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提了很多礼物来柳东家,历史上从没有这样的事,这个公鸡嘴很活跃,到处啄食,爪子也厉害,到处薅刨,但是全身铁得是无毛可拔。娇子香烟,全兴大曲,狗东西这回是连鸡尾巴都拽下来了,肯定有事来求柳东的,而且是大事。现在的人求人办事,一般先要兜圈子,兜得你晕晕乎乎了他才给你最后一下,老苏当然也不脱俗:
“柳东,都以为你发大财了你咋还这么穷?”
“那是没沾上你老人家的光。来,抽烟。”
“我早戒了,不瞒你说,抽不动了,也抽不起了。”
“那你还有闲钱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也就是从你家门口过,很久不见你了嘛,这没有抬杠的日子,还真是闷得慌,没别的事,你就假装我是来串了一回门,我,那个什么,我还得去看看那谁……”
“你等等,你有事儿,你肯定是有啥子事。”
“那就还是先来一支烟,他妈的,不抽也是白不抽了,这破铜烂铁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抽死一个算一个,早死早了早投胎,说不定混上一个好人家呢。”
柳东冷眼看他的表演。
老苏说:“柳东,我晓得你现在是攀上高枝儿了。”
“我攀啥子高枝儿了?我连麻雀都不是,谁还把我当凤凰了?”
“高明。”
“高明是,噢,高明。”
“我没说错吧?我听他手下人说,他现在拿你当了祖师爷了。我没胡说八道吧兄弟,没有不透风的墙。”
柳东说:“行啦行啦,有啥话你对直说,狗鼻子真灵啊你!”不无得意地。“我跟高明,也就是这几天才开始真正有些交往,要说攀高枝儿还说不好谁攀谁呢。”
“你看,我一寻思,这事儿找你,算是找到根儿上了。你听我说,高明手里有五间公厕,五间哪!你知道每间公厕每月能整多少钱?养活你我是绰绰有余,你要能从他那儿承包下一两个来,柳东,你我还扫啥子大街哟!”
“高明,那个是快死的人了,你我让他消停会儿行不行?”
“快……死啦?高明快死啦?那你就更该抓紧哪。”
“有很多人对他是不依不饶,你我就饶了他吧。老苏,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从前没有他的时候,你我也过得挺滋润,算了。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花了多少钱?我补给你,你再提回去像个啥?”
“我也不晓得花了多少钱,这都是我儿媳妇买的。她也开着一家小饭馆,我做的菜你吃过多少年,味道如何?你手拍良心说一说味道怎么样?可是我的儿媳妇,不让我下厨了,让我去洗盘子洗碗,我这双手啊,沾水时间一长,那就是钻心的痛。我的那个亲家,在高明的手下有一份差事,知道公厕的事,就让我儿媳妇买这么多东西来求你——人家这是客客气气打发我开路呢,可是,他们不该让我上这里丢人现眼来了,从前,有多少餐厅饭馆请我去当大厨,我要是不看着厂长和众位穷兄弟的份儿上,早走球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大生活45(2)
柳东清楚老苏在吹牛,首先是他做的菜很不怎么样,其次也没那么多餐厅饭馆请他去当大厨,厂长和众位穷兄弟全是看他难的份儿上才收留他的,他这么吹牛,无非是为了最后的自尊,在别人眼里一分钱不值的自尊。所以柳东一声不吭。一个连出气都困难的连气球都吹不胀的人,还能吹牛,可见自尊的魔力。
老苏说:“你就试试看吧,好歹你我兄弟也没白白处一场,我回去也有个交待。”
“你儿子呢?他在那小饭馆里说不上话?”
“他呀,在那小饭馆里被叉过去叉过来的像他妈一个皮球,连小工都不如,谁叫我们两爷子都那么没出息呢?算啦算啦,就让那姓高的,安安心心死吧,这堆破烂,权当是我们的告别礼了,我不会再求你来了,我谁也不求了,府南河也不是谁的私河,我就不信谁能用盖子把它盖起来,你好好的,我走了。”
老苏就走了,把恳求变成了威胁,给柳东本来就沉甸甸的心又加了一个重重的砝码——你就忍心看我走投无路去跳河吗?你柳东是那样的人吗?什么破铜烂铁的话!柳东越想越来气,待要把酒瓶子摔了又发现瓶底还有一两口酒,他把这酒喝完了把酒瓶往桌上一跺,老苏啊老苏,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要跳府南河最好在九眼桥,在夜半三更大街上没人的时候你他妈的半夜摘桃子捏到我头上来了,成都就是遍街上修满了公厕那也没你一分钱的事!
老苏的儿媳妇柳东见过,是个看上去很腼腆的小南瓜嘛,老苏的老婆柳东更常见,是个看上去很和气的老南瓜,但是关键时刻她居然敢用裁缝剪去剪老苏的消息树,南瓜们的外在和她们的内在,往往如牛胯和马胯的关系扯不到一起,南瓜们的世界,深奥噢!
鱼儿刚回家还没放下书包张小云就冲进来,柳东我问你,是谁让你给我们家写信的?你吃饱了?你傻得简直是见人钻裆!你要是救我,你就不该发那封信,你要是发那封信,就该等我死了再发你这个瓜娃子!柳东被骂得一头雾水满面无奈,我也没拆那封信,我哪儿知道你那封信写些啥?张小云说那是遗嘱,遗嘱!
柳东万般无奈地叹口气,这些天他尽跟遗嘱打交道了。对任何一个有遗嘱的人,你都不免要肃然起敬的,只要他的遗嘱不是关于毁灭谁谁或是解放谁谁的,那就都应该受到尊重,但是,像张小云这样有了遗嘱又活过来还凶残泼辣骂人的,柳东就很不喜欢了。
鱼儿小心翼翼说小张姐姐你咋了?张小云极端蛮横地说没你什么事你给我住嘴!柳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是上帝还是观世音?啥子事你都要往里掺和呢?不是我看不起你,一屁股是血还到处给别人医痔疮你配吗?
柳东终于火了,象模象样顶天立地地发了一回火,他想他再不迎头痛击,将来他和鱼儿在这个院里还怎么活?张小云!我不给你家里发那封信我给你垫支的医疗费从哪儿起坎?你真要是死球了我问谁要账去?
张小云说了一句话,柳东这一辈子听过最难听的一句话,球大爷喊你救我!
柳东终于逮住机会,啪地一下摔了刚才舍不得摔的那个空酒瓶。
你去跳府南河,球大爷喊你跳我的管区!九眼桥下那么深不不去跳,你朝我这儿跳,你娃假跳!你娃再去跳一盘,我要捞你我是国民党我是陈水扁!你以为老子我没有脾气嗦?这个是你娃的住院发票,七千多块钱,少一分老子就再把你甩进府南河,官司打到天上老子我也是见义勇为,后来一看救起来的是个坏蛋老子再把他丢下去那是为民除害!我看过你的裸体了又咋?球大爷喊你洗澡不关门,你是想用美人计呢老子偏不接招,老子我当流氓当得不爱了当了一个来回了想当盘好人了,你居然敢给老子耍流氓!
张小云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来把好脾气的柳东当棵小草,以为分分钟可以拔起来一扔了之,没想到小草下埋伏的是一座活火山,她被吓坏了。
柳东说:我们的皮以后再扯,现在我要带鱼儿出去吃饭了,你提起裤儿爬!鱼儿,走!
鱼儿绕开张小云像鬼子绕地雷阵一样,走出院门后柳东听见了张小云的哭声,他趾高气扬地想,连你我都修理不下来我还敢在成都的街上走?是他妈个苍蝇儿就敢拿我当蚊子欺负了,我黄鳝没有泥鳅长了?大锣大鼓都见过,还怕你个锵锵嘁,交响乐曲都听过还怕你个独弦琴,鱼儿你说刚才我骂小张姐姐骂得痛快不痛快?鱼儿说我没听懂反正很痛快,柳东说我是不是骂过头了,鱼儿说挺好的但是你不该把她骂哭了,随便骂一骂就行了嘛,小张姐姐又不是外人,你不该把她骂哭了。
柳东的脚步突然间沉重起来。
唉,我忘了明天再发火了,不过不打击一下小张姐姐的嚣张气焰,以后你我怎么活啊?现在好了,咱们把她给镇压下去了。
鱼儿说:可我还是怕她。
怕啥?怕她装神弄鬼再去自杀?戳穿了的鬼不害人嘛,柳东心尖一颤,万一要是……有谁是被活活骂死的吗?
本来是想去丁爷那里好好喝一台的,可柳东和鱼儿在巷口的小面馆里胡乱吃了碗面,急忙回家了。院里很静,张小云那屋灯亮着,有说话声。柳东长吁一口气,和鱼儿蹑手蹑脚进了家门,他很怕张小云会回马一枪卷土重来。
大生活45(3)
夜深了,柳东横竖睡不着,他后悔得肝肠寸断,柳东啊,你看你被这破铜烂铁的生活铿锵得还有个人样吗?
大生活46(1)
梁秘书开着高明的大林肯来接柳东,说高总想请他去青城山的什么山庄吃饭,柳东心想他们那边的人就是脑壳方,有啥子话不能在医院说非要去那么远说呢?梁秘书说那是高总的私人山庄,说话方便,不像医院里,来探望的人多,时间不从容,而且人多眼杂总之不方便。在路上,梁秘书终于给柳东摊牌了,这个小南瓜的城府之深东西之烫,举世罕见。
“高总的病你很清楚,没有几天了,我们这些在他身边工作多年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看上你啥子了?”
“是啊我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行将就木的人,他可能犯糊涂,但是你不能犯糊涂,据我观察你也是人精,人精中的人精,我是为你好才说这些话。”
“你这话听得我出冷汗。”
“这就对了。高总现在像个小孩子,而你是一个大人,对小孩嘛,特别是对高总这样任性的小孩,哄哄拍拍地叫他平平安安走了,大家都相安无事,到最后你还有不少好处,他现在谁都不相信,只相信你。”
“洪雨呢?他和洪雨之间到底怎么了?”
梁秘书的嘴角挂起一个刁钻的笑:“你没告诉洪雨高总病了?”
“我找了她两次,没找着。”
“你在撒谎,你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她,她在吞食自己手种的苦果,天作孽,尚可为,人作孽,不可活。”
“你们把她怎样了?”
“没怎样,能怎样呢?她活得好好的。高总犯糊涂,这不奇怪,吃那么多怪头怪脑的药,谁都会产生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快死的人了,科学和上帝都把他无可奈何了,谁还能把他怎么样?但是你要是犯糊涂,你何必呢?去为高总作陪葬?高总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朋友敌人都很多,哪天有人从背后给你一火药枪把你打成筛子,你何苦来呢?”
“这顿饭我不吃球了你给我停车!我早就说过我不掺和你们那边的事。”
“我说什么了看把你吓得!”
“你要真敢吓唬我你就算白活四五十年了!”柳东故意把她的岁数说大了许多以表示对她的挖苦和不屑。“你们能把柳东咋个?充其量把一个要饭的贬成一个讨口的,你给老子停车你这个小南瓜,老子早就想生你的气了!”
梁秘书就停了车:“记住我刚才说的话,高总可能还会犯糊涂还会找你,但是别人再找你的时候恐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柳东本来都一脚踏出车门一听这话可更来气了:“我越听你说的越不像人话了!”
“我啥都没说。”
“可老子我是啥都听见了,我从小听鬼故事长大的,要是害怕,早就着吓死个球的了,走,我改变主意了,吃你们的鸿门宴去!”
很明显地梁秘书有些心虚了,回头说:“我刚才那些话可能有些顺口开河,这些天全公司上上下下都为高总的健康担心,所以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话颠三倒四吗?你明明在张牙舞爪地威胁我现在又假装处女了!”
梁秘书不再说话了,她原本以为柳东不过是个傻乎乎的面人儿现在她知道她是不对的,这面人儿里包着的是一些牛都踩不烂的破铜烂铁。
这个狗日的小南瓜,她哪里搞得懂我柳东这样的品种?我胆小但是我不怕事,没有喝酒时我最不怕事,当然我喝了酒我就更不怕事,我连高明的遗嘱都敢看我还怕你们这些弯环倒拐的小摆杂?狗日的他们居然以为我们这边没有人才了!
柳东不会形容那个庄园的辉煌,总之比较起来刘文采那个庄园只能算旧社会了,刘文采和高明比起来最多是个黄世仁,大风雪天的居然要亲自去讨债亲自去抢白毛女。
很大的餐厅和很大的餐桌,只有两把椅子和两套杯箸,桌上有四小碟很简单的菜品,一旁的手推车上层层叠叠摆着各类名酒和饮料,梁秘书挪一挪椅子柳东就坐下来,他以为他要和梁秘书吃这台饭的时候高明从另一扇门走进来。高明的气色在水晶的枝形吊灯下很好,和柳东面对面坐下来。梁秘书把摆满酒的推车推过来,又假装处女了:柳东先生你想喝什么酒?柳东正盘算各种酒的时候高明说:“梁小姐,你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坐坐?”哈哈梁秘书又被叉出去了,柳东很开心,梁秘书临走说高总,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高明说,四面八方都这么说所以我早就明白了。高明指指那车酒说柳大哥你随意,柳东就很不客气地拎出一瓶“水井坊”,这酒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在是见到真资格的了。他喝酒时高明就喝饮料。
“大哥,我问你的主意,有了吗?”
“还没有,不过这些天我经常琢磨你的事,我佩服你有一条,视死如归。”
“我其实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死后的归宿,这归宿包括我在人世界留下的那些个影响,关系到不少人的身家性命呢。像我这样的人。我死后怕连住第十八层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会为我专门打造第十九层地狱?”
“你太谦虚了。”
“一点不,你知道我这双连缚鸡之力都没有的手,沾满了多少眼泪,血汗,还有生命,所以最后我想做些事情,不管上帝能不能原谅我,我自己能够原谅自己就行。我在大邑县有一个煤矿,瓦斯爆炸后我明知道下面有十几个工人,还是下令封了井。我的钱和我的灵魂,是成正比例的肮脏,我要把它们都捐给慈善事业机构或者希望工程,又怕玷污那些圣洁高尚的事业,我只有一个傻瓜弟弟,生活得相当富裕,即使他不富裕,我也不会给他留下很多钱,有人能照顾他就行了。”
大生活46(2)
“这个我懂。”
“但是这些钱,我不做个彻底的处理,我怕我死后会有些更坏的人,用它去变本加厉地为非作歹。”
“这个我也懂。”
“我的公司里有上百个正式员工,他们的手是很干净的,我身边有些很近的人,知道我的一些事,也帮我干过一些事,但他们那都是身不由己,为了比别人活得好些。”
“就比方那个梁秘书?”
“比方有她。我的遗嘱你也看了,把我公司的股权分给我所有的员工如何?”
“好。”
“谢谢你给了我第一个主意。钱的事情其实很好办,剩下的事就难办得多。这里有一张软盘,我是把它带进火葬场还是把它公开?我的朋友们的身家性命全在这里了,绑架,诈骗,开赌场,贩毒,伤害,杀人,他们中有些人,洗手不干改邪归正了,还有些人,早就被我打发去了地狱,在那儿咬牙切齿等着给我算帐,还有些人,至今还在干从前那些勾当,气候还很大了。”
“那你还犹豫啥?”
“是啊我犹豫啥?黄泉路上有几个伴儿有啥子不好?凑一桌麻将那时绰绰有余了,可是他们的妻子儿女呢?还有那些早就改邪归正的人,他们现在在社会上,受人尊重,也做着受人尊重的事,他们咋办?这中间有个老兄,曾经为了救我一命,现在还全身瘫痪躺在病床上,他的妻子是全国政协委员,他们的孩子刚考上清华大学核物理系,可他一次性受贿就上百万,这软盘上还有一位,在一次缉毒枪战中牺牲了,他的妻儿,现在是烈属,可他当过道上的杀手,三条命案在身,这里面还有一位林业局长,为了追踪一张熊猫皮,擒住真凶,心脏病突发死在办案会上,而他弟弟,就是靠他的一纸批文,砍伐了大片森林,朝广东那边贩卖野生活蛇一次就是上千条,大兴安岭森林火灾时人家一下捐出五十万元,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傻瓜,最先从云南那边往阿坝卖半自动步枪,后来又从成都偷最好的越野车往西藏卖,他邻居的一个小妹妹染上毒瘾了他把那毒贩杀了,警方现在还没有破案。我最倒霉的时候向他借过钱,他的钱不够,就把他老婆手上的钻戒给我捋下来,他现在是在各种迪吧卖摇头丸……”
柳东禁不住笑笑:“梁秘书在送我来的路上,说你是个正在犯糊涂的很任性的小孩。”
高明没有生气:“有这样的小孩吗?在如此豪华的地方谈论如此恐怖的话题?我现在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冷静,我的一生像一本糟糕的但是轰轰烈烈的书,现在要结尾了,现在是最为难的时候了。”
确实为难了,这狗日高明是把正义邪恶人情兽性良心罪恶上帝撒旦警察绑匪八路汉奸阿猫阿鼠的全搅和起来了,要把它们很分明地剥离开来连神仙都为难。那就……赌一把?
“高明,你我不是赌过硬币吗?你把你那些难题交给上天,你那个软盘是火化还是发表,你往天上抛一枚硬币。这世上有一种理,叫天理。”
高明笑笑:“这可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人们常说听天由命,那是相信天理的公道。好吧,最后我想问问你,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高明的眼睛很干净了,这使柳东很感动:“我不会要你任何帮助,我想趁我喝迷糊以前告诉你,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些啥,那不归我管我也不想管,现在的你,眼睛很干净,一个人的眼睛干净了,那就是到处都干净了,这就是你那本书的结局,不管是多么邋遢的书,只要它最后干干净净的,那就是一本好书,一本可以给鱼儿这样的小傻瓜看的书。这么好的餐厅,它咋没有热菜呢?嗨呀你看我这个傻瓜,差点忘了一件大事,高明,这件事还非你不可。”
高明偏着头看柳东,柳东发现男人这样偏着头看你的时候,下巴稍微向前,那是最酷的,他以前在女人那里总是失败,可能就是因为没有采取这样的方式。柳东后来就采取这种姿势也看过一些女人,但还是没有迷住别人,高明的姿势很好学,但他的钱是很不好学的……水井坊很好喝,你也没道理把它卖成六七百元一瓶嘛,这一小口就是鱼儿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呢。
“大哥,我在等你。”
“那我就要说说老苏了,那家伙棋下得之臭之不摆,但是他的那双手,沾水时间一长狗日就痛得不想活。”柳东还说了些啥他就记得不是太清楚了,总之他把老苏形容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昆虫,没有壳的蜗牛和暴雨中的蚯蚓,他只能守公厕去了,还给我送了娇子香烟和全兴大曲,受人之贿忠人之事,他的那双悲惨的手确实不能再去洗盘子洗碗了,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大脑会思考,用手不用脑,工作做不好,用脑不用手,空想一大套,创造世界靠劳动,劳动要靠手和脑,老苏的手是肯定废了,大脑也够呛,守个公厕是最好的,老苏这人,是我周围朋友当中最不幸最需要帮助的,柳东还要把老苏的故事再往更悲惨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高明用手机叫进来梁秘书。
“你去给我弄几把没开过封的硬币来,越快越好。我们的那几间公厕都给郑局长了?”
“你吩咐的。”
“你没有给他说去他妈的吧?”
“我很想说,可是我没说。”
“太好了,嗯,好!”
大生活46(3)
“高总,什么事情啊你这么高兴?”
“你从郑局长那里要回一间公厕来。”
“为啥?”
“不为啥。我说,你做。你能办到的,你对郑局长说,这件事很重要,对我个人很重要。还有就是明天下午三点的会,各位副总,分公司的一把手,会计师,还有法律顾问,有故无故,一律不许缺席。”
“高总你真的决定了?我的意思,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这些天来,我给你说的全部是人话,不是台词。梁小姐,有些话我不想把它带进火葬场,你知道有不少人一直劝我娶你当老婆,我现在很庆幸没有听别人的劝,你背着我搞的那些小动作,你我心知肚明吧,跟我这么多年你再学不会搞些小动作,那你才真是一段朽木。再给你一句忠告,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可惜以后不会有很多机会教你了,自己学吧,你可以走了。”
“可郑局长那个人,不是太好……”
“你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还用我点穿吗?嗲一点儿就行,要是那老色鬼有了其它想法,梁丽,以后你只能靠自己跟他周旋了,好吧,就这样。”
这是柳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高明把梁秘书或者梁小姐叫作梁丽,他想,噢,这位颇有心计面若冰霜的小南瓜,终于还是个人哪。
“柳大哥我们还有一件事忘了谈了。”
“我没忘,是洪雨吧?”
“是啊是洪雨,那个曾经是一无所有的漂亮的青年寡妇。”
“你错了,她曾经拥有一切,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小饭馆,有一个儿子还有爱她的男人。”
“爱她的那个男人很穷,儿子也不太争气,住宅是按揭买的,小饭馆她只有经营权而没有产权,她的底细大致上就是这样。梁秘书背着我和她谈过一次话,告诉她我的财产状况和身体状况,可她还是选择了我。”
“这没有错,换了我我也会这样,穷人想过得好些,这错了吗?”
“这个我没有资格评判,她一直想要一个我的孩子。”
“这错了吗?”
“我也努力想给她一个孩子,可是我不行了,那么,她就背着我,和别人搞上了。”
“这绝对不可能,洪雨不是那样的人。”
“从前可能不是。如果她和那人是由于爱情,那我无话可说,我这一辈子伤害过不少女人,遭点报应我无话可说,可他们不是为了爱情,仅仅是为了一个孩子,为了一个名分上是我的孩子,为了我的那份上亿的财产,我能理解她,做人就得这么做,想做人上人,尤其得这么做,我挺佩服她的。”
“你这不是天方夜谭吧?”
“有照片儿,有录音,还有VCD,你想看看吗?这也都是梁丽这个婊子养的干出的事,一个女人可以恶毒阴险到什么程度,噢对,男人也一样,一个人可以阴险恶毒到什么程度,你明白了吧,其实他们不来这一手,我也不会给洪雨留下很多财产,即便她真正怀上我的孩子,她也不会得到多少,我宁愿她和其他人一样,过一种普通的不事张扬的生活,而梁丽呢?本来她可以有不少好处的,但是我不在了以后的第一届新董事会,头一个解聘的就是她。”
柳东痴痴地看着高明,糊了。
“对于洪雨,我本来可以做得更绝的,我有充分的理由,但是我不那么做了,她告诉我她终于怀上了我的孩子,对一个垂死的人,这是多大的慰藉,可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全部的真相了,那么对一个垂死的人,这是一个双重的残酷打击,双重的羞耻和侮辱,我当时只好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这是涌泉之恩哪,我当洪水相报!过后不久我对她说我们去办结婚证吧,不能让咱们的孩子当非婚生子女呀,我这是想戏弄她,我承认我有时像小屁孩儿一样喜欢戏弄人搞点恶作剧,你猜怎么着?”
“她拒绝了。”
“她拒绝了。她也知道我知道了一切。现在,她在家里战战兢兢地等我的处置呢,她知道我住了医院我来日不多了,可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哪怕编出一番解释,哪怕认个错然后大家和和气气地分手,没有这一出,我一直在等她,看来我是等不到了,这个洪雨啊,一个不可思议的奇女子,如果我没得这场病,惟一配得上我这条狼的,就是她那只狈了。”
“高明,虽然,你和洪雨之间没我一分钱的关系,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样收拾洪雨。”
“你我相交时间不长次数也不多,但是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宽容。”
哎,你个婊子养的洪雨,偷人并不可耻,偷人而被人擒住,那才是最最可耻的呀!
高明兀自微笑了一下,像一个擒住了蝴蝶的小男孩,是为自己笑而不是笑给别人看的那样天真:“你问了我那么多我也问你一句,洪雨这样的人,你还会要吗?”
柳东愤怒地说:“你说呢?”
另外的司机开车送柳东走的,他在停车场上车的时候发现一个女人蹲在灯影下哭,那是梁丽。
大生活47(1)
张小云的父亲在西昌米易县的一个小镇的小学里教语文,她的母亲在同一所学校教音乐,张老师把好话坏话都说成天花乱坠了,生生死死的张小云就是不肯跟他再回到那座小镇上去。事实如此,张老师现在要能把张小云带回去,当初他就能把张小云留下来。总之张小云的父亲母亲,都算是绝对的劳动人民,我们这边的,教了三十多年书,最后是自己的女儿毫无办法,这和中医不吃自己的药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张老师来给柳东结算张小云的住院费时,结结巴巴说了很多的感谢话,柳东假装客气一番后就把账单给他呈将上去,他就难过地低下了头,久久不说话了。他拿来的那个信封很瘪,他哪里能想到在成都的医院里住十来天就要花那么多钱呢,120的急救车跑一趟就是一百多,从西昌坐火车来也不过就是这个价。张老师说我这里只有一千多块钱,剩下的我给你打个欠条,行不行?柳东说这不大合适,我这也都是别人的钱,想想看你们在成都还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大家东挪挪西凑凑,总不能让我这个见义勇为的人又花钱又流泪是不是?张老师就说我再去想想办法。
果然,张老师流汤滴水回来了,他说他的继母早去世了,弟妹们都很难,还惦记要去西昌投奔他呢,张老师说这一千块钱你先收下,我再给你打一张欠条,三两年之内一定还给你。柳东眼巴巴地看着张老师说,那也就只好这样了,他心想,张老师,我现在是多么地懊恼哟。
张小云是上成都种鱼来了。
张老师教的小学课本里有一篇《小猫种鱼》的课文,柳东知道这篇文章,他参加鱼儿的公开课时老师讲授的就是这篇文章:春天到了,农民把玉米种在地里,到了秋天,农民收获了很多玉米。小猫看见了,就把小鱼种在地里。那个下场很简单,到了秋天,小猫的清鼻涕流起。老师启发同学们,那么,小猫爱吃鱼,它应该怎么做呢?在形形色色的回答中,鱼儿的最优秀——它去钓一条母鱼。
说起流行歌曲来张老师是仇恨满胸膛。那一年米易县电视台搞啥比赛,张小云去参加,唱了一个让太阳不西冲,得了头等奖,就以为自己不是普通人了坚决要上成都来,父母亲苦苦劝她留她,她就罢吃罢喝三天三夜,眼瞅着米易这个小池塘盛不下这条大鱼了,父母只好让她来了成都,不久后有人为她策划做一张MTV,需要十万块钱,说这是成名的捷径,说谁谁谁谁就是这样一举成了大名。张老师两口子就砸锅卖铁,取出全部积蓄,亲朋好友的四处摇钱,摇足了十万,那是活生生的人民币哟,张小云就把这十万元像小猫种鱼一样,种进了成都的地里,到了秋天张小云的清鼻涕流起,十万啦,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小鱼?张小云想不开呢就把自己种进了府南河里,遇到柳东这样的傻瓜呢就把她拔出来。
张老师说,那是我们的全部,可是我们能不给吗?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说我们能不给吗?
柳东说张老师,走,我们喝酒去。
邱大姐说是身上哪里不爽,很早就回家了,丁爷也就坐上柳东这一桌,名正言顺明目张胆喝起酒来,哎,有日子没喝了,你邱大姐管我喝酒,比管战俘还厉害。这么抱怨着,脸上分明有一种幸福的满足。你说邱大姐对不对?她是不对的嘛。
喝着喝着,他们就开始痛斥流行歌曲,张老师说小云她妈妈教了一辈子进步歌曲,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却栽在流行歌曲上。
——你说这个歌词,他居然敢这么写,让太阳不西冲!
——怎么个意思?
——就是说太阳不下山了,一直在我们天上悬着。
——敢情,那多省电啦。
——咱们是合适了,那美国人民怎么办?一直黑着?还四季少了夏秋冬!
——少谁?
——就是不让你我过夏天的意思,秋天和冬天也都不过了。
——谁这么不讲理呢?就说粮食吧,你说没有秋天了粮食问题怎么解决?
——张老师的女儿,就是让这些歌给害的。
——他们找抽呢吧。
——还,还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星星有几颗。
——谁吃饱球了没事问你这个,再说了,问你你知道吗?
——人家跟你说他爱你很深所以星星很多,胡诌八扯这不误人子弟吗,为了押那点儿破韵,给自己是逼得胡说八道,什么时候珠穆朗玛峰成了珠穆朗玛坡了,是最高的山坡,就坡下驴你骑驴从那坡上下来你试试,家里还要盘两条龙,别说龙了,家里盘两条蛇你睡得着吗?
——狠啦!
——姥姥,我找家伙事儿去,我抽他!
——丁爷,别介,你坐,来喝着。
——他们这是不对的。
——老板,算帐!
——共是二十二块您给二十吧您哪!
——还让我一次爱个狗!我哪怕爱个狼呢!
——老人举杯孩子欢笑,那是唱的咱们。
——谁惦记上咱们啦?
——让我们喝酒呢。
——我说什么来着,谁敢不让咱喝酒了,连邱大姐她都不能够!
——扯淡是允许的,但是你要把蛋扯圆哪!
这台酒喝得很解气,柳东和张老师歪歪斜斜往家走。张老师说,柳东,你是个好人哪,可惜是个扫大街的,要不然……唉,你救小云的大恩大德,我们世世代代都要铭记的。柳东说不是那样一回事,那天我确实也跳了河,跳下去才想起自己还不会水,是你们家小云救了我,她的恩情我才要世世代代铭记呢。
大生活47(2)
王鹏举的洒水车开过了,鸣一声喇叭算是招呼。
柳东说夏天的时候我常在这洒水车后滋一滋,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可惜现在天儿凉了,你享受不到当神仙的滋味了张老师,你的头发正中,已经有很大一撮白毛了,其实挺——秀气的。好好回去教书吧,钱你可得尽快还我,这真是别人的钱,我是拿别人的屁股当脸了,不瞒你说别人的屁股都比我的脸有面子,你说可惜我是个扫大街的,我要不是扫大街的你会怎么样?收我当个女婿嘻嘻,你我相差才几岁啊,我好意思管你叫爸爸吗?所以你放心,我跟你们家小云,没事儿,不是那种英雄救美的关系。张老师嘀咕着说,那我就更踏实了。柳东心想他妈的,被我考验出来了吧?被我考验出来了吧?
柳东渴醒的时候是早晨。鱼儿,来水!鱼儿就端来一杯水,柳东看看表说鱼儿你咋还不去上课呢?鱼儿说,嚯,小张姐姐在院子里。
长此以往如何了得?小张姐姐盘在院子里,比盘着龙盘着蛇还恐怖了?柳东决定护送鱼儿出院子,他想他迟早要把张小云修理下来,这时有人敲门,鱼儿吓得就往里屋钻。
进门的却是张老师。张老师要走了,来告别的。柳东假惺惺挽留,才来几天呀你就要走了,来一趟多不容易啊,你我哥俩还得好好再喝几台呢!张老师说学校只给了五天假,老师人手不够呢,这两百块钱,等我走后你替我给小云,我给她呢她死活不要,我们欠你那些钱你放心,我们很快给你还上,你千万别跟小云提钱的事,我跟她说我们已经清账了。柳东心说清你个混账!嘴上却怪甜蜜的,我去送送你?张老师说不用不用,我跟小云还有很多话要说,昨晚又喝成那样,我们走了,柳东,小云跟你这样的人做邻居,我踏实。
柳东心想你倒是踏实了,我和鱼儿却悬起来,你看只要张小云盘在院子里,鱼儿就连旷课的心都有了。
张老师退后两步,突然向柳东鞠了一躬,拜托你了柳东兄弟。这却大出柳东意料以外,连忙回鞠张老师一躬,说鱼儿,快跟张伯伯说再见说一路顺风,张老师说哎,哎,好孩子,张小云在外面很不耐烦地喊,爸,你快点,得士来了!张老师边出门边说,我们还是坐公共嘛,张小云说,想省钱,你可以走路呀,张老师说,哎,哎。
车门的开关声和汽车的引擎声。柳东听出那辆得士的哪个缸,该用镗床镗一下,加个缸套了。
鱼儿说:“小张姐姐太歪了。”
“不是一般化的歪,我那个天。”
“我那个天。”
“乖乖我们怎么摊上这么一个邻居!”
“乖乖我们……”
“你还不快跑上学就迟到了,别以为你刚戴上几天红领巾就不是普通儿童了。”柳东话没说完鱼儿就鼠窜而去。
鱼儿是班上第一个入队的,比起小蜂那就是天上人间,小蜂最后是终于混进了少年先锋队,用书上的话说呢,他那是纯洁了落后少年的队伍。
鱼儿窜走后院里到处都安静下来,柳东穿上金黄的马甲,扫地去了。
在出租车上,张老师说,哎,成都。之后父女俩再无话可说。他们进了站台,张小云把张老师送到车厢门口,垂下眼睑说,爸爸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再那个什么了,你这次来,我对你态度不好,你多原谅,等我那个什么了,我一定把妈和爸接到成都来,把你们的户口也办回来,后半辈子享个清闲,大约是在冬季,张老师说,小云,我们不当歌星了,我们回家,老人不要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哪,一辈子图个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个碗……张小云柳眉一竖说你咋又来了?我情愿去死一千回也不想像你们那样过一生,爸你上车,你上呀!张老师就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零钱,抽一张出来说,一盒方便面,再抽一张说,两盒方便面,这就能到家了,我给多了你又不肯要,这些零钱,你买些大番茄,这是你妈的心意,我们自己的大番茄,坏了。我们自己种的大番茄,坏了。张老师上车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女儿却低着头,眼睛在脚尖上,身子一晃一晃百无聊奈地等火车起步,火车终于起步了,张小云就跟着火车走,车越开越快张小云就哭起来,跟着火车快跑边喊爸,爸,你多保重,爸你保重。泪水从张老师眼里流下来,小云,在这里呆不住了就回家,我们不怪你,我们从来不怪你!
张老师原本是成都人,土生土长也是喝府南河水长大的,如果不是被万恶的文化大革命叉到西昌去,他应该在府南河边有自己的家,在茶店子或者将军碑或者五桂桥最孬是在龙泉驿有自己的家,不管他的继母还是同父异母的弟妹喜不喜欢他,他终于还是成都人,那么张小云也是成都人了,过着清闲而轻松的日子,这很难说,万一她又在成都电视台唱太阳不西冲万一又得了奖呢,多半又要往北京跑,人往高处走这是对的,万一她在北京又活不出来了去跳八一湖呢,张老师就要坐四百多块钱的火车去北京看她,万一北京没有柳东这样的傻瓜跳湖去捞她呢,她也就永远地下课休息了,用陈词滥调说就是香消玉陨了,但是万一人家在中央电视台又唱太阳不西冲又得了奖呢,人往高处走人家当然就走向世界了,纽约或者伦敦,她在那边再活不出来去跳布鲁克林大桥去跳泰晤士河的时候,张老师才要真正为难了,那么贵的飞机票张老师是买不起的哟。柳东一边扫大街一边做着这样的猜想,像张小云那样心性的姑娘,她要在缅甸她就会跑仰光,在尼泊尔不消说跑加德满都,在伊拉克她敢跑巴格达,只有天生在伯尔尼或者维也纳这样的地方,她才无路可跑了。但是聪明人,识时务的人,一般往上跑不动了就该往回跑的,比方张小云,她该跑回西昌去了,她在成都跑一个啥?成都的大街上太挤了,你看都把你挤进府南河去了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南瓜哟,你在成都要盘踞下去不肯往回跑,你呀你呀,你呀!
大生活48(1)
老苏有了自己的公厕,柳东又给他出些主意,这里,你装上一部公用电话,再摆上一个专卖报刊杂志的小摊儿,人家上厕所嘛,蹲着也是蹲着,叫人家看点啥子,上上下下都忙起来,这里你再摆上一盘棋,只要有人围观,那泡尿他就不能憋回家去,再财迷的人,他也不能把那两毛钱憋回家去,公厕虽小学问大哟。老苏也就一一照办,果然见效,很多时候还忙不过来就叫老南瓜也来助阵,红红火火地每天晚上回家就是数钱玩儿,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二块五块,偶尔有一张十块或者二十块的,更偶尔有一张五十块的,一家人脸就笑成乱七八糟,破天荒地有一张百元大钞了,老苏就拿它忘情一吻,比吻老南瓜还要心醉神迷,这样数不出三五年就能数进小康,数进他们那边去。遇有熟人来方便的时候,老苏就总不收钱,但是他的老南瓜不干,秉公办事,铁面无私,水火无情你就只好乖乖掏钱。只对柳东一人例外,柳东嘛,你我兄弟说啥子钱噢,随便屙随便屙,这往往使柳东把自己恨得腮帮子发酸——如此美丽的结尾,他居然会让给老苏!但是冷静下来后他又想开了,如果不是为了老苏而是为他自己,他绝对不会向高明开口要这间公厕的,那样是不对的,会显得自己很脏。
公厕门前的那盘棋,一如柳东所料,也是越摆越火,每天有无数人驻足围观,时间长了彼此甚至能称呼对方的姓名,饶是再亲热的棋友,也休想进公厕蹭上一泡尿,因为有老苏的老南瓜。公厕还兼营矿泉水和各类饮料,喝不通这帮傻瓜那才有怪,但是那两毛钱人家提前就在饮料中赚出来了。老苏的老南瓜满意地说:发财才是硬道理!只有一点遗憾,有关方面规定,公厕夜间一律不许关门,她和老苏商量,咱们是不是再加个夜班?老苏说你撞你妈的鬼,加个夜班不够老子一盒烟钱的。老苏的烟是越抽越好了,敢对老南瓜如此放肆,足见其在家中政治地位的提高。
柳东常来这里看上几盘棋。他们下棋都有一定的赌博性质,一盘五元,这就比较刺激了。这盘棋老苏看样子是不行了,不停地用手背揩汗,对面那个周胖哥非常年轻,很得意。四面八方跳马拱卒支士进车的乱七八糟给老苏支招,老苏越发没有了抓拿,周胖哥说你等啥呢老爷子?等祖国统一?五块钱一盘的棋,你看把你为难得哟,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你还不知夕阳晚了自奋蹄。
周胖哥的嘴很歹毒,老苏气得直哆嗦,更拿不定主意了,周胖哥就说尿涨了妄图去公厕蹭一泡尿,老苏的老南瓜说,两毛!周胖哥说确实没零钱,老苏的老南瓜就更加扬眉吐气,没有零钱吗憋嘛,周胖哥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老苏的老南瓜说嗬哟,我们胆子小,不敢找,周胖哥憋慌了说这泡尿五元,绝不赖帐,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狗身上,你们那个秋丝瓜现在已然输了四块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