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东仔细研究这盘棋呢,老苏确实输了,不是四块五,而是四块九毛九。这时来一个胖南瓜十分凶残地揪一个男人的耳朵,你娃娃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家长会你去开不去开?那男人说,开,开,我把这盘棋看完嘛。胖南瓜说你看你妈个鬼!还是把那男人揪走了,那男人很瘦削渺小,胖南瓜揪他就跟老鹰揪小鸡儿一样轻捷灵敏,眨眼工夫就把他揪拐弯儿了。
周胖哥回来坐下后就用纸巾揩嘴,柳东很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太过分了简直是进厕所不用水路不用旱路难道用嘴?周胖哥说算了苏大爷,我今天教你这招,这叫恶虎掏心,将,你只能这样走,再将,你只能这样走,将,将,接手绝杀,五块钱你快掏噻,你看你们老南瓜早就望穿秋水个球的了,说完把纸巾团成一团,往人堆外一扔。这就令柳东更觉得不舒服,小伙子,你去把你扔的东西捡起来,你明明知道那里有个果屑箱。周胖哥很刁蛮地说,那国家养你们这些环卫工人干球,老子每个月都交了卫生费的。都希望柳东发火呢柳东却不发火,你不捡?你敢不捡的话我就只好捡,你咋个上厕所只揩嘴呢?你嘴那么臭闹了半天你刚才去厕所喷粪了,所有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老苏的老南瓜尤其笑得尖利刻薄。周胖哥却也不急,这个哥老倌也是天天来看棋的,我让你一匹马你敢不敢来一盘?
这就属于欺人上脸了。
柳东犹豫的时候老苏就猛怂恿,杀他个狗日不懂事的!围观者也都呐喊助威。老苏的棋不如柳东,柳东又下不过丁爷,但是柳东还在犹豫,这是上班时间嘛。周胖哥说要不然这样,我要是输了你把那个御赐金黄马褂给我,我帮你在街内行走,你要是输了我扔啥你捡啥,如何?柳东真正是生气了,小伙子你是不是成都人?那当然,地地道道土生土长!柳东说怪不得成都这么脏!摆棋!我要是输了你扔啥我扫啥,就跟那狗一样当街拉屎拉尿我都给你扫,当然我谅你也不敢,除非你屙尿的时候跷起一条腿你假装是狗。又是一阵暴笑,又是老苏的老南瓜尤其笑得尖利刻薄。
柳东很得意,居然敢给老子斗嘴皮子,居然敢让老子一匹马,居然敢把老子的工作服说成御赐金黄马褂在街内行走!老子今天要帮全体环卫工人把这口恶屁炸出去。这样双方就仇恨满胸膛地面对面坐下来。周胖哥说,其实扫大街捡垃圾的都不解恨,还是说这头,钱!五十块钱一盘如何?周胖哥说我是刚被单位下了岗,只好找那些比我还惨的人小垫个背,先验资,这是我的一百块,我再看一下你的?柳东没带那么多钱,还是老苏痛快,有钱的人就是不一样。柳东,上,干脆一百元,找来找去麻球烦!周胖哥愣了,待要现怂已然不现实,他在这里叱咤风云无数天,虽说没遇上对手,但毕竟不知柳东的深浅。其实柳东很心虚了,公然敢让我一匹马还敢赌一百元,那就肯定是武林高手了,不显山不露水的就给你扳起了通天大叫,这时你连划船都来不及了。周胖哥把那匹马从棋盘上拿下来的时候柳东非常希望再来一个婆娘,胖也好瘦也好反正是把周胖哥的耳朵一揪,去给娃娃开家长会。
大生活48(2)
却没有这样的婆娘来。
柳东把全世界的武打片归纳起来只有几句话,两个人见面说不上几句就开打,打一打的就出来个老和尚,珠珠儿一念,住手不打,上前一问,原来他们在江湖上认得到。老和尚走后他们还要打几十集,打到最后好人眼看要被打死了你撒泡尿回来再一看,死的才是坏人吔!
柳东这盘棋没有下几十集,死的是好人,什么悬念都没有,柳东输了。
周胖哥一边收钱一边环顾四周,还有没有不懂事的?我老婆给我这钱本来是叫我买只鸡的,看样子今天只好买孔雀了。
坏人如此嚣张那也是很没有办法的事,捣乱成功,再捣乱,再成功,直至胜利,坏人也是可以有这样的逻辑的。你比方周胖哥,他原在味精厂上班,大家都偷味精呢,别人一包两包地偷,他一偷就是五包十包,厂里安装了监控设备了他却偷得变本加厉十包二十包地偷,明明是把他开除了呢他却假装下岗工人。这段时间他就靠下棋为生,叫你觉得好人马上要赢的时候你去撒泡尿回来,发现赢棋的才是坏人,生活就是没有人家武打片好看。
老苏的脸很严肃,一百块钱,那是五百泡尿和屎的成果和结晶啊,老苏的老南瓜更见严肃,老苏今晚回去要被修理那是没有悬念的事,虽然消息树还是比较安全,耳朵相应的就危险起来。
大生活49(1)
老苏去请丁爷。
这段时间小饭馆的生意是出奇地好,丁爷他们又雇了一个叫春草的乡下姑娘,柳东一看见春草不知为什么就想起李圆圆来,都那么漂亮惹眼都那么胸怀大志。他没有想到的是春草的志向比李圆圆更加远大,更加壮美。春草愿意嫁给他们那边的任何一个人,当然,首选郭富城,张国荣要是死得不那么仓促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刘德华是老了些但是还能当贼说明就是心还不老,F4的随便哪个都不错,实在不行就下嫁费阿哥,春草并且从不掩饰自己的远大抱负,就像我们过去也曾从不掩饰自己要解放全人类。春草的信封也写得是通俗易懂深入浅出,“香港,刘德华收”或者“外国,费阿哥收”,燕子挖苦她说你咋不写个“乡下,爷爷收”呢?春草不知道那篇课文所以恼羞成怒,我爷爷在镇上早就农转非了再说我又不嫁给我爷爷你这人咋这样不懂文化呢?在春草的概念中,以这些收信人的名气,邮递员没有送不到的理由。春草写一封信,一般要问燕子要很多字,有一次她问燕子要鸳鸯两个字,燕子正为邱大姐训斥她而生气,就给春草写了鹌鹑两个字,人家春草的原意是说费阿哥我们就像一对苦命的鸳鸯,结果成了一对苦命的鹌鹑,费阿哥收到这样的信后一定会难过地低下头去,春草的故事是一个很长的但是另外的故事,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她。
小饭馆座无虚席了老苏就站在柜台边看邱大姐包饺子,有邱大姐这样勤勉的候补老板娘,老苏说你们要不发财那就是天理难容了。丁爷从灶间出来,见了老苏以后很虚假地哟了一声,哎哟有日子没见了您哪,听说您现在小日子过得嗖嗖的,老苏说我也是沾了你的光,你这里管人进食儿,我那里管人出恭,一进一出的你我两头把着门儿,丁爷把日子过得嗖嗖了我才能嗖嗖了你说是不是邱大姐?没有进哪儿有出呢?你这里最好的酒也就是全兴大曲吧?老苏说我今天是无论如何要请你喝酒,丁爷说那我也还是要看您邱大姐的眼色行事,邱大姐说我又没给你嘴巴上嚼子,边说边喜滋滋地开了一瓶全兴大曲,上这儿喝全兴大曲的人还真是不多,能卖出去一瓶挺不易的。他们站在柜台边就喝开了。
“丁爷,我这酒里有事情。”
“知道。”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种人。”
“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
“我知道你呀,我是太知道您了我,说事儿吧?”
“我给你说嘛丁爷,柳东今天被人修理惨了,不是我拦他一把他就跳府南河了,说不定现在都漂到乐山大佛脚下了。”
丁爷嗷地一声怪叫就要去揪老苏,老苏很快把事情的来由说清楚了丁爷就默默地恩忖起来,说我明天去让那小帽儿爷开开眼。
明天丁爷果然是去给周胖哥开眼了。丁爷向棋盘走去的时候的那种豪迈和潇洒,是个人你就要肃然起敬。丁爷腰板直直地往棋盘跟前一坐,完全是仙风道骨的做派,是除暴安良来了。诸如摆棋子儿的这种勾当,自然是老苏这样的喽啰在张罗,周胖哥先就心虚了:
“老大爷,我咋想咋觉得,你和老苏,你们是给我下了一个套。”
“套谁?你要是一匹狼,还值当我套,不就是一头大尾巴羊吗?丁爷我今儿是宰羊来了!”
众皆大啧,老当益壮哟,完全是正义化身嘛。其实很多人下棋都这样,过招之前先要把虚劲提足。
“你先请。”
“大爷,你我还是照那个江湖上的规矩,猜猜先?”
老苏说莫急莫急,还是先验验资,这张钱你看眼熟不眼熟?周胖哥说太熟了,那上面所有人全认识。丁爷从兜里拎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喝一口,很有城府地说,我呢从铁钉子到水果糖,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哪一样没下过酒?用车马炮还有您这位老帅下酒,今儿还是头一遭,小兄弟,放马过来吧?周胖哥仍不肯先走,两人让来让去的时候丁爷就再喝一口酒,把眼看着天,怎么着我现在看见有两只太阳了。
众皆再次大啧,高手,肯定是高手!
周胖哥说那我这边厢先失礼了,举起老帅就往前走了一步,全世界都没有哪个傻瓜如此开局,众皆大惊失色时丁爷从容一笑,承让,但是丁爷我今儿是不领情了,把自己的将也往前推了一步,真是旷古的开局,华山论剑青城盘道亦不过尔尔了。总之这盘棋是很解恨的,丁爷醉眼迷离地用一匹马挂角将军,周胖哥顷刻就瓜了,这时候那个胖南瓜又来揪那个小鸡儿的耳朵了,嗨你才耍得鲜哦,走,走!这次开的不是家长会而是小区的业主会,那个可怜的小鸡儿一步一回头,但是渐渐地还是被胖南瓜越揪越远最后揪拐了弯。
周胖哥久久没有动弹。
火上浇油或者雪上加霜那都是老苏的拿手好戏。果然老苏就唱起了文化大革命的歌,好像春雷响天下,你我听了心花放,敌人听见害了怕……
害怕就是害怕,还唱成害了怕,我们这边是押了大韵,敌人那边就比较危险了,我们心花放敌人害了怕……
周胖哥,你走棋呀,你走噻,你等个啥?等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
周胖哥终于挪了一子,丁爷哼一声,把马再一跳,明明白白轻轻松松这就是要抽周胖哥的一只车了。丁爷说小兄弟,咱们是头一次过招,你可以悔悔棋,不然人家说我老欺小了。周胖哥说我不悔棋,大爷,我再想一想,想一想是允许的嘛。老苏说你还想个球呵,现在投降,我们还可以把你算成起义,国民党那边当啥我们这边你还是当啥,真要是叫我们丁爷把最不堪入目的那步棋给你走出来,你就成俘虏了,何苦呢?人大面大的你以后还咋有脸来这儿上厕所,活活憋死你你也不敢来嘛。丁爷再喝一口酒,老苏你给我闭上那张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可是古训。老苏说丁爷,你老人家的棋,咋样也比这个虾子高出一匹马来。丁爷再喝一口酒,说就是呢,柳东是怎么让他给剪了彩的,看了我这么多年的棋,他就没什么长进,这是不对的。
大生活49(2)
周胖哥还是没有动弹,汗水流成河一样。
老苏说,小伙子,一百块钱看把你为难成这样,至不至于嘛,等啥呢你还等?等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还是人家胡汉三说得好,谁拿了我的什么,给我拿回来,谁吃了我的什么,给我吐出来!
这盘棋下了近两个钟点,好人坏人打到最后,老苏憋不住了就去撒泡尿,回来一看,才是丁爷输了。
丁爷输了,他捏把着腿几乎站不起来,他躲开了老苏绝望的眼睛——又请五百人白白地上了一次公厕!
周胖哥一边收钱一边说,那么大一把年纪了,不在家里好好地颐养天年,跑到社会上给治安添乱!如之何也,还有没有不怕死的?
丁爷就走了,给谁都没打招呼,走了。他的那个背,像扛了一座山,虽然那是输了老苏的钱羊毛出在狗身上了,但是丁爷比羊毛出在自己身上还难过,老了老了,棋就长回去了,唉。
官大一级压死人,棋高一着气死人,你咋整?在得知丁爷输掉这盘棋的时候,柳东气得鬼火乱窜,仇恨入心要发芽,流入心田开火花,万丈怒火燃烧起,要把胖哥来烧塌!他想从现在起他要潜藏爪牙忍耐,开始天天研究棋谱,当然最后他还是一页棋谱没有看,能伸能屈大丈夫,能露能藏真君子,他以后不会再去老苏的公厕那里看棋了,他就假装没有周胖哥这样一个人。
柳东绝没有想到,这场棋赛并没有完,他更没有想到最后收拾了周胖哥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范小东!
生活如果很单纯如果不是这样怪头怪脑扑朔迷离的谁还会喜欢它爱它呢?谁还会珍惜生命舍不得死呢?你看足球场的看台上那些疯狂到极端的球迷,他们闹个啥?闹的就是足球的怪头怪脑扑朔迷离,连神仙都不知道结局呢。
大生活50(1)
鱼儿的班主任向全班同学举荐了一本课外读物,鱼儿回家来掏那个小瓷猪的肚子,柳东说小瓷猪好乖好乖的,你把它掏空它是要饿死的,咱们现在买别的东西需要动动脑筋,买书的钱还是有的,把买书的钱数给了鱼儿,然后说,来碗面。鱼儿今天把面煮过了火酱油也放多了,柳东还是假装很好吃的样子。他们一人一碗正吃得呼儿嗨哟,来了敲门声,鱼儿往外一看顷刻变了脸色。柳东说,咋,狼来啦?鱼儿很鬼祟地说,是小张姐姐。
小张姐姐进门了,鱼儿就往柳东身后藏,小张姐姐手里有个信封,“这钱是你塞我门缝的?”
“那是你爸给你的一点……”
“谁叫你接他的钱的?你晓得我爸爸现在有多难!”
“我想,我是这么想,老人的一点心意,我想我就……”
“你想你想!你长个猪脑花儿还敢拿它想人事儿,你吃饭咋用碗你不用猪槽呢?你用筷子干啥?你直接用嘴去拱嘛!”
柳东恼羞成怒汗也下来了,张小云却突然泄了气,在桌边坐下来:“鱼儿,小张姐姐就那样可怕?”
鱼儿说:“没有啊,小张姐姐很和气的。”
张小云说:“柳大哥,我现在成狼了?”
柳东说:“没有啊,你看你把自己说得,有你这么好看的狼吗?又不吃人又不张牙舞爪的,谁说你是狼我给谁扳起叫。”
张小云疲倦地笑一笑,说:“刚才我都听见了。柳大哥,一会儿我有话给你说,我在外面等你。”就走了。
鱼儿煮的面条这就更难吃了,又软又咸简直吃不动,柳东终于还是把它扒拉完了,鱼儿还在很艰难地吃,柳东说鱼儿你怕啥,还有我嘛,一会儿把碗洗干净,想午眠你午眠,不想午眠你看书画画自由活动,下午放学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你要买的那本书先不急,你等其他同学买回来了你先看一看,真好了你再买,如果不是那么好,你就把钱喂给小瓷猪,不过就是一个张小云嘛,你看把你吓得哟,等一会儿我把她修理得太阳真正不西冲,不信你我走着瞧!看样子鱼儿的面也很难吃了,都吃成面糊了她还在懒洋洋地扒拉。
“温柔的心”咖啡屋,柳东只从外面走过,进门是第一次。张小云要了一杯柠檬茶,三十元,柳东一看价目表就吓一跳,他要了一杯白开水,十元。十元钱老子可以喝好多吨自来水了这狗日的温柔之心,宰起人来屁儿却不是一般化的黑。张小云啊,你明知道你自己和你爸那么难,上这儿干嘛来了?摔破罐子来了?服务的美女把什么都端上来了说声请慢用,她走后柳东就慢慢用起玻罐中的冰糖来,一颗一颗嚼吧,用垮个狗日的,用!
张小云的脸慢慢沉下来:“柳大哥,我这次住院花了你多少钱?”
“钱?嗨你说钱?对我你该叫叔叔,你爸都叫我老柳嘛,以前没怎么计较你,你就越整越随便了,这是不对的。”
“我花你多少钱?”
“今天你我不说钱。你花我多少钱?你没花我一分钱,那是医院花了我的钱,跟你没关系了,啊?别再跟我提钱。”
“柳东,我从来就没看见你发愁,你咋就不发愁呢?”
“好好的嘛我发哪门子愁?我要不是为了柳西鱼儿和丁爷这些不懂事的角色,我早就高兴死了。你比方我突然死了,死因不明,公安局来验尸,噢,这个傻瓜是高兴死的嘛,什么事情值当他高兴死呢?甜蜜的生活嘛。”你这个不开窍的小南瓜,你爸的欠条还在我手里呢,你跟我提钱你还得起吗?平白无辜的你要跑去自杀,你不知道自杀的费用很高吗?
“这些天,我是吓着你们了吧?你和鱼儿。”
“开什么玩笑,我连被火药枪打成筛子我都不怕我怕你?我是啥子品种?我是穷也怕富也怕,不穷不富二不挂五的我更怕,就一条,不怕吓,嗨你咋了?我吓着你了?”
张小云在哭:“我的事情,我爸都给你说了吧?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张小云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十万块钱,小猫种鱼一样种进地里了,好玩?跳府南河是一件好玩的事么?住医院的急救室好玩么?
这个下午他们在“温柔的心”坐了很久。
有一个福建的音乐佬,最早也真是想帮张小云的忙,万一把张小云捧红了呢?那音乐佬就做张小云的经纪人,公狼母狼的一旦勾搭成奸,薅刨起银子来就像在土豆地里薅刨土豆,块儿头稍小些的土豆你都懒得弯腰去捡它!于是,张小云出钱,音乐佬跑关系,折腾了一些日子合同也签了一大摞,眼看要开机了,音乐佬却对张小云有了另外的想法。这个不奇怪,连柳东都对张小云有过想法,男女之间没有想法除非他不是男的而她也不是女的,或者他们的岁数相加应该在一百六十岁左右。音乐佬属于那种要把想法落到实处的人,是坏人,而好人是不把想法去实践的人。当然张小云并不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在家乡和两个男朋友先后都是有过情况的,她也不想为了谁谁去守身如玉,本来是块石头守多久也成不了玉,她当然可以双手一松双眼一闭双腿一岔,十来分钟你完事儿你提去裤子滚你妈的蛋,男女之间那点事其实并不深沉当然也不轻松,双方高兴才能轻松,问题是张小云那一向正是身上不爽,病歪歪的很没有情绪,本来可以闭眼委曲求全,但是张小云任性了,偏不闭眼偏不求全,从这一点上讲她还真是个好姑娘,好姑娘都是我们这边的,他们那边没有好姑娘,即便好姑娘被骗过去,那也不是学坏就是被逼死除非回到我们这边来。张小云被那个音乐佬灌醉过几回,但总是在最后警醒过来,音乐佬坐在被剥光的张小云身边,难过得低下了头,最后卷了张小云的钱,跑个球的了。张小云后悔呢,当初她要是不那么任性,随便那个傻瓜做啥只要狗日的没有爱滋病,假装是这辈子又多玩弄一个男性嘛。
大生活50(2)
张小云活得不够透彻,那个音乐佬如果更轻松地得到了她,说不定会更快地跑掉。
我们这边的姑娘一般都活不透彻,一透彻了就要活到他们那边去,就像李圆圆,她们最后活得大彻大悟了也有个把个要回到我们这边来,从良了回来了但也成南瓜干了,被他们那边把什么都榨干了只剩下思想了和曾经被爱伤透了心,甜蜜的梦儿容易醒,星光灿烂风儿轻……就回来了。我们这边的世界之宽容,他们不要的我们统统接纳,但是他们那边太挑剔了,无权无势无钱无关系无美丽无狡猾无屁儿黑,你就休想活到他们那边去。唉,我们这边的女人哟!还有我们这边的男人哟,有不少想混到他们那边去,想了一辈子,也有终于混进去了人模狗样有滋有味活一阵子又露了马脚,又被剥出来剥回我们这边来了,也有终于站稳了脚跟就把金钱地位荣誉世袭下去,遇到败家子了才又回到我们这边来,除了一个孔夫子,数十代嫡传到于今,谁家不是祖祖辈辈河东河西地活过去又活过来的呢?所以说,我们这边的不要灰心丧气,他们那边的也不要得意忘形,不管世界变不变,受苦的人儿总是在变,你看从前吃苦的地主,现在又都是家家有了余粮了嘛。说这话的冯小刚,从前也是我们这边的,遍街上胡乱刨食儿的主,现在是他们那边的代表人物,他不知道我们这边不少人幸灾乐祸等他回来呢,回来总有回来的理由和回来的缘故,早晚的吧。
窗外有雨了,雨丝很细很柔,氤氲在大都市无可奈何的银白色的惆怅中。
“你爸这次来,你是伤了他的心了。”
“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我想叫他们对我失望,绝望,从此不要惦记我。”
“唉,不就是十万块钱嘛,你咋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你都难到卖房的份儿上了我跟你说?”
张小云妄图做MTV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姐妹,歌也唱得很好,也是在家乡的电视台整了一个啥子奖,以为自己不是劳动妇女了就到成都来往高处发展,也是发展不动,首先,高处缺氧,其次她没有十万块钱,故尔掉转船头奔那些电视剧组而去,听说张小云的钱被席卷一空后她很悲愤,就把张小云介绍去了《山那边是好地方》剧组,老导演之和气,之慈祥,让张小云试了镜说不错不错,回去等通知。张小云一等就是一月多,再去剧组时老导演连她的名字都说错,张小云这才去自杀了。
“那个老东西是哪边的?怎么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呢?”
“我咋知道?说没有你就没有你了。”
张小云这就又哭,邻桌的人都看他们。柳东终于火了,说张小云你给我住嘴,十万块钱算他妈个啥,老子现在就给你摇钱去,狂摇,摇个十万二十万的随便你做啥子TV,妈的以为我们这边就没有出路了!张小云我帮你这一回你答应我两间事,第一,你对鱼儿和气一点,不要让她把你当成狼,第二,这事办成了你回家看看你爸你妈。
“柳东,你是不是喝白开水都要醉?”
“是柳叔叔!你以为你柳叔叔是啥品种?给你明侃我是海里的冰山,你在海面上只看见十分之一,大头全在海面下,泰坦尼克我都把它办了我还办不成你?”
张小云看柳东的眼神,柳东再傻他也明白那是一种嘲笑,他想我现在不跟你解释,我把钱摇回来了你才晓得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火是烫的蛇是凉的柳叔叔的本事不是一般化的你娃娃最后的幸福生活是真的。
因为高明的钱是真的。
高明病房外的大会客室聚集很多人,十分鬼祟地嘀嘀咕咕,这其中居然有刁德三,听说柳东也是来看高明的他很惊奇。梁秘书肯定是刚哭过,红眼睛黑眼眶,他们那边的人很喜欢化妆化成一张假脸所以不经哭,一哭就哭成乱七八糟一团花的真脸来。看见柳东了梁秘书很高兴,用手掌搓搓眼睛说高总刚才还在念叨你。她推开小会客室的门让柳东进去,小会客室里白花花一片全是医生护士,梁秘书再推开病房的门说高总你看谁来了?柳东很清楚他背了很多惊奇的目光,从医生护士到刁德三到所有他们那边的人。
高明看见柳东后笑得很开心,他正在病床上处理笔记本电脑上的事。
高明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柳东说:“哪里呢?都是忙人嘛,今天好容易挤出点时间来,嗯,你的气色不错。”
高明就笑得更开心,从枕边拿起一枚硬币,晃晃,“我们的小秘密,嗯?”
“外面有那么多人等着看你,我能呆多久?”
“你能呆多久?”
“只要梁秘书不把我叉出去。”
“那我就先把梁秘书叉出去。梁丽,你把电脑给我搬走,你去请外面的朋友们都回,我还没到和大家告别的时候,来,柳大哥,坐。”
“刚才我在外面看见刁德三了,你们是朋友?”
“嗯,朋友吧。”
“他在不在你那张盘子上?”
“他还不够尺寸。”
——那就好,但他要是够了尺寸就更好了。
“柳大哥你今天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我不专门看你我看谁?丁爷和小张姐姐早出院了,我今天就是专门看你来的。”
“不对,你是找我有事来了。”
大生活50(3)
——这个傻瓜太聪明了。
高明一直想咳嗽,一直拼命忍。
“柳大哥你快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你说呀,快说!”
“那个小张姐姐你还记得吧?”
高明紧紧闭住嘴,边咳嗽边点头。
“小张姐姐是我们这边的,有时候凶一点,也是因为她太年轻,高明你不要紧吧?”
高明边咳嗽边点头:“说,说。”
“小张姐姐她是太年轻,没经过什么磨难,一点小挫折,她就以为是天塌了,我想,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能帮帮她……”
高明拼命忍住咳嗽拼命闭住嘴唇拼命点头,嘴里就漫出许多血来。
“高明!高明!”
门砰地开了白花花一片的医生护士冲进来,高明的眼睛直盯着柳东:“你说,你说。”满嘴鲜红的一汪血。
“小张姐姐就是问你一声好,没啥,我们都盼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高明的嘴里井喷似的喷出血来,溅到柳东的脸上,身上。柳东被医生护士扒拉到一边去了。
……柳东走过医院的花园,他看见洪雨坐在长椅上,脸上苍白得一无所有。柳东在她面前站住了,说:“我去餐厅找过你。你上哪儿去了?”
洪雨摇摇头。
柳东说:“我都知道了。”
洪雨点点头。
柳东说:“都是真的吗?”
洪雨摇摇头。
柳东说:“那你为什么不对他解释?”
洪雨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好吧,”柳东在洪雨身边坐下来,“跟我说说行吗?”
“他……死了?”
“他们正在抢救。你不上去看看?至少,你们还是有过婚礼的。”
洪雨凄清地笑笑:“他们,梁秘书和另一些人,给我下了一个大套,把我灌醉了,你知道那个奸夫是谁吗?高明的亲弟弟,他们说高家应该有血脉,高明的那么多遗产应该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说高明知道这事了会很高兴……事情就是这样,我把那孩子做掉了,这是我惟一的辩解和……反抗,但是我知道,我是个很脏的人,我有很脏的想法,我不能怪那台酒和那酒里下的药。”
柳东握住洪雨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起身走了。他的心地现在一片凄迷和荒凉,心凋萎了就像这花园中凋萎的蔷薇,走几步他又回头:“洪雨,他们有那么多人,而你,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高明信守了他的诺言,他很宽容地给洪雨留下了那套豪华的别墅和大餐厅,只有一个附加条件,这别墅和餐厅绝对不许出卖、出租或做任何形式的转让,高明同时更宽容地给小蜂画了一张月亮那么大的烧饼——一百万美金,也是只有一个附加条件,小蜂必须考上北大清华至少是南开和复旦这样的重点大学。
以小蜂目前的发展趋势,这烧饼比月亮还要遥远,不过谁知道呢?万一什么时候小蜂连续发几天四十多度的高烧,烧通了呢?那么这烧饼会砸下来,砸不死小蜂也噎死他。
这个遗嘱交由成都市的一位叫安季勋的著名律师执行,安律师有一部马克思似的大胡子,喜欢击剑和打乒乓球,有一双微笑的眼睛和一颗冰凉的心。而律师协会,则负责监督安律师的执行情况。
*第六部分
柳东很为自己感动。虽然他一直想要混进别人那边去但是他整死就是混不进别人那边去,他还是把自己感动了,他想他如果有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老南瓜,他每晚抱了她在床上在她耳边给她讲自己的故事,她会听得眼泪鼻涕稀哩哗啦,把他爱得死去活来走投无路,这时候如果洪雨或者张小云或者李圆圆或者涂老师或者李八妹儿,谁敢在他们中间插上一足,那就一定会有一场生死之战,用电影上的流氓语言就是说,弄死一个够本儿,弄死两个赚一个,但是,她们中的谁会说这种话呢?洪雨?张小云?李圆圆?涂老师?都不太合适,这话只有李八妹儿敢说,柳东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妈的李八妹儿你跟这儿搅和什么?你也配? 柳东把那台VKT抱去炸那个老导演。
大生活51(1)
柳东回家的时候,张小云和鱼儿在院里比赛踢毽,张小云看柳东时,眼里有一种希望和问询,柳东摇摇头,进屋了。他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张小云说,我要早去高明那里十分钟,现在我会带些啥回来,十分钟啊小张姐姐,高明拼命憋住最后的咳嗽和最后那口鲜血,拼命想再坚持一会儿把你的故事听完,但是命运无情,不管是哪边的人,到了该死球朝天的时候,命运是一分钟都不肯多给,高明最后看我的时候,眼中的那种着急和期盼,使他的眼睛显得十分干净,他终于是死回我们这边来了,不管他最后赌硬币的结果如何,他死回来了,他的一生,被最后那口血洗得干净了一些,那口血含在嘴里他都还在说,大哥,你说,你说。总之我完全有道理宣布说高明是我们这边的,再孬也是我们这边的荣誉人,荣誉人和荣誉市民是差不多一个意思。
高明安息。
但是高明安息后柳东的问题就复杂起来,他给张小云的许诺就变成了牛皮甚至是象皮。
柜子里的VKT已然不多了,柳东又抱了一台出门,跟董哥当年抱炸药包的神态差不多,董哥是拿自己的生命和敌人作了同归于尽,而柳东是拿他的VKT和敌人做同归于尽,而他自己就好好的保护下来,比较起来他要狡猾些。
柳东很为自己感动。虽然他一直想要混进别人那边去但是他整死就是混不进别人那边去,他还是把自己感动了,他想他如果有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老南瓜,他每晚抱了她在床上在她耳边给她讲自己的故事,她会听得眼泪鼻涕稀哩哗啦,把他爱得死去活来走投无路,这时候如果洪雨或者张小云或者李圆圆或者涂老师或者李八妹儿,谁敢在他们中间插上一足,那就一定会有一场生死之战,用电影上的流氓语言就是说,弄死一个够本儿,弄死两个赚一个,但是,她们中的谁会说这种话呢?洪雨?张小云?李圆圆?涂老师?都不太合适,这话只有李八妹儿敢说,柳东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妈的李八妹儿你跟这儿搅和什么?你也配?
柳东把那台VKT抱去炸那个老导演。
《山那边是好地方》剧组在一个武警黄金总队的招待所,柳东想,把武警派去挖黄金就是对武警很放心的意思,你要是派我这样的品种去挖黄金,只要你敢,哼!所以人家不派我。
老导演确实很慈祥很正派,头发白成银光闪闪一片了还在研究剧本。柳东抱VKT进门的时候见人就点头微笑,但是人家忙哟,统统不搭理他,他就找一个阴暗角落坐下来。
“郑导,冯小刚说就冲你的面子,开机那天他一定来。”
“他懂事。”
“郑导,王朔同意给我们当文学顾问了。”
“所以我们不能说人家是痞子嘛,你再给葛优徐帆和刘斌他们都通个气,就说我请他们来客串一些小角色。”
“郑导,女一号的服装设计你审一下。”
“郑导,那小姑娘来了。”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乖巧,带她来的那个胖南瓜极可能是她妈,私下里他们肯定是勾兑好了,说不上两句话小姑娘就打开提琴盒,拿出小提琴就拉起来,郑导起身,从各种角度看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提琴拉得很入耳,但是郑导喊一声停,有人问郑导,如何,郑导说就这样吧,小李你派个车送他们一下,胖南瓜说不用,我们自己开车来的,郑老师我们小丫丫行不行?郑导说我们回头再联系,胖南瓜说小丫丫跟郑爷爷说再见,小丫丫就说郑爷爷再见,胖南瓜出门的时候向四面八方很谦卑地点头,还向柳东也这么来一下,麻烦了麻烦了,柳东连忙回她一下,不麻烦不麻烦。她们自己开车来的,显然也是他们那边的,小丫丫还没有鱼儿大,他们那边提前就想把她勾兑成材了,狠哟。她们走后有人问郑导,小姑娘如何,郑导说麻烦你费费心,我还想再看几个,那人说郑导,不过一场小戏,再说这事黄局长亲自打的招呼,何必呢一个顺水人情,郑导说还是再看看,再看看。
看样子那个胖南瓜还是没有事先和郑导勾兑好,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闪失,郑导故尔就还要再看看,再看看。
“勾兑”这个词儿也是很不好往北方翻的,典出自酿酒行业,把酒精香精还有白水倒在一起,一阵搅和,这就叫勾兑,只要比例最合适你就是最好的勾兑师。成都人很喜欢说勾兑这个词儿,比方说你想求风求马求牛,求它们办些事,而风马牛本不相及,你就把它们纠集在一起,吃个龙虾或者红烧肉,觥光交错中你的事情有了眉目,而风马牛也彼此融洽起来,互递名片称兄道弟,你就是勾兑成功了。牟其中就是很好的勾兑大师,把我们这边吃不动的罐头弄到俄罗斯去,再把他们飞不动的飞机弄回来,这就叫勾兑,一出一进就薅刨了好多个亿,真正是把牛胯勾兑到马胯去了,后来政府的几个部门再一勾兑,就把这个傻瓜勾兑进了监狱。你在街上开车违章被交警擒住了你说你认识李局长你其实就是在勾兑,你把地扫不干净被蓝局长擒住了你说你认识王书记,这也是一种勾兑行为,柳东现在抱着VKT就是来勾兑郑导的,联合国主要是干勾兑,把大家勾兑得和气甜美,就算OK。这个世界除了美国政府和基地组织之间无法勾兑,任何事情都能勾兑,你有本事的话甚至都可以把南极勾兑到北极去,只要你有足够的想象力足够的银子和足够的心狠手辣,你把嫦娥都能从月亮上勾兑下来然后卖到北方的偏远山庄去。
大生活51(2)
郑导还在很忙活,一头的银光闪闪还舍不得休息还在调这个派那个,一副累死他一个闲死天下人的样子。有人抬进一个大箱子来说开饭了开饭了然后见人发一盒饭,给柳东也居然发了一盒,这个傻瓜不用分析就是我们这边的,眼睛细小得来哟,他不睁眼你就以为他是风雨中的一只蚌,之傻,连身份都不问就发给柳东一盒饭,我们这边出傻瓜,他们那边出人才。郑导啊冯小刚啊王朔啊,和我们长得无二致,凭啥子他们天天剪彩我们天天流清鼻涕,本拉登要是惦记上他们就好了,可这些家伙在本拉登心目中就像刁德三在高明的软盘中一样,不够尺寸。你咋整?你根本莫法整。
郑导打开盒饭后就把老花眼镜摘下来,说今天的盒饭操办得很好,以后就是这一家了,然后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瓶酒和一只玻璃杯,一个漂亮妹妹很嗲地说,郑导,吃盒饭你还喝酒呀?郑导笑一笑,只顾开酒瓶,柳东心想这一下我可算是找见知音了,见缝插针他就谄笑着说,我认识一位丁爷,啜一根儿铁钉子也下酒呢,真资格的酒鬼,酒鬼的世界最奇妙你说是不是郑导。郑导终于是正式地看了看柳东。
“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我是柳东,郑导,我陪你喝两口?”
他们就喝将起来,剑南春。郑导说我们以前见过?柳东说没有,我是张小云的朋友。郑导说张小云是谁?旁边有个傻瓜,头发很长挑染过的,一撮撮黄毛,人也很秀气,性别上却很含糊,一开腔才是个男的,说张小云就是那个西昌姑娘,来试过镜头,原来打算叫她演华华的。柳东后来听说那个不男不女的傻瓜是副导。郑导说,噢,来,喝。柳东说,我听说你们不要她了?副导说,这是太正常了,咋,鸣不平来了?柳东说没有没有,小姑娘就是有点难受,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先说得好好的,又把她剥出去了,回头我安慰她的时候也好有地方下嘴,免得她以为自己是个人才呢又惨遭埋没,你们这一行,真好耍。
屋里人都笑。
“你说的那个张小云,我想起来了,她长得是不错,各方面条件也还行,后来嘛,有了比她更合适的,是啊,用你的话说这一行真好耍,所以竞争非常激烈,所以其实并不好耍。嗯,要是你来一个群众演员,我看就行,你长得还真有些特点,让人有点儿过目不忘,”郑导眯起眼睛打量柳东,“演过戏吗?想不想试一试?”
柳东心想这下可糟了,就像一个媒婆去说媒,说了半天,人家倒是把媒婆看上了,奇怪不奇怪?
郑导说:“我是认真的,明天有空的话,再来一趟?”
这时候拱进来一个傻瓜,郑导,华阳的廊桥什么时候去看?郑导向他摆摆手,和柳东继续喝酒,喝到后面柳东就在剑南春里荡漾起来,居然有人看上我了要我去演戏,你说奇怪不奇怪?就像从前有一只歌,歌中唱道:咪哆哆哆发咪来,老头背着老太太,唱歌,跳舞,你说奇怪不奇怪?咪哆哆哆发咪来,张小云被叉出来,柳东,演戏,你说奇怪不奇怪?咪哆哆哆发咪来,乱七八糟扯起来,牛胯,马胯,你说奇怪不奇怪?咪哆哆哆发咪来,穷人富人喝起来,我们他们,你说奇怪不奇怪?
大生活52(1)
张小云边听音乐边摇头晃脑,手舞足蹈。
咪哆哆哆发咪来,老子为她忙起来,老子急,她不急,你说奇怪不奇怪?
张小云看见柳东后说你随便坐,打开随身听准备换碟子。柳东拦腰一刀就问她:
“你们那个导演,姓郑吧?”
“真是太奇怪了,你咋什么都知道呢?你还知道些啥?”
“你该问我还有啥不知道的,那个姓郑的的老东西,还不错,今天中午死活要请我喝剑南春。”
张小云一把抓下耳塞:“柳东你是不是又去做啥子傻事了?”
“我啥时候做过傻事?我给你明说,那个老东西相中我了想叫我去演戏。”
“人家是拿你开心的吧?”
“拿我开心他还稍微嫩点儿。”
“就凭你,当演员?”
“群众演员。”
张小云哈哈大笑。她怎么就那么傻呢?除了神仙皇上书记县长黑帮大款,哪个剧里他敢不采纳群众?张小云一直笑不停,柳东,你现在是不是分外激动?你千万不要把群众演员当回事,镜头跟前晃一晃的一天挣个三五十块,中午管你一顿盒饭你就以为你当了一回演员了?剧组出去租条狗来拍戏一天都是二三百,租个歌星什么星的,那就比狗还贵好几十倍,柳东你千万不要把群众当回事儿。错!你这样说是不对的,我就是群众,我要不把自己当回事,我能活得如此有滋有味如此潇洒?当然我还是很羡慕那些演员明星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一会儿是农民一会儿是省长,一会儿当恶霸一会儿当红军,一会儿当黑帮一会儿当警察,当啥像啥,八路也是他汉奸也是他,神仙也是他讨口子也是他,淑女也是她娼妓也是她,烈士也是他叛徒也是他,好吃好喝还好玩儿,一边大把大把地薅刨着阳币一边装神弄鬼哭得惨不忍睹,鬼也是他人也是他,什么时候再整一盘大奖,身上被照相机一闪一闪披星戴月银光乱窜的高矮还说观众是上帝,我们这边的就成上帝了?上帝们眼泪汪汪追着你要你签名留影的时候你还拧起了,当名人好烦好烦的,一边吃葡萄一边说葡萄酸,说一拍戏比陈佩思吃面还辛苦,假装是劳动人民,饱鬼饿鬼都在叫呢,我们叫的那叫鬼哭狼嚎,人家叫的那叫艺术,我们想混进人家那边去呢人家却想混进我们这边来,把阶级阵线敌我矛盾一混淆,将来我们再想打土豪分田地均贫富求解放的时候,北在哪儿呀?我不喝剑南春的时候我是相当清醒,当然我喝了剑南春后我就更相当清醒!张小云说郑导演那个老头子挺难缠的。错!真正难缠的才是你柳东叔叔,还没有你的时候我就上过报纸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报纸上那个叫秦前中的傻瓜虽然不是我,但是确实浪子回头确实得了绝症,知道我从报社摇出多少钱来了吗?我怕我说了吓着你,算了,郑导那个老傻瓜我让他耐心等待,只要爷爷你耐心地等待哟喂,你心上的奶奶就会跑过来哟喂,张小云我们来说件正事。