怕把洪总吃垮了么,从头到尾,上!鱼儿说小蜂哥哥你脑壳是不是进水了?小蜂说你居然说我脑壳进水了?鱼儿说你脑壳居然没进水?这顿饭一千多呢!小蜂说,数学好,嗯,你的数学好,它价格再高,也架不住你我有签单权哪。鱼儿起身就走,眼里还有委屈的泪水,她知道柳东爸爸一月挣多少钱,她更知道她的那个小胖瓷猪的肚子里有多少钱。小蜂急了,坐下坐下柳鱼儿小姐,这么大脾气,将来怎么嫁人呢?鱼儿说你才怎么嫁人呢!小蜂说好,好,那你点菜。鱼儿说我就吃一碗面条。小蜂说,其实我是考验你的,你经受住了考验,富贵不淫啊好孩子,我也不爱吃大闸蟹,我这不是考验你吗?真把大闸蟹吃上瘾了,将来谁娶得起你呀?鱼儿说你才将来谁娶得起!小蜂叹口气,男婚女嫁这些个事,对你来说确实还早了点儿,那就这样,小姐,给我们来两大碗海味面,两罐可乐,柳鱼儿小姐意下如何?可乐不算奢华吧?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小蜂说,娘子,请,我说娘子请的时候,你应该说,相公,请。

他们就欢欢喜喜吃起来。

这一年小蜂上六年级,别看他说话满腹经纶的样子,语文是很少及格的,数学嘛,当然就更糟了。

柳东在凌晨的四五点钟起床扫大街的时候,很经历了一些事,歹徒开枪抢出租车或者是警察开枪擒歹徒,一个丈夫从窗户爬上五楼结果摔下来当场牺牲,其妻抢天呼地扑下楼来,我没说不给你开门呀,我没说不给你开门呀!一个孕妇哼哼唧唧走过来结果就在马路边生下了孩子,来往的出租车没一个肯送她去医院,一个在街边卖油条的河南汉子刚支起煤炉子,油就泼翻了,烈焰熊熊还惊动了119,一个汉子哭得抢天呼地痛不欲生,说他辛辛苦苦攒来离婚的钱,又让二奶偷了,凌晨四五点钟的大街上,能有什么好事儿,你仔细想想,它能有什么好事儿?扫街扫累了,柳东常坐在府河边的石凳上遐想,万一有哪位农民兄弟再来偷联合国的奖章想卖给废品收购站,我咋整,是帮他偷呢还是去报警?偷窨井盖的柳东倒真看见过几起,你们这是不对的,他想说却没敢说,对方三五个人,拿着钢钎撬棒,他手中只有一把扫帚,看上去张牙舞爪打起来不堪一击,据说一个窨井盖能卖十多二十块钱,柳东心想如果我干这个买卖呢,一天偷十个,不,五个吧,一年就是小两千个,一万多两万块钱呢……你不要以为好人就没有什么想法,好人的想法往往更多,但是一般仅限于想一想,并不落到实处,不把想法落实的人,那就是好人。

大生活40(2)

终于有一天,柳东在府南河里捞起一个轻生少女来,那个轻生少女扑进河里,柳东见义勇为也扑进河里,扑腾成一团了他们就都站起来,河水只有齐腰深。说句陈词滥调就叫作“无巧不成书”。扑进水里的居然是小张姐姐,小张姐姐站稳身子看清是柳东了,居然给了他一耳光。柳东后来说小张姐姐,你跳水跳到我的防区我不把你打扫干净,那就比烟头纸屑还有狗屎之类的更危险更容易让我丢饭碗。

天刚蒙蒙亮也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围过来这么多人,还有人打手机,顷刻间来了110。柳东搀扶小张姐姐上岸的时候有人说,哈哈,打老婆打出事情来了吧?柳东说你才打老婆打出事情来了,走,小张姐姐我们回家。110不干了,说你们先别走。柳东说我们住得不远,我们现在要回家了。110很不给面子,这样就把柳东和小张姐姐一起押送到了派出所。这些年来柳东无数次进出派出所,所以你不要以为经常出没于派出所的都是坏人,也有误会的时候,你比方说柳东。

把问题交待清楚后天就亮了。柳东和小张姐姐被拿进派出所以后不久,就来了一个很鬼祟的人,一看就是个记者,妄图再把柳东糊弄到报纸上去,捐赠家乡三十万那是已经澄清了,从府南河里捞一个轻生少女是更新闻的。妄图把我再一次卖成钱是不对的,柳东就一直很警惕那个鬼鬼祟祟的记者,他问柳东你作为一个环卫工人,为什么……柳东立马掐断了他的话头,我扫街扫热了这位小什么姐姐也是夜游热了我们就一起跳河,凉快嘛,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跳河了?

所长派车送柳东和小张姐姐回家,小张姐姐披头散发神情激愤的样子,比她那天在大雨中回家还像一个母夜叉,柳东上车前对所长说,我们刚才做的笔录你千万不能对那个傻瓜记者披露,那是我们的隐私,所长说你做好事咋就像做贼一样呢?柳东说我上过报纸,那狗日滋味你是没有尝过哟。

他们就坐警车回家了。进院门后柳东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你先洗吧女士优先,还真有点儿凉吔!小张姐姐一声不吭地往她的屋门走去,柳东蹦达着妄图使自己暖和点,他想真应该规定一条自杀罪,自杀成功的就免于起诉,自杀未遂的就得判狗日们的死刑,再一想也不对,这不是硬把人逼上绝路非死不可了吗?想出一些更绝的自杀招数以逃避法律制裁,嗯,这是不对的。

从府南河里捞起小张姐姐来,是柳东四十年人生中做的最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却挨了人家一耳光,后来柳东想明白了那也是自己活该,我不跳河去捞她她扑腾一阵也还是要自己站起来,齐腰深的河水它敢淹死谁?但是据报载,经常有些活得不喜欢的人往府南河里跳,也经常被人捞起来也经常被淹死,关键是两点,一是你选择的跳河时间,大白天的在众目睽睽中跳河,一般是假跳,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人中出一两个见义勇为的也是很正常的,像小张姐姐选择的跳河时间,那就是真跳了,关键的另一点是看你选择的地段,九眼桥安顺桥一带水深些呢就相对危险一点,南门大桥也不是太安全,彩虹桥还没人跳过所以暂时不知道深浅,最安全的是二仙桥因为那里没有河了。报上还有不少这样的事,想死的人跳河,别人跳河去救他,把他救起来别人却淹死了,想死的死不成,不想死的却死了,人生哪人生,人生就是偏不叫你们如意。

*第五部分

他们把小张姐姐用担架抬上救护车,医生说你,就是你就是你,上车上车,柳东就上车了,警笛一响柳东更感觉害怕,她跳水的时候我又恰好在场,警察们如果怀疑上了我咋整?孤男寡女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近两年,而且我的的确确看见过人家的裸体,消息树也不是没有想法,不把想法落到实处的人就是好人,这只是我的说法,警察们赞同不赞同这一真理?柳东啊柳东,一对鸡爪爪一个鸡屁股,你就敢下那么多酒,糊涂得想啥都想不清了呀,三十七计剥为上,无论如何要先把自己剥出去!

大生活41(1)

柳东把丁爷的酒量给他限制在每天二两,然后派很多朋友去看他,凡是柳东想得起的人,一个也没跑脱,这样丁爷的床前床后渐渐地也是花团锦簇很像一个病人了。丁爷的酒量被限制以后,脸上分明就有了正规的血色。大家渐渐踏实了,丁爷嚷嚷着要出院,医生说再住一段吧,你看你现在天天要吃氧呢。

按照柳东的想法,这是医院认为丁爷身上还有些油水没被榨干,但是要叫他劝丁爷出院呢他又说不出口,他是真说不出这么邋遢的话来,横竖账上还有些银子,住光了再把丁爷拎出院去也不迟,他这么想着,嘴却说得分外甜蜜,丁爷,咱既然来了,就把那病根儿拔了,你安安心心的,啊?丁爷笑笑,说我住院花的这些钱,你都一笔一笔给我记好喽,看来我不得不拔根儿毛了,我拔一根儿毛比谁的腰不粗啊,柳东说丁爷你没喝多少酒呀,丁爷高深莫测地闭上眼睛说,哼!柳东说丁爷,你是不是还想把这医院也买下来?丁爷又说,哼。

上了年纪的人,又缺氧,脑子里出现些奇怪的念头,正常。柳东这么想。

小饭铺的生意由邱大姐料理,据她说总是亏,柳东说等吧,等丁爷出了院,咱们从头收拾河山,邱大姐你也不要太累,经常去看看丁爷,这对他的病绝对有好处。

风,是深秋的风了,吹打得小张姐姐的门时不时咣当一下,柳东深思熟虑后推开她的门,她躺在床上发瓜,脸色黄得像……黄色录象。

小张姐姐说我没想到河水那么浅,更没想到还有你这么傻的人。

那是那是,但是哪条法律规定了人不许傻了?跟你说我确实傻,那天我一跳下河去才想起自己也不会游泳,要不是抱住你,我可能就起不来了,咱们俩还硬是说不好谁救了谁,说不定是你见义勇为,跳进河里等着接我呢?和庄周蝴蝶差不多一个意思。

你出去,滚出去。

柳东仔细地看小张姐姐的脸,黄得不是黄色录象,是南瓜干。

一只乌骨鸡用小火煨了三小时,完全垮了溶了,分成三个等份,一份给丁爷一份给鱼儿一份给小张姐姐,鸡头鸡爪和鸡屁股,柳东是用来下酒了这是他的合法权益。他刚把鸡分到三只大碗里鱼儿和小蜂就放学回来了,小蜂说嗨呀好香,柳东叔叔你们过得很奢华嘛,柳东揪住小蜂就揍他屁股,小蜂说不开玩笑不开玩笑,我妈叫我送这个来了。就从书包里拿出两大摞钱来,洪总说这是给丁爷看病的。柳东早就料到洪雨应该有这么一下,但是没想到这么慢,更没想到会这么多。小蜂说,洪总说了,丁爷住院的全部开销都由她负责。柳东说,这些话,你妈应该自己去跟丁爷说。小蜂说,你脑壳那么方呢?我妈说丁爷的脾气,比你还拧起,像麻花!柳东咝咝地往牙缝里抽冷气,我拧起?我啥子时候拧起了?我这人随和得,之不是一般化,都快成蚯蚓了,一天到黑拱在土里,大雨浇得我都缺氧了我才爬出来,太阳一出来我又要赶快拱回土里去,要不然一会儿就来一群蚂蚁,你见过一群蚂蚁围住一条蚯蚓咬的那个阵势没有?你没有在马路上保过洁你懂个屁!拧起,我还拧起了?说丁爷拧起还差不多,我拧起?小蜂说你算球了,你不拧起我们家哪里会是现在这种局面?算啦算啦,家丑不可外扬,我妈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丁爷知道这件事,鸡汤有我的一份吗?鱼儿忙说,有,有。小蜂说那我就不去我妈餐厅吃晚饭了,我叫他们等得我着急,等死他们。柳东说,你看,你这样才叫拧起,鱼儿,你把这碗鸡汤给小张姐姐送过去,一定要亲眼看见她喝一口你才能回来。柳东然后拿出一瓶酒,小蜂,整一杯?小蜂说我最近醉过几回,我醉一回我妈就伤心哭起来一回,我看她怪可怜的就决定戒酒了,来碗!来筷子!主食呢?你们家再富裕也不能光吃鸡呀!

鱼儿冲回来,说小张姐姐死了。

我的个天哪!这是柳东当时想到的第一句话。

小张姐姐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很平静,像是死了很久了,摸摸她的手,冰凉,脉也没了,想起院里还有一堆乌骨鸡的毛,柳东就捡起一根来凑在她的鼻下试试鼻息,鸡毛是纹丝不动。

小蜂极端兴奋地说,我去打120!吱溜一下就窜将出去。

柳东坐在椅子上发傻,小张姐姐,昨天还跟我说话说府河的水浅说我太傻还让我滚出去,咋这么快就死了呢?鱼儿说要用床单把小张姐姐的脸盖起来,我爷爷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柳东呆呆地看鱼儿,不置可否。

床头柜上有封信,是发往西昌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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