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生活(出书版)》作者:乔瑜【完结】 > 大生活.txt

第 12 页

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3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急救车来得很快,医生翻开小张姐姐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还干了些什么柳东就不清楚了,他在想,这么大的活人死在我这里,等一下警察来了我咋说?是刁德三房租逼死的还是咋回事?这恐怕就要立案侦察了,反正和我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柳东想他要平平安安地把自己从这案子里剥出去,总之第三十七计,剥为上计。

他们把小张姐姐用担架抬上救护车,医生说你,就是你就是你,上车上车,柳东就上车了,警笛一响柳东更感觉害怕,她跳水的时候我又恰好在场,警察们如果怀疑上了我咋整?孤男寡女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近两年,而且我的的确确看见过人家的裸体,消息树也不是没有想法,不把想法落到实处的人就是好人,这只是我的说法,警察们赞同不赞同这一真理?柳东啊柳东,一对鸡爪爪一个鸡屁股,你就敢下那么多酒,糊涂得想啥都想不清了呀,三十七计剥为上,无论如何要先把自己剥出去!

大生活41(2)

事情过后柳东再想起这事心里有少许的羞愧,小张姐姐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你却在想怎么先把自己淘干净,你这是不对的,不过,不过,是啊谁不是这样呢?大事小事好事坏事,谁能不优先考虑自己的下场呢!算啦算啦,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想它了!可是柳东还是常常想起这事,觉得自己挺脆弱的。他最后安慰自己说,你本来就不坚强,本来就不打算做一个很坚强的人嘛,那你还有什么必要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医生把柳东叫进办公室,说要填病历。柳东这才发现他连小张姐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小张姐姐家在哪儿家里还有谁,他一概不知道,医生说,那么这个病危通知书下给谁呢?你看你送这么一个危重病人来,又一问三不知的,你们到底是啥关系?柳东说就是邻居关系嘛,你听我说嘛,她呢,是很远来的,先是租我的房子住,后来我把房子卖给刁德三了,她呢,还是住在那个房子里,我们中间隔了一个厨房,所以她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叫啥子名字我是一点儿不晓得,鱼儿叫她小张姐姐,我也就叫她小张姐姐,吃晚饭的时候鱼儿发现她死了,我们就打了120,你懂了嘛。医生说,麻麻杂杂的我还是一头雾水,现在有个很麻烦的事情,病人的治疗费用呢?柳东说我先垫嘛。医生如释重负,看来你是个好人。柳东说你才是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啊,小张姐姐刚来成都的时候,蹦蹦跳跳喳喳哇哇像个小胡豆雀,还不到两年,就着整成这副板象,你说成都这个地方有好险恶?但是有你这样的好医生,成都就温柔得多了,成都有希望,你看小张姐姐这个小苦瓜,顺藤摸瓜呢她连藤都没有,医生,我求求你们,一定把她救活。医生微笑着点点头,柳东把他感动了?

总之医生把柳东当成好人柳东也把医生当成好人了,但是他们最后给小张姐姐开出来的收费单,之黑,就是把大猩猩医成人了你也不该收那么多的钱嘛,真他妈的……

柳东现在很后悔,当初就该把柳西的房子租给那个超生游击队,那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麻烦事。

好人也有失算的时候,失算得越多社会上就越把你当好人,每一笔你都不失算就像打麻将每天你都赢,谁还肯跟你玩?你算得那么精谁还敢跟你打交道?当人们夸奖一个人算得很精的时候,一般就已经要随时提防他把他看成坏人了。

到天亮的时候医生对柳东说,小张姐姐已经脱离危险了。柳东这才想起今天没去扫大街,组长会不高兴了,爱高兴不高兴你就当我旷了一天工,好人还是有脾气的,没有脾气了就连人都不是了还分什么好人坏人?真是老天有眼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也就把柳东旷工的劣迹洗刷干净了。你现在在大街上随便问一个环卫工人你最喜欢什么,他的回答肯定是下雨。因为雨水一来,烟头纸屑果皮狗屎之类的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柳东回到家时鱼儿已经上学走了,桌上有张字条,鱼儿写的:我和小蜂哥哥去医院给丁爷爷送了鸡汤,丁爷爷说鸡汤很好吃就是咸了点儿,小蜂哥哥说高明叔叔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打手机关机,公司也没有人,小蜂哥哥说他蒸发了。

秋雨下了一天一夜,柳东在家里眯瞪了一会儿,去医院看了丁爷,丁爷在二楼,小张姐姐在三楼。小张姐姐睡得很沉,护士建议柳东给病人找一个全天护理员,一天三十元,柳东同意了,护士就领进来一个乡下姑娘,说这姑娘夜里要陪病人,就还需要租一驾钢丝床,每夜五元,还要给病人买一把便壶,十五元,洗漱用具嘛楼下有医院办的超市,价钱很温柔的……

夜里柳东睡了很甜美的一觉,做很多好梦,想什么梦什么,那些边角余料的好事儿柳东就把他它忽略不计了,大事件有如下一些:

丁爷和小张姐姐手牵着手儿出院了,医院结账时搞错了,退给他们很多钱,他们住院是住赚了,但是谁也没吱声儿,因为再傻的傻瓜也都百炼成精了;这个院子里铺满了海豹皮,在太阳光下泛着蓝盈盈的细腻柔和的光泽,柳东和柳西数啊,数啊,一张皮子一千美元,一千,两千,三千……怎么也数不清;鱼儿从书包里背回来一书包美元;高明失踪后洪雨来求婚了,说柳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过吧,柳东说我嫌弃你了你怎么着吧?好姑娘,一失足成千古恨哪!洪雨就拎出一把菜刀,说你不娶我我就剁了你!柳东正想跑呢却发现已被包围,小蜂的班主任涂老师,小张姐姐,李圆圆,李八妹儿,甚至那个在“广东老乡”被柳东扶了一下腰的服务员小姐,里三层外三层的凡是柳东这半生中稍有好感的女人,都拎着刀刀剑剑的要柳东必须在她们当中娶走几个,否则把柳东剁成肉泥,柳东被惊喜得满头大汗,醒了。

集如此多的好梦于一夜的时候,这个夜就不是一般化的甜蜜,但是就像噩梦醒来是早晨一样,美梦醒来照样是早晨,一切跟你昨天晚上睡觉前一模一样,丁爷和小张姐姐都还在医院,丁爷在二楼小张姐姐在三楼,洪雨和高明那个方面杳无音讯,所以并没有谁拿刀来逼柳东娶谁,鱼儿拿回来一张做校服的催款单了美元却没有,柳西呢,还在加拿大,吃得饱否穿得暖否出有车否食有鱼否发大财否发小财否,只有天晓得。是啊,一切都和昨晚他睡觉前一模一样,只是秋雨已停,他必须去扫大街了,这才是真的,柳东于是穿上金黄的马甲,拎着簸箕扛着扫把,沮丧地出了院门。

大生活42(1)

下了两天的雨,把成都洗刷得格外透亮,深秋的碧绿,那种沉甸甸的成熟的滞停的碧绿,湿漉漉的从容的碧绿,比春天的嫩绿更令人心旷神怡,柳东发现成都却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城市,两天没扫的大街奇怪地干净,很少烟头纸屑和狗屎,柳东就一边哼着呼伦贝尔,一边惋息,那些写歌的傻瓜为什么不写写成都,我爱成都大平原大平原和北京紧相连,红太阳光辉照亮马甲我催三轮儿飞向前,接过先辈扫把杆儿组长副组长把我指点……这样哼着柳东扫街的姿势就有点手舞足蹈的感觉。

关于呼伦贝尔的歌,是丁爷的女儿教柳东唱的,丁爷的女儿长什么样柳东已然忘了,她教他唱这歌的时候他还太小,最感兴趣的是遍街上寻找香烟盒拿来赌博,丁爷的女儿是从呼伦贝尔的骏马上摔下来摔死了,所以他就更没有机会把这支歌学完了,丁爷的女儿就像历史一样越远越含糊,你想说她长得是啥样她就是啥样,不过柳东凭良心从不说丁爷的女儿如何如何美丽可爱,如何如何死得可惜,那时候柳东确实太小,在他眼中最美丽的是大前门或者光荣牌的纸烟盒而不是丁爷的女儿,但是柳东后来失去鱼儿的时候就真正体会到了丁爷当年痛失女儿的那种剜心割肉的苦痛。不过丁爷还是用铁钉子或者水果糖下酒,醉醺醺笑得和气可亲地把苏三往沙家浜那边唱,丁爷要不是山,你说他是啥?

丁爷病房的窗外,有很好的太阳和花园。

柳东在为丁爷捶腿。

丁爷说我这腿是一天比一天不灵了,你说我还能站起来不?柳东说你不光能站起来,还能走,能跑得一麻溜烟儿,当然,想飞起来你是不行了,我们年轻力壮的还飞不动嘛。丁爷的情绪很低落,我知道我的病是好不了了,但是住过这么好的医院我也知足了,你爸当年要能住进这样的医院,没准儿能……我也是渐渐地想透了,人生最圆满的结局,是用最后一颗牙嚼完最后一口饭然后死去,柳东说丁爷你太哲理了,你说过的很多话可以编语录了但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一颗牙都没了你还能活得有滋有味,你能喝酒呀,再说你现在还满嘴是牙呢现在死了多不划算!丁爷说柳东,咱这回住院,花不少钱吧?柳东说,钱不钱的,你这一辈子都没为它操过心你今天咋了?丁爷说你知道什么呀,我这一辈子,还就是为钱操心,我为那钱我是操碎了心,我要不是快死的人,我不会跟你说这话,可着这成都城,比咱有钱的主,不多。柳东说那是那是,咱是谁呀?丁爷又高深莫测笑起来,他们甭以为咱迸个屁就拿咱当打屁虫!

柳东想丁爷现在是病迷糊了,报上说,被冻死的人,临死的感觉相反是躁热难当,痛苦死的人,临死会感觉无比轻松和舒适。那么,穷死的人呢?临死会感觉到无比的富有?

丁爷说柳东,我这回住院花不少钱,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你听我说,咱使了谁的借了谁的谁送了咱的,你都一笔一笔给我记好啰,丁爷我干干净净来,清清爽爽走,我不想欠住任何人的情和债,可是我欠了两个人的人情,这我是还不起了,一是你爸,一是你,唉,没辙啊,你们爷俩,该出手我没出手,我是怂,我是自私啊,我死了你就明白了。柳东这时是真正生气了,丁爷,你要再这么死呀活的,我马上给你办出院手续你把那个小饭馆给我扭亏为盈!真是的,住了几天好医院你就以为自己不是普通人了,就以为生生死死可以随便你自己了?那么大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那小张姐姐一样没见识?你不是一直拿我当儿子看待吗?丁爷闭上眼睛,是当儿子使唤。柳东说那是一个意思,老爷子我跟你说,你要不抱抱孙子看着你孙子长大成材你敢去死?我要为你掉一滴眼泪我就是那个那个没有壳的蜗牛,大暴雨中蚯蚓,喂,喂,老爷子,你开开眼,你看谁来了?

邱大姐拎着一袋水果,笑吟吟站在门边。

“邱大姐,刚才我和丁爷还在念叨你。”

“就你们俩?嘴里能长出象牙?”

“长出象牙怕不吓死你。丁爷,邱大姐,你们慢慢说话,我到楼上去看小张姐姐。”

小张姐姐在病床上的睡相,十足一个奄奄一息的丑八怪而且还是乡下丑八怪,都快丑成木乃尹了,又干又瘪得柳东都有些奇怪,当初我怎么会对她有那种想法,哪怕就是一闪念那也是不对的呀,小张姐姐你现在终于是原形毕露了吧,就这模样你也配拎把菜刀在我梦里剁我?那我可真是要宁死不屈了,你凭什么有那么大的脾气,你凭什么吧?

柳东削了一个苹果,切下一小块,用刀尖挑到她的嘴边,小张姐姐,小张姐姐。她只摇头,还拼命皱眉,这就更像木乃伊更奇丑无比了,柳东恨恨地自己把苹果吃了,心说小张姐姐你凭什么呀!

邻床是个老太太,她的女儿也不知道是儿媳,抱一个婴儿来看她,老太太接过婴儿,母亲就用奶瓶调制一瓶果汁儿,滴几滴在手背上试试凉热,那婴儿就在老太太怀里很香甜地吃起奶瓶来。

柳东说这位大妈对不起,我问一下,我们这床请的全天护理员呢?老太太撅撅嘴,还全天护理呢,就是早中晚三顿饭的工夫和夜里睡觉在这儿,给病人接个尿她都嫌脏捂住个鼻子,这是你姐姐吧?怪可怜的,你们家里再没别人了?

柳东想这样下去还得了?必须通知小张姐姐的家人了,当然他们来时应该还上我垫支的医疗费。

大生活42(2)

柳东按照小张姐姐床头柜的那封信的地址,往西昌米易发了一封信,还把小张姐姐写的那封信装进去。柳东嘴上的功夫和笔力完全成反比,在信中他写道:你们大概是小张姐姐的亲人,她在成都活得很不好,基本上就是活不出来了,见信速来成都,要多带些钱,她现在住X医院X科XX床,开销很大,都是我垫付的,这样到最后我也就垫付不起了,以前我是小张姐姐的房东,现在不是房东,是邻居了,总之她的情况很不好,见信后一定要多带些钱来,如果你是她的家长的话,最好把她带回去,成都这个地方不好耍,旅游是可以的,生活却很难。

柳东写信的时候鱼儿在画画,边画边问柳东爸爸,这个鲨鱼它是不是哺乳动物?你在地上人家鲨鱼在水里,好好的它碍你啥了你管球它是啥动物呢?除了经常看见它在电视里游来游去,我还真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吃奶,小时候跟丁爷去看过一场川剧,有个坏蛋唱,山中的老虎海里的鲨,另一个好人就唱,猎人的钢枪渔人的叉,但是坏蛋好人都没有唱它是不是哺乳动物。

鱼儿画的鲨鱼很酷,满纸都是嘴,尾巴就像王鹏举的洒水车,只有臭虫那么大。鱼儿说柳东爸爸,等我把钱攒够了我们去看海。

这就是鱼儿的可爱和可怜之所在,鱼儿啊,等你把钱攒够了可以去看海了,海说不定早搬迁了,我们人类已然把大自然糟蹋得不想活了,大自然就要像小张姐姐那样去寻短见,海是眼泪所以它那么咸,地球哭了那么多年才哭成了海,等地球哭干了海也就干了,等咱们去看海的时候,鲨鱼也成化石个球的了,所以说要救救地球呢,可是谁来救丁爷和小张姐姐呢?你看我自己的稀饭那么烫,我还在帮地球吹稀饭,稀饭就是粥的意思,不吹凉了是不容易喝的,所以我的前妻李圆圆从前经常骂我,自己的稀饭那么烫,还到处帮别人吹稀饭,你自己过得只比鬼火亮一点,还假装太阳照别人。鱼儿啊,我也是有前妻的人。他们那边的人说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人的三大幸事,我们这边的人,能把一个南瓜抱到老就不错了你懂不懂?

鱼儿说,不懂。

那就不懂吧,反正也不是说给你听的。柳东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在心里打鼓,这封信要是发特快专递呢太贵了,专递还是平递呢?还是从前有电报的时候好啊。改革嘛怎么把电报这样的好事情改掉了呢?

小张姐姐的那个全天护理员说小张姐姐又是一天没吃没喝,然后说她不干了,病人死了她不想负法律,这个女乡巴佬,病人死了你负什么法律?我三十块钱一天请你来护理病人你是咋护理的?你要负的是严重失职这个法律,你来几天了?这是一百二十块钱你现在就滚蛋,才来成都几天哪你就比成都人还坏了,滚!真他妈的长江后浪推前浪,王八骑到鳖头上,滚!那乡巴佬就滚了,后来柳东发现护士的脸色很不好看,闹半天那乡巴佬是她的亲戚,他妈的他们把后门都开到生死线上来了。

柳东给小张姐姐勾兑了一杯橙汁,倒进奶瓶后也是滴了几滴在手背上试试凉热,然后把奶瓶的嘴儿凑到她的唇边,他看见那个黄色明丽的果汁儿慢慢从奶瓶嘴上渗出来,小张姐姐的嘴唇就蠕动了,果汁儿一点点沁进去,小张姐姐突然就用劲噙住奶嘴,贪婪地吸吮起来。别忙别忙,咱们有的是,有的是,小张姐姐的眼角就滑出一点泪珠来,一瓶果汁儿很快没了柳东再整一瓶,她还是吃得很贪婪,她真正是饿了真正是渴了,这一瓶果汁儿再喝完的时候小张姐姐的眼角又往外滚泪水。还要吗?她摇摇头。柳东用纸巾很轻地蘸去她的泪水,他现在对她全然没有了那种对美女的欣赏和敬畏,只有怜悯,他说小张姐姐你看你床脚上挂的这个病员卡上写的是张XX,他们这是很不尊重人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叫一个啥?她说:张小云。

张小云睁开眼睛,我这一生中,恨过不少人,最后,我最恨的是你。柳东就笑起来,只要你这个小南瓜好好地活到老,你恨死我都可以。

泪水顷刻间又盈满张小云的眼眶,浅浅的晃悠着黝黑的光。

大生活43(1)

黄昏有很多话题,尤其是大医院的花园里很沉着的黄昏。每个人都很慵倦的样子,说话轻言细语,等死的人,或者陪着人等死的,都表现得十分沉着,是那种饱经风雨后憔悴的再也与世无争的沉着,这时候有一群鸽子在天上飞过来,鸽哨声绵长悠远,有人在咳嗽,是那种几乎就要闭过气去的咳法,还有因为车祸没被抢救过来或者从手术台的麻醉中再没有醒回来的人,由穿白大褂的长相木讷粗俗的临工用一辆铁皮棺材车推了匆匆往前走,后面跟一串一时半会儿想不开的哭哭啼啼的亲友,才给这憔悴的沉着中添一些活力,等他们走过,大医院的花园的黄昏又恢复宁静,这时你就会醒悟些什么,人生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急什么忙什么等什么?说穿了都在等死,当然有信仰的人是在等死后再复生,复生后你又等啥?还是又等死后再复生,往返循环的人生就比较充实,在花园中或坐或散步或轻言细语絮叨着什么的人中,当然有明天后天就出院的人,出院了又咋?迟早还是要回来,死亡的路经过医院,经过医院黄昏的花园,有把死亡看得很淡的就坐在长椅上闭目冥思,还有充满生的渴望在葡萄藤下的石栏上用扑克牌算命的,总之大医院的黄昏的花园,是成都市最沉着最从容的地方。而外面,活蹦乱跳的另一类人生则刚开始,活蹦乱跳的你图个啥?图个在世的时候欢快一些,就像洪雨的“广东老乡”那种玻璃柜中的虾们鱼们一样,只要还没被下锅,活蹦乱跳的欢快就是它们当然的权益,螃蟹却例外,被五花大绑得寸步难移,和癌症扩散的病人一样,活着便已死去了。

如果把医院看作一口锅,这锅外便是健康人花花绿绿的生活了,由刚打开的霓虹灯照射得光怪陆离,那些还没有下锅的人们就开始夜生活了,到处的酒楼饭馆主客正陆续入席,到处的情人在焦急地等待或匆忙地赴约,到处的家庭还在等孩子或者是爸爸或者是妈妈的归来,做好的饭菜盖着碗啊盘啊没拧紧的水笼在滴答着漏水,到处的麻将桌已然开始酣战,那些三缺一或者一缺三的赌客,不耐烦地拨打手机,到处的贼在琢磨今晚的行动目标,谁说“天下无贼”了那人一定是我们这边的,麻痹失主是对我们最好的掩护,到处的贪官污吏还在很为难,今晚究竟吃谁的请或者谁都吃,那就要“走台”,到处的叫花子在盘算今晚去哪里过夜,到处的嫖客在分析今夜哪里最安全,到处的打工仔在想老板明天是不是该发工钱了而到处的老板在想如何把发工钱的日子往后尽量拖延,到处有人在打手机,眉开眼笑的愁眉苦脸的敷衍了事的撒着弥天大谎的,到处的灯光放肆地辉煌,府南河的水,黑幽幽地闲荡着,披一身暧昧的波光,河的两岸到处是人,有想跳河的更多想看人跳河的,真想死的跳进九眼桥一带,假想死的就在一般河段,府南河是一条温柔的随和的河,你们真真假假地跳,它就深深浅浅地接……到处的外地人说成都是个很消闲的城市,其实成都也很浮躁,真正平静和从容的,是在成都的大医院的黄昏的花园,如果医院真是一口大锅,那么这时候锅里温馨宜人,因为医生们大多下班了,就没有什么刀光剑影和鲜血淋漓的手术,锅底撤了火,锅里就祥和了,这里的人在锅外扑腾得挣扎得累了,就来这锅里听天由命了,煮死煮活的随便这口锅了,但是不管死活,不出一层油你就休想出锅,有些人就被熬干了。

如果你是一只智慧的鸟,你这时俯瞰成都,它大致就是这样,如果你再仔细些,你会看见柳东用轮椅推着病兮兮的张小云,鱼儿牵着步态蹒跚的丁爷,他们在花园中散步。

这花园是由煮熬出的油修建的?不然它怎么会花朵艳丽四季常青呢?油水充足罢。

丁爷笑嘻嘻的,说他的腿是越来越有劲了。这时候鱼儿拉拉柳东的衣摆,柳东爸爸你看!

柳东看见了高明。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圆形的花台,高明也在看柳东,他坐在轮椅上,膝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身后站着一位面若冷霜的女人,这女人柳东在广告公司见过,他后来知道她姓梁,是高明的贴身女秘书。真正是狭路相逢,绕是绕不过去了,掉头往回,那简直是一种耻辱。失踪的高明原来在这里,那么他为什么要瞒着洪雨呢?是为他身后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这么想着的时候,高明拨转轮椅,那女人把他推走了。

鱼儿问那是高明叔叔吗?丁爷说我看有点儿像?柳东不说话,他真希望那就是高明,却又更希望不是,高明和洪雨,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如果没有答案的话,这个夜就会很长很严肃,夜长一些无所谓,你可以慢慢熬,横竖熬到六七点钟就是一片光明,但是如果夜严肃起来了你就很不好弄了,你比方丁爷的吐血,小张姐姐的跳水还有柳西的打架,这些个夜都是极端严肃的,这些个夜是熬不过去的,你必须立马想辙立马找到答案,因为灭顶之灾总在天亮以前。

一个跟鱼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在花丛中擒拿蝴蝶,很鬼祟地向一只歇在花瓣上的蝴蝶逼近,眼看就要得逞的时候蝴蝶飞走了,张小云为那死里逃生的蝴蝶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看柳东,喂,你经常唱的那支歌,叫什么大草原,那歌真好听,鱼儿说呼伦贝鹅——小傻瓜的大舌头常现原形。张小云说呼伦贝鹅在哪儿?那一定是个好地方,柳东说我没去过呼伦贝尔,但是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好姑娘,从那里的马背上摔下来,死了,那时她比张小云你还小,她的伙伴说她临死前一直在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本来想册封她为烈士可是……那是我的一个非常好的大姐姐,她回成都来探亲,常唱这歌,可惜那时我太小太傻,只学会了几句,丁爷,是这样吧?丁爷平静地说,是这样,她没当成烈士,他们说在那个风雪之夜受惊的马群早就平静下来了,她半夜三更去马棚那儿干什么?说不清楚动机呢,如果她爸是工人或者贫农,她的动机就很明确了,可惜她爸什么都不是,连人都不是。

大生活43(2)

鱼儿说丁爷爷你咋了?

丁爷已然老泪纵横。

柳东觉得奇怪,从前他和丁爷常谈到丁爷的女儿,丁爷总是很平静,今天丁爷是怎么了?今天怎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事?丁爷,你要是累的话咱们回去吧?

走走,再走走。

丁爷,我不该提起你的女儿,我真操蛋!

你很好,你还记得她没忘记她,这是对的。丁爷擦擦眼眶说,我是想起别的事了,走走,再走走。

“请问你就是柳东先生吧?”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走过来,“我姓梁,是高总的秘书,高总说,他恳求你现在去见见他。”梁秘书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大生活44(1)

高明的病房极端奢华,很大的一个会客室,像鲜花的海洋。

“我们可以继续谈话了。”

“洪雨知道你在这里吗?”

“她早晚会知道的。”

“为什么是早晚会知道?她现在不该知道吗?”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你想告诉她,我没话说,你们是好朋友嘛。”

“为什么?”

“为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得的是淋腺癌,已经是晚期而且全身扩散了,我住院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减轻一下临死前的痛苦。”

柳东不由得钦佩高明,三十多岁风华正茂事业鼎盛的他,竟是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这是很喔哟的。有很多比他大一倍的比他苦得多的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还想不开还不能正确对待呢。

柳东点了一支烟,梁秘书冷冰冰地说对不起这里绝对禁止抽烟,高明说没事儿,你抽你的,几口烟呛不死我,这可是人间烟火,难得再有几回闻了。但是屋里到处都没有烟灰缸,柳东只好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烟头不知往哪儿放,就捏在手心里,梁秘书从他手里拿过烟头出去了,很快又回来,为柳东上了一杯茶。

“很多年以前就有人说,上帝造人,你信不信?我信。在国外的时候每个礼拜天我都去教堂,据说上帝是按照他老人家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创造得一模一样,十全十美,我们十全十美了吗?自私,贪婪,仇恨,虐杀,还有淋腺癌晚期,全身扩散,现在我怀疑上帝了,如果上帝也自私贪婪也得我这样的病,我就相信我们人类是上帝创造的,如果他把我们创造得如此恶劣而自己独善其身,我们信他干什么?”

他们那边的人,原来也是有文化有思想的,原来也有严肃地思考问题的时候。

梁秘书冷冷地说:“高总,你当过作家,企业家,现在又成哲学家了。”

高明说:“拜托你一件事,管好你的嘴。”

这时候屋里响起一种极端好听的鸟叫声,像画眉和百灵的二重啁啾,原来是梁秘书的手机在叫,梁秘书打开手机噢噢地答应了几声然后说对不起,高总现在不能接电话,就关了手机。高明问是谁,梁秘书说是郑局长,高明说你不该这样对待他,梁秘书说你都病成这样了他还为芝麻大一点事来打搅你,高明说,人家大事从来没向我开过口,行了没事儿了,你忙去吧。梁秘书走之前看了柳东一眼,这可不是普通人的眼神,普通人看人很随意很概括,不是普通的人看人,那眼光就很深,很像已然把你看透了,那眼光中就有一种提醒和警示,你要当心,好自为之。

事实证明柳东的感觉正确至极。

“这些年来,就为健康,什么新鲜的蔬菜水果,粗茶淡饭,体育运动,凡是报纸上电视上提倡的生活方式我都响应,生活规律,烟酒不沾,最后还是这个下场,我是在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才开始喝酒的。”

“我说高明,我们不兜圈子了吧,我那边楼上还有两位病人,你有啥事找我,你我直来直去,如何?”

“我想请你看份文件。”

“啥?”

“我的遗嘱。”

“我不看,你我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凭什么看你的遗嘱?”

高明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叠很厚的书稿:“你和洪雨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你会很关心她的故事的结尾,噢,她和我,我们之间的结尾,另外,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看这个东西吗?可是他们在我身边那么久,这东西和他们又有那么多的厉害关系,而你是个局外人,公平,公正,最重要的,你干净。在我没有拿定主意以前,他们谁也看不到这个东西,包括梁秘书,如果我的时间还很从容,我不会请你帮忙,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而且我的心绪常常很乱,没办法很平静地琢磨一些事,我需要一个清醒的干净的人来帮我,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柳东拿出烟来,用征询的目光看高明。

高明开心地一笑:“抽吧抽吧,抽它个乌烟瘴气。”

柳东心说这又是一桩奇怪的事,那么多人想看的东西,他偏不给他们看,而他不想看呢,高明却偏偏要他看——人生就是偏不叫你们如意。柳东走到高明前,把烟雾往外喷,背对着高明,高明刚才那开心的一笑,有些打动他了,毕竟那是个快死的人了,求你一件你可以办到的事,你能拒绝他吗?

高明对他的背影说:“一个西方人说过,我们与其向上帝祈祷愉快的活法,不如向他祈祷轻松的死法,这话说得很精辟很透彻。上帝太远了,你却很近,你能帮我轻松地去死……”

柳东慌乱地转过身来,摆着手,“别,别跟我这儿死啊活的,我没到你那个境界。”

高明笑着,似乎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用的是埋怨的口气:“你看你可以帮助鱼儿和你那个女邻居,帮助丁爷,帮助甚至是小蜂,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就算我们之间有夺妻之恨的血海深仇,我这样心甘情愿地去死,你就把它看作对你的补偿吧。”

柳东愣愣地看高明:“有月亮了,外面的花园的风很好,要不然我推你出去吹吹风,看看星星月亮你说呢?你那本书我看看吧,我可没什么主意,就是看看,我能拿回去看吧?”

高明想了想说:“行,不过你拿报纸把它包起来。”

大生活44(2)

这本书稿很厚,很沉,打印装订得很讲究,说它是一本书,一点儿没夸它。

柳东在丁爷的病房里读这本书。

丁爷吃了两片安定,睡得很沉,两眼微睁开,嘴角挂一绺口涎。丁爷的邻床昨天死了,丁爷和死神擦肩而过呢死神选中的是他的邻床,那里现在是空空荡荡,花篮和果篮一概没有了,又换了一床整洁的床单被褥和枕头,给下一个来死的人扳起了通天大叫。据丁爷说那位老人死得很安详很从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夜里睡着了就没有再醒来,他的孩子们来后哭哭啼啼,还有的揪住医生不依不饶,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了你们就没采取任何抢救措施,告,我们要告你们医院!医生说我们早就建议给死者上一些监护仪器你们不同意嘛,我们不同意吗是我们不懂嘛,你们应该说服我们嘛,这样吵吵了一阵他们就七嘴八舌商量起遗嘱的事来,说老爷子肯定有遗憾的,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咋会没有遗嘱呢?只要没把存款交了党费把那些古董捐给国家,那就是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的哟,乱哄哄地他们就奔遗嘱去了。

看多了死也就明白了生,丁爷潇洒地说我要是死了准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柳东看高明的遗嘱看得乏了,就在丁爷床前眯瞪一会儿,看看表该去扫大街了,他把那本遗嘱很仔细地掖在丁爷枕下,打着呵欠出了病房。

柳东原以为这本书里有啥子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却没有,那只是一部老老实实的流水帐似的人生,肮脏但是诚实,最后在肮脏和诚实之间是为难了,妄图叫柳东这样的家伙给他出个意见,诚实起来还是肮脏到底。奇怪的是,这书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洪雨和小蜂的,仿佛他们在高明的人生中压根儿不存在。

柳东干够了钟点给丁爷张罗好午饭,又来医院接着读高明的遗嘱,他把这本遗嘱看完以后就看懂了高明的为难,这本狗日的书确实牵连很多人,很多经常在报纸上露一脸或者在电视上指手画脚的人,总之都是些很喔哟的人物,惟独没有洪雨和小蜂,他们或者在另一本遗嘱上?

护士托了一个托盘近来说十三床吃药,这个护士不好看,不是那个乡巴佬全天护理的亲戚。丁爷忙起身说吃药吃药,手拿着那一小瓶盖儿药,一哆嗦就把药粒儿通通撒在地上。护士不满地问:又喝酒了?丁爷环顾四周,往空床上一指,京剧就来了:你问的是他?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护士说你把嘴张开我闻闻?丁爷就大张嘴,却是在吸气,护士笑笑,从丁爷的枕下就揪出一个扁瓶的二锅头,丁大贵,你到底是要命不要了?我不要命我上您这儿是干嘛来了,我放着餐厅我不开放着人民币我不赚,我上您这儿我是找死来了?柳东给我今天的定量我还没完成呢我!丁爷显得很委屈。护士又笑起来,快,快,护士长来了,连忙把酒瓶塞回丁爷枕下,丁爷满意地说,这小姑娘真不错,是我们这边的。

脚步声近了进门的却是邱大姐。

邱大姐来一次,丁爷的病就好一分,老家伙果然是有想法的——这个老不收心的圆白菜哟,这是我们这边的幸事嘛。

梁秘书来了说高总在等柳东。

高明确实太精明了,他掐好了钟点,柳东应该是看完他的书了,掐得之准,他这一生把什么都掐准了,所以有了一笔很天文的钱,他惟一掐不准的是他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或者不上不下在半空中悬着。柳东以为像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悬在半空中比较合适,挂起来,以后再处理,等很多年以后人们对金钱和道德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后再作处理以免把他办成一个冤假错案。

在去高明病房的路上梁秘书轻描淡写问柳东,对高总的遗嘱有什么看法。这个小南瓜其实是在套柳东关于遗嘱的内容,柳东心想你这些小摆杂哪里逃得过我的一双慧眼?高明说过这遗嘱只给我一人看的,虽然你的腰身很好看,但是想从我这里套出一点口风,那你就真是把柳东当成一个普通人了。柳东说那哪儿是什么遗嘱呀,一本回忆录而已。总之柳东对这个小南瓜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树倒猢狲散啊快给自己找退路吧你这个快断秧了的小南瓜!

高明在沙发上睡着了,有很轻的呼噜,柳东就静悄悄坐下,有一件事情令他感动,茶几上有一盒中华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烟灰缸,高明醒了,他看柳东的眼光很浅,定了一会儿神后他的眼光就深起来,然后他把梁秘书叉出去,指指茶几,专门为你准备的,抽它一个乌烟瘴气。这次他们的对话,连过渡都没有,拦腰一刀就开始。

“有些死刑法院判,还有些死刑,医院判,我已经收到了医院的判决书,而法院的判决书,结果会是一样,你看我都死成双保险了。”

“还有一种死刑,是天良判,天理良心。”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么说我是死成三保险了。”

“那万一你的病好了呢?”

“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是说假装嘛,假装你的病好了呢?你不会来杀我灭口吧?你看我掌握了你那么多的把柄。”

“这就很难说了,”高明略显幼稚地笑笑,这幼稚使他真诚,“那我给你看我的遗嘱,我就成了一个傻瓜,而傻瓜为弥补一个错误,往往做出更傻的事来。”

大生活44(3)

“你看你看,我说你的事情我不搀和嘛。还有一件事,洪雨怎么办?你只字未提洪雨怎么办,她怎么办?”

“从法律意义上,我们还不是夫妻。”

“可她是一个存在,你迈不过去,也绕不开,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

“她是一个很肮脏很下贱的女人,我处理完更重要的事情后,自然要处理她。”

“你说啥?”

“我说得再明确不过了。你看你是在跟一个垂死的人说话,人之将死,其言也真。你相信有灵魂吗?你看,现在有一个肮脏的但渴望干净的灵魂在求你,按我从前的逻辑,肮脏啊干净啊这些概念全是扯淡的事,一个很浅薄的托辞,谁真正的干净谁真正的脏了,噢,你例外,我看你,是个圣人。”

“因为我穷?你是个读书人吧?”

“我还曾经是个写书人,那时候挣钱很难,可是每一分钱都干净,为了偷税,一笔万块钱的稿费,我会用三五个化名,填写十多张收据,尽管如此,那钱也是很干净的。我曾经很善良,我写的书啊电视剧啊,我没舍得写死一个人,我现在还后悔,我要是多写死一些人,将来下了阴曹地府,说不定会有些朋友。”

“你现在很为难?”

“非常为难。我的钱是特别不干净,但是这钱能帮助很多好人,比方说你,你现在就特别需要钱,我不跟你开玩笑,多了不敢说,百八十万的,只要你张嘴。”

“为什么你对我如此大方?”

“你还嫌我夸你夸得不到位,不够狠?不够肉麻?理由不说了,只要你张嘴。”

柳东的心跳得很厉害,就是说心动得很厉害,但是他终于没有张那一嘴,尽管他后来是后悔得肝肠寸断,但当时他就是没有张那一嘴。如果现在喊他再来一次,说不定他会张嘴的,百八十万不敢说,三五十万还是敢接纳的。高明在他的遗嘱中说他曾经做过很多好事,他不会撒谎因为没这个必要,柳东也做过一些好事,柳东是凭心,而高明是凭钱,柳东只能收养一个鱼儿,而他可以收养成百上千个鱼儿,柳东只能捞起一个张小云,而他可以把府南河的水淘干,把那些鱼啊虾啊统统捞起来,于是人柳东对崇拜钱开始升级了。但是他收养鱼儿,他照顾丁爷和张小云,不是为了做好事,他是喜欢他们,他做好事是因为高兴,高明做好事却是因为害怕——这就是有钱人最信风水最喜欢烧香拜佛的原因。

他们沉默。高明大约一直在等柳东张嘴,但是柳东偏不张那一嘴,现在他敢抽他的中华香烟了,柳东拿烟的时候高明拿起打火机为他捧火,这样一个快死的亿万富翁为柳东捧火,柳东就很过意不去,他想他该说些安慰的话,毕竟人家坏到顶了还是想回头向善嘛。

“高明,你还是做过一些好事嘛。”

“做好事跟做好人,它不是一回事。”

“我是连做好人的心都没有,就是想到啥做啥,想到哪里做到哪里。”

“所以我说,做一个好人和有一颗好心,它也不是一回事,好事,好人,好心,你是活在最高境界,你有一颗好心,这是按世俗的标准评判的,不过我们谁能脱俗呢?”高明的眼光暗淡了,像一个小火苗正在熄灭,疲惫不堪地说,“你得帮帮我。”

“我尽量。”柳东犹豫地说。“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呢?”

敲门声后梁秘书进来了,说郑局长的电话,说你再不接他的电话,他要亲自过来了。高明说你跟他说,商业区的五个公厕,都承包给他那个亲戚,梁秘书说那李主任的话你叫我怎么回?高明说那就是你的事了,然后你一定要给郑局长补上一句——去你妈的蛋!梁秘书很诧异,我就这么说?高明说漂亮姑娘骂骂粗话,效果更好。梁秘书走后高明说,你都看见了,就为了五间公厕,这些天多少人多少关系找上门来,他们都知道我是快死的人了,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不依不饶啊。

“可是,可是洪雨呢?你终于还是要给她一个交待的呀。”

“那当然,种瓜得瓜嘛。”

大生活45(1)

丁爷明天要出院了,邱大姐来给他理发,边理边说丁大贵,你今天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要酒还是要命!丁爷说都要或者都不要你想啊,没有命了我拿什么喝酒?没有酒了我拿什么活命?邱大姐就给他头上下狠手,痛得他吱哇乱叫,咱们温柔点成不成?老喜鹊,这名儿谁给你嚷嚷出来的,哎哟,其实这喜鹊跟那乌鸦,基本上就都是一码事儿,冬天里都站一枯枝儿,叽叽呱呱胡叫,哎呀,我说您这是理发还是褪毛呢!

张小云也要出院了,柳东为她办好了出院手续,在她病房门口他看见了她的父亲,他一眼就看出他是她父亲,他们太像了,就让一让,请他先进屋,张小云看见他后极端惊讶,爸,你咋来了?谁叫你来了?她爸就很心虚的样子,反正也是没啥事儿,想你了,和你妈一商量,就来了,嘿嘿,身体好些了吧?张小云还是很生气,说你们为啥不先跟我商量商量?大老远地跑成都来事先总该打声招呼嘛,万一我不在呢?她爸说不会,你在,我们知道你在,要不是因为路费太贵,你妈也来了。张小云说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她爸说话就有些嘀咕了,我下了火车,在这大城市转悠了半天,这成都变得太快了,好容易才找到这家医院,不错,这医院很不错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张小云,至少你该问问你爸爸累不累,渴不渴,至少你该先让他坐下来,至少他是你爸爸。

张小云却说,谁叫你那么不懂事?你要来,至少给我打个招呼嘛简直是没名堂!活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我让你们来了吗?她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火了,我们不懂事,我和你妈,我们再穷再难,我们给你凑钱做那MTV,我们再不懂事,也没有想到要去寻短见!你别忘了,你的生命,是我和你妈给的,你不想要这条命了,你想一走了之了,你给我们打声招呼没有?你给我们商量没有?你的生命是我们给的,你不拿它当回事,我们拿它当回事,你不心痛,我们心痛!这样毛过以后她爸又开始嘀咕了,我来成都,你妈就是喊我给你带这些话,还有你最爱吃的我们自家种的大番茄,我没想到路上这么热,都坏了,磕磕碰碰的,坐半天汽车,又坐一天火车,都坏了,我走了。她爸真就走了。张小云说爸,你等等我,就撵出去,这时候她极端仇恨地看了柳东一眼,柳东知道他这回是把祸事闯大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